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Demon God's Record · Sudden Debt" (4)

【4】

小狼的气息从天都山消失之后,已然又是一日有余。

张明徵有些困扰。

其实白晔从来不是个安生闲在一处的主,隔三岔五就会跑出去一趟。也正是因此,张明徵常会感到不可思议,忍不住就会想这小狼儿究竟有何打算呢,他这样贪玩,又还能在这不沾烟火的深山里待多久?三千红尘广大,诱惑人心的东西太多,而小狼也早不是当年那只只要顿顿有肉吃就能满足地抱着尾巴在他身边睡成一个毛团的小狼了。

但纵然如是想,那时的感觉,也与此刻不同。

那时,就算有这样那样的忧虑,心里也总理所当然地觉着“至少这次他一定会回来吧”。

然而今时今刻,这种感觉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表的不安,还有茫然无措。他不知道小狼去了哪里,更不知他几时回来,还会不会回来。

他也反复想过是否应该去找,几次徘徊门前,终于又还是没能迈出半步。

即便找到了,他又该说什么?

小狼负气出走前发怒的模样犹在眼前。这还是头一回,小狼如此决绝地把他推开了。

或许的确是他错,真是他错怪了小狼,才叫小狼气得不肯回头。

张明徵郁郁歪在花荫小榻上,怔怔看着那块空下来的寒玉出神。

如今天还这样热,那狼儿就这么跑了出去,又带着伤,该有多难受……

正思绪纷乱,忽然,却有个笑声顺着熏风荡来。

“哟,你家的小狼又撇下你独个儿游荡去了?”那声音透着十足戏谑,怎么听怎么不似个正经人。

张明徵闻之不应声,头也不抬,拂袖掀出一道劲风,凭空里忽然便显出两扇高门来,眼看就要阖上。

“哎呀别关门啊,难得我得空来找你,没茶没酒没啥,闭门羹还是免了吧!”那人慌忙嚷道,向前一跳,一条胳膊勉强赶上,卡在门缝里。他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吃力地从门缝里挤进来,乐呵呵冲着张明徵笑。“咦,这一对‘莺伶’你还养着啊!怎么就让她们这么闲在外头?”他一眼瞧见花架下那两只会说词唱曲的竹莺,两眼放光地扑上去抱住了,怜惜地轻抚着,一面抱怨地扭头瞪着张明徵。

张明徵哪还有心听曲儿,无奈撑住额角,头疼地长叹:“你又得了什么风声来看笑话。”

那人咧着嘴,只“呵呵”得笑,模样傻得活像头憨熊。

但若要以为他真是个熊瞎子那便是大错特错。这人非但不是熊,相反比熊还要灵巧数千数万倍。他的名号叫做偃师景。偃师不是他的姓氏,而是身份,当年周天子驾前以偃师神技惊动天下的正是他的先祖。张明徵那一对能说会唱的“莺伶”便出自他手。

说到偃师景,与张明徵相识也已是十年以前。

十数年前,偃师景来到天都山通天崖,自称正在研制一种叫做“追魂”的东西,倘若成功便可追查人的行踪,上穷碧落下黄泉,七界之内无能阻挡,但可惜尚还缺少一样原料——他需要延绵千年的羁绊。

为求狼王给他这羁绊,他便去爬了通天崖。

当时,张明徵觉得荒谬。莫说所谓“追魂”是多么虚无缥缈的存在,单说这“羁绊”又岂是说给予旁人就能给的?简直不可理喻。

但偃师景竟硬是徒手爬上了通天崖。

那时的偃师景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介凡人之身竟能有如此顽强毅力与坚定意志,着实令张明徵与白晔惊叹。

既然上了通天崖,狼王曾有诺言在先,势必得要兑现。

偃师景不要别的,只要取张明徵一段青丝和白晔一滴热血。

于是白晔苦苦地求了张明徵大半日,终于缠得张明徵忍无可忍,加之他也的确顾虑小狼放出去的话不能食言,这才免为其难,削了一缕乌发。

谁想到偃师景得了地仙一缕青丝,竟然喜得满地打滚,一边笑嘻嘻把捧在掌心的如绸乌发凑到鼻尖嗅着,一边夸赞:“不亏是仙人之姿,连头发都已这样清香顺滑,模样该有多好看?要是能得一见真身,这辈子算是死而无憾了!”气得白晔当即暴怒,一爪将之从十丈高的山崖上扇飞下去,摔断了六根肋骨一条腿……若非张明徵拦着,只怕非当场把这口没遮拦的轻浮小子咬死不可。

然而即便如此重伤,也没能让偃师景长半点记性。

往后的十数年间,每隔一阵子他便会跑上天都山来找张明徵,起初张明徵不见他,他也不恼,自己蹲在门口自说自话一阵子就心满意足下山去了,过个数月半载再跑上来……如此往复,就连清心如张明徵也终于忍无可忍,问他到底意欲何为。

当时偃师景蹲在门口,听见张明徵和他说话,扭头睁着闪闪发亮的眼睛,激动地大叫:“我就想和你做个朋友!这辈子还没和仙人做过朋友呢!”满脸期待到连双手也握拳团在胸口。

那副模样简直叫张明徵哭笑不得。

实难想象,这样一个家伙竟是此数百年来唯一一个成功咬牙攀上通天崖的。

偃师景不愧是偃师一脉后人,他只随手折一只小鸟,拍一拍便能振翅飞走,着实神乎其技。

相处得久了,张明徵渐渐觉得,大概是奇才之人个性都会有些古怪,偃师景除了行为总脱离常理之外,其实是个好人。但白晔始终不喜欢他,不喜欢这厮缠着张明徵,更不喜欢他没大没小得擅自直呼“重华”,碍于张明徵训诫才每每强忍着扑上去将之一口咬死的冲动。偏偏这个偃师景还相当不识趣,简直像跟白晔有仇一样,总爱拿白晔开涮。但凡他上山来找张明徵,便是白晔最不痛快的日子,又烦又躁却也只能恶狠狠干瞪着。

一晃光阴荏苒,当年“初生牛犊不怕狼”的少年也已过了而立之年,与张明徵之间也从当年死皮赖脸蹲在门口的牛皮膏药变成了可以把盏共饮对月谈笑的好友。

说来,这家伙倒是有好一阵子没有上山来,可此时张明徵却没有心情招待他。

偃师景也不客气,不管张明徵应不应声,兀自熟门熟路凑上来,四处转一圈,看见摆在石桌上的白玉酒壶,立刻眉开眼笑地抱住了乐得跟张明徵讨酒喝。

这壶酒是白晔特意跑去招摇山中蹲了整整一个冬天,取清晨初降的无根天雪化水,又引醴泉甘露调和,再偷入广寒月宫盗了三百年一开三百年一谢的新放桂花来,在招摇山中埋足了二百年才酿成独一无二的一坛。如今还剩下这么一小壶,张明徵自己都舍不得喝,哪肯给这不请自来的家伙碰,当即探手抢回来,冷着脸拒道:“要酒喝自己下山买去。”

“你这了却红尘的仙人今儿是怎么恁小心眼儿?”偃师景好说歹说讨好了半晌也没占到便宜,郁闷地托着下巴一屁股在案前坐下再不肯起来。

“我怎么?”张明徵挑眉反问。

“没怎么做什么连口酒都不给喝。”偃师景指控地天经地义。

这理所当然的逻辑激得张明徵不知该给什么脸色才好,反而僵了,静默一瞬,心绪却忽然涨潮般全漫过心头。“小狼走了。”他颓然在另一端坐下,默默捏着掌中一只微凉滑腻的白玉酒壶。

偃师景“噗哧”笑道:“他啥时候老实待着过。最多忍不过三日就得跑出去寻乐子吧。”

“他大概……不会回来了。”张明徵浅声一叹,捏着酒壶的双手愈发泛白。

偃师景这才真察觉出蹊跷,不由“咦”得奇出声来,却仍是笑着问:“你干了什么,能把那头赖皮狼都气得再也不回来?我还以为他早粘在你身上下不来了哩。”

两句话说得张明徵脸上一阵阴晴闪烁,忍了又忍,才没直接把他扔下山去。最令他恼恨的,竟是他无可反驳。小狼最在乎他,虽然常常顽劣,对他却从来百依百顺,他是心知肚明。可这一回小狼竟走得如此决绝……回想当时,他气急了的确不曾细细思量更不曾给小狼解释的机会,莫非真是他误会了,伤了那狼儿的心么……这念头一瞬掠过,蓦得撩起一阵寒凉心悸。张明徵下意识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他总有一天是要走的……”

偃师景一手撑着脸,双眼眯得像只狐狸,盯著张明徵好一阵猛瞧,忽然哈哈大笑道:“重华,你不会是……在害怕吧?”他笑得喘不过气,伸手在张明徵肩头大力拍了两下。

“我没有怕。”张明徵没防备差点被他拍地上去,十分不悦地抖掉他那只手,寒着脸退开一步。

“哦,我还以为你故意说这种话等人来反驳求安心,还心想原来你也有这么别扭的时候啊。”偃师景继续毫无知觉地笑得吭哧吭哧

这种……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讨打气息的“心想”你真的可以不用说出来!

张明徵险些掀了面前那张樱桃木雕花小案。

然而与此同时,却又有另一个声音清晰地在心底盘桓不去。不论无心有意,偃师说得都一点不错。从头到尾,的确都是他错,固执的贪恋这尘世的余温,不肯飞升离去。他是真的怕,怕极了。只因习惯了有人陪伴的温暖,就再也无法忍受独自捱过严冬冰雪的无涯岁月。他多害怕小狼从此再也不回来,就这样转身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得仿佛从不曾存在。“原来我果真还是个人呐。”他长呼出一口郁气,低头扶住额角,苦笑时只觉心口一下一下抽得痛如穿刺。

“可喜可贺啊!要我说,做人有情有性,可是比做神仙要好得多啦。”偃师景还眯着眼,若有若无地敲打着张明徵那张樱桃木的小案,一会儿歪着脑袋听声,一会儿又把鼻子凑上去嗅嗅,不时露出一脸赞叹的痴笑,俨然鉴定木材。折腾了半晌,他抬起头,又用期待得几乎要淌出水来的眼神望着张明徵,“既然舍不得,去找回来就是了。你躲在洞里愁眉苦脸个什么劲儿啊。不然你把这好樱桃木送我,我给你做一个?保管一模一样!”他竟然说要做一个白晔……那模样没半点像个已然年过三十的成熟男人。

“你根本就是看上了我这张茶案吧!”张明徵觉得太阳穴突跳个不停的血管已然快爆了,黑着脸瞪着偃师景,沉声问得怒气外露:“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这一付恨不能直接抄扫帚赶人的模样再明显不过。偃师景终于老实下来,惴惴地缩了缩脖子,抬眼看着张明徵,“咳,其实我是……我听说,月黎好像来过——

“那是谁?”瞬间,张明徵有点茫然。

“咳咳,是……内子……”偃师景怯怯在那张让他爱不释手的樱桃木茶案上划着圈。

“偃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太明白?”张明徵眨了一下眼。这个偃师几时就娶了亲,难怪有多时不往这山上跑了。说来,月黎这名字倒是有一点熟,似乎确是在哪里听过……他还兀自沉思回想,就听见偃师景不太自在地又清了清嗓子解释道:

“……那个,你最近有没有见一个发梢是红色的狼妖带着个约摸两岁的孩子……呃,‘追魂’告诉我,她是来了你们这里没错……”说时,还很扭捏地绞了绞手指……

话语声落,骤然沉寂,冷得完全不似聒噪夏日。

“偃!师!景!”良久,张明徵咬牙切齿爆出一声怒喝,羞恼至极恨不能直接摁住这人掐死,才举起手,突得不知怎么,心中好一阵没来由的瑟缩。

“奇怪……”他手悬在半空,怔怔低语,尚来不及细细体察,蓦然又是一阵心悸,冰冷犹如锥刺。

这种感觉,就好似胸腔里骤然被捅出一个窟窿,有什么东西哗哗得往外流,挡也挡不住。

这是怎么?

张明徵一时呆住了。

冷不防一连串慌乱惊呼从外间传来,“张仙人!张仙人祸事了!”

却是阿五。

这个阿五,好容易说了句不结巴的,却又大惊小怪嚷嚷得这么晦气,真不知他究竟是野狼还是乌鸦。张明徵心中烦乱听什么都不顺耳,连见也不想见阿五一面,只隔空低沉着道:“你莫急,慢慢说来我听。”显然勉强压着不悦。

“大,大大大大大王……大王他……”阿五在外头大喘了好几口气,似乎也听出他正着恼,愈发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个明白话。

但张明徵只听了这话头反而心中一紧,身形一闪已行诀现身在阿五眼前,急切追问:“小狼怎了?他可是回了通天崖?”

阿五仿佛被这忽然显灵的地仙吓了一跳,呆傻傻地仰脸盯着张明徵,好一阵说不出话,直急得张明徵掐住他脖子直接拎起来往外倒的心都有了才猛醒回神,却是哇得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他一把死死扒住张明徵的脚,涕泗横流全蹭在张明徵衣摆上,连连地哀声乱嚷:“大王他……他死了!”

“胡说!”张明徵下意识暴喝,拂袖将阿五掀翻出去。

“是是是……是真的!”阿五摔了两个跟头,脑袋几乎埋进土里,愈发哭得声嘶力竭,“我,我一路跟着大王,亲……亲眼看到的!”

一瞬间,张明徵只觉得脑海里嗡得一涨,周身血液逆涌冲顶,两眼一黑便晕得站不住了,向后一个踉跄,正正被跟过来的偃师景扶了一把,这才没跌在地上。他也没有力气再确认一遍,眸色仓惶时薄唇抿得苍白,胸口闷痛得吸不进气,泪水却先无法扼制地滚下来,湿了满脸。

死了?

竟然就这样死了。

原来一场误会争吵竟是最后的诀别。

如此可笑之事怎能允许。

刹那灵光清明,张明徵反而镇静下来,眸光陡然辉赫,烨烨如有火光。他推开偃师景,抬手一擦颊上泪痕,招出那只金翅凤凰,纵身跃上便要走。

“咦,你干什么去?”偃师景仰着头惊问。

“找狼。”张明徵沉声吐出两个字,捋一捋凤凰颈侧羽毛,那金凤历时展开硕大双翼,一乘风,眨眼已融入天色云海。

“哎哟,那我咋办呢?”偃师景张着嘴,呆呆盯着张明徵消失方向,好一阵才怅然若失地一拍脑袋。“还是继续找老婆吧……”他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一声,扭头却看向还蹲在一旁的阿五,忽然伸手一把拎住那只不时抖动的狼耳,眯眼又笑得裂开了嘴,“你有看到我老婆吗?”

阿五仿佛怕生,怯怯地往后缩了一缩,才舔着爪子细声应道:“有见。她和大王在一起。”

“啥?那我老婆岂不也死了?”偃师景露出个惊恐表情,愈发用力揪住阿五耳朵。

“没有!她还没死!活得好着呢,我带你去找!”阿五痛得龇牙咧嘴,可怜兮兮地扒住偃师景那只还掐在他耳朵上的手,两颗圆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满脸讨饶哀相。 偃师景摸着下巴,眯眼打量阿五,搓毛料一样乱揉掌中那只狼耳,末了咂咂嘴,“那你带一个来看看好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