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nshi·Butterfly"

0.

偏见是愚民的君主,引人陷入纷争的泥淖。

1.

成陌对陆清辰有偏见。不仅因为陆老板是个总喜欢挤兑他的高富帅,更因为,陆清辰是夏清时的师弟。

偃师夏清时是新闻实习生成陌的长期采访对象,也是成陌很喜欢的那一类人:强大,冷静,高贵,内敛,总能在危急时刻成为同伴的支柱,以及重点是,颜正。成陌觉得自己简直望尘莫及。

若硬要说夏清时有什么短板,大概是……这人有相当严重的社交障碍症,总习惯性将靠近他的人全都推开。

最初时,成陌使出吃奶的劲儿才终于取得夏清时的信任。然而作为“师弟”的陆清辰却不费吹灰之力——这也是为什么成陌对陆清辰充满了“怨念”。

起初成陌也以为夏清时对这个师弟颇有微词,但渐渐地成陌便看出来,在内心深处,夏清时是把陆清辰当作亲弟弟一样看待的。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夏清时对陆清辰一切的不满都源自于:陆清辰是他的师弟。

现在,成陌正坐在陆老板的豪华游轮上,眼巴巴看着陆老板与夏清时谈笑风生。

这趟出游的目的,是去见一个多年未曾联络的故人。

确切的说,这位“故人”是夏清时的小师妹的朋友,与夏清时只有过一面之缘。夏清时甚至记不起她的名字,只知道她也一直在修习偃甲机关之术。而这一次,却是她找到了陆清辰,要求和夏清时见上一面,说有偃术上的难题想请夏清时指点一二。

原本,夏清时作为一个技艺精湛的前辈,被后辈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没什么奇怪,只是时间略有些微妙——因为小师妹顾清颜的忌日快要到了。

夏清时和陆清辰的小师妹名叫顾清颜,五年以前在夏清时面前跳下了山崖。

五年来,这件事就如同深埋在夏清时心底的一根刺,而这位主动找上门来的“故人”却将这根尚带着血肉的刺狠狠挖了出来。

起初夏清时当然是拒绝的,奈何陆师弟一直怂恿,外加得知消息的成陌一个劲打滚耍赖强烈要求跟去全程围观,最终只好从了。

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夏偃师难得如此宽容,让成陌很是嘚瑟,一路上都叽哩哇啦说个不停。

然后就一不小心在兴头上说错了话。

他问夏清时顾清颜的偃灵是什么。

偃灵是偃师一生之中最接近灵魂本体的作品,会随着偃师的成长而产生变化。每个偃师的偃灵都各有不同。成陌曾经见识过夏清时的偃灵,是一只美得无法直视的青色麒麟,而陆清辰的则是凶猛又狡诈的白虎。

但无论夏清时还是陆清辰都没来得及看见小师妹的偃灵真正展现姿态,就失去了她。

虽然夏清时不爱把感受说出来或是挂在脸上,但小师妹是他内心深处的伤口。顾清颜也是小藜名义上的“妈妈”。成陌这么刨根问底,多少有些失礼。若换作别人胆敢如此,恐怕夏偃师早就冷着脸走了。

但夏清时却只淡淡地对成陌说:“人的灵魂无法猜测,偃灵便也一样。”

如此温柔地拒绝方式,吓得一旁晒着太阳喝着酒的陆清辰一个手抖,差点把自己呛死。通常情况下师兄如果要拒绝谁根本连一个“滚”字都不会说,可他竟然给了小记者这么认真的解释,简直难以置信。

“我记得以前清颜很喜欢蝴蝶。”

陆老板立刻坏笑着凑上来,一脸恶作剧的精神抖擞,表示小师妹那么甜美可爱那么喜欢漂亮的、有香味的东西,偃灵肯定也一样。

这个观点立刻得到了夏小藜的双手支持。

“可是蝴蝶会不会有点弱啊……”成陌开始咬着吸管脑补。补到一半,被夏清时吓掉了叼在嘴里的吸管。

“清颜的偃灵或许会是凤凰。”

夏清时依旧冷着脸,似乎没什么情绪波澜,只有一双乌黑的眸子不着痕迹得愈发深浓。

“果然师兄你眼里的清颜跟别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呢。”陆清辰看了夏清时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惆怅。

夏清时没应话。

成陌忽然有点心塞。

终于迟钝得觉察到自己开启了什么讳莫如深的话题,小记者简直想在甲板上刨个洞把自己藏进去。

夏清时大概从来都没放下过。

成陌想劝夏清时宽心,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作为一个外人,他从未直接参与过夏清时关于小师妹的记忆,也不敢妄称能够体会夏清时真正的感受,根本没有开口的立场。

于是,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尴尬之后,成陌就推说领着小藜去船尾玩,果断脚底抹油地遛了。

夏小藜其实并不真是夏清时的女儿,而是夏清时造出的偃甲人。然而夏清时出神入化如同天工的偃术却赋予了夏小藜真实的生命,使得她会哭会笑,有自己的思维和情感,与普通少女别无二致。

成陌看着在甲板上开心地追逐海鸟的小藜,紧张得已经忍不住开始思考偃甲人万一真掉进海里能不能自己浮起来……

忽然,小藜惊喜地叫起来。

“大哥哥你看!”

顺着小藜所指的方向,成陌看见一只无比华美的黑色蝴蝶,翅膀上还带着金色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耀眼非凡。

成陌一瞬晃神。

“这只蝴蝶真好看!”小藜又惊又喜地伸出手。那只黑蝴蝶立刻似听懂了少女的话,乖巧地停在了小藜手指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扇动着翅膀。小藜恋恋不舍地抚摸着蝴蝶美丽的翅膀,抬起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成陌,“大哥哥,小藜想把这只小蝴蝶留下来。求你不要告诉爸爸,好不好?爸爸一定不会答应的……”

确实,夏清时对“女儿”管教得很严,如果发现这只蝴蝶大概会立刻让小藜放了。

成陌看着小藜满是期待的脸,一阵心软,不由自主就答应下来。

2.

一行四人登上海岛的时候恰是正午。

这海岛据说是一处度假胜地,风景壮丽,环境绝佳,并没有过度商业化,只对少数在岛上有房产的业主开放,人烟十分稀少。

从下船的第一刻起,岛上美丽的风景和气派又不失雅致的别墅群就把成陌迷得头重脚轻的——尤其是来会面的姑娘长得特别漂亮。

姑娘正是小师妹的那位故友,名叫贺蝶,穿着颇具异族风情的黑绸长裙,边角上用金丝线绣着精致的花纹,配合她高鼻深目的鲜明五官,简直犹如画中人——尤其是,在她领口露出的白皙皮肤上隐隐约约似还有一只青黑色的蝶形刺青,惬意匍在胸口,何其惊艳,又似曾相识。

这么漂亮的姑娘夏清时竟然对她毫无印象,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还是不是男人。成陌一边腹诽,一边忍不住不停拿眼去瞅贺蝶,就像被什么摄魂夺魄之力迷住了一样,下意识紧紧跟着她。 

贺蝶请大家去她的海边别墅落脚。一路上,成陌持续努力试图和美女建立友好关系,然而贺蝶明显对夏清时更感兴趣,不但对夏清时笑得多些,连说话时也只看着夏清时一个人。只有一次,当成陌为了套近乎努力找话题说起自己最近采访的一个负心汉抛妻弃子的狗血故事的时候,贺蝶突然笑了一下,接过话头说了这么一件事:

有个女孩因为急需一笔救命的钱而决定铤而走险做一笔利润丰厚的生意,但这件事危险极大远超出她的能力范畴之外,于是女孩就去找她的男朋友帮忙,然而男朋友非但没有帮她反而还出卖了她。女孩的父亲在这次事故中去世了。遭到背叛的女孩伤心绝望之下也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而那个负心的男朋友却把这个可怜的女孩忘了个干干净净,兀自过着开心惬意的生活。

“清时哥,如果是你的姐妹遭遇了这种事,你会怎么做?”问这话时,贺蝶把那双好看的凤眼静静地看着夏清时。

成陌脚下一绊,差点狗啃在地。

贺蝶在影射什么?为什么这个故事听起来怪怪的?成陌忽然有种不太舒服地微妙预感,却又说不出这种异样从何而来。

倒是陆清辰闻言乐不可支,“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姓夏?”

话音刚落,小藜已经不开心地撅起了嘴,“才不是!爸爸才不是坏人!”

夏清时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小藜的头,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贺蝶的别墅建在海岸峭壁的顶上,从落地大窗户看出去全是一望无际的天和海。刚安顿好,成陌整个人就彻底拜服在这种波澜壮阔的美景之下,趴在露台上根本不肯挪膝盖。直到第一滴雨点砸在他的鼻尖上。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就在瞬间狂风大作,浓黑云层从天角卷涌而来,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

小藜还从没见过这样来势凶猛的台风,顿时就紧张地躲到夏清时身后,死死抓紧父亲的衣角。

“这倒是……有点意思。”陆清辰盯住窗外光景看了一眼,反而撩开落地窗帘走到外间宽敞的露台上。“师兄,看来有人打算给咱们接风洗尘。”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台风饱含灵力,并非自然灾害,而是人为制造的结界。施术者除了贺蝶不作他想。

“有年头不见,贺家妹子长本事了嘛。果然什么‘指点一二’都是‘一决胜负’的代名词,她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向师兄你挑战吧。”陆清辰靠在沙发上,等看好戏地坏笑着。

“她为何要这么做?”夏清时一脸无辜。

“我怎么知道你对人家姑娘做过啥?难不成她刚才说的真是你们俩?”陆老板戏谑地摊开双手。

这种没正经的玩笑夏清时当然是懒得理的。尤其是,另一个玩笑对象此刻就在楼下张罗着给大家泡茶。

陆清辰还正说笑,贺蝶已经端着茶盘上来了。

茶是上好的大吉岭,成色口味俱佳。贺蝶端着茶杯,懒散地曲起双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和夏清时闲聊,浑然似屋外呼啸的台风根本不存在。然而从头至尾多是她一个人在不停自说自话而已,夏清时除了偶尔点点头或是看她一眼外几乎没给过她什么回应。

约摸一盏茶功夫,陆清辰将茶杯一放,站起身,“贺蝶,你不是想和师兄请教吗?我们就先不打扰了。”说时他已经一手拉起小藜,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夏清时。

小藜却百般不乐意地闹起来,扑上去抱住夏清时,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动物,无论成陌和陆清辰怎么哄都不肯撒手。

“小藜,大姐姐有事和你爸爸说,你先和陆叔叔还有成陌哥哥下楼去吃冰淇淋好吗?”贺蝶微笑上前,哄慰地俯身摸了摸小藜的脑袋。

小藜立刻嫌恶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到陆清辰身后。陆清辰见状抱起小藜往楼下走。

成陌慌忙跟了过去。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贺蝶在身后笑了一声。

“清辰哥,外面风大,你们可不要到处乱走哦。”

明明是新莺出谷般澄澈剔透的好嗓音,却无端端让成陌多打了个寒颤。

被陆清辰强行拉下楼之后,小藜一直郁郁寡欢地闹着别扭,不乐意爸爸和“讨厌的坏女人”单独留在二楼,吵着要回去找爸爸。

陆清辰塞娃娃一样把小姑娘塞进成陌怀里,“你先看着她,我出去转一圈。”

成陌手忙脚乱地抓住正不停使性子又踢又咬的小藜,追着陆清辰拉开大门的背影嘀咕:“人家刚刚才说不要出去——”

“她不让去我就真不去,我傻呀?”陆老板回头白了小记者一眼,“你们俩乖乖别乱跑才是真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贺蝶的突然出现是个意外。

早在她提出想见夏清时的时候,陆清辰就觉得,这个女人的目的一定不单纯。贺蝶曾经是小师妹的好友这一点确凿无疑,然而夏清时是个与人疏离的家伙,极度不喜欢与不相干的外人往来,根本不怎么认识贺蝶,更谈不上有多少关系,在小师妹离开这么些年之后,贺蝶却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要找夏清时就显得十分可疑。

与师兄被人打上面前也常无动于衷的个性截然不同,陆清辰喜欢主动出击,喜欢抢占先机克敌制胜的快感。被动地等看贺蝶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显然不是陆老板的作风,从一开始极力怂恿夏清时应承这次约见,陆清辰打的就是顺水推舟暗中彻查的算盘。现在贺蝶的全部注意力都贯注在夏清时身上,正是最佳的时机。

这海岛并不算很大,陆清辰放出白虎偃灵快速地在别墅区和管理区转了一圈便发现上下岛的交通果然已经被彻底中断,淡水和电力供应也出现了严重故障。换言之,如果无法破解岛上的结界而贺蝶又不肯放他们走,他们就会被困死在这座海岛上。

那么,她的动机是什么?

说师兄曾经对不起贺蝶这种玩笑话,陆清辰自己都是绝不相信的。师兄这样的人,宁愿伤己也绝不会伤害无辜的人。甚至在被至亲的师弟师妹误会的时候,他都不曾辩解过。这种喜欢孤寂地背负起一切的自虐狂,一生之中有一半的时间在罪己,另一半时间却在为误解付出代价。世人了解他的太少,却总爱自以为了解地指责——比如从前的陆清辰自己。而贺蝶是否也是如此呢?

贺蝶和师兄之间唯一的纽带是小师妹。难道……这件事又和小师妹有关系?

随着时间的推移,陆清辰终于也渐渐轻松不在,脸上开始浮现出焦躁。

突然,一个身影闯入陆清辰的视野。

那身影,像极了小师妹顾清颜!

陆清辰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迈步想追,却又硬生生站住了。

可能是诱饵。在师兄面前跳下山崖的清颜,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此时此刻?太巧合了。

然而这是唯一的线索。

眼看那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远,陆清辰静了一瞬,终于还是大步追上去。

成陌一直觉得自己心挺大的。

从记事起他就遇到过很多偏见和误解,多数他都不放在心上。陆清辰喜欢嘲讽他,数他也就当成玩笑,闹过就算了。然而,当陆清辰勒令他乖乖留在屋里看着小藜的时候,他着实有点伤心。

他觉得陆清辰到底还是瞧不起他,至少不那么信任他,不相信他能够帮得上忙,所以才把他当成和小藜一样需要保护的孩子。而成陌不想做那样一个孩子。他也想像陆清辰一样,成为能和夏清时比肩而立的人。

成陌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旁兀自玩耍的小藜。

发脾气发累了的小姑娘终于明白撒娇耍赖都是没用的,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又把在船上偷摸留下的蝴蝶拿出来把玩。

那只黑色的蝴蝶被装在玻璃小瓶里,正缓慢地扑闪着翅膀。

成陌盯着少女手中的蝴蝶,晃眼觉得那蝴蝶翅膀上的金色花纹似乎更加鲜艳夺目。

“……这蝴蝶的花纹颜色是不是变亮了?”

他让小藜把蝴蝶给他看看,小藜却摇摇头不肯,一脸唯恐成陌把蝴蝶抢走的警觉。

“你把爸爸喊下来我就让你看小蝴蝶。我不喜欢爸爸和那个坏女人在一起。”小姑娘将蝴蝶藏进泡泡裙上的小口袋里悟得严严实实,噘着嘴。

坦白说,自从登上海岛见到贺蝶其人,成陌也一直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地异样感觉笼罩着,就好像是出于职业本能的敏锐直觉。然而他却也并不觉得贺蝶是坏人。他只是觉得,这个美丽的姑娘像被浓厚漆黑的迷雾团团包裹着,看不穿,看不透。

“……小藜,你为什么觉得贺蝶姐姐是坏人呢?”成陌苦恼地挠挠头。

小藜低着头不吭声,末了皱眉,“她身上有讨厌的味道。好像和小藜是一样的,但是又根本不一样。”

成陌呆愣半晌,反复琢磨着小姑娘这话的意思,莫名愈发不寒而栗。

从头至尾,夏清时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过话。

长久的寂静之后,终于是贺蝶先叹了口气,“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找你还用结界把你留在岛上吗?”

“我问不问,有意义么?”夏清时淡然反问。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贺蝶一瞬苦笑,眼角却隐隐泛出凌厉的光,“那么,关于刚才那个故事,你就真的什么也不想对我说吗?”

夏清时略略皱眉。

贺蝶说的是他和小师妹,夏清时当然听出来了。

关于师妹顾清颜的事,由始自终夏清时不曾对任何人说过。

当年师父病重,为了替父亲筹措医药费,小师妹决定以偃术为找上门来的军火商制作一批弓箭——这件事自然遭到了师父和夏清时的反对。为了阻止师妹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夏清时和师父一起拦下了小师妹。师父重伤病发亡故。师妹怨师兄没有支持自己,把父亲的死也怪到师兄身上,万念俱灰在夏清时面前跳下了山崖。为此,师弟陆清辰一直无法理解夏清时的选择,与夏清时冷战了五年才终于和解。而夏清时自己则从师妹离去的那一刻起一直日夜责怪着自己,后悔没能照顾好小师妹,再也没能原谅自己。

然而这些深埋心底的故事与情感在夏清时看来根本没必要也不愿意与外人言说。

所以,面对贺蝶的追问,夏清时终于只是喟然一声叹息,“我对不起她。”

贺蝶深深看住面前的男人,眼中光华闪烁不定,不知所思。

“其实我请你来,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无法跨越的瓶颈。”良久,她问夏清时,“既然偃师能够赋予偃甲生命,那么生命与生命能否互相交融合为一体呢?有没有可能……把生命体变成偃甲?”

夏清时略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种问题。“我倒是觉得,自恃‘赋予生命’略自大了。”他斟酌了片刻,才沉声开口:“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唤醒天地万物原本所蕴含的生命力而已,然而生命自有意志,只有尊重与理解,才能换来心灵相通。面对不甘被驱使的生命,一切占有和控制的妄想,最终都是徒劳。”说到此处,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贺蝶,难得关心地叮嘱:“机关之术深奥博大远非你我可想,不要贸然涉足你无法掌控的领域。”

但贺蝶却没有接话。 她只是又一次陷入沉默,许久后,突兀地问夏清时:“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选择清颜?”

3.

那个熟悉的背影或许是幻觉。

一路追上去的时候,陆清辰始终在怀疑。所以,当幻影消失在漫长的景观步道另一边时,陆清辰丝毫没有意外,更没有半点失落惊慌。

现在在他的面前有一扇大门,门的那一边是海岛上唯一的物业管理中心。那个酷似小师妹的幻影就像是刻意引他到这地方来一样。陆清辰心里有种预感,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前面等着他,当即疾步穿过步道,猛一把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何其诡异。

大堂里,所有人都在他们应该在的位置上,只不过没有人醒着。每一个人都睡得安静香甜,仿佛正沉溺于最美好的梦境。与此同时,精力、灵力、生命力……一切天地循环之中维持生命的能量都在源源不断从他们身上流失,如同有一台大功率水泵正强行从泉眼里抽水。

这症状简直就像是……不,贺蝶并不是造诣精深的偃师,怎么可能驱使那么强大又危险的偃甲!然而,若不是贺蝶又会是谁?以这样的流失速度来看,耽搁久了,这些人全都会不知不觉死在梦乡里。

难道真是贺蝶?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而且……师兄!

陆清辰静了一瞬,跃上白虎脊背,往贺蝶的悬崖别墅狂奔回去。

最后的这个问题实在太难以回答,夏清时沉默地看着贺蝶,长久地没有说话。

事实上,无数次夏清时都曾怀疑过自己的选择,甚至忍不住设想假如当初自己没有固执己见,师父和小师妹此时是否仍然会在自己身边。然而现实里根本没有假如。

“我——”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转了又转,始终说不出口。

几乎同时陆清辰踹开大门的巨大声响就从楼下传来。“师兄!”陆清辰三步两步冲上二楼,第一眼看见夏清时还完好无损地坐在沙发上,紧绷的神色才终于稍稍缓和下来。

“清辰哥,这是怎么了?”贺蝶抬起精致的眼睛,乌漆漆地望着陆清辰。

“看在你还叫我一声哥的份上,你先说说,是不是你在摄取岛上的人的精力?”陆清辰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了,眼神严肃至极,甚至已染上了杀气。

贺蝶却似愣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委屈之色。她张嘴想解释什么。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直挺挺地摔倒下去,如同中了魔咒,迅速陷入昏睡之中。

原本列为疑犯的人却突然出现了和受害者一模一样的症状。陆清辰明显大感意外。

“……你竟然把妹子吓晕了!”跟着动响跑回二楼来的成陌从陆清辰身后探出个脑袋,咋舌看着倒地不起的贺蝶。

“赶紧先擦擦你的口水!”陆老板白了小记者一眼,勒令成陌把贺蝶抱到沙发上。

成陌一边抱怨着一边照做了。将贺蝶安置在沙发上的时候,他忽然楞了一下。

贺蝶胸口上的蝴蝶刺青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难道是他看错了……?

成陌呆呆瞪着妹子领口下雪白的肌肤发起了愣——然后被陆老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除了盯着美女的胸发呆还能干点正经事不?”陆老板气得都笑了。

“我没有……”成陌一边企图辩解一边心虚地看了一眼夏清时。

夏清时依旧神态镇静,除却眉心愈发紧蹙。

贺蝶的昏睡症状与岛上其他人完全相同,只是精力流失的速度要缓慢得多。陆清辰把方才在岛上所见到的情形完完整整对师兄说了一遍——只刻意略过了看见酷似小师妹的背影那一节不提。他略微不安地抱臂靠在墙上,看着夏清时,低声问:“师兄,真的会是‘那个’吗……我可还从没亲眼见过。”

夏清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凝重的神情无异于默认。

在成陌的追问之下,陆清辰说出了他们的猜想。

造成众人昏睡的是一种传说中的东西——貘。确切说,是一个操控着形为“貘”的偃甲的偃师。

传说中的妖兽貘,靠吞噬人类的梦境为生,并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人类的梦无穷尽,貘可以取用的能量便无穷尽。这种便利的“续航”模式吸引了为偃甲驱动力所苦的先代偃师们,试图将之再现在偃甲之上,解决偃甲时常灵力枯竭难以为继的难题,于是,便合几人之力造出了偃甲貘。

然而偃甲貘却与传说中的食梦貘有着惊人的本质区别。

偃甲貘所掠夺的并非人类的梦境,而是人类本身的精力,以此补充自身的灵力。靠着吸食他人精力,偃甲貘的确可以为偃师汇聚巨大的能量,永不停歇,用之不竭,但精力损耗过度的被吸食者却只有死路一条。因此,在这种危险的属性被发现之后,偃甲貘一直被历代偃师们视为禁忌。只不过,这样的禁忌,总少不了痴迷于力量者为之前仆后继。

偃甲貘这种东西,夏清时和陆清辰都只在师父传下的偃术古卷中见过。倘若造成这岛上众人昏睡不醒的真的是一个操控着偃甲貘的偃师,那么问题的棘手程度恐怕已无法预估了。

“我本来还以为都是她干的,可是她自己现在也躺在这儿了。”陆清辰不太信服地盯着躺在沙发上昏睡不醒的贺蝶,轻轻摸了摸下巴。他们受贺蝶所邀来这座海岛上,这件事没有旁人知道。无论怎么说,突然出现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神秘偃师带着这么危险的偃甲凶兽在岛上无差别开吃,这种巧合的几率都太低了。

那么这突然出现的偃甲貘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除非——是你干的?”陆老板扭过头看住成陌。

“你不是真怀疑我吧?!”成陌吓得一个踉跄。

“我也觉得不可能。”陆老板扫眼把小记者上下打量两圈,“啧啧”摇头,毫不掩饰一张嫌弃脸。

“……陆!清!辰!”成陌脸都涨红了。陆老板对他有偏见,他知道,但这么严肃的事也能拿来嘲弄他未免有点过了。他觉得自己并不像陆清辰所说得那样一无是处。他明明也有自己的优点,也在拼命努力,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正眼看一看?

而更重要的是,每当陆清辰讽刺他的时候,身为师兄的夏清时又是如何想的?虽然在他的死缠烂打之下,夏清时终于不再将他推开,也会解答他那些没完没了的刨根问底,可夏清时究竟是以怎样的眼光在看待他呢……?

成陌泄气地垂下头,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却又不知能说什么。

忽然他听见一声短促闷响。

原本站在桌边的小藜突然硬邦邦栽倒在地上,几乎碰翻了桌椅。

“小藜!”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人措手不及。

夏清时神色一震,忙将小藜抱起来。

小藜就和睡着了一样,呼吸安稳,平静恬淡。

唯一的异样在于,小藜并不是人类,而是夏清时造出的偃甲人。古卷中记载的偃甲貘虽然会吸食人类精力,却不能掠夺其他偃甲。按理说,小藜不应该受到影响才对。然而夏清时却发现小藜不仅陷入了昏睡,她的偃甲驱动灵力也像被吸走了一样在源源不断地流失,甚至比那些昏睡的人类的精力还要快得多。

如果不尽快制止,要不了多久灵力就会流尽,小藜就会“死”!

气氛骤然沉重到了极点。

成陌焦躁地蹲在角落里,听着两个偃师讨论情势的声音,盯着少女昏睡中的脸,止不住神经质地啃指甲。

“蝴蝶……不对,她刚才摸了小藜的头!”

他忽然喃喃地低语,如同顿悟般一拳砸在掌心,“我之前看见贺蝶胸口有一个蝴蝶刺青,她之前不是摸了小藜一下吗,你们看她的刺青现在消失了!”

夏清时闻言眸光一寒,伸手抚在小藜头顶。

些许青色光华在他指尖汇聚,缕缕渗入少女乌黑的发丝。渐渐地,一枚蝶形纹印在小藜额头上浮现出来。

“你看见的是这个东西?”夏清时问。

那纹印果然和成陌在贺蝶胸口看见过的一模一样!

“什么会这样?”成陌惊讶地瞪圆了眼。

“这不是刺青,是偃师的术印。”一旁的陆清辰叹了口气,“对小藜下手——师兄,果然是冲着你来的。”

4.

贺蝶身上有一个术印,而后转移到了小藜身上,偃甲貘正是通过这个术印在蚕食小藜的灵力,难怪小藜也会陷入昏睡。但小藜的昏睡,却给了夏清时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通常,偃甲与制造他们的偃师都是灵力相通的,小藜是夏清时造出来的偃甲,使得夏清时可以探查小藜的意识层,反而能藉此寻找貘留下的痕迹,唤醒小藜。

夏清时决定让陆清辰和成陌守着小藜,自己施术进入小藜的“梦境”。

起初,这决定遭到了陆清辰的反对。“那家伙明摆着正等你自投罗网,如果你反而被貘困住怎么办?我知道你把小藜当作女儿,但她毕竟只是个偃甲……”这话陆清辰说得缓慢,意思却已十分明白。

他是叫夏清时不要为一个人偶冒险。

成陌忐忑地盯着夏清时。

但夏清时丝毫也没有犹豫。他伸手摸了摸少女柔软的黑发。

“她不止是个偃甲。她是我的家人。”

夏清时从没有猜测过,作为偃甲人偶,小藜是不是真的也会做梦,她的梦境又会是怎样的。

直到他看见温暖的烛光。

眼前是他们从前生活的家,也是他最初制作小藜的地方。

小藜正坐在地上,开心地玩着她的偃甲鸟。

夏清时缓步走上去,还没来得及出声唤她,另一个人却抢先一步上前来,一把将小姑娘抱在了怀里。

那是小师妹。小藜撒娇地搂住她的脖子,如欢快的小鸟一般唧唧喳喳说个没完,扭头又向着另一边挥了挥小手喊:“陆叔叔!”

应声,夏清时就看见陆清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新做的玩具,笑着塞进小藜手里。

他竟然在小藜的梦境里看见师妹和师弟,看见当年。大家还和从前一样,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亲密又幸福,如同家人。

夏清时觉得双腿僵硬得无法迈出步子。

然后,他看见师父从小师妹身后走过来,挂着慈爱笑容伸手去刮小藜的鼻子。

只在那一瞬间,夏清时便明白了。

小藜之所以会作这样的梦,是因为他在造出小藜时所怀抱的感情无形之中在这小小的偃甲人偶意识深处留下了烙印。他如此深刻且强烈地想要师父和小师妹都还活着,每天幸福地相伴相守,以为世间的一切苦难都离自己很远。那根本是他想作却不敢作的梦,是他思念的家人,和再也无法回去的家。

“爸爸!你为什么不过来呀?”不知什么时候,小姑娘已站在他面前,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脸笑着牵住他衣角。

“师兄,快过来呀。”

“清时,你回来了。”

“师兄,你发什么呆呢?”

所有人都在唤他,笑意温柔。

瞬间,夏清时觉得自己就像被灼热又尖锐的剑刺中了,轻而易举在封冻已久的城墙上穿出一个透明窟窿,涌出温热的血。

一旦决堤,瞬间土崩瓦解。

小藜又在拽他了。夏清时情不自禁地俯身,将小姑娘紧紧抱住。

“我……回来了。”

5.

成陌觉得有点困惑。

海岛上所有人都陷入了昏睡——除了他以外。虽然陆清辰之前只是在和他开玩笑,可成陌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他自己没中招?

他把这困扰告诉陆清辰。

陆清辰眼皮也不抬,“因为你蠢得连貘都不稀罕吃了呗。”

“我跟你说认真的,会不会我有什么特殊的‘抗体’,所以那个什么貘对我无效?”成陌双手托着下巴。

自从夏清时施术进入小藜的梦境,陆清辰所有的心思全都胶着在夏清时和小藜的身上,密切关注着情况变化,根本没什么心思搭理成陌的脑洞,听见成陌一个劲嗷嗷叫,只不耐烦地沉着嗓子斥责,“师兄如果被貘困在小藜的梦境里就危险了。你别打岔。”

“夏清时会被梦困住?”成陌惊得打了个寒战。他可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在成陌的潜意识里,夏清时除了偶尔搞不定他自己之外,搞定任何外敌都是理所当然。

“你了解师兄什么?”陆清辰冷然嗤笑,回头斜睨成陌时,眼底一抹忧虑如同阴影,“对师兄来说,小藜的梦境,恐怕反而是最危险的……”

成陌不由怔了一瞬。

的确,他好像真的也并不那么了解夏清时。平常的夏清时看起来总是一副任何事都能独当一面的模样,以至于他已然产生了错觉,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够难倒那个叫夏清时的男人。然而,那个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的夏清时,成陌却从来没见过。

成陌心塞地让自己闭了嘴,开始尴尬地盯着地板发愣。

忽然,视线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扑扇了一下。

那震动何其微弱,却好似地震迸发的瞬间,叫人一阵眩晕。

陆清辰也明显感觉到了,倏地长身立起,警惕地四处观望。

“……蝴蝶!小藜抓的那只蝴蝶!”

成陌按着太阳穴用力摇了几下脑袋,强忍住干呕的冲动。

小藜摔倒的时候,装蝴蝶的小玻璃瓶便一起落在了地上,如今正静静躺在桌子下面。瓶中的蝴蝶一下一下扇动着翅膀,每一次都似能卷起气流的风暴。那双黑色的翅膀上金色的纹路不断闪烁着,发出刺眼的强光。

成陌硬撑开眼,逆着光努力看过去。那些金色纹路的形状,竟与贺蝶胸口和小藜额头出现的术印一模一样!

原来是这只蝴蝶!

成陌根本无法稳住重心,整个人都在天旋地转中跌倒在地,却仍旧拼命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只玻璃瓶。

指尖触碰到瓶身的刹那,似有电流瞬间贯通全身,连血管都被烧焦了一般疼痛。

紧接着,他被狠狠推开了。

“废柴就老老实实躲在安全的地方,乱充什么英雄!”

陆清辰抢先一步结结实实用身体护住了他。

只此一瞬,紫黑的光从那狭小瓶中炸裂,夹杂着锋利的玻璃碎片,眨眼在陆清辰周身划出无数细小伤口,又如同控制玩偶的提线般猛然收束。

陆清辰掌心耀起一道白光,整个人都向反方向疾撤,却还是被那些黑色的光线缠住了一般,强挣了两下,到底跪倒在地上。血从那些绵密伤口里渗出来,眨眼将衣衫染得殷红。

“抓住你了!”一个声音窃笑着盘旋而起,恍如隔空,“你从前是个精明的狠角色,枉我还担心你要坏我的事,没想到也不过如此,还真是让人失望。”

成陌惊恐地瞪着眼。

光芒逐渐散去之后,他看见那只蝴蝶翩翩停在了仍躺在沙发上的贺蝶胸口,径直钻进皮肤里。

昏睡许久的贺蝶立刻坐起身,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纹路从她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如同沿着血管涌动,直到精致美丽的脸上也已布满奇异花纹。巨大的黑色翅膀,从她的后背伸展出来,撕开血肉,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露出沉醉的表情。她在蝶翼扑闪之下悬浮而上,像一只真正的蝴蝶,居高临下地俯视成陌。

“陆——”成陌吓得面无人色,伸手指着眼前这也不知到底是人类还是蝴蝶的“东西”连舌头都撸不直了。虽然打从粘着夏清时开始他就对会见到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所心理建设,但怎么也没想到还真能这么“奇怪”……

“把师兄叫醒……不是……貘……”

陆清辰一把用力掐住成陌手腕,几乎要掐断小记者的骨头。但他只艰难地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就被那些紫黑枷锁勒住了,顿时整个人僵硬地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甚至快要无法呼吸。不断有血从他嘴里涌出来,仿佛生命流失。

成陌吓得手脚冰冷,几乎要放声尖叫。

陆清辰刚刚救了他。若非如此,陆老板恐怕也不会轻易让这黑蝴蝶得了手。但这样一来,此刻倒在地上的就会是他自己。陆清辰救了他,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清辰如此痛苦地挣扎,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为什么不会受到食梦貘的影响?总不会是因为这颗脑袋里实在太空了,根本连梦都没有吧。”见陆清辰倒在地上已然毫无威胁的模样,那黑蝴蝶冷笑一声,便一步步走近成陌,像观察什么新鲜的猎物一般,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

成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夏清时还低着头靠在沙发上,紧紧握着小藜的手,没有苏醒的迹象。

成陌抖得跟筛糠似的,却还是努力伸开双臂,将夏清时和小藜护在了身后。

“我……我不怕你……我不会让你碰他们一根头发的!”

成陌自认不勇敢,不是当英雄的料,假如夏清时此刻醒来,他一定会一秒跪抱大腿哭求救命。他只是没办法背对朋友独自逃走。

黑蝴蝶轻蔑地笑起来,“呵,原来这脑袋里非但不是没有梦,反而全都是梦呢。”她伸手捏住成陌下巴,细长的指甲就刺在喉骨上。

皮肤被刺破的痛感如同被烧焦了,似有什么湿热的东西顺着脖子流下来。

成陌再也忍不住了,“哇”得哭喊出来。

“夏……清时!”

6.

夏清时被一连串急促地咳嗽声惊得睁开眼。

微黄灯火摇曳下,师父半靠在床头,面如寒霜,一言不发。

小师妹神色哀伤地垂着头,不断哀求着父亲的原谅。然而父亲始终看也不肯看自己的女儿一眼。

夏清时怔住了。

小藜的梦境改变了。不再源于他的期盼与渴望,而是他最深的担忧。

夏清时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在梦中的世界里,他没有阻止小师妹铤而走险的军火交易,师父的病情得到了缓解,大家都还在身边,这明明是他最深切的渴望,然而小师妹的脸上却依然没有欢笑。偃术制作的武器威力强大,引发了不可收拾的战乱,狼烟肆虐,生灵涂炭。师父因为女儿破坏门规参与军火交易始终不肯原谅她,病情也因为心情郁结每况愈下。小师妹整日伤心悔恨,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他:“师兄,我好后悔……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夏清时无言以对。在梦醒以后的现实中,他确实阻止了她,却也失去了她。

“……我阻止了你,师父和你都会死。”

“但现在这样,真的算活着吗?”小师妹笑得哀伤至极。她猛推开面前的窗户。

窗外满目疮痍,漫天火光鲜红得刺眼。

师妹定定望着他,明明近在咫尺,却如此遥不可及,“师兄,如果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就只能替我关上这扇窗。”

“如果能换你回来,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没关系。但——”夏清时深深叹息。他看了师妹一眼,陡然攥紧了拳,“有些代价,我宁愿你永远不懂。”应声灵光激荡,霎时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所及之处,一切虚无皆散,天地在一瞬空白之后又归落入漫无边际地寂静黑暗。

夏清时看见小藜在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被无数狂乱飞舞的黑色蝴蝶包围着。

“爸爸!”小藜似刚从睡梦中醒来,揉着惺忪双眼,抬头看见夏清时,惊喜地想向他跑来。

“小藜!”夏清时向少女伸出手。

然而,就在指尖相触以前,无数黑色蝴蝶在刹那暴起,如同卷涌飓风,撕扯着小藜的长发和衣裙,将她整个向黑暗深处拖去。

“爸爸……我害怕!”少女的泪珠顺着脸颊滴落,在蝴蝶狂舞之中化作飞灰消散。

夏清时震惊地想要拉住小藜,却只握住满手氤氲。

一切都是幻觉,纵然心中十分清楚,也还是按捺不住情绪的怒涌。

为什么?

貘所织造的梦境明明已经被驱散了,为什么他无法唤醒小藜?

黑暗之中,究竟是什么东西困住了小藜!

强大的灵力如同撞在了无形之墙上,光芒激荡之下,夏清时只觉得自己被灵力反弹的余波推开了,浑身一轻,便向深渊以下坠去……

坠落前的最后一望,他看见了,那些在黑暗深处飞舞的阴影,一团一团,密密麻麻,似狂欢派对上疯狂的扭动。

那是蝴蝶,无数漆黑的蝴蝶。

7.

睁眼第一瞬间看见的是成陌硕大的……后脑勺。

被黑蝴蝶逼得退无可退的小记者竟还十分义气地坚持挡在自己和小藜前面,怎么也不肯独自逃走——只是这被吓得浑身瘫软差点整个人四仰八叉躺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实在跟“英勇”两个字搭不上边。

夏清时眸光一烁,搭住成陌的肩膀往后用力一甩,成陌就一个跟头被扔进层层叠叠的窗帘里。

与此同时,夏清时那只青麒麟已一跃而上,锋利犄角将黑蝴蝶逼退三尺。

那只麒麟通体灵光闪耀,斗气澄清,高傲美丽就如同他的主人。

成陌摔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从窗帘后面爬起来,见夏清时终于醒了,顿时喉头一热,语无伦次地嚷嚷着企图解释状况,差点没当场嚎啕大哭——就是没说明白一句囫囵话。

好在夏清时不需要人解释。他紧紧盯着黑蝴蝶反复审度。那匹青麒麟感知了主人的愤怒与战意,早已傲然盯死敌手,蓄势待发。

黑蝴蝶也紧紧盯着夏清时的青麒麟,上挑的狭长眼尾染着轻佻谑笑。

“这麒麟就是你的偃灵啊,终于亲眼见到,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不可方物。如果你和我一样,一定会更美吧。”她曼声开口,抬起手,张开身后蝶翼。

夏清时皱眉看着眼前这只黑蝴蝶。这是贺蝶,却又已然不再是贺蝶了。她竟然将偃灵融入了自己的身体。那只偃甲蝶寄生在她身上,喝精血食骨肉,灵力相连,早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把她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色蝴蝶。与其说她是偃甲的主人,不如说她就是偃甲本身。

“贺蝶……”夏清时不忍直视地撇开视线。“你用偃术胡乱改造自己的身体,已然开始被反噬了。这只黑蝴蝶在利用你的负面情绪,不要任由它为所欲为。”

“你原来是会替别人考虑的吗?”贺蝶眼中露出惊奇又迷离的光华,“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不替清颜想想?清颜曾对我说过很多你的事。她曾经那么崇拜你,你是她从小就憧憬的大师兄,可你却舍弃了她!”提到顾清颜的瞬间,黑蝴蝶的怒意毫不掩饰地在她那双被染成红色的眼睛里炸裂开来,连蝶翼也激动地颤抖。

夏清时瞳光微微一震。就似小小石子投入了一汪平湖,激起涟漪不断。

“你……果然是为了清颜。”

“我原本只是想见见你,看看这么多年以后的你有没有为伤害清颜而懊悔,还想着或许你真的有你的苦衷和理由。然而你竟然连一句辩解都没有。”贺蝶冷笑,“夏清时,清颜是我唯一的朋友,而你背叛了她,我要让你为此付出代价!”她昂首高声质问夏清时,姿态如同审判。

躲在窗帘后面的成陌越听越忍无可忍,按捺不住地反驳:“喂,你别乱泼脏水了,什么舍弃、背叛的,事情可不是你说的那样!”

夏清时与小师妹的那些过往,成陌曾经通过顾清颜留下的一枚木镯意外窥见过。那时夏清时竭尽全力地劝阻师妹了,可顾清颜固执地无法理解,更不接受,又何尝不是伤透了夏清时的心。

“你根本不了解真相,别说得好像亲眼看见过似的!”成陌想为夏清时辩解。

但夏清时制止了他。

“你如果是为了清颜而向我寻仇,不要为难我的师弟和朋友。”他平静地直视贺蝶的眼睛,语声坦然。

贺蝶匪夷所思地大笑,“你是在装模作样吗?夏清时,你已经看见我的偃灵了。我的偃灵已经黑透了不是吗?你觉得,我怎么可能和你公平决斗呢?你的师弟,和‘朋友’,不利用他们真的很难啊。”

话音方落,成陌忽然觉得窒息得剧痛,就似脖子被钢丝生生勒住了。一瞬间,心慌意乱。他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企图攀附住什么依靠,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张嘴想喊夏清时,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努力睁大眼望过去。

“本来我觉得拿住你师弟和女儿已经足够。可这孩子实在太有趣了,他竟然真的完全不受貘的影响呢。我倒是并不介意多一样筹码。”贺蝶兴奋地笑着,仿佛正进行什么惊险刺激的游戏。

夏清时看见成陌脖子上被贺蝶刺破的地方不断涌出黑色的血。血液如蜿蜒溪流,在地上流淌,逐渐相连,终于在小藜、陆清辰和成陌之间行成一个巨大的血阵,把夏清时围在垓心。

“三个阵眼你不可能同时照顾到,总有两个人你必须舍弃。我现在很想知道,夏清时,你会选择谁?”贺蝶的声音听来无比愉悦,俨然享受至极。

不料,夏清时竟只冷笑了一声。他甚至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思考,在血阵形成的刹那立刻毫不犹豫地命青麒麟切断了束缚成陌的枷锁。

与此同时,陆清辰的白虎不知从何处现身猛扑出来,如同一道白光,撕碎禁锢将主人驮到夏清时身边。

重获自由的陆老板抹番茄酱似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拍拍白虎的脑袋。白虎立刻会意上前,低吼着冲黑蝴蝶摆出架势,与夏清时的青麒麟成犄角之势互相呼应。

这个血阵甚至还没来得及启动,就被师兄弟二人联手破解了。

得以脱身的成陌一边咳嗽一边揉着自己差点被勒断地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

“你……不可能,我刚才明明击中你了!”贺蝶也是一脸难以置信,震惊地瞪着没事人一样的陆清辰。

“中是中了,毕竟有个废柴拖后腿。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给别人Surprise礼物,不太喜欢自己被捆绑Play啊。”陆老板亮出一张奥斯卡影帝脸,状似唏嘘地咂咂嘴,“这么说吧,你确实长本事了,只是没你自以为的那么厉害而已。你太自以为是了。”

贺蝶静静瞪着陆清辰,片刻,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兴奋地大笑起来。

“没关系。别忘了杀手锏可还在我手上!”

她笑着扇动翅膀。气流激荡中,一只像极了犀牛和豚鼠的怪异偃甲随着她的动作盘旋而上。是那只偃甲貘。汲取了巨大能量的偃甲释放出耀眼灵光,在整个海岛上空形成一个新的巨大术阵。不断汇聚的灵力,使她身后的蝶翼又发生了变化,金色花纹愈发夺目。

她在半空冷冷嗤笑。

“果然不愧是清颜的师兄们。但你们赢不了我。因为你们的‘坚持’,太多了。”

8.

有偃甲貘为倚靠,贺蝶果然就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倦枯竭的永动机。最初夏清时和陆清辰联手还能占些优势,然而毕竟不能速战速决一击制胜,逐步在拉锯战中就显出疲态来。

尤其是被贺蝶改造过的偃甲貘不但在吸取岛上众人的精力,更可以掠夺别的偃甲!夏清时和陆清辰根本无法对这东西出手,一边与黑蝴蝶战斗一边还要竭力避免自己的偃灵与那只偃甲貘正面冲撞。无论什么偃甲,一旦进入貘的猎食范畴,就会被吸食殆尽。师兄弟俩苦战得十分艰难,竟渐渐如贺蝶所言得被压制了。

再这样下去,小藜会因为精力衰竭而死,紧接着,海岛上所有的人将无一幸免。

成陌抱着昏睡不醒的小藜跪在地上,紧张地看着夏清时和陆清辰奋战的身影,心中愈发担忧。

贺蝶所说的“坚持”,无非是指夏清时做不到为救小藜放弃其他人,而此刻的贺蝶却并不介意毁去这座海岛和岛上所有的生命来为夏清时送葬。

必须想办法先击破那只偃甲貘!

术阵卷起的风暴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成陌突然跳起来,拔腿向着风暴中心那只正在吞吐灵光的偃甲貘冲过去。

“成陌!”这出人意表的举动立刻被夏清时看见了。

“让我去!那玩意儿对我没用!”成陌迎着风大喊。狂卷的巨风刀一样刮得他浑身都在痛。但他硬是咬着牙一步步艰难地向着偃甲貘捱过去。心中似有一株火苗,澎湃跳跃着,刹那燎原。“我可不是废柴!”他在狂风大作中对自己怒吼。

贺蝶似被这惊人行为震住了,盯住成陌看了片刻,便释出成群漆黑的蝴蝶将他团团围住。

成陌觉得他完全无法呼吸了,铺天盖地的黑色蝴蝶几乎将他裹成一团乌黑的茧。

突然,耀眼的青色亮光穿刺了密不透风的浓黑,为光明切开一线生机。

夏清时的青麒麟以至优雅的姿态突入重围,毫无犹豫地驮起成陌,冲进暴风阵眼之中。

青麒麟散发出震撼绝美的青色灵光,立刻吸引了偃甲貘的注意。就像看见了全天下最美味的食物,那形状古怪的偃甲整个颤抖起来,发出骨节摩擦的“咕咕”怪声,目空一切地向着青麒麟扑过去。

离得太近了……

“师兄,快撤出来!”陆清辰震惊得面色全白。

“你……如果被貘夺走偃灵的灵力你也会死!”贺蝶亦是满脸实难置信的震撼,连攻击也忘记了,呆磕磕地垂下手睁大眼望住依旧平静地夏清时,“值得吗?为了你那些所谓的坚持,连自己的生命也可以放弃吗?”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是为了让他放弃生命才冲过来找虐的啊!”

冲入风眼的成陌被青麒麟狠狠甩在了偃甲貘的背上。他不过是个外行,根本看不懂偃甲的构造,也没有任何武器,只觉得这个庞然大物看起来皮糙肉厚的,根本无从下手。

但他如果不阻止这东西,夏清时可能会死。

只一想到这种可能,成陌就觉得自己头都要炸了。

他绝不能有任何犹豫胆怯。

青麒麟傲然站在风眼中心,笔直得迎着向自己冲来的偃甲貘,半步也不肯退。

成陌看见偃甲貘粗厚的皮肤之下,就在后心的位置,隐隐有一团红光闪烁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根本没有多加思考的余地,成陌深吸一口气,照准那团红光拼尽全力地一拳揍下去……

他还以为自己这只手就算不废肯定也得骨折了。全然不曾想到,拳头触及偃甲貘脊背的瞬间,那只庞然大物竟被击裂了一般整个垮下来,发出巨大的玻璃破碎的声响。

狂风暗云刹那止息。成陌失却依托地狠狠摔到了地上。

貘其实非常脆弱,不过是因为人人心中都有太多贪恋沉沦的梦难以割舍,更恐惧于貘看似强大的外表,才至沦为鱼肉。假如能够心无旁骛坚定不移地冲上去,一切虚妄都将不堪一击。

偃甲貘碎裂的瞬间,贺蝶也支撑不住地跌在了地上。对吸食他人精力的依赖早已透支了她本身的灵力,一旦失去倚靠顿时败势倾颓。

然而她却不肯认输释放小藜。蝴蝶偃灵对小藜的侵蚀已如跗骨之蛆,急迫地想要抛弃旧主已被掏空的肉身,寻找新的宿体。夏清时很难在消灭黑蝴蝶的同时不伤害小藜,只能眼看着铺天盖地的黑色蝴蝶从小藜的身体里涌出来,不断幻化,如同破茧。

“结果你的女儿还是要死了。”贺蝶匍匐着惨笑。她抬起头直勾勾瞪着夏清时咧开嘴,“不过你应该不在意吧。你刚才不也为了救那小子而舍弃了她吗?就像你当年舍弃清颜一样,总为了些无关紧要的外人舍弃身边的人。”

“你自己不也是个外人吗?一副自以为很了解的样子在那儿叽叽歪歪简直烦死了!”成陌气喘吁吁地爬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反驳有点义正辞严的气势,“夏清时他从来都没有舍弃过顾清颜,现在也不会扔下小藜不管!”

他说得好像在替夏清时下保证书一样。夏清时愣了一瞬,转脸看向还弯腰撑着膝盖不停大喘气的小记者,竟然不由自主地微笑了。

“师兄,硬碰硬太容易伤到小藜了。”陆清辰皱着眉,看着被黑蝴蝶淹没的少女。

“大概……没关系了。”夏清时眼中闪过一抹怅然,没有动作。

话音未落,在他身后,一只巨大的偃甲玄鸟陡然振翼冲上云端。

玄鸟发出清脆鸣叫,霎时释放出太阳般温暖的光辉,强大且充沛的灵力前所未见,将笼罩乌云连同附着在小藜身上的黑色蝴蝶尽数驱散!

贺蝶在耀眼光芒中发出凄厉惨叫,身后巨大的蝴蝶翅膀如同融化一般消逝在白光中。“这……不可能!”她又恢复成了普通人类女性的模样,大睁着双眼呆呆看住那只高高在上的玄鸟,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陆清辰的白虎嘶吼着扑上去,将贺蝶按住就要撕咬。

贺蝶仿佛已死心认命,丝毫不抵抗。是夏清时厉声喝止了师弟。

“师兄!这么想普度众生你咋没去出家?!”陆清辰不甘不愿地召回白虎,气得青着脸扭头不肯看自家师兄。

“你……当年到底为什么没有选择清颜?”贺蝶眼中流露出困惑。她忽然又勾起唇角,神色复杂地讪笑。

夏清时抬起头,遥遥望一眼那只依旧盘桓不去的玄鸟,抱起小藜转身离开。

“因为我不想今天后悔终生的是她。”

9.

直到第二天清晨,海岛上的人才陆陆续续醒来。一切都在平静中恢复如初,没有人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大家都只觉得心满意足地睡了一觉,作了十分幸福的美梦。

彻底恢复神智的贺蝶终于意识到自己擅用禁术将蝴蝶偃灵与自身血肉融合却又不具备压制偃灵的实力,因而被偃灵反噬,让自己变成了半人半蝶的怪物。偃灵侵入了她的意识,放大了她心底的阴暗面,也放大了她对好友顾清颜的思念与对夏清时的恨,最终导致了这一场风波。

夏清时那一句“不想今天后悔终生的是她”忽然让她懂了,她作为一个旁观者的主观臆断有多么可笑。夏清时并不是不在乎顾清颜,相反恰是因为他太在乎,才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她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哪怕要因此承担痛苦与误解,也在所不惜。

“也许你是对的。若是当初真因为一念之差伤及无辜,清颜一定会后悔自责一生无法释怀。”道别时,贺蝶惆怅地看着夏清时,“误会了你,我很抱歉。如果有机会再见,希望能有个不一样的新开始。”

她似乎还有许多道歉的话想说,夏清时摇头制止了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贺蝶闻言苦笑,“我开始修习偃术是因为清颜曾经对我说希望我能和她一起成为顶尖的偃师,可惜我走偏了。但我答应过她的事,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做到,不然她一定会怪我的。”

小藜流失了太多灵力,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陆清辰和夏清时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本打算在岛上休养一阵,无奈受到惊吓的成陌痛哭流涕地哀求说自己对这个海岛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一闭上眼就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蝴蝶恶心得简直连觉都没法睡。

于是夏清时不知为何一时心软,便答应了提前下岛。

回程的海船上,成陌问夏清时既然有那么厉害的偃甲玄鸟为啥不早些用上。

夏清时沉默了片刻,“那只玄鸟不是我的偃甲。”

成陌一愣,“那是……谁的?”

“你猜?”一旁晒着太阳闭目养神的陆老板睁眼瞥一眼小记者那个呆呆傻傻的样子,彻底笑出声来。

“……陆总,您都一身伤了,就不能好生歇一歇不欺负我吗?!”成陌气得鼓起腮帮子。

“不能。欺负你我就开心,开心我伤养得快。”陆清辰乐不可支地往嘴里扔了一颗红提。

“亏我还刚刚对你有点感激和改观……”成陌心塞地蹲在一边。

陆老板逗够了小记者,美美地喝完一杯饮料,浅声叹息,“师兄,其实我没告诉你,在岛上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背影,特别像清颜。。”

夏清时看他一眼,默然不语。

陆清辰自嘲地扯起唇角,喟然呼出一口长气,“可是总觉得不太敢信呢,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啊……”

夏清时眸色一瞬恍惚,“既然如此,就不要猜测。”

陆清辰会意微笑,旋即微挑眉梢发起牢骚来,“不过师兄你当时竟然不选救我?我很伤心啊!”

“你需要我救?”夏清时眼皮都不抬。

“……你偶尔满足一下我被师兄爱护的小执念会死吗?”陆老板郁闷地黑着脸。

“成陌会死。”夏清时拒绝地简单直白。

劫后余生的成陌闻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你们又在说我什么?我可不想死啊!”

快到港口时,小藜醒了过来,又嚷嚷着要找妈妈。小藜说自己做了一个噩梦,是妈妈救了她,在梦里妈妈像太阳一样又漂亮又温暖。

“太阳啊……好像和我听说的顾小姐相差得还挺远的呢……”成陌托着下巴吐槽。

“妈妈就是像太阳一样的!妈妈的偃灵一定是太阳!”小藜听成陌似乎对自己的妈妈有意见,委屈得眼睛都红了,握起肉呼呼的拳头对着成陌又捶又打。

成陌反应过来自己又口没遮拦胡扯八道了,简直后悔得要命。

仔细想来,他因为对陆清辰有偏见,就觉得陆老板只是个玩世不恭的死腹黑,从没想过危急关头陆清辰竟然会舍身救他;而陆清辰因为对他有偏见总嘲讽他是个废柴,大概也从没想过他能鼓足勇气去破坏偃甲貘;贺蝶擅自误会夏清时背叛了师妹就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他因为小藜所描述的“妈妈”和自己脑补的不一样就随便吐槽……其实,有什么区别呢?

原来大家都在犯着同样的错,只是毫无自觉而已啊……

“太阳……玄鸟……”成陌一边被小藜捶得抬不起头,一边暗自琢磨,忽然心头一动。

“太阳,玄鸟,难道?!”他猛扭头看住夏清时,“难道那只偃甲玄鸟是——”

“你主张你举证,话可不能乱说。”陆清辰立刻截口打断他,“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嘛,顺其自然就好。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

“陆老板,您突然一改画风说出这么不但不刻薄还非常有哲理的话,小的我有点不能适应。”成陌捂着心口表示受到了惊吓。

“我可也是好不容易发现你其实还有点勇气和本事,刚开始对你刮目相看的。还想不想一起愉快玩耍了?”陆清辰白成陌一眼,唇角笑意却愈深。

成陌立刻抓住陆老板狗腿去了。

夏清时安静看着他们俩,不着痕迹地微笑了一下,温柔地伸手抚摸小藜柔顺的长发。

10.

命运的神秘,人性的复杂,决定了彼此了解的艰难。但只要愿意睁开眼,用心感受,真相就定会浮现。放弃偏见,永远不会为时过晚。

【-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