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二十六、兽之搏

坊间传言,说昭王殿下为了和靖王殿下抢甄家那位探花郎,竟闯入靖王府大吵大闹,大打出手,被靖王殿下赶出门外。兄弟二人就此反目。

又传说,靖王殿下把甄家公子关在王府里,什么人也不许见,哪儿也不许去,简直如囚禁脔。

还有人言之凿凿,说靖王殿下曾上表面谒,以甄贤“重伤久治不愈,沉疴体弱”为由,恳请皇帝撤回成命,罢免让甄贤任昭王少师一事,使甄贤留在靖王府改做靖王世子的老师,被皇帝陛下以世子年幼为由驳回了。

可皇帝却也默许了靖王嘉斐把甄贤强留在王府“养伤”的作为,不但没有多加斥责,反而口谕褒奖了靖王“恤栋梁,重贤才”,又另赏了靖王侧室崔氏“育子有功,贤淑有德”,赐正红纻丝罗纱大衫及金绣云霞凤纹霞帔一身,九翟二凤冠一顶,金凤衔珠钗及凤纹金坠子各一对,以为冠服,其制已然堪比亲王妃。

流言总是真真假假,比事实来得波澜壮阔跌宕起伏。

甄贤伤势养得大好,终于得了靖王殿下“恩准”,能往翰林院上职去了,总觉有无数道视线焦灼在自己身上,恨不得要把他烧出几个透心窟窿来。人人都当面恭维他,一脸巴结奉迎的谄媚笑容,却又在背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说起来,各个都是博学有识之士,不乏历年恩科一甲,面目却与市井小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佞弄虚伪,可笑可憎。

这作态叫甄贤一阵一阵作呕,连和他们多说一句话也觉得恶心厌弃,却又怕太过清高孤傲不合群要连累靖王殿下一起被这些人挤兑,只得竭力敷衍着,觉得自己如陷泥淖,苦不堪言。

好在每日大多时间是要去教昭王殿下读书的。这简直让甄贤如释重负,只觉得连气息都清甜顺畅了。

自从那日“大闹”靖王府被二哥一怒拎回母亲跟前,嘉绶一直忐忑不安。

母亲刘妃听说此事,当天就被气得两眼发黑,险些晕厥过去,难得大怒地罚他在宫院里披星戴月跪到子夜,直把父皇都惊动了,才算是饶过他。

冷静以后细想,他觉得自己大约是被四哥戏耍了。嘉绶并非真的愚钝痴傻,即便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也能察觉得出四哥嘉钰的喜怒。他只是觉得委屈,不懂四哥为何忽然生他的气,好像十分讨厌他了一样。

母亲被他气得够呛,禁了他的足。他每天被关在母亲宫里,新落成的昭王府也不能去住,没礼成的新王妃虽说就在万贵妃那儿呢近得很,却也见不着面,除了每天去麟文阁上课,简直了无生趣。

是以嘉绶也就眼巴巴地盼着,日日准时去上甄先生的课,常常是天光未亮便蹦起来,待到日落西山仍恋恋不舍,不肯放甄贤回去。旁人不明所以,只道昭王殿下晓得勤勉了,拼命地夸赞。嘉绶早习惯了听好话,根本不当一回事,也不太懂得为什么。只有甄贤,哭笑不得,却又惆怅不已,顿生唏嘘感慨。

这麟文阁与记忆之中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人已非。

想当年,他也是在这里陪着嘉斐一起读书习字,那时候教授他们功课的老师们如今也都不在朝中了,有的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有的却是已跨鹤仙游不在人世。而今,他却成了昭王殿下的老师,反过来站在这里,不经意用与旧年先人同样的姿势拿起了同样的书卷。

怎不叫人感怀成伤。

嘉绶不算一个特别好的学生,若是放在老先生们手下,多半天天都得挨板子。可甄贤却觉得,对这个嘉绶,他怎么也严厉不起来。

大约……是因为每每看见七殿下就难免想起当初这个孩子流落鞑靼受苦,险些被巴图猛克扔去喂了狗的凄惨模样。而这一节,竟是拜靖王殿下所赐,归根结底还是受了他的牵连。甄贤实在心中有愧。

嘉绶自己倒是一副早已忘干净了的模样,对甄贤百般地信服、依赖,恨不得每天粘着,以逃过禁足深宫的漫漫孤寂。

读不下去书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缠着甄贤牢骚诉苦,说想见苏哥八剌,说母亲不理解他而他也不理解母亲,说不明白四哥为什么突然就讨厌他了,说不敢再见二哥觉得心里害怕得很……

少年人的苦恼大多单纯无谓,甄贤有心开解他,却又觉得难免高高在上,终是多余,便只能择其一二稍作安抚。

“靖王殿下没有当真生殿下的气。至于四殿下,原本就是那样乖张的性子,并不是对殿下有什么坏心。亲兄弟之间,吵吵闹闹也是难免。殿下不要太放在心上。”

但嘉绶却十分固执,一气央求甄贤替他向二哥说情,又说还是想去向哥哥们道歉的。

七殿下其实并不太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可道歉的,也不懂四殿下故意哄他去干这一件蠢事背后复杂的想法和心情。

当面道歉当然是不行的。

别说四殿下了,便是靖王殿下此刻,也未见得愿意看见七殿下这张无辜又委屈的脸。与其哪壶不开提哪壶反而把局面弄得愈发僵了,不如先放一放,给各自留一些余地,待过一阵子,总能有还转得机会。

于是甄贤想来想去,只能再多哄嘉绶几句,答应帮他向靖王殿下说一说。

嘉绶得了这应允,便很放心下来,再吃两块刘妃新送来糕点,便彻底高兴了,仍是一脸不识愁滋味的天真。

那模样瞧在眼中叫甄贤又是好一阵怅然,竟觉得十分羡慕。

当天回到靖王府,他把这事说给嘉斐知道。

靖王殿下听完侧目而笑。

“七郎是幼子,父皇宠爱他,着实保护得太好了。如今被架上这么个位置,恐怕难免要吃点苦头了。”

他如是叹息一声,罢了,推开面前一局没下完的残棋,正色看住甄贤叮嘱:

“你还是不要和七郎走得太近了,也不要太信任他。我这个幼弟虽然自己没有坏心,却很容易被有坏心的利用。若你只是在翰林院上职也就罢了。如今你每日都要去麟文阁,宫里的许多事,就算我想也很难及时周全。我实在担心得很。”

字字句句,情意拳拳,十分诚恳。

然而甄贤心中依然五味陈杂。

他当然知道嘉斐并非对弟弟毫无感情而只为自己考虑不顾七殿下死活。

殿下是当真没有办法。

生而为皇子,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想要接近权势、利用权势之人,稍不注意怕是就要一步踏错大难临头。而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手足,一旦陷入重重包围,也常有拽不回来渐行渐远的时候。又何况不同母,而七殿下更是跟着刘妃远在禁中。

一道宫墙,重重宫门,内外全然两个世界。并不是殿下不顾念兄弟之情,只怕实在是顾念不及。

但殿下自是谨慎,更是有心气的主,若非不得已大约不会把这种心底话吐出来。从前的殿下在他面前一向都是“你别担心,万事有我”的阵势,几时肯自认心有余而力不足过?

甄贤静静深思片刻,不察觉已蹙起眉。

“殿下可是得了什么信儿?”

他反应得如此迅速敏锐。

嘉斐如鲠在喉半晌,才终于又叹一声,愈发低沉了嗓音。

“是贵妃递了消息出来,说司礼监,其实就是‘陈督主’本人吧,最近常公然与刘妃往来。”

果然皇帝盛宠七殿下,封王开府,扶立之心昭昭,有人便主动凑上去。

又及七殿下秉性单纯,尚是白纸一张,对有心之人最是合适。

这原本都是意料之中的,见招拆招也就是了。只是如此一来,莫说靖王殿下接下来怕是有得艰难,七殿下恐怕也未必好过。当真是“被架上这么个位置”,身不由己。

只一想到七殿下那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也要被卷进这些明争暗斗之中,甄贤心底就分外不是滋味,难免唏嘘。

嘉斐见他神色低落,知他定是又心重了,便轻轻按住他手背。

“七郎那小子,有他自己的造化。我也不会当真把这个弟弟生吞活剥了。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怕对你不利。你与其替他担忧,不如凡事多想想自己。”

嘉斐掌心的温度十分熟悉,肌肤相贴的触感一瞬便将他的意识从缥缈处唤了回来。

甄贤闻言怔了一瞬,下意识问:“陈公公……为什么要对我不利?”

他原本是无心问的,只是隐隐觉得古怪,待话已出了口,才愈发觉得费解。

细想起来,当日入宫面圣时,陈世钦看他的眼神也十分一言难尽。

想他与靖王殿下的关系虽然特殊,但毕竟只是个罪臣之后,就算蒙受天恩在翰林院得了个闲差,也不过是区区一个侍读学士,于司礼监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陈世钦为什么要对他“另眼相看”?

就算是为祖父和父亲还在时那些朝堂之争,他甄家的人也都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何至于对他这个侥幸逃脱的“活口”耿耿于怀?

除非另有隐情。

难怪当初在苏州时,陆澜和张思远先后话中有话欲言又止。

“殿下是不是还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是关于我家——”

心尖陡然刺痛,来不及思索,话已脱口而出。

然而嘉斐立刻便堵住他的嘴。

“不止是这个。这些年我确实在查,但一直不得实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不想太早告诉你,徒劳让你难过多想。”

他深深看住他的眼睛,似犹豫了一瞬,才低声接下去,问:“你可还记得苏州织造局那个萧氏女?”

甄贤不由一凛。

那个在苏州向二位殿下出首织造局的绣娘萧蘅芜,甄贤其实一共没有见过两面,连她的样貌嗓音也全都记不清楚了,只听说卢世全污她偷盗公帑想以此攀诬威胁四殿下,她为了替二位殿下破局解围,便自己孤身逃入山中,被卢世全的人围堵追捕逼着跳下了山崖。

苏州一役,真正枉死的,并不是陆澜,而是这个萧绣娘。

所谓枉死,不在该不该死,而在是否死得其所。

陆澜之死,尚且在御前留名。

这样一个无辜而果敢的小绣娘,手无寸铁,以命相搏,死得何其惨烈,竟不如一粒投入湖中的石子,连一星半点的水花也未能激起便沉入湖底。

而那些害死她的人却毫发无损,依旧逍遥自在。

怎不令人心生怨愤为之齿寒。

然而圣意难违,皇帝此时还不愿深究,其余人等,无论相干不相干,纵使觉得不公,纵使义愤难平,也只能自己含血咽下。

嘉斐后来曾派人去山中寻萧蘅芜的遗骨,想要为她收殓超度,又派人去寻找她那个已经嫁人的姐姐,想送些财物权作抚恤,这件事甄贤是知道的,只是不知结果。

而今殿下忽然提起她的名字,怕是结果不太好。

甄贤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问询,只能默默看着嘉斐。

这神情嘉斐了然于心,便直接开口说道:“山中没有找到她。往好了想,她或许大难不死,总有重见天日之时。但也可能是被野兽叼走了,又或者,是被人捷足先登。只不过她那个姐姐就……”

他说到此处便不说了,颇有些踟蹰地看着甄贤。

“到底怎么了?”甄贤心下一紧。

嘉斐只能安抚握住他的手,才道:“据乡邻说,是夜里遭了破门而入的劫匪,她姐姐一家,连同三个孩子,全都被杀死了。尸首全部由县里的仵作验过,都是一刀毙命。浙江最近不太平,外有倭寇内有匪患,凶手怕是很难抓到了。”

顿时甄贤气息一窒,只觉一团黑雾漫上眼前。

当真要说如何心痛悲伤,也谈不上,毕竟非亲非故并没有太多感情牵连。然而却另有一种难过,十分复杂,叫人胸闷得喘不上气来。

是愤怒,更是恐惧。

什么劫匪偏偏这么巧就要在这种时候洗劫一户普通人家,而且竟还要杀光所有的人,连幼小的孩子也不放过……分明是蓄意灭口,杀鸡儆猴!

有人想要以此断绝后患,彻底让萧蘅芜消失闭嘴,更恐吓后来者,让其他人不敢再站出来说话。

这些人行事如此阴狠,对付一个平凡绣娘都下此毒手,还不知道要如何对殿下出手。

“如果那个萧绣娘没有死呢?她会不会因为皇帝陛下不肯动织造局和卢世全而误会殿下没有为此事尽心,反而对殿下产生怨恨?”

毕竟那个女子是豁出性命也想要把卢世全拉下马的。她舍身替靖王殿下和四殿下解围,是为了借二位皇子的势力与织造局对抗,一旦她得知这个目的并没能实现,她的付出并没有得到回报,甚至反而还牵累了她的姐姐一家……后果就实在难测了。

凡俗之人,在遭遇了这样的惨事以后,该要多么坚强、豁达,才能不怨恨。

就好像他自己当年,一夕满门下狱,被迫与殿下分离流放岭南,他又是花了多少时间,说服了自己多少次,才求得心中一点安宁,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盼着这可怜的姑娘尚在人间才好,还是该自私些盼她索性真已死得干干净净了。

这念头太残忍,只一瞬闪过,也是罪大恶极。

心中顿时被一股奇怪的情绪塞满了,担忧混杂着负疚,甄贤不禁头痛地摁住额角。

局势昏暗不明,杀机四伏,可他却尽想着别人的事,丝毫也没有为自己着想过。

嘉斐看在眼里,实在心疼,更觉得可恼,干脆用力将人拽进怀里来。

“我没有关系。可是小贤,你是我的人,有人想要对你不利,以此来对付我,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你就只当是为了我,千万小心谨慎,别再让我——”

后面的话,靖王殿下没再说下去。他抱着甄贤,感觉两人的心跳贴在一处,那样紧密,好像只有一个声音。

他听见甄贤在他耳边低低地回应他。

“我知道的。”

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担心你,更不知道你对我是何等的重要……否则你就该多珍惜自己一些。

嘉斐在心底如是埋怨。

但这样的话,他大概永远不会当真在小贤面前说出来。

次日甄贤起得大早,照常先往翰林院点卯,而后去麟文阁等候昭王殿下。

据京中官员们说,皇帝陛下已经许多年不上朝了。没有了朝议,凡事都由内阁上报,与司礼监一道在御前议定批红,数年如一日,竟也运转顺利。

只是许多官员因此再也见不着天颜,少了当面邀功上表的机会,难免怠惰,便把心思都花到向陈世钦和几位阁臣表忠心上去了,愈发助长了弄权之风,一国朝堂竟是派系丛生出一股江湖匪气。

与甄贤说这些的人,其实也没有恶意,一来好心提点甄贤这个年轻后生要“看清形势”、“该拜的码头不可不拜”,二来却是想刺探些风向,看看“靖王殿下的人”都跟哪几位大人走在一起。

偏偏甄贤是个最厌烦这些旁门左道的,只觉得他们庸俗可笑,虽然并不口出恶言,却也不愿意和他们多说这些无聊废话,每每应付两声就甩下他们走了,让人白白热脸贴上来蹭得满鼻子灰。

如此一来,难免落下许多埋怨。

朝中同僚认为甄贤恃才傲物,更是仗着与两位王爷的“关系”,自认为靖王殿下所爱惜,又是昭王殿下的老师,高人一等,才总做出一副孤高的模样,不把众人放在眼里。

甄贤也懒得浪费口舌与他们置辩,只当听不见看不见便是。

然而流言飞走,前朝非议很快便会传入禁中,总有人喜欢交头接耳。有人说,自然会有人听见。而一旦听见,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淡然处之。甄贤原是没想过,区区流言蜚语竟能惹出这样大的风波。

他原本以为嘉绶只是迟到了。

七殿下虽然单纯天真,却极少迟到,如有事情耽搁也都会先派人来说一声。今日人没有来,也不见通传,确实奇怪得很。

但禁宫之中不是外臣可以随便走动的地方。甄贤每日来麟文阁都是由司礼监派下的两个内侍一路跟着“护送”进来,一直到昭王殿下今日的功课都完成了,再“护送”出去。所以即便是担心,也只能坐在原处枯等着。

甄贤原本想请侍人去问一下昭王殿下的情况,不料手中的书卷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见嘉绶大叫大喊的声音,从外间一路气势汹汹闯进来。

甄贤吓了一跳,当即站起身,正看见嘉绶迎面一头撞进门来,手上还一边揪着一个小内侍,气得面红耳赤,进门时险些被门槛把自己绊一跤。

他鼓着腮帮子,瞪着眼,把两个小内侍扔在甄贤脚边,也不说为什么,就气呼呼地命他们道歉。

两个小内侍便拼命磕头求饶,喊着:“甄大人恕罪。”但看神情其实并没有如何害怕。反倒是跟着嘉绶的两个侍人都愁眉苦脸的。

甄贤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只好问一句:“殿下这是怎么了?”

嘉绶一副肺都要气炸了的模样,头顶俨然还冒着青烟,可却又似十分不好意思,话也说得磕磕巴巴的,“甄先生您别管了。我……我处置了这几个嘴碎乱嚼舌头的,就上课。”

听这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半句话,大约是两个内侍说了什么难听的闲话,不巧被昭王殿下听见了,于是发起脾气来。可这“闲话”竟然叫嘉绶这么个直爽心浅的孩子都满面通红难以启齿,想来是十分难听了。

但闲话毕竟只是闲话,不值得计较。何况他要两个小宦官一句口不对心的“赔罪”做什么呢?

甄贤轻叹一口气,将嘉绶拽到一边,“殿下今日已经迟到了,还是先上课吧。”

谁知嘉绶却硬是较劲上了,怎么都不肯答应。

“不行!甄先生您没听到,他们……他们——”

他似是想向甄贤解释,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合适,气得吭哧吭哧半晌,眼看就要把卡在嗓子眼里的话直接吐出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熟悉嗓音先声从外间传进来,打断了嘉绶。

“七郎,干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叫唤。”

四皇子嘉钰被两个侍女搀扶着,缓步转进门来,身后跟着一大堆承乾宫的宫人,尽是万贵妃跟前的得力心腹。

还有苏哥八剌。

这鞑靼小公主仍是一身蒙人的打扮,戴着缀满珠串的罟罟冠,正红色的蒙古袍色泽鲜亮。她的那几个从草原带来的女奴如今也已都跟在她身边,全是蒙族少女的打扮,在这中土皇宫之中,显得十分抢眼。

入乡却不必随俗,这是皇帝陛下的恩旨,可见皇帝对这个未来的昭王妃的赏识,更是对昭王殿下的宠爱。

两个司礼监派来的内侍见是嘉钰和苏哥八剌一起来了,也都恭恭敬敬低头行礼。

宫女们扶着嘉钰在椅子上坐好,又加了软垫,让他靠得舒服些。

嘉绶苦思日久,没料想竟突然在麟文阁见着苏哥八剌,顿时魂都要飞了,激动地差点当众扑上去。

但他又记着方才没了的事情,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两个内侍,恨恨地踹一脚,跑去他四哥跟前。

“四哥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这两个狗奴婢竟然说……说甄先生和二哥——”

话才起了个头,嘉钰立刻便懂了。

要说传闲话,甄贤和二哥那点事早不知道被传了多少年了。也就是最近二哥终于把人找回来了,还大剌剌养在王府里,外加甄贤又是那么个不给人脸的主,所以传的格外凶猛一点罢了。

得罪了人哪有不被人骂的。

也就是这两个倒霉蛋好死不死撞上嘉绶这个少见多怪沉不住气的。

但既然已经撞上了,就不能随便算了,白白让人看扁。

嘉钰心中已有了主意,便伸手一把揪住嘉绶白嫩的脸蛋,嘴上斥道:

“行了,多大点事啊,难道你还打算亲自把几句没形状的下流话再嚷嚷一遍不成?你不怕脏了嘴,我们还怕脏了耳朵呢。甄大人都不计较,你上赶着急什么劲。”

他明面上是责怪嘉绶不懂事,临了舌尖一转还要捎带着嘲讽一句甄贤。

甄贤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却也知道他的性子,便安静随他去了。

倒是嘉绶不服气得很,跳着脚嚷嚷,和嘉钰争辩。

那两个侍人见状,还以为四殿下是在拦着七殿下发难,忙不迭口呼“谢殿下开恩”,就往外退。

嘉钰眼尖瞧见,立刻命人按回来。

“上哪儿去啊?谁准你们走了?”

他眼中闪现出一抹恶劣的黠促,抬眼一扫甄贤,扯起唇角。

“甄大人不计较是他不计较。可我和昭王殿下都在这儿呢,轮得到他计较么?”

骂得虽是那两个内侍,刻薄的却是甄贤。

便是苏哥八剌这个外邦少女都听得明明白白,瞠目结舌看着嘉钰。

安康郡王嘉钰的乖张刁蛮是名声在外的,又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圣上心疼他,总顺着惯着,打杀个把两个宦侍这种“小事”,自是不会管。

那两个侍人被按在地上,不知道四殿下究竟打得什么算盘,自觉大难临头,吓得筛糠似的发抖。

嘉绶也不明白他四哥到底是想干什么,总觉得四哥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处处针对他的老师,便皱起眉拽了一把嘉钰的袖子,低声埋怨:“四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也比不上他们能说会道啊。”

嘉钰当即一声冷笑。

“现在的奴婢可真了不起,都学会在背后议论大人们的私事了。可真要只议论大人们也就罢了,这传了好几天了,怎么听都觉得是在编排靖王殿下的是非,究竟是谁借你们的胆子?这么喜欢嚼舌头,干脆拔下来剁碎自己咽了吧。”

他说得慢条斯理,一边闲极无聊似的把玩着腰间玉佩,仿佛丝毫也不觉得自己方才已说出了什么残忍至极的话。

两个侍人顿时面无人色,彻底瘫软在地上,连哀嚎求饶也已做不到了。

嘉钰却似根本没有看见,反而露出个俊俏和煦的微笑,冲门口那两个司礼监派人的内监开口:

“正好,二位公公都是司礼监的人,这等嘴碎的东西该怎么处置,二位拿个主意吧。不然,我亲自把他们送去司礼监,请陈公公发落?”

只一听他提起“司礼监”三个字,连同跟着嘉绶的两个侍人也脸色一白,慌忙跪下,自陈没有侍奉好昭王殿下,才让殿下听见了那等污言秽语,恳求殿下们恕罪。

他二人这惊弓之鸟的模样看得苏哥八剌好不唏嘘,当即便开口道:“他是皇子,你们只是侍人,他要闹事,你们怎么管得了。不关你们的事。”

她初来乍到,并不熟悉圣朝宫廷中的明争暗斗,不知在这个地方权力可以将人命碾压到什么地步,是以并不十分明白这两个侍人为何忽然下跪认罪请求宽恕,只是觉得他们可怜,便出言维护。

昭王妃既然已发话了,昭王殿下自然点头如捣蒜,也附和着一力揽下,表示都是自己见不惯这种背后非议的恶事,与自己的侍人无关。

那两个司礼监派来的内监见状,便纯熟地向嘉钰一躬身。

“四殿下说笑了,两个不知事的阉奴,怎么敢劳殿下费心。”

言罢,便唤了人来,要将那两个获罪的侍人拖走。

不过是说了两句不该说的话罢了,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可何至于就要了性命?何况这样在背后议论的,也不只是这两个小侍人。而他们俩身在深宫禁内,如何知道这些浑话,又如何不知道规矩偏让嘉绶撞见?即便不是别有隐情,至少也是事出有因。

这两个小侍人年纪都尚小,比嘉绶也大不了几岁模样,一看便是新入宫不久。

甄贤一直静静看着,愈看觉得心冷厌倦。

“四殿下——”

他犹豫了一瞬,决定还是该说点什么。

但嘉钰却截口打断他。

“恶事总得有人做。看不惯是吧?闭上眼别看咯。”

他撇了甄贤一眼,语声里的冰冷不容再有半句质疑。

甄贤已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知自己的脸色一定十分糟糕。

罪不至死,何必非杀人不可,即便要杀,又何必非要如此残忍。

这两个内侍,四殿下是杀给别人看的,尤其是杀给司礼监看的。

甄贤心下通透。

嘉钰是要立规矩。

可人言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堵得住呢……杀了这两个小小侍人,也不过是给人多添谈资罢了。

而司礼监,收了这么一份大礼,必定会还回来。

这样争来斗去的小心思小动作,究竟谁一时压倒了谁,又能占得多大的好处呢,牺牲的却总是无力反抗的弱小……

一股厌恶之情遽然从心底涌上,夹杂着许多悲凉。甄贤紧紧皱着眉,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生疼。

麟文阁里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似在等,等两条人命消失的丧报。

嘉钰的脸色也十分不好,并不见如何占得上风的快意开怀。

“七郎,你过来。”

他很是虚弱地靠在座椅上,冲嘉绶勾一勾手。

“你也是眼看就要开府立妃的人了,遇事多长点心,不要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胡闹,惹是生非。”

这样看似训斥实则爱怜的话难得是从四哥嘴里说出来的。

嘉绶顿时给灌了蜜一样,一颗悬起多日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当即扑上去一把抱住嘉钰。

“四哥你不生我的气了……我就知道四哥你还是疼我的!”

他动作一向没轻没重,嘉钰哪受得了这折腾,立刻皱起眉要把他推开。

然而嘉绶已经四爪并用地黏上了,哪有那么容易甩脱,还一个劲把脑袋往他四哥怀里蹭,嘟嘟囔囔诉说连日来的委屈。

气氛眨眼被嘉绶搅和得一松,连跟随嘉钰从承乾宫过来的宫人们也都忍不住偷笑出声来。

嘉钰也是没有办法,推不开甩不掉,只得皱着眉斥:“就你没正行,也不怕人看笑话。赶紧撒开坐好,你今儿还上不上课了?”

嘉绶却“咯咯”直乐呵,“四哥你训我的样子,越来越像二哥了……”

一旁的苏哥八剌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主动上前两步向甄贤解释道:“是我说我也想跟着一起来麟文阁多读一点汉人的书,听甄大哥讲学。皇帝陛下答应了,还让四殿下也每天一起来。”

皇帝似乎颇为器重苏哥八剌,允许她来麟文阁和七殿下一起听课倒是并不奇怪。但四殿下身体羸弱,平日一向不太出门,进一趟宫千辛万苦,也要每天这么跟着一起来麟文阁听课,岂非折磨?又何况,四殿下自己是一定不情愿来的。

甄贤心下觉得奇怪,揣摩必有隐情,然而当众也不便向嘉钰询问,只是猜测多半仍是与靖王殿下有关,究竟如何怕还得回王府去问过殿下才知道。

看四殿下方才夹枪带棒话里有话的架势,少不得又是在靖王殿下那里受了什么委屈,被逼无奈才来做了自己不愿做的事。

心下顿生苦涩,甄贤下意识向嘉钰看过去。

嘉钰正被弟弟闹得不堪其扰,恰巧也向甄贤瞪过来,一脸“你怎么还不把你的笨学生拽走”的不爽。

甄贤不禁失笑。

兄弟到底是兄弟。四殿下其实是很疼爱七殿下的,虽然并不一定挂在嘴上。

他原本打算上前去劝一劝嘉绶,没来得及开口,却见方才拖人下去刑罚的两个内侍回来了。

那两个内侍进了门,就往嘉钰跟前去,手里还捧着一碟东西,低头口称:

“回四殿下的话,事都已按照殿下的吩咐办妥了,只不过……那两个阉奴福薄,没等用完殿下的赏,就咽了气。还请殿下示下,这个——”

话到此处,他们就不肯继续说了,只把那碟子往嘉钰眼前一送。

嘉绶好奇,最先探头看了一眼,一看之下,惊得倒退几步,回身就捂住嘴要吐。

那碟子里盛的,是两条人的舌头,鲜红带血,已经切得碎了。

血腥气毫无遮掩的弥漫开来,连阁中的熏香都遮不住。

这分明便是“还礼”来了。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麟文阁一向是众皇子与宗室贵胄之子读书的地方,非沐浴焚香不许入内。想当年他们还小的时候,倘若敢在阁中大声喧哗,都会被老师好一顿责罚。而今竟连这种血淋淋的闹剧也能在麟文阁上演,实在是今非昔比。

甄贤不自觉的眉头紧锁,实在有些不想再看下去。

跟随嘉钰一同前来的有万贵妃跟前的掌事宫娥,见此情状已然面色青白地厉声呵斥起来,“你们……赶紧拿开!不要冲撞了殿下!”

她扑身上前,就想护住嘉钰。

然而嘉钰却反手一把按住她。

他非但没有躲避,反而镇定自若地往那碟中扫了一眼,旋即冷笑,“这种事还需要问我?行啊,那我说,你们自己吃下去吧。”

他说得平静至极,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那两个内侍却骤然僵住了,呆呆瞪大眼盯着他,连避讳也忘了,显然根本不相信自己才听见了什么。

“四殿下……真会开玩笑……”其中一个内侍磕磕绊绊地讪笑。

“谁和你玩笑?区区一个阉奴,你也配?”嘉钰也不见如何高声,然而这架势竟仿佛是要逼着两人当众把这一碟带血的人舌头吃下去。

两个内侍端着那碟子,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面色灰败地跪着,抖得筛糠一样。

他两人虽然放肆,但也不是主事的,能这样做,必是得了上头的号令,不过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何必这样为难他们……

何况嘉钰的身子其实十分受不得这血腥气。在场诸人各个瞧得见,四殿下不过是在苦撑着,脸色已然糟糕极了。如此为难两个侍人,纵然杀敌一千,也要自损八百,又有多大的好处。

“四殿下……”甄贤终于实在看不下去了,恳切又唤一声。

嘉钰冷着脸,瞥了甄贤一眼,仍是一副不肯放手的模样。

“四殿下!”甄贤只得再唤一声,已然有几分求告之意。

许是甄贤这人终于不是想要阻拦他的模样而是放下身段软声来求他,这一点微妙终于触动了紧绷的敏感。嘉钰疲倦地挥挥手,厌道:

“看甄大人的面子。你们下去用赏吧。我也懒得看见。”

这其实便是饶了他俩了,只是面子上过不去才如是说。

两个内侍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千恩万谢地退走了。

其余人见总算不必围观生吃人舌这么恶心的场面,也全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么一闹腾,嘉绶算是彻底老实了,蔫蔫坐回座位上,整个人都跟被霜打过似的,读书也有气无力的。

甄贤心知他可能受了点打击一时适应不来,也不如何逼迫他,难得只挑拣了一些简单篇目让他自己随意看着。

嘉绶也没什么心思,就坐在那儿盯着书卷发呆。

好容易熬到下课,靖王府来接人的车马也已到了宫门外等候。嘉绶说什么也不放心,一路拽着甄贤袖子,一直把人送到车前才肯撒开。

嘉钰看着不悦,就嘲弄他:“我这个亲哥哥摆在眼前,怎么也没见你这么紧张过?”

“四哥你又不一样……你那么厉害谁还能欺负了你啊……”

谁料嘉绶哼哼唧唧半晌,怯怯挤出这么一句话,气得嘉钰顿时两眼一黑,差点不能站稳。

也不知道是谁闯祸惹事逼得我非要厉害不可……没良心的小东西。

嘉钰心里又是委屈又是不爽,总觉得这一口气堵在胸口撒不出去,闷得慌。王府侍人摆好了踏脚扶他上车。他一脚踩在那条凳上,想到还得独自憋一路火,愈发烦躁极了,干脆一甩袖子,让自己的车马先走,转身径直跑去了甄贤的车里。

甄贤见他忽然来自己车里,吓了一跳,却也没处可躲了,只能下意识往角落里让了一让。

这么一个细小的动作出乎本能,立刻被嘉钰看见了,愈发委屈起来,却又不肯被甄贤看低,反而剑拔弩张地瞪起眼,哼道:“干嘛?你嫌弃我啊?”

甄贤哭笑不得,只得赶忙解释。

二哥给甄贤备的这辆车虽然乍看并不十分奢华,但极贴心细致,许是顾虑甄贤大伤初愈,还特意备了让他能舒服靠着的软枕和应急的药箱,又设了小案和茶具,方便他看书品茶,车厢里处处都用香熏得别致淡雅,比起自己这个皇子郡王的车也不差。

想从前,二哥一向只对自己一个这么用心,如今甄贤回来了,二哥的心顿时就全扑在甄贤身上了,竟然还为了这个甄贤低声下气地来求他哄他,让他也每天跟着去麟文阁,丝毫也不担心他累着、伤着了。而他竟然也就真的乖乖拖着这不知道几时就会一口气接不上来的身子,来帮二哥照看着甄贤,讨二哥的欢心……

嘉钰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比父皇那些失宠的妃嫔还不如,明明知道这想法荒唐可笑,也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哀怨。

虽然心里也清楚明白得很,从来没有什么“新人”、“旧人”,只有一个甄贤,他这个“弟弟”压根是连做“旧人”的资格都没有的。

嘉钰心中积郁,面上自然也难有好颜色,看甄贤也左看右看不顺眼。

这个甄贤就算在自己车里都还直着腰背绷着劲,坐得端端正正的,也不知道做给谁看,白白浪费二哥给他准备周全的心意。

嘉钰想着来气,干脆把甄贤闲置一旁不用的软枕抢过来恶狠狠抱着。

“二哥怕你一个人在宫里受刁难,小七又是个靠不住的,所以让我来照看着。没想到第一天就这么折腾,看来我是没好日子过了。”

他嘴上说着如斯抱怨的话,甚至都未察觉其实自己早已泄露了那一点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情绪,根本是像个没糖吃的孩子一样在冲甄贤发火撒娇,那有半点面对“外敌”的凌厉锋芒。

甄贤一时哭笑不得,又觉得心疼得很。

在旁人眼中,靖王殿下待四殿下极好,莫说身为皇子,便是寻常兄弟之间也十分难得。然而甄贤却时常觉得,殿下的这种好当真是残忍至极、自私至极。

倘若殿下能够对四殿下不好,四殿下恐怕也不会被死死困在这种进不得退不能的尴尬境地,饱受煎熬。

然而他也知道,靖王殿下是没法对四殿下不好的。无论趋利,或是从心。

他听着嘉钰一路大倒苦水,想了又想,小心翼翼开口:“其实,四殿下既然身体不适,就不必——”

“怎么你还不领情了?”

嘉钰闻言顿时吊起眉眼,警觉地狠狠瞪住甄贤。

“你不许去对二哥胡说你那些歪理。不然回头二哥又要误会我欺负你了。”

甄贤话没说完就被顶了回来,只好乖乖闭嘴听着。

坦白说,直到方才嘉钰不依不饶地“整治”那些内侍,他都觉得四殿下虽然聪明果敢,却有些仗着身份尊贵,刁蛮任性过头了。他甚至一度有些头疼和嘉钰相触,只想尽量避退了事。

然而就在这一刻,当嘉钰硬挤到他的车里来对着他发牢骚,甚至教训他,他终于确定,四殿下并不似外表看来那样尖锐,恰恰相反,那些坚硬之下包藏的柔软如此可爱,哪怕是那些毫不客气的刺也充满了俗世红尘的烟火气。

比起他自己的思前虑后,四殿下才活得嬉笑怒骂,更像个活人,甚至有许多个瞬间,都叫他羡慕不已。

他自看着嘉钰心生爱怜,哪知道嘉钰心中完全是别样想法。

嘉钰其实就是诚心想要气甄贤,想压过一头去给自己找回点颜面。

他生在皇家,看惯了尔虞我诈人心阴暗,耳濡目染全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争权夺利的凶残野蛮,压根不相信这世上真能有人不追名,不逐利,不计一己荣辱得失,处处为旁人着想一二。所谓大奸似忠,大伪似真。嘉钰觉得甄贤全都是装的,是伪善。

他还觉得二哥完全是鬼迷心窍被这个甄贤骗了。

什么狗屁倒灶的“拣尽寒枝”……他就是喜欢刻薄这个人,偏要激惹他,想看他终于忍不住撕下画皮露出血肉模糊的本相,那才叫快活。

万万没想到,甄贤竟然安安静静坐在边上,看着他,唇角一抹浅笑满是爱怜,俨然看见了什么可爱的小动物。

这迷之微笑简直叫嘉钰大受刺激,险些在车里跳起来,忍不住拔高了几分音量。

“那些人传你那点是非,毁的都是二哥的清誉。我今天不撕了这两张嘴,叫他们知道胡说八道的下场,明天还不知道要沸沸扬扬成什么样子。你怎么还一个劲拦着我?你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好歹替二哥想想。同理,你不给那些和你套近乎的朝官好脸,他们也会觉得是二哥瞧不起他们。你爱怎样都无所谓,不要连累二哥。”

这一番“训示”,甄贤心里其实是不同意的。

他并不觉得嘉钰今日一番作为就真能堵住众人的嘴,至多也就是大家日后更提心吊胆些,背后该说的一个也不会少,顺便还要多说几句四殿下的阴晴不定凶残无状。

他也不觉得自己没给同僚们好脸。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能给的笑脸全都给了,只是没有抱团逢迎,故此显得有些不合群而已。可抱团逢迎这种事,做不来的就是做不来,勉强去做也不像个样子,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还不如干脆不做,两厢清净。

但这些话他当然不能和嘉钰说,真说了四殿下多半要和他吵起来。

而且他也觉得没有必要。

人有不同,想法难免不同,又不是什么家国天下的大事,着实不必强求四殿下一定要认同他。何况,如四殿下这般所想的,约摸是多数,不过是些混迹官场为权力倾轧之下谋身自保的策略罢了,也没有恶意,实在犯不着多言反而让四殿下难堪。

于是甄贤便就这么默默听着,仍然挂着浅笑。

如此一来,嘉钰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撂狠话了,且说得十分不客气,甚至可算无礼。然而这个人却一点该有的反应都没有。

不但没有反应,还一直看着他笑得很是平静祥和。

即便刻意想要挑刺,那都绝不是一个可以挑出毛病的笑容。

这个甄贤,若不是演技太过精湛,大约便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可爱,所以忍不住望着他乐呵……

可这到底有什么可乐呵的?哪有这种人,就差被指着鼻子骂了,竟然还乐得出来。枉他废了这么半天的唇舌,口都说干了,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嘉钰只觉得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得往上窜,口干舌燥地想去拿小案上的茶杯,可伸手够了一下又没够着。

这些事一向都是有下人送到他嘴边的,他只需要动动眼睛嘴巴,至多给个手势。

可甄贤不喜欢身边跟着人,他方才又把自己的侍人撵走了,这车里没有下人能够伺候他。

他又不愿意开口央求甄贤给他倒茶,更不愿意当着甄贤的面自己苦兮兮地起身去给自己倒茶水喝,显得特别可怜一样,便就这么皱着眉眼僵住了。

这模样甄贤当然瞧在眼里,知道他是说了半天口渴了但又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示弱,便十分体贴地自己从暖炉上舀了水,沏了两杯茶,递一杯给嘉钰,道:“我这阵子总是嗓子干疼,所以车上常备着茶水。只是一点普通的桑菊甘草,搁了冰糖,润肺利喉。殿下若不嫌弃,也随便尝一杯?”

嘉钰接过这递到手中的茶水,心里想喝,又觉得委屈,一杯热茶半晌送不到嘴边去。

他怀疑甄贤此举是不是在嘲笑他,但看表情和做派又不像,直怄得他心火愈烧愈旺,终于忍无可忍呛声骂出来。

“我就是讨厌你这副假清高、假正经的模样!对,你是高岭之花,清净高洁,你多高尚多了不起啊!可所有人都在泥里滚,凭什么就你干净?就你一个特干净,显得别人都肮脏龌龊呗!你那么纯洁无暇,还不是跟那个粗蛮鞑子这样那样,还不是天天缠着二哥不放?都是吃五谷杂粮活命的人,老挽着这么一张俯视众生的菩萨脸干嘛啊?给谁看啊?难不成你还真是个圣贤了?”

心里有冲天的怨气再也管不住了,一股脑全撒出来,明知道是过分,也没法再咽回去。

嘉钰羞恼得眼睛都红了,连捏住茶杯的手都在不能自抑地发抖。

就在他口不择言提起巴图猛克时,他看见甄贤的脸瞬间就白得跟窗户纸一样。那种被人强行剜开伤疤的表情特别疼,真好像再只轻轻一碰就能碎得一片一片的。

可甄贤仍然什么别的也没说,就只垂下眼低声应了一句:“四殿下说得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甄贤知过了,能改的一定尽力改。”

“你知什么过啊……你这人怎么——”

嘉钰差点自己先哭出来。

他知道自己一时失控说了不该说的话。

其实心里立刻就想道歉了,可他又低不下这个头,说不出口。

甄贤这种退让的态度,让人连刻意想要吵闹都吵不起来,反而使他尴尬难堪,无地自容。

他觉得自己特别无理取闹,特别小人,像只绝望的困兽,无论如何挣扎都是自取其辱。

可他究竟又做错了什么?

除了嘴坏。

其实他也不想嘴这么坏啊……人人都觉得他刻薄任性,觉得甄贤比他好,就连他那个傻弟弟都这么认为,当着他的面把甄贤当宝贝似的捧着护着,对他却不闻不问。

至于二哥就更别提了。

可这难道是他想的么?他何尝不想扮个讨人喜欢的模样,人人都赞他好,也把他当个宝贝含着捧着?但他不能啊……倘若卸下这一身猬甲,他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更怕,倘若他没有了这身坚硬外壳,再不能做这样一把杀锋凌厉的剑,他对二哥就没有用处了……

鼻息陡然酸麻,眼泪再也收不住得从酸胀眼眶涌出来,顺着面颊滑进嘴里,苦涩无边。

嘉钰仓皇别开脸,却不敢擦拭泪水,唯恐被甄贤发现他软弱,只遮掩地抬手挡住脸,努力压抑着哭腔,哼道:“算了,谁让二哥喜欢你。你放心吧,你是二哥心尖上的人,我就算再恶,以后不会为难你和你过不去了。”

但这伤透了心的模样,再如何遮掩,又如何遮掩得住。

甄贤看着嘉钰兀自倔强的侧脸,良久,终于还是不忍叹息。

“……我不觉得四殿下你是恶人。”

相反,甄贤觉得嘉钰其实是个内心柔软又敏感的人,厌恶孤傲却比谁都孤傲,乖张恶劣却嫉恶如仇,总爱装作刻薄强悍的模样,其实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他充满了矛盾,但真实美好。

可甄贤不能把这些说出来。如果真说出来,以四殿下的傲气,一定受不了,多半会认为遭了他的同情怜悯,要气得和他拼命的。

果然他才说了那么一句,嘉钰已气得脸都涨红了,连眼角还沾着泪痕也顾不得,就转回脸来瞪着他,怒道:“你别自说自话地评判我!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么?我倒宁愿你讨厌我,跟我争,跟我斗,才痛快些。就怕你是不敢吧。”

甄贤便只好彻底噤声不说了,默默坐在一边听着“教诲”,只当自己是真不敢的模样。

嘉钰又念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无聊至极,戛然住了嘴。他侧过脸,好像有意回避视线的交汇,痴痴盯着车窗上一点描绘精致的花纹,沉闷许久,骤然一声长叹。

“你是好人,你不明白。在这个地方,只有恶人才能制得住恶人。所以二哥才需要我。我愿意为他做这个‘恶人’,没关系的。反正我做恶人也做习惯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而你的那些好,就算二哥眼下再如何喜欢,迟早有一天要让他为难的啊……二哥他那么喜欢你,你就也一心一意向着他就好,不要让他为难啊……”

他拿手捂着嘴,拼命别着脸,几乎背对着甄贤,却压不住溢出的细微抽泣。

那模样落在眼里,真叫人心下绞痛。甄贤想要宽慰他,却也不知从何宽慰,只得默然待在一边,看着他拼命压抑的侧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下深渊之下去。

余下路程,谁也没再说话,不知究竟是默契,还是尴尬。

好容易回了靖王府,一下车,便瞧见靖王殿下亲自迎出门来,一副已经等了许久的模样,显然是早得到了消息。

嘉钰两只眼睛已经红肿得跟桃子一样了,任如何藏也藏不住。

嘉斐纵然有所准备,也从没想过这个一向要强的弟弟竟会哭成这个样子,尤其还是在甄贤的面前,惊得眼神都变了,慌忙拉住他,软声哄问:“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你欺负我了。”嘉钰一点也不避嫌,抽抽搭搭地就把脸埋进二哥怀里。

嘉斐听得一愣,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就问询地向走慢一步的甄贤看过去。

这反应愈发叫嘉钰委屈来气,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就是你欺负我了!除了二哥你谁还能欺负我了?”

他哭得脸都花了,一边嗔怨,一边胡乱拿拳头去砸嘉斐,却又心疼得很,怕砸坏了,只敢往肩窝手臂上捶。

然而他自幼是个体弱多病的,手上根本没什么力气,哪里真可能伤着素习鞍马的靖王殿下。倒是这架势把嘉斐吓得不轻,反而担心他把自己伤着了,慌忙抓住他乱挥的拳头,哄着他先进了大门再慢慢说,不要在门口给外人瞧热闹。

王府的侍人们全都见怪不怪,非常知情识趣地冲各个不同的方向扭开脸,或低头假装忙碌。

但嘉钰以往闹归闹,几时见过这么伤心的模样。

靖王殿下着实有些被吓着了,心慌意乱地又向甄贤看过去,想求个援手。

甄贤原本也想过是不是该和嘉斐交待一句,然而想来想去,始终觉得自己不合适多嘴,甚至连吱声都不该有,毕竟怎么说都是尴尬。左右是王爷自己惹出来的祸事,还是王爷自己挖坑自己埋吧。于是便还给靖王殿下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恭敬一顿首,自己先转身拂袖走了。留下嘉斐一个在原地,抓着嚎啕大哭的嘉钰,莫说目瞪口呆,头皮发麻,连心都乱成了一团。

嘉斐一直哄到后半夜才算是把嘉钰哄好了,又一直小心陪着待嘉钰沉沉睡过去了,才终于能抽身出来。

他原本想着甄贤也应该睡了,不好再去打扰,但心里仍是想不过,便只带了一个提灯的侍人,轻手轻脚往甄贤住处去,想悄悄看上一眼。

不料远远却见屋里灯还亮着。

进门便见甄贤只裹了一条小毯,合衣蜷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一卷书,里间床铺根本是冷的。

书正是自己当年给小贤手抄的那册《柴扉小札》,已十分陈旧了,书页都泛了黄,但收藏得很是精心,些许受损的地方都修补得细致,显然颇为珍爱。

嘉斐顿时心疼得都酸软了,一时生气值夜的下人们伺候不周,却也知道必是小贤不愿意累这些人跟着一起熬夜把人都撵走了,再如何生气也没辙。

他于是让那提灯的家仆亲自去灌了个汤婆子回来搁在被褥里暖着,自己亲手把甄贤抱起来,想抱他去里间床上更衣睡下。

谁知甄贤睡得很浅,才刚一碰便睁开眼,就要坐起身。

“你上床去好好睡一会儿,不要这么累着自己。”嘉斐拧眉将他揽回怀中。

甄贤看一眼窗外天色,揉了揉两鬓太阳穴,“不睡了。要不了多久就该起来去上职了。”

“别去了。”

嘉斐哪里肯放手,执意抱着他,低声哄劝。

“昨天闹那么一场,七郎那小子肯定也不好受,给他放一天假也是好的。正好你和阿钰也能好好休息一天。我让人去传这个话就是了。”

听得如是说辞,甄贤也没有办法,想起嘉绶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再想想嘉钰哭得伤心伤身的,只得顺着作罢。他倒是不怕辛苦,可让二位殿下跟着他辛苦着实不大好。

提起白日里那件事,甄贤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感慨,忍不住看着嘉斐叹息嗔怪一句,“殿下做什么非要拖累四殿下去做这种为难事。如今可知道错了?”

嘉斐料着必定有此一说,早准备好了,忙不迭做低伏小地应着:“知道,知道,刚赔了一辈子的不是才逃出条命来看你,你就放过我吧。”一边讨饶,一边脱了鞋袜爬上榻去拼命和甄贤腻在一起。

小小一张软榻哪里放得下两个成年男子,顿时拥挤不堪。

甄贤想躲也没处可躲了,只得由着嘉斐紧紧抱在怀里,见他光着脚,又怕他着了凉,便拽了拽那张小毯,让他盖上些。

嘉斐立刻得了赏似的钻进毯子底下,两人手足相抵,愈发贴在一起。这种衣不解带唯有裸露双脚肌肤相亲摩挲搔弄的感觉反而愈发生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旖旎。

甄贤明显感觉嘉斐喷在他颈侧的气息一点点粗重灼热起来,搂在腰间的手也明显不安分地抚弄揉捏起来。

其实自有一点按捺不住,又麻又痒得,就像是从脚心撩拨而上的快意,勾得他腰都酥软了,连气息都难耐得不稳起来。

但又十分抗拒。

白天四殿下说过的那些话犹在耳畔,纵然知道不该入心,终是难免为之难堪。

四殿下话虽然说得不好听,却也都不是胡编乱造出来的。

许多时候,甄贤自己都觉得羞耻,惭愧又惶恐。他觉得自己只要和殿下在一起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觉得是自己不好,害怕当真是自己把殿下拉下了这欲孽深重的泥潭,折损了殿下的清誉……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殿下……”甄贤不由得轻呼一声,别开脸推了嘉斐一把。

这明显抗拒的回应让嘉斐僵了一下,却仍不死心地还想试探,便又强行黏上去,在甄贤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这一下,却险些被掀翻下地去。

“殿下!”

甄贤整个人都像被蛰着了一样弹起来,拼命地往墙角里躲,手脚抖得缩成一团,连唇齿都打起颤来,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我……不要。这会儿不行。殿下你……别碰我。”

他把脸埋在阴影里,看也不肯看嘉斐一眼。

这模样把嘉斐惊得不轻,瞬间什么别的心思也没有了。

他知道小贤这几日肯定也没少听见那些风言风语,更知道以嘉钰的性子是少不了要说几句刻薄难听话的,只没想到小贤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自从把小贤找了回来,他万千小心地引着诱着什么拐骗手段也都使劲了,好不容易才哄得小贤向他敞开心怀,这一闹可是好,才露出点粉嫩内里连半颗明珠光泽都没见的蚌壳,又一口咬死回去了。

嘉斐心里又是憋闷又是苦恼,却也心疼得没办法。他不敢太过用强,唯恐惹得小贤回想起些不愉快的过往,只能自己先退开些许,在一旁小心翼翼瞧着脸色,直等得甄贤情绪渐渐缓和,才可怜兮兮地哀道:“千错万错,都是我错,是我亏欠四郎的,让他难过了乱使性子,你别往心里去,别和他置气……”

甄贤手脚冰冷,仍是气息不顺,只能靠着墙壁死死咬住嘴唇。

“我真要置气,也是气殿下你胡闹,早甩下你走了。”

他又静了许久,才终于哑声低语。

嘉斐再试着伸手轻抚他肩膀,将他重新抱进怀里,他也没有如何拒绝。

殿下的怀抱始终是温暖的,让他颤抖不停的身子也渐渐恢复了温度。

酸楚从鼻梁上炸开来,扩散至面颊。

甄贤忽然觉得自己也很想哭。就像是被束缚太久的情绪终于要冲破堤坝,溃落而下。

可白日里才哭了一个,这会儿又哭一个算怎么回事呢。

倒好像一个比着一个跟殿下找不痛快似的。

于是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低头缩在嘉斐心口,藏起不愿与人见得表情,大睁双眼拼命忍着,连一点抽泣鼻音也不敢泄露。

嘉斐用力抱着他,深深吐息了好几轮,才终于让自己也平复下来。

心情仍然十分复杂。

他无比珍惜爱怜,又很是委屈不甘地在甄贤满是冷汗的额角浅浅亲吻,低声诉道:

“再熬上一阵子,等小七和那小公主完婚,从内苑迁进他的昭王府,我就可以去求父皇,看在四郎身子不好的份上,反正小七又不在宫中住了,一样是上课读书,没有必要劳动你们每天还往麟文阁跑,不如就都来我这里,就安稳了。”

靖王殿下的心思总是比寻常人更难以揣测。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才一定要把嘉钰也弄去麟文阁跟着一起受累。

“……殿下是打算把我当只鸟儿关在笼子里才安心么?”

甄贤手脚无力地靠在这熟悉怀抱里,这才觉得累,累得要命,好像全身的精力都彻底被这啼笑皆非的闹剧榨干了。

他听见嘉斐在他耳边轻声嗔怨。

“哪有你这样的鸟儿,一展翅就要不见踪影,让我好找。我倒是不想把你关在笼里,只怕你要逼着我剖心剖肝地把你穿髓锁骨了才肯好好地让我伴着你。”

靖王殿下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太吉利,便赶紧闭了嘴。

甄贤默默听着,不知缘何,遽尔满心萧瑟。

说什么剖心剖肝穿髓锁骨啊,你早就一箭把我射下来了,我便是死在你手里也是心甘情愿,又还能飞到哪儿去……

麟文阁里闹了这么一场,表面上噤若寒蝉,私底下一地鸡毛。

昭王殿下受了好大的惊吓,缓了三天才勉强算是缓过来,用膳也还是见不得半点荤腥,但凡尝着块肉保准当场就得吐。

四殿下头天去了麟文阁,次日就大病一场,弄得整个太医院都很紧张。

于是皇帝特准了靖王嘉斐的请,暂时休课,免了嘉钰奔波劳苦,待嘉钰好生修养一阵,昭王嘉绶也完婚以后,再择日重开。

甄贤因此多出许多空闲,被靖王殿下拽着百般央求讨好,今天下一局棋,明天做一幅画,后天抚琴吹箫,再后天带着黄龙出去跑马郊游一番……只求多一点温存相对。

然而靖王殿下一片苦心却是半点回报也没有。甄大人每日里三层外三层裹得比粽子还严实,连个小手也不让碰,还要训诫靖王殿下“心有旁骛,不务正业”,大有其父当年痛骂圣上的风范。

靖王殿下苦不堪言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巴巴望着,忍着,煎熬着,不敢越雷池一步。

王府上的侍者、婢女、卫军们经常瞧见王爷唉声叹气没精打采地,那狼狈模样实在是罕见。家人们都替自家王爷暗暗着急着,但私传什么闲话这种事是绝对不敢做的。

只有玉青这个马大哈,有一天特别神秘兮兮地把童前拽到一边,见了什么西洋景似的咬耳朵,说:刚才去见王爷,瞧见甄大人看书看得倦了就靠在榻上睡着了,王爷坐在一边直勾勾地望着,那表情跟饿了十天半个月似的,两只眼睛直冒绿光……

童前一听头就直犯晕,赶忙捂住那张唧唧喳喳的嘴说:“您可饶了我快行行好闭嘴吧,不多话您是能憋死还是怎么着?”

玉青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被捂得透不过气来了,还在探索真知,“你说王爷要是饿了,为什么不让厨房给做点吃的送过来呢?他瞪着甄大人干嘛?甄大人又不能吃……”

童前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一声,一巴掌把这个愚不可及的愣头青童子鸡拍得两眼直冒金星,恨不能给他五花大绑再塞上嘴倒吊在树上才安生,瞬间觉得自己摊上这么个蠢同僚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然而有时候连童前都会忍不住替靖王殿下忧心一把,琢磨这看得见摸不得更吃不着的苦日子啥时候才能是个头。

其实童前觉得王爷挺自虐的。

甄公子虽然好,但再怎么好,也没有这么折磨人的道理。

可转念一想,反正都是王爷自找的,没准王爷还乐在其中呢,不相干的人管得着么……

如此想想又顿觉合情合理起来的童都尉于是决定把今日剩下的差事都扔给玉青这个单身汉,自己提早开溜回去陪媳妇儿去了。

时至朝廷择定的吉日,便到了昭王殿下册妃开府的时候。典仪隆重,皇帝陛下亲临主持,诸王、内外命妇、朝中群臣悉数到场,又还在奉天殿内外赐宴群臣,以示圣上对昭王殿下的恩宠和器重。

许多人都暗自揣摩,觉得这新开的昭王府要不了多久就得要闲置了,昭王殿下迟早是要迁居清宁宫的,又猜测靖王一党一定不甘被踩下一头去,肯定要生出事端来。

而风向所动的关键,似乎就着落在了甄贤这个身兼靖王亲信与昭王少师二职的人身上。

众外臣赐筵上,甄贤被一拨又一拨前来刺探消息的人围着,不停地敬酒,反复问些稀奇古怪不着边际的问题,简直觉得天降奇灾。

其实靖王殿下与昭王殿下兄友弟恭彼此和睦爱敬。

甄贤觉得他说的是再实在不过的大实话。

然而没有一个人肯信他。

每一个人都挤眉弄眼地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说他打官腔,叫他不要讲这些敷衍外人的场面话,这样不够朋友;又说当今只靖王与昭王二位殿下不分伯仲势均力敌,为储君之位明争暗斗才是常情,迟早一战胜负;更有甚者,还说满朝文武都不及他甄贤一个聪明伶俐,一手抓住了靖王殿下的腰带,另一手还抓着昭王殿下的冠袍,来日无论哪位殿下荣登大宝,都少不了他的荣华富贵,简直羡煞旁人……也不知到底是酒壮怂人胆,还是酒后吐真言。

起初甄贤还记着四殿下的“教诲”,竭尽所能地应酬着,到最后忍无可忍,只觉得这席上的每一个人都叫他恶心生厌。

这样一群人,原本就不是朋友,更谈不上什么“内人”、“外人”,多说一句都令人作呕。

他实在不愿再与这群人虚与委蛇,便借口醉酒从席上撤下来,好容易寻了个没人的清净角落,才终于偷得片刻安宁。

月明星稀,乌鹊栖于飞檐画角,白玉雕栏下的龙首昂然望月,仿佛随时都要吟啸而飞升。

靖王殿下还在奉天殿上,不能随意离席。他自然也不好擅自就走,给殿下徒惹是非,叫殿下担心。

甄贤扶着雕花精致的扶栏,原本想缓过一口气来便回去,不料却被个冷硬利器顶在后腰处。

刀尖上散出的寒气激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他听见身后那个握着刀的人低声说道:“大人别动,也别喊,只管随我走一趟。”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他甚至能在侧脸时的余光中看见宫女青色衫裙的一角。

此处离群臣宴席之所也并不算远,不时有举着火把的卫军来回巡视,只要他大喊起来,这女子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喊一声容易,救一命却难于登天,澄清真相更是难上加难。

何况这女子是织造局一案的人证,既然跳下山崖都大难未死,绝不能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萧姑娘,你莫要冲动。我知你有天大的冤屈。但其中情况曲折,绝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请你三思慎行,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甄贤怕扭打起来引人注目,不能回头,只好先顺着她,一边焦急开口。

那女子似没有想到竟会立刻被认出来,明显僵了一下。

“大人与我不过寥寥数面之缘,竟还记得我是谁,然而有些人只怕早已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冷笑一声,又将手中的剪刀往前抵了一下,逼着甄贤领她绕开巡视守卫,从西安门出了宫,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甄贤也不知她究竟要去哪里,只能大约推算,怎么也得出了西市牌楼又往前跑了一炷香功夫,马车才停下来。

萧蘅芜拿剪刀比着甄贤,“请”他下车来。

甄贤抬头一看,见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虽不见豪华,但僻静讲究,刚想问这是谁家的府邸。萧蘅芜已上前拍了两声门。

大门应声而开,出来的家丁第一眼看见甄贤,立即行礼问了声“甄大人万安”。

甄贤还没来得及奇怪这家丁为何认识他,那家丁已瞧见他身后的萧蘅芜和顶在他腰后的匕首,顿时脸色大变。

“给你家王爷送信去,我就在这里等,他亲自来我就放人。若是过了子正他还不到,就等着收尸吧。”

萧蘅芜冷冷放话,还踹了那家丁一脚,将甄贤推进门去。

这地方难道是殿下置的别院?可他怎么从未听说过?

甄贤心中一团雾水。

萧蘅芜将他推到院子正中间,盯囚犯一样盯着他,眼珠不错。

“我虽然是个女子,但甄大人也不是什么能打的武官,不如咱们彼此省些气力。反正我的仇家不是你,原本也不想累及你这无辜,莫要逼我动手。”

她的嗓音沙哑疲倦,面容也十分憔悴,显然已有许久不曾好好休息。

可一个孤身在外的民间女子,无依无靠,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扮作宫女混进宫中,甚至还能知道他的行踪所在,如此恰好地挟持了他。

掌管内廷人事的,总绕不过司礼监。

“萧姑娘,你恐怕误会了,靖王殿下没有伤害你的家人,你不要听信谣言被人利用!”

甄贤心下焦急不已,还想着向她陈情解释。

然而萧蘅芜却冷笑一声。

“我在苏州亲眼看得明白,那姓陆的奸商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杀他一个能偿得了浙江百姓流的血泪吗?新来的奸商比姓陆的更阴险狠毒,百姓们不还是被逼的走投无路,只能卖田卖身卖儿女吗?卢世全那老阉狗还好好得整日吃香喝辣呢!反倒是我阿姊一家,死得不明不白!就算王爷没有亲手杀死我阿姊,又如何?他答应我的事呢?你们这些王公贵胄高高在上,难道我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庶民就那么好糊弄,就是生来该死吗?”

她的语声里似有熊熊烈火。

甄贤闻之默然。

无言以对。

萧蘅芜并没有误会,不是听信妖言为有心之人所用,她是不服。

她倾尽所有付出一切,甚至连累了至亲的家人却讨不得公道,终于觉得自己被骗了,因此怒不可遏,要向那骗了她的人要个说法。

为此她甚至不惜被利用,不惜与仇家媾和,反借仇家的势力接近她原本绝无可能接近的人……

甄贤想替嘉斐开脱,想说殿下真的尽力了,想说其中情势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明了,苏州之上尚有大局……但想来想去,他说不出口。

他没有办法对这个险些枉死的少女辩解。

“是我没能劝服皇帝陛下彻查织造局,如果你有怨恨,请你冲我来,不要伤害殿下。”

他眉头紧锁,沉声如是说道。

萧蘅芜眼中却散出嘲弄的粼光。

“大人您这是何苦呢。我又不傻。”

她丝毫也不放松地将那把打磨得尖利无比的剪刀又往前送了一下,紧紧抵在甄贤咽喉。

而此时奉天殿内外仍是纸醉金迷,靖王府上已然风声鹤唳。

送信的家仆把消息传回王府,又辗转递进宫中,待终于让靖王殿下知晓,已然几近子正十分。

靖王嘉斐连妥善向父皇拜辞都做不到,匆忙寻了个“酒醉不适”的借口便不顾阻拦从大殿上冲出来,领着自己王府的卫军,快马加鞭往那宅院处赶。

这是七郎的婚会,他竟然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甩手走了。也就幸亏七郎是个心大的,否则换作任何心胸狭窄之人,这兄弟只怕从此以后再没得做。

然而七郎不走心是一回事,父皇是否会不悦又是另一回事。

父皇不悦,是觉得他不识大体,当众给七郎难堪,更要使朝中流言四起,说他与七郎不合。

嘉斐当然看得见父皇当时的脸色不善,但事关小贤的性命,他纵然冒死顶撞父皇一回,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嘉斐恨得牙痒,只想把那闹事的绣娘当场射杀了事。

自从他派去的人回报萧蘅芜可能还没死,他便猜到会有这么一遭。

他原本以为这小绣娘必会冲着他和嘉钰来,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劫持小贤。

想来也是可气。

既是七郎的婚会,小贤身为七郎的老师,为何不能在内殿设席?何况父皇明知他和小贤关系不同一般,连崔莹这个并无册封的侧室父皇都特准她以内命妇之身携世子上殿了,俨然与靖王妃没有什么分别,偏偏要把小贤扔去殿外,使他无暇照顾。

父皇根本是故意刁难他。

父皇的好恶喜怒一向难以揣测。

但父皇再如何刁难他,也不会故意设计小贤,让一个心怀杀机的女子假扮宫女劫走小贤。

这一定是陈世钦的手笔。

有人想要坐收渔利,要么借萧氏女之手重创他,要么借他之手杀了这个活的人证,最好是两败俱伤,一死一残,最为快活。

他当然不能遂了这宏愿,白白叫仇者快慰。

好在萧蘅芜看起来是个懂规矩的,并未蓄意将事情闹大,而是把小贤带到了嘉钰之前为苏哥八剌置下的宅子里。

自从苏哥八剌被送进承乾宫,这宅子便空下来了,靖王府上派了家仆轮流去守着,是以那守门的家丁才认得甄贤,能够及时来报。

如若那萧蘅芜胆敢伤了小贤一根头发……

胸中怒意翻腾不息。不久前小贤受伤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赫然又在眼前闪现。嘉斐实在无法想象,倘若旧事重演,他又会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来。

以大局为重,他绝不能杀死萧蘅芜。相反他还应该好生安抚,把她供养起来,留待将来一举倒陈之用。

他怎么能明知是对头挖好的坑还往里跳。

然而只一想到小贤此时安危难测,他就恨不得插翅飞到当场去,一剑刺死那可恶的女人,将小贤救回来。

他一路面色阴沉到了宅院门前,向左右下令:

“你们找机会拿下那女人。只要不伤性命,别的怎样都无所谓。我先去稳住她,把小贤换回来。”

卫军们一听他要亲自去换甄贤,齐刷刷地反对,纷纷表示太过冒险,劝他不要亲自与那女贼对峙,让他们一拥而上将之拿下便是。

玉青更是三两下已蹿到高处去不见了踪影,说要寻个稳妥角度,一箭命中。

但嘉斐执意不肯。

萧蘅芜手上的人质是小贤,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都有可能害小贤丢了性命,他冒不起这个险。

他命卫军们将这一方不大的宅院死守住,自己一步跨进门去,迎面正对上那绣娘的目光。

她的眼神竟然似刀剑一般,又似冰锥,寒冷锋利,锐不可当。

嘉斐从未见过哪个女人有如此杀意毕现的眼神,心下顿时一惊,思忖今夜恐怕难有善了。

实在不行,只有杀了她。

比起让小贤受什么损伤,他宁愿杀了这个女人干净利落,哪怕就让给陈世钦这一子也无所谓。

他看见萧蘅芜手中的尖刀抵在小贤咽喉,锋利尖端已然划破了皮肤,渗出的血把甄贤朝服的前襟都染红了,显出诡异的绛色。

“你先把他放了,有什么冤屈我都给你个明白。”

嘉斐几欲发狂,强压着怒意,步步逼上前去。

萧蘅芜却抓着甄贤飞快回退。

“只怕我阿姊一家的性命王爷却是还不回来了。”

她显然早已看好了地形,十分聪明地把甄贤当作挡箭牌,始终躲在死角里。

玉青藏在院外的树荫里,几次以为能瞄准得关键,都被她及时躲过,急得百爪挠心,险些拉不稳弓弦。

“你只有一个活命的机会,不要犯傻。”嘉斐不敢逼迫太紧,唯恐她一刀捅下去甄贤的脖子上就要多出一个大窟窿,只能耐着性子与她交涉。

但萧蘅芜却大笑起来。

“王爷难道以为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会怕死吗?”

她愈发死死抵着甄贤,眼中闪烁的,是野兽般强悍的精光。

“你不过是想向我讨个公道。既然如此,你放了他,我过去替。”嘉斐咬牙提出条件。

话音未落,就听见甄贤哑声喊道:“殿下你不要过来!萧姑娘不会伤我的……”

看那满脖子的血,说她不会伤你,也要人信。

事已至此,难有周全,偏偏小贤仍然想要周全。

嘉斐恨急,当即就想抢上前去。

萧蘅芜却用力将剪刀又往甄贤喉骨下戳了一戳,冷道:“王爷也以为我是个傻子么。您是上得沙场的男儿汉,我不过是个弱女子,换了您我可拿不住。”

眼见甄贤颈子上涌出的鲜血已越来越多,嘉斐不得已站住脚,“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爷不知道自己欠我什么?”萧蘅芜笑容阴冷,在月夜之下,竟似有一抹妖魅之气。

嘉斐升腾的怒意已然要压不住了,再开口已凛然有斥责之意。

“未能尽善你所托,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但我不欠你的。逼你跳崖的不是我,杀你亲人的也不是我。若要说亏欠,我也只对浙江黎民说,轮不到你放肆。”

然而他如是说,萧蘅芜只觉得是在摆他皇子亲王的架子,当即讪讪而笑。

“那王爷以为何为‘黎民’呢?难道我不是‘黎民’中的一个么?何以王爷有愧于民却无愧于我?”

此情此景,与这个女人诡辩又还有何意义?

嘉斐已然不愿再与她多废话了,心中一时嫌玉青手脚太不麻利,一时又恼恨自己方才一念仁慈竟然对卫军们下令不可伤这女人性命,才使得小贤又多流了那许多血。

见他脸色沉冷肃杀,却不再理睬自己了,萧蘅芜眼中闪过一瞬阴损。

“王爷究竟是不愿答我还是答不出来?不如小女子帮王爷您想想?”

她说着竟用力将刀尖沿着甄贤颈侧一划。

“萧蘅芜!”嘉斐终于忍无可忍,爆出一声怒吼。

血瞬间从那道不长不短的伤口里涌出来,连着嘉斐的视线一起染成了红色。

小贤虽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苍白脸色已然清楚明了。小贤只是在尽力忍耐,为了不使他因为担心而乱了方寸,故此拼命强撑。

他知道萧蘅芜其实是无辜的。他甚至知道,如果这个女人就此死在这里,小贤一定会难过,可能还会为此埋怨他。

但此时此刻沸腾燃烧的杀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想让这个女人死,想把她千刀万剐剜心凌迟。

只要一击。萧蘅芜毕竟只是个普通绣娘,虽然仗着利器行挟持之事,却并不善战。他只要找准破绽一击杀了她,就能将小贤救回来。

暗黑潮水汹涌漫过双眼。他看见甄贤死死望着他,那眼神清清楚楚是在阻止他,让他不要冲动决断。可他没法忍视下去了。

佩剑已然出鞘寸余,嘉斐几乎就要出手。

但他听见一声疾呼。

“萧娘!住手!”

嘉钰踉踉跄跄地从身后跑过来,抢身拦住他,迎着萧蘅芜怨愤的目光,软声诱哄,一面不着痕迹将他的剑按回鞘中。

“给你许诺的是我。骗你的也是我。不关我二哥的事。你要讨债,我还给你,别为难我二哥。”

看见嘉斐离席而去的时候,嘉钰就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以往这种场合,二哥如果想走,一定会先和他商量,让他装病吓唬吓唬人,再借口护送他,两人一起离开。反正他一向体弱多病,说倒下就倒下,说吐血就吐血,大家都忌惮得很,绝不会为难他们。

可这次二哥竟然连这种小把戏都没顾上演,直接站起身就走了,还一脸要去杀人的黑气。

嘉钰当时就坐不住了,紧跟着称说犯病不适,一路追过来。

他原本还想观望一二,寻一条稳妥对策,可他见二哥已然起了杀心,便再也等不下去了,只好先扑上来拦住。

萧蘅芜是个狠厉的女子。对萧蘅芜其人,嘉钰自己其实没什么感觉,更没有甄贤那么泛滥的悲悯之心。但他绝不能让二哥杀萧蘅芜。

既然明知是对手设下的计,为什么还要往陷阱里跳?谁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后招早已等着?

何况这事已经惊动了父皇。

父皇又不是痴傻的,他们这样草率离席,当然知道必有变故。且不提那陈世钦吧,回头若父皇追究起来,二哥又要怎么交代?

二哥只一心想着甄贤,当真是什么也不管了。

嘉钰心中焦急,不禁又上前一步,死死将嘉斐挡在身后。

萧蘅芜见状,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诧。

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好啊。甄大人曾为我们奔走犯险,我原本也不想委屈了他。有殿下来换,自然更好。”她眼波流转,竟露出一脸邀约之色。

“四郎,你……”嘉斐哪能容这个身娇体弱的弟弟挡在自己身前,就要把他往回拽。

嘉钰却反身一把抱住二哥。

“让我来,二哥,我没事的,甄贤也不会有事的,你冷静一点,不要心急……”

他柔声在嘉斐耳边轻哄,而后咬牙转身,就向萧蘅芜走过去。

其实心里很害怕。

他长这么大,一直被保护的很好,自上次跟着二哥往苏州去以前,根本没经过这种事。谁知如今究竟是怎么了,三天两头就有血光之灾。

甄贤明显是还想阻止他,可才挣扎着喊了半声,就又被萧蘅芜毫不手软地刺了一下。

“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了,就你招蜂引蝶会惹事端!”

嘉钰故意沉下脸,毫不客气地奚落甄贤。

他就想要甄贤赶紧走远一点,到安全的地方去。只有甄贤安全了,二哥才不会束手束脚投鼠忌器,才能够冷静判断情势而不为情绪所左右。也只有这样,他才有活着回去的机会。

萧蘅芜似还有些犹豫,在两个人质之间游移不定。

有犹豫,就必有破绽。

嘉斐把那萧氏女盯得死死得,心下飞快盘算。

待她有所决定,动手交换人质的瞬间,一定会有片刻疏漏,如果玉青这小子不傻,一定抓得住这个机会,如此一来,他就可以趁机上前制住这女人,保小贤和嘉钰万全。

可这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死战之策,凭的全是默契,万一有所疏漏,必有死伤。

一旦出现这种局面,小贤和嘉钰,他恐怕只能护得住一个,另一个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种抉择叫他怎么做才好?

心间陡然一阵动摇。嘉斐忙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萧蘅芜果然有了动作。她用力推了一把甄贤,转而要将刀尖抵住嘉钰。

便是这一刹那,一支疾箭裂空驰来,分毫不差地从萧蘅芜那只握着剪刀的手掌心穿刺而过。

萧蘅芜发出一声痛呼,那把漆黑的铸铁剪刀便坠在地上。

嘉斐当即纵身而上,死死擒住那女子双臂,将她往地上一按。

不料萧蘅芜反而发出凄厉笑声。

她忽然扭曲挣扎着歪过头,轻启朱唇,吹出一口兰气。

原来她口中竟一直藏着暗器!

嘉斐心呼不好,但再想拦截已来不及了,只能自己涌身去挡。

脑海中刹那电光石火,什么也来不及思考,他本能旋身一伸手,便按住嘉钰的脑袋,将人死死护在怀里。

嘉钰呆怔一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即惊慌挣扎起来。

二哥竟然径直用身体护住了他。

可二哥怎么能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他呢?

如果……如果那女人伤着二哥了该怎么办……?

卫军们扑上来,把萧蘅芜按得如同一块死肉。

嘉钰却怕得浑身发抖。

“二哥!二哥!”他终于忍不住嘶声叫喊起来,像只受惊过度的幼猫,伸爪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任何东西,挣扎着站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瘫软。

但嘉斐反过来稳稳扶住了他。

“你怎么样?伤着哪里没有?”

嘉斐的声音听来很是平稳镇静,并不像有什么事的模样。

但嘉钰仍惊恐地瞪着眼。

“没……没有……二哥,你……血……”嘉钰语无伦次地张着嘴,盯住二哥颈侧时已然面无人色。

嘉斐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淌了下来。但并没有觉得疼。他伸手摸了一把,确定那并不是他自己的血,忽然心头一悸,猛回身一把便抱住了跌倒下来的甄贤。

除了颈部被萧蘅芜弄出的伤痕和血污之外,甄贤看起来似乎什么事也没有。

但他的面容十分疲倦,神情也很恍惚,似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格外令人心惊胆战。

嘉斐遽尔一阵着慌。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至多也就是混乱之中,皮肉伤涌出来的血蹭在了自己身上。哪里就那么不走运……

他在心里如是宽慰自己,紧张地唤一声:“小贤!”

甄贤听见嘉斐的声音,眼中瞬间泛出些许亮光来。

“别杀她……”他似乎想和嘉斐说什么,可一张开口,血就全从嗓子里涌出来。就好像嗓子里有个泉眼,在汩汩往外冒着血水。嘉斐骇得肝胆尽裂,慌忙抱住他四处找寻伤口,这才发现在他后背上刺着一枚极细小的银钉,已然深深扎进肺里,裸露在外的尾端泛着不详的紫黑色。随行的御医已上前来,将人接手过去,动作麻利地拔除、施针、止血。可怎么也止不住。嘉斐眼睁睁看着甄贤不停地咳血,只觉得自己瞬间如坠冰窟。他刚刚……做了什么?思绪渐渐从混乱中剥离出来,他才终于理清了脉络。他方才下意识回身保护了嘉钰。而小贤则涌身保护了他。

他又让小贤受伤了。

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这种反应。

萧蘅芜被卫军们五花大绑了,扔在不停大笑,涕泗横流。

心底有股不可抑制的戾气瞬间弥涨而上。

嘉斐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恨不能即刻一剑将那作态癫狂的女人捅个对穿。可他听见甄贤气若游丝地唤他。“殿下,你不能杀她……”

甄贤越过身边的御医,向他伸出手。

“别说话了,疗伤要紧!”嘉斐陡然眼眶一热,什么也管不了了,只能紧紧抓住那只手。

这一夜,靖王府通宵灯火不绝。

御医们说,甄大人的伤势来的凶猛,并不是因为伤口如何深,而是触动了并未彻底痊愈的旧伤,才新长好的伤又撕裂开了,所以才会咳血不止。索性那枚银钉上并无淬毒,钉子也已取出了,并没有留在身体里,而今终于止了血,只要再好生静养些时日,慢慢就会好起来。只不过肺经反复受损,新伤旧患累积,将来怕是难免要落下病根了。

嘉斐坐在病床边,纵然知道人已没有性命之虞,仍觉得一阵一阵天旋地转。

小贤一直与他十指相扣,由始至终不曾放开。大约是怕他又发起疯来,做出什么有失理智的事,所以便是伤重晕厥过去了,也要这样死死抓着他不放。

嘉斐后怕至极。

事后冷静下来,他仔仔细细回想,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了。

他竟然会扔下小贤不顾而是下意识保护了嘉钰。

完全出乎本能,不经任何思考。

他从前从未想过危急关头生死之间自己竟会这样做。

他怎么能放小贤在那样危险的境地中自生自灭,以至于又让小贤受了伤。

嘉斐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裂开了。

他没法接受自己的作为,更没法原谅。

并非是他就不在乎嘉钰的死活。

而是……那是小贤啊!小贤是不一样的,是他生命中的唯一,是他的春风与月光,他发过誓绝不再让小贤受到伤害的。

可他一直在食言。

他把御医和侍人都遣散出去,又开始一个人守着甄贤发愣。

王府上的所有人都很惶恐,害怕他又犯癔症一样得气大伤身,不敢靠近他,便都在远处静静观望。

但这一次甄贤醒得很快,在清晨的阳光洒进屋内的时候,远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昏睡数日之久。

嘉斐惊喜万分,险些没涌出泪来。

他听见甄贤问他:“殿下方才怔怔地在想什么?”

小贤还虚弱得很,嗓音嘶哑单薄,好像随时都会断掉。

“想你怎么那么傻。想我怎么那么……那么……”嘉斐愣了许久也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只能默默收声。

他当真不知该如何说自己才好。

甄贤躺在床上侧着脸看他,见他那一脸和自己苦大仇深的模样,竟轻声笑了。

“萧姑娘呢?”他又问他。

“你放心吧,没杀。暂且好生关押着呢。日后再审吧。我此刻不想看见她。”听见这个人,嘉斐便立刻露出厌恶神情,聊聊数语应了,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他的眉头始终紧紧皱着,下巴上全是泛青的胡茬,一夜之间憔悴得不成形状。

“殿下,不要皱着眉……”

甄贤吃力地伸手,似努力想要展平他眉心的刻痕,低声宽慰时忍不住叹息。

“你不要自责。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嘉斐如鲠在喉。

甄贤不禁苦笑。他坚持让嘉斐扶他坐起来,定要正正经经地平视着靖王殿下的眼睛,“殿下,你保护四殿下没有错。你是兄长,四殿下是你的弟弟,兄长保护弟弟,这是天经地义的。否则,倘若四殿下真有什么不测,你难道就能够承受么?”

那当然是不能的。

假如如今受伤躺在床上的是嘉钰,他一样也会伤心难过痛苦煎熬。

尤其若是嘉钰那样的身子,再挨这么一下,恐怕定是要熬不过了。

倘若没能保护好嘉钰,他一样会愧疚自责。

然而这又算什么借口呢?

这样就能够掩盖他的失职与失信吗?

是他放小贤受伤的。

“小贤,你——”嘉斐良久语塞,只能深深望着甄贤尚且虚弱地眉眼。

甄贤却是平静一笑。

“我是殿下的臣子,我保护殿下,也是天经地义的。”

他说得坦荡真诚。

嘉斐却似骤然被扎中了心似的,疼得又皱起眉来。

“你不只是我的臣子。谁要你做臣子。我也不要你拿命保护我。我若不能护你周全,还反过来要你护着我,那算得什么?”他板起脸训斥他,满目嗔怨。

甄贤闻之摇头浅笑。

“殿下有爱护幼弟的心,是殿下有德;而殿下能够放心把后背交给甄贤,是甄贤有荣。”

嘉斐怔忡良久,只觉眼眶一热。

小贤其实是在宽慰他,为了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明明是没道理可讲的事,也能被小贤说得头头是道,和真的一样。可偏偏是这没道理的说辞,只要是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他也愿意不管不顾地去相信。

因为他根本不敢,也不愿深思细想,这选择背后潜藏的恐惧。

嘉斐喟然叹息,闷闷埋首倒在甄贤膝上,只当自己是只装睡的大猫,任甄贤再如何哄劝也不肯抬头了。

甄大人平安醒过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靖王府。

嘉钰合衣抱膝缩在床上,终于长出一口气。

手脚全都僵冷了,一时竟无法自如伸展。

他这才想起唤人送来暖炉。

二哥竟然下意识护住了他。

这是他从前绝不敢想的。

他本以为,若一定要二者择其一,二哥必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甄贤。

可是在那一刻,二哥却不顾一切地舍身护住了他。

当事时,他怕得都快疯了。唯恐二哥有什么闪失。

事后想来,恍然如梦,竟有一丝不可抗拒的甜蜜,更多仍是无边无际的苦涩。

二哥自己或许还未察觉,又或许是根本不想察觉,这一个出于本能的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他立刻就明白了。

二哥心里是有他的。这一点感知一瞬叫他欣喜成狂。

然而二哥心里的他,到底是远不如甄贤。

二哥护着他,是因为他是弟弟,是潜意识里植根深重的责任,或许还有些许愧疚。

而甄贤不一样,甄贤就是二哥的一切,是魂魄中延绵交缠的另一半。

在二哥心深里,早已把甄贤当作自己的一部分,而不是另一个可以与他一较轻重的存在。

所以二哥才会如此抉择。

情义两难全,舍生而取义也。

于二哥而言,他是义,而甄贤才是情和命。

二哥是真在拿命护着他啊。

他与甄贤,当真是……实在没什么可比得了。

可他多想做甄贤。

他宁愿二哥舍下的是他,宁愿能为二哥舍命的是他……

嘉钰窸窸窣窣的抱着手炉,好容易才让自己暖和起来些许。

御医们围着甄贤救治的时候,他像只惊鸟缩在自己巢中,生怕一个天雷劈下来,就什么都完了。

如果甄贤就这么死了,二哥也许不会怪他,但一定再也不愿意看见他了。

嘉钰觉得他这辈子都从来没有这样盼着甄贤好过,简直可笑至极。

直到甄贤终于好转过来,他才如释重负地瘫软下来,觉得已然从发梢疲惫到指尖。

萧蘅芜不能就这么放置不理。

二哥此刻一定不想看见这个女人。

所以他得替二哥去审。

他匆匆站起身,临到门口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头天夜里那身沾染了尘土与血污的朝服。

他于是这才命人抬了热水来,胡乱擦了脸和身子,换了身衣裳,就去见萧蘅芜。

萧蘅芜仍被捆着,关在王府的一间空屋中。

她丝毫也不像个阶下囚的模样,眼中依然满是嘲弄与凶悍。

“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她笑着质问嘉钰。

“你当真那么想死,自己撞墙不就好了。”

嘉钰冷冷盯着她,看见她眼中的强悍一点一点分崩离析。

“有这么大的能耐,为什么不用去对付你真正的仇家?就算我和二哥真有什么对不住你的,甄贤可从来没有亏欠过你。你这样做,和杀死你姐姐一家的那些人,又有多大的分别?”

萧蘅芜起初还硬着脖子,渐渐地终于垂下头来。

“你们杀了我吧……”她倔强地咬住嘴唇,扭脸不肯再给嘉钰看见她眼中坠落的星辰。

她这一回是真心求死的。

嘉钰闻之怔怔良久,回神时竟自哂而笑。

“我们不会杀你。也不会让别人杀你。不是因为你该活着。而是因为你还不能死。你就勉为其难地活罪难逃吧。”

但嘉钰心里清楚明白,二哥不杀萧蘅芜,一定会有别人来杀。

为今之计,只有让她变成一个轻易杀不得的女人,方能保她的性命。

他呆呆想了一宿,次日大早,终于进宫去见父皇。

他对父皇说,他在苏州时看上了一个绣娘,想要纳为姬妾,求父皇恩准。

他虽然一向有张狂顽劣的坏名声,却从来没有向父皇讨要过美姬侍女。他隐隐觉得,他的心思,父皇其实很清楚。父皇只是看在他是个随时都可能死的人的份上,纵着他胡闹,不去管他。

但他如今要一个女人,对父皇来说,是好事,父皇一定会准。毕竟连小七也都娶了新王妃,他这几个兄弟里只有他一个彻底孤零零的,连个侍妾都没有,招惹众多非议。

果然父皇准了他此议,允他纳萧氏为妾。

从此往后,世上再没有绣娘萧蘅芜,只有安康郡王的妾室萧夫人。

他当然不觉得如此就能彻底消停太平。

萧娘是个活口,陈世钦一定会想尽办法除去她。

但如此一来,倘若要杀萧夫人,便很难不沾上他安康郡王嘉钰的血。

他想赌一把。

他猜父皇是一定不能答应的。

他也不在乎收下萧蘅芜。

二哥既然收得阿崔,他如何收不得萧娘?

这个女子虽然粗粝,却狠绝、锋利,就像一把尚未打磨的剑,假以时日必成举世无双的利器,既然不能杀死,就必须为己所用。

反正他心里想要的,今生已注定得不到了。既然如此,空留着这虚名又有何意义呢?不如索性物尽其用吧……

临拜别父皇以前,他忽然抬起头问父皇:“父皇可知道前夜甄贤是如何旧伤复发的么?”

父皇坐在空旷的启祥宫中,看着他,始终不语。

父皇其实什么都知道。

既然如此,父皇究竟又是如何想呢?

嘉钰左右等不到回应,便不死心地抬起头,又问一句:“父皇难道当真一句话也不想对儿子们说么?”

逐渐老去的皇帝眸色始终深沉,良久,终是苦笑。

“你们几个现在是斗不赢的。回去告诉你二哥:朕不想再死儿子了。”

嘉钰闻之心惊不已,待回了靖王府,才恍然醒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把拜谒父皇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二哥。

嘉斐接连几日跟长在甄贤的病床边了一样,根本都不知弟弟几时进的宫,闻之遽然惊诧,细细品味,寥寥二言,惊心动魄。

父皇是在提点他了。

陈世钦是不会放手的,即便不再阴谋暗算使人来刺杀他,只要他和七郎继续并举京中,迟早也会被逼反目。

而一旦反目,无论愿或不愿,都是你死我活。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无论是他,还是七郎,都绝非父皇所乐见。

除非有一个人愿意避退。

七郎虽然如今封了王爵,又开了王府,但毕竟还只是个束发不久的孩子。

能够退,也应该退的,只能是他这个兄长。

嘉斐反复沉思,实在忧心难定,只能去问甄贤,“我有一件事,以为当作。但若真去做了,只怕不但要累及家人为我担惊受怕,还要累你跟着我吃苦冒险。”

甄贤闻之失笑,“殿下说的是什么傻话。我若怕这个,当初便不回来见你。”

嘉斐仍是面有疑虑,始终愁眉紧锁,“可你如今有伤未愈……”

甄贤便细细握住他的手,浅笑时软声哄他:“伤总是会好的。在哪儿养都一样。”

七日以后,靖王嘉斐一表奏上,自请再下江南,常驻南直隶,总领沿海抗倭战事。

分享你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