《最后的王者》第五章

第五章 为了我自己

“别相信那些龙神人,更不要去爱他们!他们又自私又傲慢,根本打心眼里瞧不起你,既不会兑现与你立下的承诺,也不会给你任何回报!我才是你的同伴,只有我,只有我了解你的痛苦!”

那个声音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癫狂地引诱着她。

“是的,就像你了解我一样,当你与我融为一体,我也了解了你的一切。”少女走在幽暗狭窄的通道里,顺着盘旋的楼梯一路往下,脚步坚定得无可动摇。她望着转角处已然积灰的老旧火把。

忽然跃起的火焰中映出亡灵沾染血泪的脸。

那凄然神情,令她的嗓音低柔下来,“你依然爱着她,不是吗?领主阁下,”她如是尊敬地称呼他,“好好回想一下吧,想起那些美好的心情,去找回你遗失的本心。”

亡灵的面孔在火焰中扭曲,“你会后悔的,小女孩儿,你为他付出一切,最终只能失去自我!”

“不,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艾斯海文将燃烧的火把握在掌心,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颊,将那双蓝色眼眸中的光映得愈发灼灼闪亮。

“我愿为他做任何事,只因为他给了我与之对等的爱。我不会再犹豫软弱。”

女法师冰冷的神情,瞬间又在记忆深处闪过。她将火把扔在黑暗的角落,低声述说时,犹如自语。

亡灵愤恨地大笑起来。

“愚蠢的女孩儿,你别忘了,这里仍然是我的城堡。”

他在笑声中卷起烈火。万丈火焰嘶叫着扑涌而上,瞬间将瘦小的人类少女彻底吞没其中。

尽管月精灵司祭的治疗术治愈了撒格罗伊的伤口,但「塞拉摩尔」的魔力仍在他身上留下了隐约可见的疤痕。那图腾一样的魔纹沿着手臂一直爬上他的半边脸颊,卡莉娅看在眼里总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那是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就像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

“没关系。以前也有过几次,过一阵子它自己就会慢慢消退了。”但撒格罗伊却这样对她说。

于是卡莉娅也只好说服自己相信,尽可能不要去想那些想也想不明白的错综复杂。

夜语夫人必须留在星夜之森照顾大多数的族人,于是说,要另选神殿中的一位司祭跟他们一起前往普罗多瓦担任治疗。但被撒格罗伊拒绝了。

司祭们侍奉神明,从神的力量中获取治疗与守护的能力。与少数黑暗嗜杀的邪神不同,大多数的光明之神厌恶争斗,更不会轻易介入世间纠纷,因此司祭们的战斗能力都微弱得近乎为零。

如果不是一位足够强大的司祭,进入普罗多瓦绝对是极端危险的。

“到时的情况恐怕也根本没有治疗的余地。在对手的地盘上打拉锯战对我们没任何好处。必须速战速决,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所以,就不必要司祭跟去冒险了。”撒格罗伊如是决定

“你的意思是只有我们四个去?”特莱斯盘腿坐在树枝上,质疑地挑眉。

“其实我原本的打算是,只要请你们替我开一扇直通普罗多瓦的门就好。”撒格罗伊答道。言下之意分明是,四个人已经很多了……

特莱斯似乎十分不满,觉得精灵剑咏者的尊严受到了挑衅。但米格尔却表示了赞同:“也好,人少不容易出状况,多余的人的确是不必了。”

于是特莱斯只在树枝上摇晃了一下脑袋,没多说什么。

撒格罗伊看了三位精灵一眼,走到一块较为开阔的地方,“进入普罗多瓦之后,你们就直接带卡羚去救她的父亲和族人,我去找艾希。”他说着,俯身将手覆在地面,低语了什么。

只见眼前松软的泥土应声起了异变,渐渐筑建出一座城的形态来。

那便是他们将要闯入的普罗多瓦——埃尔萨姆大陆曾经最辉煌的佣兵要塞。

“你为什么会知道普罗多瓦城内的结构……?”特莱斯惊得终于从树上跳下来。

“不是我知道,我只是让玛雅拜托其它的地元素去查了一下。”撒格罗伊却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微缩之城一样,凝神端详了片刻。

“主城堡外围几乎都只剩断壁残垣了,想利用这些东西做掩体潜入根本不可能。城堡下面有地下城,我的元素告诉我夏洛弗斯先生被囚禁在地下城深处的密室里。但那里有很强的魔法界障,她无法探明内部情况。好在这座死城里的一切都不过是亡灵法术的产物,我们真正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亡灵领主库鲁赛亚·西度。到达之后,我去引开那个亡灵,你们直接杀进去救人。”他迅速果断地做下部署。

“你要一个人?”卡莉娅担忧的问。

“我可以应付。基本上,我们的行动估计那亡灵都猜得到,一旦进入普罗多瓦,更是都在他的视线之内。他不会乖乖等着你去救人的。这座城里布满了魔法陷阱,要有一个法师和一个近战跟着你一起比较稳妥。”撒格罗伊看着卡莉娅,回答得十分坚决,显然主意已决。

“我说……别那么个人英雄主义。这不讨人喜欢的架势,你到底是多急着去送死啊。说得挺能耐,之前还不是只剩半口气给人抬回来。”特莱斯终于满脸不爽地发起牢骚,仿佛完全忘记了精灵剑咏者们本身也是惯常个人英雄主义的独行侠。

“特莱斯!”卡莉娅立刻毫不犹豫地狠狠踩了他一脚。

月精灵剑咏者惨叫一声,抱着脚跳到米格尔身后,委屈地哼哼,“我说的是实话而已嘛!”

撒格罗伊只微微笑了一笑,没有生气。

“你其实是不想让外人插手吧——那个人类女孩的事。”米格尔抱臂靠在树干上,试探地问。

“也可以这么说吧。总之这是最好的战术,否则一定会因为顾虑人质而多方掣肘。”撒格罗伊并不否认。

“那就这么定了吧。”

米格尔再次点头表示了赞同,“救出夏洛弗斯大叔他们之后,卡莉娅和特莱斯带他们一起先回来。如果到时候你还没解决掉那个亡灵,我再过去支援你。”

临行前的商讨俨然已变成了国王与法师的内部会议。

“喂……你们两个不要随便就自说自话地拍板啊!”特莱斯很挫败地要求存在感。

“卡莉娅,你反对吗?”米格尔挑眉问。

金精灵姑娘托着脸看了看撒格罗伊,举手表示自己对城战没有经验所以没有想法愿意听从安排。

米格尔便用“明明是全票通过”的眼神看着特莱斯。

“……你都不问我吗?”特莱斯瞪着自己的好友。

“你的意见不重要。”米格尔毫不犹豫地把他拍回去了,“还是你想说连用我给你的附魔卷轴临时开个传送门回来这点事你都办不好?”

“怎么可能!”

“那不就得了。”

“……不对,谁在说开门的问题了啊!”

“那你还想说什么?快去擦擦你的剑和轻甲准备上路了。”

面对好友各种不留情面的打击,特莱斯气得猴子一样跳来跳去,一边嘟囔着大发牢骚,一边还是任劳任怨地跑回去收拾行囊去了。

撒格罗伊从旁笑看着。

“你别看他这样,关键时刻他是不会掉链子的。毕竟他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精灵剑咏者。”米格尔看着特莱斯消失在青枝间的背影,打圆场地解释。

但这样的说辞对撒格罗伊来说显然毫无必要。

“你让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

他看着米格尔,眼神里满是怀念往事的温暖,语声颇有些意味深长。

“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也总喜欢这样那样地管着我,一度让我感到非常焦躁。后来有一天我终于彻底把他惹烦了,他赌咒从此以后再也不管我的事,于是我又陷入了另一种微妙的焦躁之中,开始变着戏法招惹他来注意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大概每天都恨不得直接掐死我吧。”

“我该说‘很荣幸’……吗?”米格尔满脸了然于心的无奈,“好吧,其实我想说你那位朋友真走运,至少你现在已经从幼齿学校毕业了,而特莱斯这小子的成年礼却是六十八年前的事。”

“哈哈哈,”撒格罗伊笑出声来,“有什么关系,快乐就好不是吗。特莱斯是个可靠的朋友,更是一位强大的战士,我能看见他所拥有的魔法力,他的双手为拉达密斯安所祝福,一直在闪耀着光芒。如果他不是一位精灵,而是我的同族,我一定会邀请他加入荣耀城的骑士团。”

这是毫无疑问的赞誉和肯定。

“他的老师第一眼见到他时,可是一口咬定他是个白痴,绝不可能成为一位剑咏者,以至于坚持要把他退货回来呢。”

米格尔嘴上这么说着,眼神里却流露出自豪,显然一向以他的好友为傲。他又审度地打量撒格罗伊,敛神询问:“你呢,到底打算怎么做?虽然我赞同你的作战方案,但是,我也不得不提醒你,太过于投鼠忌器是无法战胜对手的。你想要没有牺牲的胜利,恐怕会比如败惨胜更加艰难。”

他是在说艾斯海文。

撒格罗伊沉默一瞬,墨黑双眼中似有明灭闪动,却看不出任何心绪变化。

“我明白。”

他低声地给出了最简短的回答。

“是吗。那就好。”米格尔并不穷追猛打,“我在神殿大厅等你们。”他微微颔首算作致礼,而后转身离去。

当在场只余下撒格罗伊与卡莉娅两人,瞬间变得十分安静。

卡莉娅不自在地挪了挪步子,忽然觉得尴尬到想要转身逃走。按理说,她应该和他说些什么,偏偏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她却听见撒格罗伊的声音。

“这次你真正做好上战场的准备了吗,我勇敢的小姑娘?”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树下看着她,神色轻松,语声带笑,除了脸侧那道伤痕,和初见时别无二致。

卡莉娅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何,她又开始觉得面颊发酸。

这种心情真是太糟糕了啊……明明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该去在意。

“我可是时刻都准备好的呢。”她骄傲的昂起头,与自己的情绪作战。

撒格罗伊安静地看着她,那双如星空般深邃的黑眼睛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吸进去。他用低柔又坚定地嗓音对她说:“安心吧。不会有事的。我绝不会再输一次。”

卡莉娅陡然怔住了。

风与树影的摇曳模糊了视线。

她在阳光斑驳下咬牙攥紧了拳。

“对。我也不会。绝对不会输。”

普罗多瓦外的荆棘丛已长到近两米高,足够把撒格罗伊这样的高个头也彻底埋没,身形纤细的精灵们则更不用说。

乌压压的植物就像枯瘦的云,将森森城堡严密包围。古老的佣兵要塞陷落在黑暗魔法结界中,犹如死亡之城。

然而,对眼前这一切,卡莉娅几乎全无真实感。

思绪与触觉仍然停留在刚才短短的几秒钟,仿佛连灵魂也一并遗失在那不知所在的魔法秘境。

月精灵法师开启的魔法通道就像发光的月之幻梦,让走在其中的金精灵少女几乎迷失了方向。

她到底要向哪儿走去呢?

脑海里骤然空白,她不知所措地站了下来。

那时候,撒格罗伊握住了她的手。

“跟着我。”

他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毫不犹豫。

于是她的眼中忽然便只剩下他一个,温暖的手,宽阔的肩,笔直地脊背,坚定的身影。

不过是短短数秒的空间穿越,她却错以为已走完了亿万光年。

她竟想要一直这样走下去。

但当他们穿过魔法之门,来到普罗多瓦的外围,撒格罗伊便不着痕迹的放开了她。

这是暴风雨前的寂静,没有胡思乱想的余地。

卡莉娅自告奋勇地第一个跃上了荆棘错缠的枝头,去探查前路,以此驱散心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纠结困惑。

“卡羚,你不要一个人跑得那么快啊!”特莱斯嚷嚷着追了上去,一跃犹如丛中豹。

两个身影眨眼已消失在层层密布的荆棘林中。

“特莱斯,注意周围,别到处乱跑,回头被什么奇怪的植物缠住了我们可没功夫救你。”米格尔对已经看不见影子的好友喊。

“我知道啦!”特莱斯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就像是为了印证米格尔的“预言”,话音未落,已能听见他的惨叫。

“你在干什么?”米格尔无奈地高声问。

“没事,只是被绊倒了而已……嗷——”又一声惨叫传来。

“……你又干了什么?”米格尔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地上有个坑……!”

“……你给我站在原地不要动!立刻!”

青筋明显地在米格尔额角爆出了形状,他强压住冲特莱斯发火的冲动,向身边的撒格罗伊苦笑:“被姑娘和猴子抢了先,是否很没面子?”

撒格罗伊不介意地耸肩笑了笑,“能请你开道吗?”

“当然。”

月精灵法师举起法杖以精灵语低声吟唱咒文。

「主神赐我坦途。」

应声,银色的光辉从雕刻着新月的法杖尖端散射出来。

连片的荆棘在光华映照下松开了纠缠,退潮般向两边倒去,转眼辟出一条足够两人并行的小路。

国王和法师轻轻松松地走了过去,顺手拽上掉进坑里的猴子。

“你不要身先士卒大家会比较感激你。”米格尔挑刺地说。

“但是卡羚已经跑得不见影了!”特莱斯委屈十足。

“不要紧。她在前面。我能看见她。”至始至终撒格罗伊都在稳步前行,把特莱斯的上窜下跳彻底无视。

“龙的可视距离到底有多远啊……”特莱斯貌似抱怨地嘟囔一句,也只好紧跟上去。

当他们穿过荆棘的屏障,终于到达传说中的普罗达瓦城门前,卡莉娅一眼便看见那个坐在城头的身影。

人类少女的纤瘦与宏伟城门相映一处,将柔弱与刚硬的违和感推高到了极致。

“欢迎来到普罗多瓦,我尊贵的客人们。”亡灵用属于艾斯海文的嗓音说出甜美的寒暄,俨然一位久候尊客的城主。

然而,那双沾染杀气的血红眼眸,还有他手中寒意森森的月牙刀,无一不昭告着截然相反的意图。

卡莉娅张了张嘴,想喊,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到底会走向什么呢?

这一场战斗的结局,究竟会如何?

真的……真的能够让每一个人都获得救赎吗?

深浓的不安弥漫而上,混乱了精灵女孩儿的思绪。

“法师,看好卡羚,她的精神满是漏洞,简直就像个筛子。”

撒格罗伊冷冽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卡莉娅这才猛醒过来,浑身一个激灵,扭头看见米格尔满含深意的眼睛。

而撒格罗伊已迎上最前列,只留给她一个孤独的背影。

在战场上把其他人挡在身后,已然是他的习惯。

“那只是个魔法幻影,他的本体并不在这儿,无论亡灵还是人类的姑娘。可能是陷阱。”米格尔出声提醒。

“我知道。但我得过去。”

撒格罗伊嗓音低沉。他头也不回地走上前去,向城上那一抹虚无之影高喊:“做个了断吧,你的对手是我。”

“正合我意。”亡灵磔磔怪笑,“但是,我的陛下,你得先找到我,在我还没有失去耐心前。我等着你来。”

他在城头站起身,身后是无尽的迷雾暗涌。他就像融入了雾色中一般,倏地消失了,只留余音未散。

“普罗多瓦的城民们都是友善好客的,祝你们观光愉快!”

撒格罗伊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那双巨大的龙翼毫无预兆地在他背后伸展开来,带着他拔上云空,转眼亦是无影无踪。

“你还好吗?”米格尔向仍仰面望着天幕消沉的金精灵姑娘询问,“其实,留下一人在城门接应倒也是不错的选择,你——”

“不!”

几乎是立刻,卡莉娅就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我没事。我们也出发吧!”她用力摇了摇头,深深吐息,让自己的心神镇静下来。而后她纵身一跃,向着大开的城门内拔腿奔去。

“喂!弓箭手靠后支援就可以了,冲锋是我的活!”特莱斯大叫着急忙追上。

米格尔看着冲在最前面的弓箭手,和跟在后面狂追的剑咏者,心情极度复杂地,举起法杖,给失落的金精灵女孩儿加了一个专注守护的光环。

看看这种队友状态……接下来只能是一场见招拆招的乱斗了吧……

穿过暗色迷雾,从高空俯视地面,每一个角落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往昔辉煌的普罗多瓦要塞,如今已彻底沦为了死者的巢穴。被黑暗魔法聚集而来的幽魂与腐尸在城中四下游荡,摇晃着身体,寻找血肉的气息。

卡羚他们的营救工作恐怕也会相当艰难。

撒格罗伊不由在心底轻叹。

但他不能改变已制定的计划,不能犹豫。任何战场上的怯懦不决,都只会导致惨败。

那个亡灵领主在主城堡背后高耸的断崖上,他能够清楚的看到。

他俯身向那最终的决斗场飞去,收起龙翼,稳稳地落在他的对手面前。龙的翅膀卷起强劲气流,几乎掠夺呼吸。

“你倒是很快嘛。”亡灵露出欢喜愉悦的神色,双眼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明亮,“可是扔下那个小精灵真的可以吗?要救出亲爱的爸爸,一定会很辛苦吧。亏那家伙之前还为了你不顾死活。”

“别说废话。这种挑拨毫无意义。”

撒格罗伊全然不为所动。他紧盯着眼前的亡灵,穿过人类少女的躯体,锁住唯一的敌人。

亡灵讪讪地呿声,亮出月牙刀的剑锋。

“没有任何‘东西’会来给我帮忙,所以你也不许使役你的那些元素,包括附在你那把剑上的那一只。”

的确,这山崖笼罩在强大的魔法结界之中,城内的亡魂们无法靠近。

但这依然是不公平的条件。

火之元素吉露尔娜是替撒格罗伊镇守「塞拉摩尔」的使役,不允许召唤吉露尔娜,等于是剥夺了撒格罗伊用剑的权力——除非他要将这把魔剑完全释放。

这个亡灵在逼迫他。

逼迫他作出决定:死,或是成为魔剑的傀儡。

“我不会使用「塞拉摩尔」。”

撒格罗伊毅然将长剑立在一旁。

亡灵大笑。

“你这爱逞英雄的习惯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呢,我的陛下。看来我今天可以有很充裕的时间来一点一点地把你切成肉片。”

他似乎迫不及待地把玩着手中的月牙刀,眼中光芒愈发幽深,“不过,在那之前,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呢?明明是锡菲罗的弟弟,性格却这么天差地远。如果是她的话,一定早就连着整座普罗多瓦城,把我和这个小姑娘一起化成灰烬了吧。”

“你这家伙到底了解姐姐什么,说出这种话不觉得自己浅薄吗?”撒格罗伊冷冷反问。

闻言,亡灵阴鸷地嗤笑。

“来,那就让我看一看吧,到底是我浅薄,还是你脑子里出了什么问题?”他说着举起手,吟动咒文。

应声,早已刻下的法阵遽然显出形状,正在撒格罗伊脚下的大地之上。

撒格罗伊眸色一震。

冲天而起的暗红色光芒如同汹涌血潮,转瞬已将他的身影淹没殆尽。

进入普罗多瓦的三位精灵很快就被城中的亡魂们发现了行踪。

那简直是一定的。鲜活的血肉和生命在这死亡之城中无法掩藏气息。

当一只摇晃着前臂的干尸伸出腐烂的双手向卡莉娅扑去时,特莱斯的剑精准地削飞了那颗不再受心灵支配的脑袋。

“跟在我背后,站到米格尔身边去,否则还没等你拉开弓就要被丧尸啃成骷髅了!”特莱斯如是叮嘱了一句,又对米格尔大喊:“你该给姑娘的弓箭加点命中魔法,不然一会儿她的箭袋就会空掉!”

“这种事不需要你提醒。还不赶紧冲到前面去顶住!”米格尔不耐烦地命令。

“遵命~”特莱斯露出一脸“扛怪什么的我最拿手了”的得瑟相,回身一跳,直接就跳到一群闻风而来的幽魂丧尸中间。

这还是卡莉娅第一次看到剑咏者的战斗。

尽管她的父亲,夏洛弗斯·瓦尔基里曾经也是一位伟大的精灵剑咏者,但早在她出生之前,父亲便已经归隐,安守着她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也没有持剑。

传说中的精灵剑咏者是守护整个精灵族的独行侠,他们数量稀少,既是难得的魔法剑客,更是艺术的诗人,再没有任何人能像他们一样将战斗与艺术完美结合。

当特莱斯真正进入战斗状态时,这种剑咏者独有的特质才终于展现出来。

他看起来更像是在舞蹈。

那双银制的精灵细剑在他手中闪烁着魔法力的光华,飞舞时犹如萤火流光。

他的每一举手投足都优雅极了,俨然不是在进行一场战斗。然而游魂们却接二连三地倒在他的双剑下,化为乌有。

强大的威胁迫使敌人越聚越密,甚至完全无视了卡莉娅和米格尔的存在,只将特莱斯团团围住。

“时机完美。卡莉娅,用弓箭援护特莱斯撤退。”米格尔唇角上扬,绽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开始吟唱咒文。

银色的电光从他的法杖中释放出来,急速向围住特莱斯的亡魂们袭去,形成一个扇面扫射区域,将其中敌人尽数击倒。

新月的魔法之光净化了不洁的邪秽。亡灵们在耀眼光芒中飞灰而散。

“你是想把我一起干掉吗?”

惊险地逃出法师的攻击范围,再慢半步就会一起被劈中脑袋的特莱斯跳着脚大叫。

“谁叫你不跑快点。小心背后!”

米格尔顾不上和好友拌嘴,大喝着提醒他。

一只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丧尸眼看已经快要挠到特莱斯的脖子。

但卡莉娅的弓箭结果了它。

经过魔法加持的银箭射穿了那块腐肉的前额,终结了它苟延残喘的“生命”。

“啧,数量还不是一般的多!就算这么冲进去,也会源源不断的有这些东西从背后扑上来,那反而是腹背受敌,最糟糕的情况。”米格尔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腐尸。

不远处,还有无数死者正循着气味和动静合围过来,乌压压地推进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臭。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特莱斯捂着鼻子,忧郁地盯着缓慢靠近的“尸墙”,“我发誓回去之后要泡三天三夜的花瓣浴!”

“怎么办?”米格尔挑眉,“我的习惯你还不知道?当然是——全·部·清·干·净·就·好·啊!”

他再次吟动咒语。

霎时,一道银白电光从天而降,正正坠落在亡灵们头顶,把原本已经残破的古城地面也砸出一个深坑。

涌动的亡灵大军消散在法师的魔法坑陷里。

“小米我就知道你最帅了~我爱你~”特莱斯欢快地飞扑过来。

“是的是的,我也爱你,快给我滚去开道!”米格尔毫不犹豫地狠狠踹了他的屁股。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亮,撒格罗伊觉得头疼,又有种空虚的茫然。

视线再次清晰起来时,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花团锦簇的苍郁山谷。

一切都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阿卡狄亚,是银翼山谷,是他幼年生活的地方。

为什么他会又回到这里?

一定是幻觉。

这是亡灵法术制造的次元。

短暂一瞬的困惑与震惊过后,撒格罗伊立刻警醒起来,开始果断的探查所在的空间,寻找脱身破绽。

但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这个家伙为什么就是不会扇翅膀呢……?别的小孩就算还没学会爬也先学会扑扇翅膀啦!”

那是记忆深处的嗓音,久远到细节与影像皆已模糊,却决不会忘记。

阿斯普洛斯!是小时候的阿斯普洛斯的声音!

撒格罗伊惊诧地扭头,看见幼年的独角兽男孩儿正苦恼地揪住一双稚嫩单薄的黑色小翅膀发愁。

而那双小小龙翼的主人,正是彼时的自己。

幼小的撒格罗伊趴在柔软草地上,拼命地想要扇动背上的翅膀,又不知道该如何用力,焦躁又困扰地发出吃力的“呼呼”声。

“唉,看着你这么痛苦我都替你急……歇一会儿吧,再这么蛮干下去,你就算把翅膀拔了也飞不起来。”阿斯普洛斯把小撒格罗伊抱起来,背在背上。

“抱紧了哦,翅膀没用还没什么,手再没用你可就真废了。”他显出独角兽的原相,带着他在山林间驰纵狂奔。

龙和独角兽,两只都是那么小,柔软得就像是面捏出来的,简直叫人不敢相信,他们后来都能成长成现在这模样。

撒格罗伊发现自己的视线,甚至所处环境,都随着阿斯普洛斯的奔跑飞速变换起来,几乎令他晕眩。

这是魔法!

他并没有身处在任何的异次元空间,而是在他自己的回忆里。

那个亡灵,库鲁赛亚·西度,正用魔法窥探他的过去!

头脑胀得锐痛,像有什么深深地刺了进去,恶狠狠地翻搅。

他抬起手用力地按住自己的脑袋。

他知道他应该抵抗这法术的入侵。

然而那些深埋心底的过往太令人怀念,无法遏制地,源源不断从心深处涌上眼前。

他看见自己瞪着仍然天真的眼睛,望着远处玫瑰色的晚霞变幻出各种形状,在高高的山崖边又蹦又跳,激动到只会反反复复地嚷嚷:“漂亮!好漂亮!”

“所以你要赶快把翅膀练好,等你真正会飞了以后,就能在更高的高空看到更美的景色。”

阿斯普洛斯懒散地用角勾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悬崖断口拽到身边,免得他兴奋过度要失足坠下去。

“等我,会飞了,要带阿斯一起,飞!”

那时候的自己,不要说飞,连说话也还很不利索,却还是抱着独角兽的脖子宣布了这样的豪言。

“……傻帽。”

“真的!”

“是是是,你自己先学会再说吧。我怕你摔下来摔死我。”

阿斯普洛斯虽然这样的骂他了,笑容里却是十足的温暖温柔。

他又看见第一次被锡菲罗带回荣耀城去见父亲和母亲时,他从荣耀城回到银翼山谷,却怎么也找不到一直陪伴自己的独角兽,急得坐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

直到夜幕降临,终于回来了的独角兽却冷冰冰地板着脸嘲讽他:“咦,原来突然跑掉的那个不是你反而是我啊?”

“我才没有突然跑掉!只是姐姐来接我……”

“嗯哼,是啊,反正以后你就有姐姐了,不需要我了,我爱去哪里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不是这样的!我本来想叫醒你和你说一声再走的,可是姐姐说很急,不能等……”他急得一片混乱,连辩解也笨拙至极。

“好啦,我随口说说而已,逗你的……你那张哭脸是怎么回事,我可没有虐待小孩啊!”

阿斯普洛斯大概是欺负够了,这才把他拎过来擦了两下他已经花掉的脸,和声问他:“见到爸爸妈妈了吗?”

“嗯。”

“开心吗?”

“……”

“……不开心吗?为什么?”

“……我觉得他们好陌生哦……阿斯,我以后不想再去见他们了……”

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明白,只会委屈地蜷在阿斯普洛斯膝盖上诉苦。

于是阿斯又责备了他。

“说什么任性的话呢,明明天天都在说想见爸爸妈妈的不是吗?”

“我要和阿斯在一起……有阿斯陪我就好……”

“你这傻小孩,真的是刚破壳的时候脑子进了水吗……好啦好啦,不用抓这么紧,我不会扔下你说不见就不见的……”

现在想来,他们这种小孩一出生就直接丢到山里任其自生自灭的族群到底得有多恐怖。如果不是阿斯普洛斯在喝水的时候意外在溪边捡到了还没“破壳”完全的他,他或许根本没有办法活下来吧,如果没有阿斯普洛斯,山中那漫长的几十年该有多么孤单。

龙的孩子必须尽早学会如何独自生存。

以龙神血脉自居的驭龙者们更将这一条守则奉为真理。

他在七十多岁的时候才正式回到荣耀城。完全没有真实认同感的父母已经在内乱中死去,总共也才和他见过不到十次面而已。而即便是在这样的境况下,他被姐姐和长老们找回荣耀城,也依然经历了十数道难度各异的考验,以证明他是有资格真正成为族中一员的存在。

龙的血脉从来如此高傲,崇尚强者,数万年来不曾改变。

荣耀城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万事需要从头学起,所幸还有阿斯普洛斯陪着他。

但不知从何时起,连与阿斯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起来,就算特意去找也常常找不见。

有一回,好容易逮到阿斯在大法师图书馆的回廊上和一位独角兽的女性说话。

当时,他大为惊诧阿斯这个又自负又洁癖、懒得与闲人打交道的家伙竟然也会与他不认识的女性有交往,于是在女孩儿离开后乐颠颠地跳出去调侃好友。

“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说什么傻话。”

阿斯普洛斯看也不看他一眼,简简单单撇得干净,拿起从图书馆借出的书籍就走。

“哼哼,你在害羞什么啊。”

他很不甘心地追上去,故意绷起脸学着族中长老们的模样,“咳,阿斯普洛斯殿下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可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成天躲在银翼谷看书,这可不行呀!”

“你到底在吵吵什么?”

或许是他一连串说个不停聒噪得人心神不宁,阿斯普洛斯终于站下来,黑着脸看他。

“当然是在说……你的‘女朋友’?那姑娘和你很配嘛~”他笑眯眯地偏要在好友面前晃来晃去。

但阿斯完全不响应他的取乐,竟露出嘲讽的表情。

“都跟你说她只是路人了。再说这种话以后就不要来找我。”

这样的态度并不似说笑。

“……阿斯,你怎么了?”

他这才觉得有些奇怪,又跟上去,粘住好友追问。

“没什么。”阿斯冷淡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排斥和姑娘交往到这种地步啊?”他觉得困扰。

“没兴趣,不可以吗?”阿斯反问,嗓音冷硬极了。

当时他不认为阿斯是认真的。

“我说,身为男性就该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来啊。何况,原本你们独角兽就已经很‘珍稀’了。你这种态度可不太好哦。”

“呿,你有什么立场说我。”阿斯不耐烦地躲开他的手。

“我和你不一样,我还没有成年!”他半开玩笑地伸长胳膊勾住好友的肩膀,“而且我可从来没像你这样躲着姑娘们不见吧。”

“是是是,您殿下就算还没成年也已经够招蜂引蝶了,再等上几年正式可以大展雄风承担你身为男性该承担的责任,你就威武欢喜地去吧,这种事不用也拉上我一起。”

“……阿斯,难道你其实喜欢的是男性?咳,那个……不管你怎么样,身为挚友我都会支持你的——”

“你支持个毛线!”

阿斯普洛斯终于毫不犹豫地用手中的砖头本拍了他的脸,“独角兽这种种族本来早就该消亡了,就跟这世界终有一天也会毁灭一样,有什么非得强行延续下去的必要。”

说出这句话时,阿斯脸上的神情阴郁极了。

“……”

他这才真正察觉了异样,缠住好友执意要求一个解释。

阿斯普洛斯不理睬他,兀自回到银翼山谷,靠在树下看自己的书,把他当做看不见的空气,直到终于被他缠得没办法。

“「塞拉摩尔」,那把剑,终有一天也会轮到我为它割开血管吧。

“你不明白吗?我活不久的,没有再多招惹一个人来为我挂心流泪的必要。”

他抬起头,在树荫下看着撒格罗伊的眼睛。

斑驳阳光落在那冰一样的蓝色眼睛里,融化般璀璨。

这是当时的撒格罗伊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当是时,他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激动地大声嚷嚷:“这种事……这种事我不会允许它发生的!”

“你不允许?你凭什么不允许?”

阿斯喟然长叹。

“撒卡,你也该从我这里毕业了。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你就从现在开始学会习惯吧……”

“怎么可能习惯!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啊!”

他憋了良久,终于还是暴跳起来。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非常明白,有些约定不会被遵守,有些永远从不曾存在。可他就是无法接受。

然而阿斯普洛斯却终于微笑起来。

“虽然我是说没必要再去招惹别人,但你这个几十年前一失足招惹上的也只好例外了。”他抱住撒格罗伊的脑袋,就像他们都还很小的时候那样,尽管而今撒格罗伊已经比他高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连挥动翅膀也办不到的小不点。

他用那种熟悉的命令式的语气对撒格罗伊说:“我死的时候你要哭哦,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后就擦干眼泪再也不要哭了。”

……

记忆的洪流几乎将撒格罗伊推下了绝地深渊。

他怎么可能任由阿斯普洛斯死去呢。

把他从山野外的冰冷溪水里捞起来,从他一睁开眼就陪在他身边的阿斯普洛斯。

他的阿斯普洛斯,唯一的、亲如兄弟的挚友。

那之后他战胜所有的挑战者,夺得「塞拉摩尔」,接过父亲的旗帜,成为荣耀城真正的主人,阿卡狄亚的王者,延续着王者徽章上亚索兰家的家姓。

他将这把威胁着挚友生命的魔剑牢牢控制在手里,努力寻找破除魔咒的法门。

然而命运的脚程总比他快上一步。

他没有找到扼制「塞拉摩尔」的方法,只看见一次又一次魔咒引发的混乱,还有祭典上,阿斯普洛斯的鲜血。

阿斯普洛斯的眼神至始至终保持着平静,那双天空般清澈的蓝色眼眸是透明的,就好像这样的流血也不过是一件无须挂怀的平常事,是生来就该坦然接受的。

“当最后一位独角兽死去,这一切就会终结。之后将发生什么,所幸,你我都不用知道。这就足够了。我一直都是个很自私很小心眼的家伙,从不考虑什么世界的安危民族的未来。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能得平安。所以,你不要再去做多余的事。”

祭典散席以后,阿斯普洛斯握着受伤的手腕,对他如是说。依旧是那副老样子,骄傲地,命令式的口吻。

他大声地说“不”,激动地抓住那只受伤的手腕,嚷嚷得脸色青白。

他没有朋友,除了阿斯普洛斯。不管有多少人环绕在他身边,他们都和阿斯不一样。

阿斯是不可替代的。

“你要学会放下我,撒卡,你必须学会。没有谁能够永远陪在你身边,你的路最终需要你一个人去走。”

那时候,阿斯深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熟悉的美丽的湛蓝眼眸何其安详,直叫他想要落泪。

他却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脆弱。

不敢想象未来。

无法想象。

如有一天阿斯普洛斯真的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他该如何走下去?

那种只有自己一个必须独自前行的前途,太孤独了。孤独到即便只是想象,也觉得难过。

他彻底困在那双只属于独角兽的纯净双眼中,无法逃离,更无法舍弃。

……

通往地下的入口在普罗多瓦城中心的钟塔内。

扫清亡灵的路障,三位精灵终于来到钟塔下。然而这也是最危险的位置。他们被四面涌来的亡魂包围了。

“卡莉娅,趁特莱斯把这些东西拉开,你快去开塔门。”米格尔一面不断向密密麻麻的敌人施以攻击,一面做出指示。

卡莉娅敏捷地照办了。

但她却无法打开塔门。

当她接触到塔下沉重的石门时,立刻便有亡魂向她发起攻击,逼迫得她不得不放手还护。

这真是最糟糕的局面,如果继续消耗下去,只会被生生围死在塔下。

必须找出对策。

“卡莉娅,到台阶下面等着,别靠门太近!我数三下塔门会打开一次,然后会在三秒之内再次闭合,必须在关门之前速度冲进去!特莱斯,准备往这边靠拢了!”

米格尔大声向战友们发出呼喊。

即便是短暂的配合战斗也已磨练出了卡莉娅与他们之间的默契,何况米格尔与特莱斯自幼心领神会的交情。

当特莱斯一个跟斗抢在最后一秒滚进门内倒在地上时,他忍不住大叫了一声:“终于得救了!让我喘口气先……”还好钟塔内没有亡灵的威胁。他躺在地上看着两位队友的脸,又看了看已被魔法之力封住仍然闪着余光的石门,忽然诈尸一样跳起来,“小米,你的封禁术靠谱吗?那些恶心的东西不会突然闯进来吧……”

“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话,我不介意立刻送你出去。”米格尔咬牙切齿地冲他微笑。

“太好了。我伟大的米格尔,有你在真是万事不愁!”特莱斯则是立刻十分开心地扑上去给了米格尔一个熊抱,然后才惬意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

“走了……!”米格尔无语地看着这个活宝一样的兄弟。

“可是……撒卡他——”卡莉娅仍有迟疑。

如果他们成功救下父亲和族人,然后通过精灵法师开启的通道直接返回星夜之森,等于是把撒格罗伊独自扔在了这死亡之城中。

这种事她怎么做得到!

但她听见米格尔的劝慰:“他能应付。你要相信他,卡莉娅。相信你的队友,打好自己的位置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是的,你说得对。”

卡莉娅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因为高度紧张而疲惫的眼睛,重新校准视线。

“查看一下情况。有人受伤吗?”米格尔谨慎地询问。在幸运地获得队友们否定的答案后,他又毫不留情地踹了特莱斯一脚,把他赶去通往地下的楼梯口继续开路。

这是只能向前不能后退的战斗。无论是为了父亲和族人,为了朋友,为了撒卡,还是,为了自己。

卡莉娅十分清楚地明白着。

盘旋向下的阶梯仿佛深不见底。

四周一片漆黑。

特莱斯与米格尔燃起照明的魔法火光。火光照亮了不知所在的前路,也映亮了精灵的眼眸。

然而,当他们终于走到台阶的尽头,打开一扇以魔法锁闭的爬满锈的黑铁门,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却让精灵们大吃一惊。

他们看见百来尊精灵石像,摆放在这地下的大厅之中,姿态灵动,栩栩如生,简直就如同是由活生生的精灵变成的。

或许应该说,他们的确原本就是活生生的精灵。

只第一眼看到那些石像,卡莉娅便僵住了,呆愣愣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那是她的族人们。

是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家人和亲友。

“利蒂希亚!”

“达玛!”

她扑上去,大声呼唤大家的名字。

然而没有她所期待的回应。

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到这样的结局吗?

埋藏心中的苦闷冲破了最后的堤防,在此一瞬宣泄而出。

卡莉娅终于像个受了委屈的普通女孩儿一样,颓然跌坐在地上,压抑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从眼眶中滚下来。

就在精灵的第一滴眼泪坠落在地面时,身后那扇黑铁门忽然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门彻底关闭了。

与此同时,在大门闭合的余震中,原本静止不动的“石像”们,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纷纷举起了武器,竟向卡莉娅他们三人逼近过来。

“撒格罗伊大人!”

“撒格罗伊大人!请醒醒!”

这呼唤忽然传入耳中时,阿斯普洛斯湛蓝的眼睛在模糊中变了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双美丽的澄澈的蓝色眼眸。

艾斯海文。

在少女的呼唤声中,撒格罗伊猛得惊醒过来,顿时渗出满身冷汗。

眼前的一切骤然消失了,只剩无尽的空茫黑暗。

他竟然任由自己在亡灵法术的摆布之下深陷到这种地步,简直不可原谅!

撒格罗伊飞快地整理了一瞬思绪,试探着支配自己的精神,发出询问:“艾希,你在哪里?情况还好吗?”

当他想到他的人类女孩儿,她的形象便愈发清晰地在眼前呈现出来。金铜色的卷发,蜜色的肌肤,还有干净无暇的蓝眼睛,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或许是因为亡灵侵入他的精神世界太深,削弱了对少女的压制,才有这样的契机。

人类少女的声音听来疲倦而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她顾不得回答问话,只是断断续续地对撒格罗伊说道:“圣光。要呼唤圣光。以龙神之名,唤醒圣光的救赎。只有圣光才能净化这个可怜的亡者。”

“圣光……”

撒格罗伊低声自语。

那是世界最初的光明,万物神圣的源泉,是龙还有这世间一切生命信仰的根本。

然而,在这漫长而罪恶的岁月流逝中,圣光早已经抛弃了他们这些虚伪的信徒。

不,或许该说,是这世界遗弃了圣光。

“圣光……真的还会重现吗?”撒格罗伊犹如自问。

“会的。撒格罗伊大人。如果是你的话,只有你,一定能做得到……”

少女的声音轻柔而坚定。

她又消失了,淹没在无尽的黑暗深处。

眼前的一切重新清晰起来,再次找回那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时,撒格罗伊看见亡灵轻蔑的冷笑。

“还真是不能大意啊,不留神就又给我添乱子。”

亡灵嘴上说着貌似抱怨的话语,藏匿在阴影下的眼底却散射出兴奋的血光,“不过你意外的令我大开眼界呢。那个独角兽就是你跑来物质界的理由吗?破除了我的法术,把不识眼色的风元素小丫头重新召唤回来的家伙。”他颇有些挑衅地抬起下巴,睨看对手。

撒格罗伊没有应话。他只是迅速地暗暗查看了自己的状况,立刻发现亡灵法阵强大的魔法力依然在延续着。他就像被牢牢地钉住了一样,浑身的肌肉也僵硬得酸痛,几乎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

这种状态下若要武力硬拼绝不会有胜算。

只有那个唯一的办法了。

就算是赌命,也必须放手一搏。

“有趣啊,原来独角兽这种充满神性能够救赎灵魂的生物是真的存在,我曾经还以为只是传说而已。”

亡灵仍在挑战着他的底线。

“无论有趣无趣,你也就到此为止了。”撒格罗伊攥紧了双拳。

“你是在说那所谓的‘圣光’?”

亡灵尖刻地嗤笑。

“那种已经弃世的存在能把我怎么样?而且你以为我还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吗?不过你这种到了这步田地还能嘴硬的个性倒真是让我十分期待啊。来吧,让我看看你还能有什么招数。”他嚣张地咧开嘴,挥舞手中的月牙刀,俯身向撒格罗伊扑去。

利刃撕裂了风,发出尖锐啸鸣。

就在弯刀迎面劈下的那一瞬,撒格罗伊徒手挡住了杀锋。

他死死地将亡灵禁锢跟前,绝不允许逃脱。

鲜血在吟唱声中从他的掌心、手腕涌落,滴在地面,仿佛充盈了无限生命力般,汇聚成奇异的符文。

那是,最古老的诚挚祷告:

「仁慈的神圣之光

吾等至诚之信仰

吾以鲜血之名祈求

愿光明眷顾

普照吾等之大地

驱散暗夜严寒

净化一切邪秽

救赎迷失的灵魂

使堕落的重返正途

指引我们脱离困厄

愿光明长存

如同爱之长存

诸般争斗皆归于尘埃

欢笑没有泪水

世间再无悲伤

愿光明与我们同在

荣耀属于圣光

直到永远

……」

龙的低吟与少女的祈祷交融一处,如同太阳与月亮的辉映。

耀眼光芒从滚烫热血中跃起,改变了星辰的轨迹,点燃了只属于龙的金色双眼。

撒格罗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

眼前的一切都被光吞噬了。

阴霾撕碎,刹那日夜。

无数碎片在白光中闪烁着,恍如银河流动,那是属于即将消散的亡灵的记忆的。

撒格罗伊竭力睁开眼。

他看见仍值壮年的佣兵领主与他的姐姐站在普罗多瓦城头说话。

传说中的的佣兵之王英挺威武,拥有夺目的金发和深邃的茶色眼眸,与高贵冷傲的姐姐并肩而立,俨然一对璧人。

他清晰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别走,锡菲罗,只要你能够留下,我不敢再奢求更多。”

“我办不到。我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长时间。但这里到底不属于我。而我的家族和阿卡狄亚此刻需要我,还有我的兄弟。我必须回去。”

“我也需要你。你不明白吗,我不能失去你!”

“醒醒吧,库鲁斯,你我从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这个梦你已经做得太久。”

“……是啊,从我还是个十六岁的小鬼开始,这个梦里就一直有你,如果你消失了,再不出现,梦就崩坏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领主激动地伸手揽住锡菲罗的肩膀。

“别这样,别像个孩子一样说这么任性的话,这一点也不像你。”姐姐握住那只按在她肩头的手臂,抬头看著那双茶色的眼睛,“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你会继续你的人生,属于你的所有辉煌,只是不再做梦而已。”

“但你却也一直宽容我把这个梦拖延了三十年。为什么不能再稍微多等一等。人类的一生太短了,我保证不会占用你更久。”

领主苦苦地做着最后的哀求,但终于还是被拒绝了。

“这和时间没有关系。库鲁斯。只是我不能够。”

“那么,告诉我,告诉我实话,你为什么非走不可?究竟是因为你的家族和兄弟,还是因为你在害怕?你害怕看着我一日日衰老终于死去吗,锡菲罗?你执意要走,只是因为,我是个一眨眼就会死掉的人类,对吧?”领主仰天苦笑起来,“如果这是你的期望,我会将我的时间彻底静止,不再有衰老,也不再有死亡,我愿为你成为不死族,换我来看着你,守着你走完漫长一生,哪怕因此背叛神明,从此堕入黑暗,也在所不惜!”

他绝望地松开了手,将曾伴随他驰骋大陆的弯刀挥向了自己的颈项!

撒格罗伊看见,姐姐那双一贯波澜不惊的乌黑眼底,一瞬间,竟也倒映出震撼,还有彻骨的哀伤。

可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转身走了,掀起漫天赤红火焰,将她曾经生活过的城堡、曾经朝夕相对的人,连同心底的回忆一同淹没在火海之中……

这就是那个亡灵的过去,那个名叫库鲁赛亚·西度的人类领主,和他的姐姐锡菲罗共同的过去。

记忆的洪流冲击着精神,感同身受的悲哀却从心深处喷涌出来,痛得胸口几乎要炸裂开。

更多凌乱的碎片锋利的插入脑海。

他又看见姐姐的背影,站在长风凛冽的山巅,乌黑藻发与她的长袍一起被风吹得飞扬,与她对面的,却是个细瘦娇小的人类少女,金铜色的卷发,蜜色的皮肤,湛蓝如天空澄澈的眼眸。

是艾斯海文。

他看见姐姐结下契约法印时的手势。

血色纹印刻在了少女的前额,而后,迅速地消失在四射光芒中。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姐姐和艾希会……?

耳畔骤然嗡鸣不断。尖锐地刺痛扰乱了他的思考。他被更炽烈的光芒彻底吞噬了。

当同族化为石器的细剑划破手臂上白皙的肌肤时,卡莉娅反而迎上前去紧紧抱住了那俱已经冷硬的身体。

特莱斯与米格尔已经摆开了攻势。

但卡莉娅大声制止了他们。

“别伤害他们!我不能这么做。”

石化的精灵们动作大不如从前迅捷,卡莉娅使出浑身解数将他们推开,努力小心不去伤到他们。

“如果我父亲在那扇门后面,带他回到我们的森林。”她扭头留给两位同伴一个微笑。

“别说这种话,卡羚,既然咱们是一起来的,我们就必须把你也平平安安的一起带回去!”

特莱斯大声地抗议这遗言一样的交待。

他跳上前去,将一个正摇晃着向卡莉娅靠近的石化精灵推倒,掏出一根附魔绳索,将之捆绑起来。然而,石化后的精灵们虽然行动迟缓,力量却变得惊人巨大,很快就挣断了细弱的绳索。

面对亡灵法术引发的异变,剑咏者的固化附魔竟也如此不堪一击。

“米格尔,你就不能想想办法么?”特莱斯抱怨地向好友嚷嚷。

“已经在想了,废柴!”米格尔头痛地回嘴。

早在这些石化精灵发起攻击的第一刻,米格尔就已经尝试过了。他当然知道,卡莉娅断然不可能伤害她的族人们,即便是他和特莱斯又何尝愿意伤及同族?

这些被魔法控制的家伙甚至无法区分敌友,即使将他们困住,他们也会自相残杀。

只有使用魔法,必须使用足以压制亡灵法术的魔法,冻结石化精灵们的行动,等到战胜那个亡灵之后,亡灵的法术也会随之消解。

这是唯一的生路。

可他却办不到。

这种感觉已经太久不曾体验,米格尔愕然察觉到自己的魔法力仍不够强大,他竟无法战胜那个亡灵。

曾经的佣兵之王,一度使埃尔萨姆陷入惊恐的亡灵法师,不愧是令协会与圣殿双双束手无策的存在,只有极为强大的精神与意志才能够支配如此坚不可摧的魔法。

倘若能够抛开立场,米格尔甚至会佩服到想要为他的对手喝彩。

然而此时此刻,却绝不是服输的时候。

“特莱斯,你带上卡莉娅去找夏洛弗斯大叔!”米格尔毅然握紧了手中法杖。

“你要干什么?”

特莱斯还和一个高大的男性石化精灵扭打在一起,吃惊地扭头来问时,便不小心被击中了脸颊。

“我要用结界封闭这里,静止他们的时间。你动作快!”米格尔高声说着,已经以法术爆开了通向里面房间的铁门。

“不,别做这种事,曾经成功施用这法术的家伙现在也全都已经挂掉了!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特莱斯大惊失色,顾不得还在缠斗中的对手,转身就向好友身边扑去,企图阻止。

但他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拽上了半空,来不及反抗已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你少瞧不起我!接住那个姑娘!”

他听见米格尔含笑的宣言。

“这不是瞧不瞧得起你的问题——”特莱斯爬起身还想反驳,却不得不先一把接住同样被米格尔强行扔过来的卡莉娅。

“米格尔!”还未站稳的卡莉娅焦急地回身呼喊。

然而,话音未落时,眼前敞开的门已在一道耀眼光芒之下消失无踪,变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完整石墙。

“妈的!这个混蛋想把我们永远关在这里啊!”特莱斯气急败坏地扑上去,狠狠踹了面前的墙壁一脚。

可是徒劳。魔法砌出的屏障纹丝不动。

就在这个封闭的小房间里,日光森林的金精灵族长,剑咏者夏洛弗斯·瓦尔基里被镣铐锁在墙上,正陷入沉沉昏睡。

“好吧,至少我们先试着放夏洛弗斯大叔下来。”

特莱斯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着冷静,一边用剑削断夏洛弗斯的桎梏,一边对卡莉娅说:“出发之前,米格尔给过我传送卷轴,以防万一,你可以用它——”

“没有万一,特莱斯。”卡莉娅截口打断了他。

她默默将昏迷中的父亲扶起来,让他以尽量舒适的姿势靠在墙角的软垫上,迅速地确认他不曾受重伤。

她召唤出火元素蜜妮蒂,请求玲珑火焰守护她的父亲。

然后,她对身边的月精灵说:“如果你有卷轴,用它穿过米格尔的结界。”

“不,这卷轴只能回我们的神殿……”特莱斯为难地挠头。

“那就拆了这堵墙。”

卡莉娅的眼神丝毫没有为此动摇,反而愈发坚定起来。她一把抽出箭袋里所有的箭,拉开长弓,瞄准了面前的石壁,问:“你能为我的箭加持法术吗,剑咏者?”

特莱斯眼中闪现出惊异。他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位金精灵少女一般,却是满脸肃然。

他向她弯腰,深深地行礼,“很荣幸为你效劳,我的女士。”

时间的魔法是至极危险的法术,一旦失败,将遭受怎样的反噬无人能够预料,因为那些曾经的失败者都已消失在时间的裂缝里,再也没有回来。

但也只有这样强大的高级魔法,才有赌命一搏的价值。

米格尔专注精神,低声吟唱。他能够感觉到,石化的精灵们渐渐围拢了上来。石剑钝钝地割伤了他的手臂、腰侧,剧烈的疼痛与热血喷涌的触感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些他统统顾不上了。他必须完成法术。

然而,就在他将要吐出最后一字咒语时,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掠夺了他的声音。

即将完成的法术被打断了。

他感觉到结界的异动,还来不及细查,已被强大的气压震得向后飞了出去。

他看见一抹黑色的人影。

那人轻而易举地粉碎了他的结界,魅影般一闪,已逼迫上跟前。她伸手,甚至不需要长声吟唱,只是轻轻吐出几个音节,金色的魔法光芒便从她纤细的指尖迸射而出,充斥了整个混乱中的大厅。

躁动中的精灵们在不可抗拒的魔力牵引下归于宁静,保持着最后的姿态,犹如沉睡。

那是世间最强大的,无可匹敌的,专属于龙的魔力。

只不过刹那巨变,却是天翻地覆。

米格尔勉强稳住重心,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纵然已脱离了魔力的束缚,依然呆怔地发不出任何声音,亦无法挪开视线。

龙神人的女法师也正看着他,原本乌黑的眼眸正因为魔力的释放而沸腾着浓稠的金色。

米格尔觉得自己简直着了魔,像只被龙俱术困住的蝼蚁,几乎要匍匐在这冷傲又强大的女法师脚下。

他险些就迷失了自我。

好在身后传来的坍塌巨响及时惊醒了他。

金精灵的魔法箭,射穿了石墙。

“米格尔!”特莱斯整个人从墙的那一边向他的好友撞过来,毫不留情地在墙壁上留下一个硕大的洞。

“其实你是熊吗……竟然这样撞过来!”米格尔完全被这夸张的架势震惊了,下意识接住滚到身上的剑咏者。

“你才熊!自作主张也给我有点限度!”

特莱斯龇牙咧嘴地抱住撞石头撞到剧痛的胳膊,破天荒地竟反过来教训了一向爱管着他的挚友。但当他扭头看见站在一旁的女法师,他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瞬间握紧了手中剑,摆开了备战的架势。

“不,她不是敌人,她刚刚……帮了我。”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米格尔忙制止住特莱斯。

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绪,镇静下来,向锡菲罗开口问:“所以,我们该向你道谢吗?”

“如果不幸将来还会站在同一立场,希望你从头到尾都不用再向我道谢,精灵。”女法师一如既往的冷漠高傲,就像这样不好听的回答也已是破例施舍的恩赐。

“但是,为什么?”

卡莉娅也从墙的那一边走上前来,她的箭袋已经空了,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匕首上。她问锡菲罗:“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要帮我们?”

“这很重要吗?”锡菲罗冷淡的反问。

“很重要。因为我不想欠你的情。”卡莉娅倔强地皱起眉。

“如果是这样,你就不必在意了。”女法师冷哼,“我答应那个人类小姑娘要帮你救出你的父亲和族人。这是我和她的约定,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动作也太慢了,都到了这时候才冒出来。”闻言,特莱斯忍不住牢骚。

“之前你们自己搞得定我为什么要多事出手?”锡菲罗挑眉嗤笑,那样的神态分明是在嘲讽精灵们的无能。

“等等!”卡莉娅已完全顾不上考虑自己的面子,她的精神全都紧绷在了女法师的前一句话上,“你和艾希的约定?那是什么约定?”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锡菲罗干脆地拒绝了,转身准备离开。

“你不能伤害她!”卡莉娅紧张地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告诉我你没有伤害她!”

锡菲罗沉默一瞬。

她看着眼前这个大胆的精灵少女,就像在打量一只奇妙的小动物。

从来没有任何生物敢这样大喇喇地赤手空拳伸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但这个小精灵正在这么做。

“没错,她和我订立了契约。”

女法师眼中闪现出异样的波动,就像是玩弄猎物的猫,她静静地答道:“我会确保你平安的救出你的父亲和族人,作为交换,她必须亲手把自己从撒格罗伊的世界里彻底擦除。”

“什么叫‘彻底擦除’”卡莉娅直觉得一阵窒息,“这种事……别开玩笑了,这种事艾希她不可能答应你!”

“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和她缔结了契约,这就是事实。”

锡菲罗冷冽的声线就像割裂空气的冰凌。

卡莉娅动摇地后退一步,简直难以相信。

“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这么做?撒卡他……撒卡他有多在乎艾希难道你看不见吗?”她激动地连声质问。

“就是因为在乎的过了头所以才需要遏止。”

连锡菲罗自己都觉得奇怪。

其实明明不必和这个精灵多费唇舌,明明只是个不相关的家伙罢了,根本无需放在眼里,可偏偏就是被那些理直气壮地质问牵引了,不由自主地想要回答,作出解释,“如果只是阿斯普洛斯也就罢了,怎么说都是我们的独角兽圣者,但他竟然对一个卑贱的人类也去谈什么‘感情’,这种可笑的事怎么可能允许他继续下去。”

“说什么‘可笑的事’,可笑的是你自己才对吧!”

愤怒的火焰瞬间在卡莉娅碧绿的眸子里炸裂开来,“如果不是你让那个领主变成了无法安息的亡灵,所有的事都不会是今天这样!为什么还能这样冷酷地去指责别人?明明是亲姐弟,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会让他痛苦的事?”

“卡莉娅!”米格尔不由出声喝止她。

精灵女孩儿太直硬,太意气用事,她根本没有考虑过她在向谁发起挑衅。

那个驭龙者何其固执,无论怎么说,都不可能改变她的想法,更毋论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必要为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引发新的危机。

但事实再一次让米格尔发现,他低看了龙神人的女法师。

锡菲罗并没有因为精灵的斥责而恼怒,她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的变化,只是静静地应道:“因为他首先是亚索兰家的继任者,是阿卡狄亚之王,其次才是我的弟弟,永远如此。”

卡莉娅不由一震,良久无言。

就在女法师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大地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摇晃如同整个普罗多瓦都在垮塌。

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光竟将这地底的禁域也照亮了,夺目到令人无所适从,只能无力地遮住双眼。

大地冗长的叹息在耳畔嗡鸣。

在这光芒的照耀之下,被亡灵魔法石化的精灵们竟一点点褪去了暗淡,夺回了鲜活的血肉与意志,宛若新生。

这异象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戛然而止,以至于精灵们几乎要错觉这回他们真会被永远地埋葬在地底。

“好像已经结束了呢。”不知何时,女法师已经站在盘旋的阶梯上,似一切尽在意料般淡然开口。她戴上宽大的斗篷帽子,重新将自己的表情遮蔽在暗影之下,回身冷冷向卡莉娅说道:“你的运气很好,精灵。虽然你是个蠢钝又弱小的家伙,但我却意外地并不讨厌你。所以,我不得不好意提醒你,不要再去接近撒格罗伊,你注定不可能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多谢你的忠告了,但是我才不会听你的!”

忙于查看族人们情况的卡莉娅闻声站直起身子,毅然大声反驳。

“我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才去接近他的,就算不会得到回报也没关系。我绝对不会丢下撒卡一个人!我会证明是你错了,从想法到行为都错了!”

闻言,女法师安静地端详精灵的眼睛,就像是在进行一次探索发掘。

“我原本以为只有人类喜欢假装自己是不需要回报也愿意付出的生物,没想到精灵也好不到哪儿去啊。”她似乎冷笑了一声,转身向阶梯上方走去。

“那个人……并不是我杀死的。

“是他自己杀死了自己。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这就是你们这些软弱的家伙唯一的结局。

“‘感情’这种只会让人迷失的东西,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她在精灵们的注目下消失了,单薄的背影犹如暗夜中的一抹薄雾。

“这位女性……搞不好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吧……”米格尔低沉地叹息骤然打破了大厅中剩余的寂静。

“啊?米格尔你脑子坏掉了吗?在说什么啊!你竟然同情那种冷血无情的女魔头吗!”特莱斯不满地嚷嚷。

“固步自封也不过是另一种执念。”米格尔耸耸肩,安抚地拍拍好友。

“……搞不懂你在自言自语念叨什么。”特莱斯不屑状掏着耳朵。

“听不懂就算了。别愣着,还有很多事要做吧。”米格尔催促地又拍了一把好友的后背。

脱离亡灵法术控制的精灵们需要及时医治和照料,夏洛弗斯大叔也还没有醒来,应该尽快送他们回去神殿才是。米格尔回头去寻找金精灵少女的身影。

他看见女孩儿低着头站在门口,不安的情绪就像潮湿的阴影将她整个包裹在内。

那是精神力在瓦解边缘徘徊的迹象。

“卡莉娅?”米格尔担忧地呼喊。

但卡莉娅没有回答他。

“……对不起,我还是放心不下!”

她忽然跳起来,终于扔下这句话,一个箭步已跃上台阶,头也不回的沿着来路飞奔而去。

“啊……为了男性丢下爸爸跑掉了呢!”特莱斯瞪眼看着精灵少女的背影。

“你算了吧,爸爸就交给‘哥哥们’照顾也是可以的。”米格尔无力扶额。

“喂喂,你这种替姑娘给我发卡的行为是怎么回事啊!”

“啧,都这份上你还没认清现实啊……”

光芒散尽的最后一瞬,撒格罗伊看见领主灵魂的本相。

一瞬间的幻影,却是最纯粹的回归。

他向他露出微笑,而后便彻底融化在最后一缕光辉之中。

天空与大地恢复了最初的色彩,迷雾渐渐褪去,万物重返洁净。

这是,圣光的赐福。

人类少女柔软的身体无力地跌入怀中。撒格罗伊一把将她紧紧抱住。熟悉的气息和温度瞬间将所有的疲乏淹没。

他的女孩儿回来了。他的艾斯海文。

他忍不住低头亲吻她光洁的前额。

当略有些干涩的嘴唇碰触到那一方细嫩肌肤时,附着其上的魔法在刹那传导过来,涌入脑海。

那是订立契约的刻印。是强大的魔法约束。

龙的魔法。

在圣光中看到的影像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千真万确地就发生在眼前这个少女身上。

她和锡菲罗缔结了契约,立下了不能违背的誓言。

撒格罗伊猛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怀抱中的女孩儿。

少女在注视下睁开眼。

“领主在离开前让我转告:‘真正的阴影在身后。’这是个阴谋,被封印在圣殿的亡灵不会无缘无故被释放,幕后的主使还藏在暗处。”

她像是害怕耽搁一会儿就会错失般,急急地一口气说道。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撒格罗伊并不意外。他依旧静静端详着女孩儿,随口一问,内心里早已被另一种震惊塞得满满。

“佣兵王的骄傲不允许他向你低头吧。”

艾斯海文努力撑起身子站稳,“但是,撒格罗伊大人,请你务必小心保重,这种任性冒险的事,请不要再做了。为了救我这样一个……闯进敌人的陷阱里,不值得……”她轻轻地推开那个还抱着她的男性,低头躲开他的视线。

撒格罗伊沉默了片刻。

他能非常清晰的看到,女孩儿的精神紧绷得就像一根快断掉的弦,有种陌生的疏离感。他伸出手去,想拉住她,但在察觉她细微的退却和动摇时,又黯然收了回来。

他需要一个坦白,需要确认她真正的想法,还有决定。

“艾希,阴谋什么的先不管它。我有话要对你说。”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用低柔而坚定地嗓音开口。

“很抱歉之前扔下你一个人那么久,但是,我已经想清楚了,从今往后,我决定不再逃避。请你留在我身边,无论一生还是一瞬,都和我在一起。

“所以,做决定吧。只要你决定了,无论什么障碍都不可能阻挡我。”哪怕是龙的契约。

这是最有力的告白。

他用直白而朴实的词汇诉说心情。

瞳光在艾斯海文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里满涨,就像是水波的颤动。同样颤动的还有她卷翘的睫毛,纤细的手指。她十指紧扣,绞缠在胸前,迟迟地没有回话,仿佛深陷在意志的激战之中。

这诱惑太甘美,太难抗拒。

撒格罗伊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坦然直视她的眼睛,等待,什么也不说。

时间分秒流逝,慢得没有声音,恍如静止。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缓缓地张开口,还未出声,眼泪已先涌了出来。她飞快地单手捂住脸,阻断泪珠滚落的途径,倔强地咬着嘴唇仰起头,眼底却溢出了笑。

“我好高兴,撒格罗伊大人,我真希望我能够立刻答应你,可是,对不起,我不能。留在你身边,只会给你添麻烦。”

“这种话我可没说过。”撒格罗伊不由皱眉。他似犹豫了一瞬,低声轻叹,“如果是因为姐姐——”

艾斯海文立刻打断了他。

“和锡菲罗大人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反复想过很久之后做出的决定。”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背过身去。

“人都有自己的界限,而如今的我的界限也就只到这里为止了,如果硬要毫无自知的去蛮干,只会给大家多添不必要的痛苦。”

“……小女孩儿,不需要这么逞强也没关系啊!”撒格罗伊喟然苦笑。

“我办不到。”

艾斯海文站在断崖边,遥遥往着远方。

浓雾已散,青山与薄云沾染了远处海浪的潮湿,在淡金色的阳光下,映出自然的幻色。

那就像是,从她的眼睛里映出来的。

她伸展开双臂,迎着湿润的冷风。

“不是能够和你并驾齐驱的人,连追上你也不可能,又怎么有资格和你一起飞呢。而我如果想要拥有这样的资格,或许,必须要死一次才行吧……”

如此悲伤又决绝的话语。

撒格罗伊几乎就要冲上去抱住她,把她拉回来,说些哀求的话,求她放弃那可怕的决定,只做个听话的乖女孩儿就可以了。

而她用眼神制止了他。

那双眼睛宁静、安详,平和的没有一丝杂质,就好像她只不过是将要踏上另一条平坦悠闲的旅途。

“撒格罗伊大人,你相信奇迹吗?

“如果奇迹真会降临,我们就一定可以再见的。一定可以。

“所以,就这样,再见吧。”

她回眸望定他,仰身从不知多高的山崖上跳了下去,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模糊苍郁。

当浑身是汗的卡莉娅终于穿过迷宫一样的城堡废墟,跌跌撞撞地找过来,她只看见少女坠落前最后的笑容,还有雕塑般呆站在一旁的年轻王者。

她惊呼着扑上去,伸手,什么也不能握住。

“你在干什么?你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吗?为什么不拦住她?”

精灵简直无法相信,大声地质问。

“你不是无所不能的龙吗?不是有翅膀吗?不是会飞吗?你去把她找回来呀!”

巨大的冲击令她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她恶狠狠地抓住撒格罗伊的衣襟,不甘心地嘶喊。

撒格罗伊无言地反扼住那双四处乱挥的白皙手臂。

龙的契约是无解的约束。

他不能强行阻拦她,否则她的灵魂会因为违背誓言而粉碎在制裁之锤下……

“这是她的选择,尊重就可以了。”他哑声应出这句话,分不清究竟是说给精灵听,还是说给自己。

“怎么能这样……为什么?”卡莉娅呆呆地望着空落悬崖,喃喃自问。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更为巨大的失落与茫然重重地压在心头,终于击溃了她的精神。

她在窒息的闷痛中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地上,泄露了压抑地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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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佥
中文写作者,一个说故事的人。
文章: 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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