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二十八、龙与虎

应天府曾是圣朝旧都,是以又称南京。比之北京大气恢弘,更多几分江南秀色。

靖王殿下南下抗倭,开大都督府,坐镇南京的消息早已送抵,南直隶各级官员诚惶诚恐,都算着日子起了个大早,毕恭毕敬在城外十里后者,恭迎王驾。

不料等了大半日,连个影子也没见。

应天府尹赵哲等得满头大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得派人去打探。结果探马又去了小半日,直到天都快黑了才急慌慌回来,报说,靖王殿下压根就没进应天府的地界。

而更让人惶恐的是,靖王殿下似乎……也没去其他州府的地界。

整个从北京南下的靖王车队就在进入应天府之前的一夜之间,消失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

打从王驾的车队到了江南,赵哲就一路派人盯着,随时汇报行程,只等城外接驾这一刻。怎么能才睡了一觉就把那么大个从北京来的王爷弄丢了呢?!

赵哲瞬间只觉得两眼一黑,顿时切身感受到当初靖王殿下眨眼忽然从苏州跑到北疆时,苏州周府台那种又惊恐又恼怒的复杂心情。

这靖王爷莫不是会什么法术吧?怎么就这么行踪不定玄乎其玄的,当真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么一位大名鼎鼎的王爷,若非真龙之身,只怕便是个混世的魔王了。只是上一回还只是看近邻同僚的笑话,这一回摊在自己头上,可怎么好?

赵哲急得如同热锅之蚁,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咆哮嘶吼着命辖下各级官员连同应天府衙所有的人手全出去找,务必要在三天之内把靖王殿下的下落找出来。

与此同时,另有一路人也在找靖王殿下的下落。

便是从前在苏州的江南织造局的管事大太监卢世全。

皇帝陛下一旨诏命特意将苏州府划归南直隶直辖,其用心明眼人一看即知,便是要将他卢世全至于靖王嘉斐挟制之下。

皇帝是真动了肃清东南之心。

既然如此,司礼监与织造局,又岂会坐忍。

靖王嘉斐前脚离京,织造局立刻就做了动迁,干脆将江南织造迁入了应天府,原在苏州的织造坊与绣工坊仍按原样运转,只除了大太监卢世全本人换了地方,直接上南京“坐镇”来了。

按理说,王驾入南京城这一天,外官们城外恭迎,作为为数不多驻留南京的大太监,卢世全该在内城恭迎。

但卢世全比赵哲更早几个时辰得到消息,东厂番役们报说:靖王殿下的车队自进了官驿就消失了,一行十余人宛如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司礼监与织造局这一手迎击而上使出来,卢世全曾推测过靖王嘉斐可能有的各种反应。他本以为,无外乎“忍”或是“战”。怎么也没料到,这位王爷竟忽然消失了。

王驾奉旨南下,却在南直隶境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必然引至东南震动慌乱,稍有不慎或还要影响战事,一旦京中闻讯震怒,莫说相关大小官员,便是他卢世全也有可能受牵连。

这靖王殿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卢世全自认一世沉浮披荆斩棘已可称得上老谋深算,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年轻的王爷究竟意欲何为,只能下令麾下东厂诸人撒网严查,务必抢先弄清楚王驾行踪。

但靖王嘉斐其实哪儿也没去。

此次到南直隶,一定会被南京官员们围个里三层外三层,而一旦落入包围,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朝官之中,以为他此次南下是避退锋芒图谋兵权的迂回之计者不在少数,嘉斐心里知道,也不太在乎。

他觉得这些人都是满脑子勾心斗角的官场油子,简直愚蠢可笑。

北疆也好,东南沿海也罢,鞑靼、倭寇于他们而言只是卷册上冰冷的字眼,是高谈阔论的话题。他们无一日上过战场,更无一日真心为饱受战火涂炭的百姓和淤血奋战厮杀的将士思虑。故此他们自然不懂,所谓“兵权”不是“图谋”来的。

擒虎符不过一握,得人心却难于登天,血统和王爵或许能让百姓和将士们臣服于权威,但只有实实在在的战功与福祉,才能让他们誓死追随。

善谋者也有阴谋阳谋之别。阴谋算计,终是小人所为。成大事者,当有更宽广的胸怀与格局。

所以,于靖王嘉斐而言,此番南下可以错综复杂,也可以简简单单。他就是来打倭寇的,剿灭海贼,靖安海疆,破除海禁,把海外通商的关口从那些里通外敌的贪官污吏手中夺回来,重新打通东南海上的黄金商路,还百姓以安乐,还家国以太平,除此以外,没有其他。

京中一步退让,是他身为儿子和兄长,该为父亲和幼弟做的事;而今战场攻略其推进何止一步,更当百步、千步,不破不还,这更是他身为皇子,身为热血男儿,当为天下做的事。

他唯一所忧虑的只是甄贤的伤势。

进城当日,应天府尹赵哲一定会率领群官在城外等他,名为恭候,实则就是围堵。这些地方大员唯恐当地实情被禁中得知,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瞒上欺下。

外加还有织造局。

陈世钦是织造局通倭的幕后,卢世全是台前的那只手,而今卢世全已先他一步进了南京城。若不想被这些心悸叵测之人牵制,唯一的办法就是先绕开他们,叫他们措手不及自乱阵脚,然后,再各个击破。

所以他此时还不能进南京城。

但小贤伤重,又跟着他从北京一路奔波南下,始终得不到静养,定会损伤本元。他实在害怕小贤这样跟着他颠沛流离要有什么闪失。

入驻驿站当晚,是最后决断之时。他把心中犹豫说给甄贤。

其实心里的主意早已拿定了。他不能进城,也不能扔下小贤自己先走,只能把小贤带在身边同行。

他只是看见小贤苍白的脸色就难免愧疚忧虑,一定要求一句首肯几句宽慰才得心安。

他知道小贤一定懂他。

果然他只开口说了一句,甄贤便笑了。

“殿下需要微服简行,在沿海民间走访一番,先看看当地实情,再直接前往军营与胡都堂详谈,如此才能避开各路势力的围堵,不受蒙蔽。但又怕我有伤在身,难以跟得上殿下的步调。”

甄贤说话的声音很轻。接连伤及肺经使得他气息始终不太顺畅,说话也常牵扯得胸肺疼痛,时不时就要低头咳嗽。

只一见他捂着嘴轻嗽,嘉斐便心疼得皱眉,慌忙将他抱住,在他后背轻揉顺气,“我是怕你受累受苦。”

甄贤于是就难得乖顺地靠在他怀里,抬起眼看着他,轻声道:“那么殿下不如将我留在驿馆,待将来定下中军,再派人来接我就是了。”

“那怎么行!”嘉斐下意识回绝,待话已出口才赫然惊觉对方眼中闪烁的笑意与慧黠。

小贤是故意如此说的。因为知道他是故意有此问。

“对不起,我——”嘉斐不由尴尬叹息,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又词穷语塞。

甄贤却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了。他只坚定而平和地握住他的手,失笑劝慰:“殿下做该做的事便好。我又不是纸糊的,哪里那么容易就要倒下。何况这一路上殿下已经对我多有照顾了,只是骑马行路,没有大碍的。”

嘉斐心尖一阵酸软,只能强压下一腔焦灼,将那清瘦憔悴的人紧紧抱住。

是夜,靖王嘉斐一行便乔装改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官驿,留下一群浑然无觉的南直隶官员们在睡梦中鼾声大作,又在次日终于梦醒惊觉之后彻底炸成了一锅沸粥。

外有倭寇肆虐,内有官商勾结,普通行商已鲜有还敢来东南沿海走动的。越是身家背景不菲的大户越是认为得不偿失,都能避则避,反倒是一些刀口舔血的草莽营生敢于铤而走险,趁乱在官府眼皮底下杀出一条通路,高价私贩盐铁和米粮。而当地官府疲于应对倭寇,也都睁一眼闭一眼,只要有“孝敬”可拿,便不加干涉。

是以当地百姓便愈加水深火热。

甄贤跟着嘉斐一路行来,但见碎瓦残屋,百步必有饿殍,且多是老弱,由以妇女为甚,许多都是衣不蔽体,甚至还有白骨。那些骨头一看便知道并非死后腐烂被野狗秃鹰啃食而成的,而是被人用利器剁砍后切走了皮肉,好像市井屠户杀猪卖肉一般。

而除却已经死去的,还有许多活着的,却比死了更不如。那些年轻女子,或是被逃难的家人抛下的,或是不肯拖累家人自己主动留下的,人人头上插着草标,竟就如牲口一般在道旁任人挑选,但凡看见过路商客便拼命凑上去贱卖自己,根本无需银钱,只要一口活命的汤便甘愿为奴为婢被人随意摆弄践踏,其中年幼者不乏十一、二岁的童女。

种种景象,犹如无间地狱,比上次南下时愈发触目惊心,当真是惨不忍睹。

胸中一直有一股郁气难以纾解,时不时扯动伤处,竟叫他分不清究竟是伤痛还是心痛。他只能竭力忍耐着,免得殿下发现了又要为他担忧分神。

甄贤觉得实难理解,同样身而为人,同样有父母亲族、兄弟姐妹,或许还有妻子弱女,那些所谓的“父母官”究竟是多狠的心,多冷的血,才能够对这样的人间惨景视而不见,甚至还狠心在血肉模糊之上再剥一层皮肉?而那些真正为人夫、为人父者,又何以就能安然将这些满脸惊恐的女子抛在身后,任由她们落入如此绝望凄凉的境地……

他问嘉斐来日进了南京城有何打算。

接连几日走来,靖王殿下的脸色也十分不善。

翻阅奏报,听人诉说,都不过寥寥数言,远不及亲眼所见之万一。

如今的浙直两地,愈是临近沿海,愈不似人间。

第一反应,便是要把当地的知县抓出来革其官袍摘其乌纱斩首以祭亡魂。

但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真要杀,怕是得把整个浙直上至总督下至县丞的大小官吏全拖出去砍了,也没有一个是冤杀的。

可他却不能这么做。

这么多颗人头一齐砍下来,何止要朝野震惊,只怕要成大乱。

且若是把这些人全杀了,整个浙直便无人可用了,一时之间,他又要去哪里找足数妥当之人来帮他治理军政?

所以只能姑且先将这死罪先按下。

他只需要敲打一个人,便是堂堂的浙直总督胡敬诚。

下梁不正,上梁之罪,身为统领整个东南军政大事的要员,封疆大吏,竟能让治下乱成这个样子,就算有卢世全与织造局在其中兴风作浪,也是绝对说不过去的。

胡都堂有无贪污可以另说,渎职之罪,已难辞其咎。

但胡敬诚毕竟是父皇信任的重臣,又在东南节制兵马多年,有抗倭之功,而他不过是初来乍到,即便是皇子亲王,不能随随便便就当面去拍桌子。

父皇赐了他一个大都督府不假,但和真刀实枪在浙直打拼了这许多年的胡都堂比,他这个大都督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又及当初他往北疆接小贤回来,胡都堂曾经助他解过卢世全的围。这个人情,他不能不顾忌。

所以,他不能就这么去找胡敬诚砸场子。

他要让胡敬诚不得不主动来找他。

嘉斐命随行的卫军分了些许吃食给那些流民女子,又叫他们分散去问话打听当地卫所与倭寇袭扰情形。

卫军们没要多久便回来了,所得说法大同小异,都说卫所的官军战力孱弱,常被倭寇打得狼狈逃窜,反倒是有一伙从金华府过来贩卖矿石的草莽,虽然走私杀人,遇上倭寇却从不手软,甚至常主动出击将上岸的倭寇赶回水里,还炸沉过倭寇的船。当地没有逃走的男丁,大多也都投这伙贼人去了。

一群杀人越货私贩禁品的黑道贼人,竟替官军做了驱逐外敌保家卫国之事,普通百姓或许要拍手称快振臂叫好,靖王殿下却是心绪复杂唯有苦笑难言。

自古乱世立枭雄,绿林好汉如水泊梁山者,齐聚一堂揭竿而起,无外乎三种下场:诏安,剿灭,开国。

开国自然是绝不能允的。至于诏安或是剿灭,总得要先亲眼见一见,才能知道。

嘉斐心下已渐渐有了打算,便命玉青亲自去查探了这群贼人落寨之所,领着自己这十余人,一路轻骑纵马,亲自敲门去了。

才到寨门前,便被冲出来的数十名大汉团团围住,各个手持砍刀上身精赤,眉目间杀意之悍果然一股匪气。

这次南下与上一回大不同,其凶险实难预测。是以临行前,靖王殿下执意将王府卫一分为二,大部分都留在了北京城中。

靖王殿下的意思:凡尚有父母需要赡养者,或有妻小待哺者,一律留在北京的王府中护卫世子与崔夫人;没有家小的,若不愿跟随南下也可留在王府;或者还有想要彻底离开靖王府的,王爷还可亲自向五军都督府或京卫指挥使司去信推荐,为其另谋高就。

然而靖王府这些卫军各个都受过王爷的救命之恩,不但谁也不肯离去,还争先恐后地要跟王爷一起南下杀倭寇去。

最后嘉斐只得亲自点兵,连同玉青在内一共选了十三个精壮敢死的,其余全部跟随童前留在北京。

是以即便算上甄贤和靖王嘉斐本人,一行也只十五人,眨眼被数十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围在垓心,就跟被装进了铁桶一般。

几乎就在那群匪人冲出来的同时,玉青已领着麾下众卫军摆开阵势将嘉斐和甄贤护在其中。

看架势,多半说是说不明白的,只能先打。然而敌众我寡,又还有后援,在对方的地头上,硬拼不是上策。

好在对方虽然彪悍,毕竟只是草莽,虽形如环阵将他们围困,使得却不是长兵坚盾,显然是蛮勇有余,不通战术,想要制服应该不会太难。

玉青回头试探地看了嘉斐一眼,见王爷轻轻点了点头,知道得了准许,便再也按捺不住了,点足轻身跃上前去。

玉青的年纪在整个靖王府卫里都算是小的,才二十出头,性情也很是爽直纯真,能做得这个右都尉且还能够服众,完全凭的是真本事。但玉青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不真正交手是很难知道的。而他偏又生得白净俊俏,乍看之下,完全是个玉面小郎君的模样。对面似乎没有想到在这种人数悬殊身陷重围的情况之下,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后生竟然敢主动跳出来,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愣住了。

玉青上前一步,扫眼看了一圈,拍拍胸脯高声喊道:“你们人多,我们人少,以多欺少算不得英雄好汉。让你们最能打的出来,咱们单挑。”

这邀战在对方眼中看来难免显得狂妄。那数十个匪人全都大笑起来,其中一个状似头目的叉腰昂着头,拿下巴指着玉青,颇有许多轻蔑地嘲弄:“你今年才几岁?这么着急送死?”

众匪闻言又是一阵哄笑。

玉青大约早已习惯了这种被人轻看讥讽的场面,也不见如何恼怒,反而也眨眼笑了一下。

“试试看呗,搞不好是我送你们去死呢?”

他不轻不重吐出这么一句,话音未落已移形换影一般闪上那匪人头目跟前,抬手轻轻一抹。

匪人头目顿觉颈项刺痛,惊骇之下倒也反应得及时,当即后退躲避,同时推手向玉青击出一掌。

但玉青早已轻轻巧巧旋身撤回来了。

他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举起来吊在眼前,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大声念出来:“张二……你这名字却好记得很。”原来是一块名牌。

那张二见之大惊,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却只摸了一手血,登时脸色便青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俊俏的小后生是不自量力要偷袭他,谁知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小子原本就是冲他的名牌来的,否则以方才那一击之干脆利落,那样灵巧的身手,他这会儿怕就不止是放一点血这么轻松,而是要人头不保。

这个小后生看起来细皮嫩肉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没想到真有两下子,敢说要送他们去死并不算说大话。

但这名牌却不该落在他人手中。

“你……把牌子还来!”张二自觉当众丢了人,又是尴尬又是羞恼,不禁瞪住玉青大吼一声。

“一块名牌而已。你这么紧张作甚?”玉青被他吼得莫名,一脸无辜地又把那牌子举起来看了一眼,“不过这牌子怎么看都有点眼熟,好像是朝廷发给军户正丁的军牌啊……我看看,这还刻着字,临安卫——”

才刚念了三个字,玉青便闭嘴了。

这名牌,果然是军牌,且正是临安卫发给属下兵丁的军牌。这张二竟是个在籍的军人,难怪他如此紧张这块牌子,想来是怕身份暴露。

但玉青是当真不知道。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个匪人嚣张可笑,想戏弄一下以为威慑,见对方脖子上挂着根绳以为必是贴身之物,便伸手取了,谁知道却撞破这么个大秘密。

朝廷发给军户的军牌是用来辨认兵丁身份的,倘若战死,朝廷会以尸首上的军牌为据抚恤其亲族,而后依照军礼,将军牌与烈士遗骨一同下葬;倘若卸甲退伍,则应该将军牌交还。这张二既还挂着军牌,又不在其卫所服役,多半是个逃兵。

圣朝自开国以来一直以军户世袭之制募兵,然为躲避兵役而做逃兵者多不胜数。虽然逃兵是杀头的重罪,一旦被发现了抓回去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还要连累家人,但南北二疆战乱不止,总有人甘愿冒险,也不肯上阵厮杀。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护国安邦的心。

玉青少年时便入了锦衣卫,一向崇敬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最瞧不起这些做逃兵的,见此情状,顿时也脸色不善起来,皱眉冷冷质问:“张二,你既然身为军人,为什么不去为国效力,却在这里做贼?”

“关你屁事!”张二脸已涨得通红,却不肯回答,只愤愤啐了一口,瞪着玉青怒骂,“你不是要单挑吗?小兔崽子,张爷今天成全你!”他一步上前,甩开左右就要和玉青动手,又还嚷嚷着不许其他人助战云云。

这人无论武功还是机敏,都绝不可能是玉青的对手,只是红了眼赌着这一口狠气罢了。

虽然玉青这小子也着实恼人得很,如此当众揭短,半点面子也不给留,岂非讨打。

嘉斐看了半晌“热闹”,与甄贤对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他不是怪玉青冒失莽撞,只不过眼前这种情形若换了童前,大概不会闹得这么啼笑皆非。

若真只是为逃避兵役,大可以把军牌扔了,免得落人口实。那张二却仍将军牌挂在胸前,恐怕其中别有隐情。玉青想当然就如此言语,其实有些自以为是,并不太妥当。

可事已至此,他总不能给自己的属下拆台浇冷水。

“玉青,点到为止就好,不要伤他性命。”

嘉斐只得在心里苦笑一声,沉声开口。

靖王殿下是真怕玉青管不住手欠就把人弄死了,是以才有这么一句叮嘱,一来是要保人命,而来其实也是示好。

然再好的心意,落在如今的张二耳中,也已与羞辱无异。那张二早已理智全无,气得大叫一声,就举刀向玉青扑过去。

玉青是久经战阵的勇武之士,对付一个落草为寇的逃兵原本没打算出刃。

但张二却出乎意料地凶悍难缠,就算落尽下风也不断怒吼着冲上来,完全是不死不休的蛮劲。且这张二又生得孔武有力,虎背熊腰一身肌肉,直比玉青高壮出整整一个头来。蛮力相较,玉青讨不到半点便宜。

如是纠缠得久了,玉青到底年轻,难免有些心浮气躁,便“锵”得抽出佩刀,想要速战速决。

不料这一出刀,却险些出了大事。

那张二眼尖一瞥,见了他的刀竟大惊呼呵一声:“……绣春刀!锦衣卫?!”

锦衣卫的绣春刀,一人一刀,专人专铸,刀在人在,刀折人死,象征着无上的恩荣。因为是天子亲卫,锦衣卫轻易是不能杀的,倘若犯罪伏法,便由皇帝亲自下诏,折其佩刀,命其自裁。是为“折刃”之刑。

庄闵郡王没时,陈世钦借机发难倾轧锦衣卫争权,便是矫诏要逼迫包括时任锦衣卫经历沈淳在内的一众锦衣卫折刃自裁。

当时靖王嘉斐身在皇陵守孝,闻讯辗转陈情御前,拆穿了陈世钦瞒上欺下的谋划,以为早夭的五皇子积福不宜大作杀孽为由,保下了这数十条人命。

但陈世钦与锦衣卫争斗已久,深恨沈淳刚直,欲要再往御前诡辩。沈经历为保下属兄弟,甘愿舍命,在皇帝面前自折佩刀,壮烈而死。皇帝深感其义,虽然明面上顺了陈世钦之意将镇抚司归于司礼监掌管,却又秘密将沈淳麾下那三十名锦衣卫一并发配去了皇陵,名为惩戒,实则是护卫在皇陵守孝的二皇子。三年以后,这些个从前的锦衣卫便随着二殿下归朝封王成了靖王府的王府卫。

是以其他诸王府上皆只有王府仪卫,只靖王嘉斐府上有这圣朝开元以来独一无二的手执绣春刀的亲卫军

皇帝陛下的圣意,是要给自己的儿子留下可用的忠勇之人。然而即便没有圣意,沈经历的血仇,靖王殿下的救命之恩,也足够让这些死里逃生的义士誓死追随。

然而自从入了靖王府,这几十把绣春刀便封存了。锦衣卫是皇帝的亲卫,自然不能随侍于王府。在北镇抚司的卷册里,他们这些人都是死人。

直到此次南下以前,皇帝亲口对靖王殿下说,让他们把绣春刀重新取出来配上。便是玉青这样平日里缺心少肺的也立刻明白过来,这一回南下是要杀人的,且要杀只有绣春刀才能杀的人。

张二当然不是这样的人。

可区区一个普通下级兵丁为何竟认得绣春刀的规制?

玉青原没有料到张二会认出他的佩刀,不由吓得猛一愣神,险些被张二一掌劈面。

而其余众匪听见张二如是叫喊,全都紧张起来,顿时摆出了拼命地架势,就要一拥而上。

如此一来,嘉斐身边的卫军们也全都紧张起来,十二把绣春刀齐刷刷出鞘,眼看就是一场血战。

这要真打起来,万一让王爷有了损伤可怎么好?

其实玉青倒是不担心靖王殿下本人的身手。

他担心的,主要是甄贤。

在场十五人,只一个甄贤不能打。不但不能打,还带着伤。仅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又是王爷的心头宝。玉青已经亲眼见过好几次,王爷当真是把甄公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一旦开战,肯定处处先护着甄公子,岂不自爆软肋?

玉青没有亲眼见过甄贤和苏哥八剌与童前一起带着七殿下和一群被鞑靼人掳劫的汉人奴隶一路与鞑靼铁骑厮杀的情景,也没有见过甄贤在袖里攥着短刀陪靖王殿下面对巴图猛克五千大军夺回屠狼堡的情景,根本无法相像这样一个瘦削文弱的人带着一身伤病要如何在杀阵前站稳了不腿软,只觉得靖王殿下一定要受拖累,顿时心下一急,再不能留手退让,当即一把掐住张二咽喉,向众匪大吼:“全都给我退开!”

他左手锁死张二喉骨,右手绣春刀抵在其后腰,只一发力便能要人性命。

那些匪人见张二被玉青挟持,果然流露出忌惮之色,开始缓缓后退,但仍是一脸咬牙切齿的警醒与憎恶。

事已至此,恐怕很难善了了。

玉青这小子果然还是生嫩了点。

嘉斐本想亲自上前解围,忽然却听见一声响箭冲天。

应声吊门拉起,另有一支人马从那匪寨中冲出来,为首一人身材矮小,戴着铜青面,看不见模样,但其手中端着的火铳却格外显眼。

“玉青小心!”

嘉斐当即低呵一声。

玉青反应极快,闻声抓着张二迅捷一闪。

几乎同时,那青面人射出的火药弹已炸在他方才所站的位置。

铳炮这样的火器,是神机营才有的配备,比之传统刀剑枪戟,威力自是不用提,更能杀人于百步开外,想不到这样一个沿海匪寨竟然也有,难怪能够横行无阻。

方才若非得王爷提醒,只怕自己已经被那匪首射中了,即便不死,也少不了伤残。玉青心中一阵后怕,不由瞪着那戴古怪青面的匪人,愈发用力掐住张二。

张二疼得满身冷汗,却还想嚷嚷,只是被锁住了喉骨说不出句整话来,便一气儿“呜哩哇啦”的乱叫。

那青面人见状也并不叫手下着急厮杀,只孤身一骑上前来,一面径直拿火铳瞄住嘉斐,一面开口冷道:

“还以为你们是假扮行商的倭寇呢,原来是锦衣卫?可锦衣卫不去抓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而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狗官,也不去打倭寇,来找我们的麻烦干甚?果然鹰犬就是鹰犬,你们害的都是自己人,比倭寇更恶更坏。”

这匪首的嗓音十分特别,像是为了掩藏原本的音色故意在掐着嗓子说话,但仍显得有些尖细,配上矮小的身材和丑陋的青面,使得整个人都有股鬼魅之气。

且这人语气里还带着讥讽,甫一开口便是句句如刀,鄙夷毫不掩饰。

锦衣卫一向替皇帝缉拿脏官罪臣,在官场的名声不好是必然的,但从前在民间也不至于招惹这么大的怨气,自从镇抚司被司礼监辖制,东厂有多少黑锅,锦衣卫也要一起背,七年下来,早已声名狼藉百口莫辩,纵然委屈憋闷,也没有办法。

难听话配上难听的嗓音,愈发让听者生厌。

靖王府的这些卫军虽已不在锦衣卫中当差,却仍以镇抚司为出身,听见这等言语,难免怒从心头起。莫说玉青,便是嘉斐身边那十二个兄弟的脸色也全黑了,各个后槽牙咬得作响,都恨不得冲上去痛快干一架才好。

但此情此地,却不是冲动任性的时候。

甄贤打从开始就一直静静旁观到此,觉得已没有别的办法可使,便想要上前。

才有动作,就被嘉斐死死拽住了。

殿下自是不愿意他去和这些山野草寇理论的。可事到如今,他不去,难道还能让殿下亲自去和这些匪人讨价还价不成?

甄贤略侧脸看住嘉斐,轻轻摇了摇头,又将那只抓住自己的手一点点掰开。他请卫军们左右让开一步,自己上前一步挡在嘉斐身前,向那青面人拱手浅浅行了一礼。

“我家少主从北边来,听说贵寨素有抗倭卫国之义才诚心拜会,并没有恶意。若是我们不懂江湖规矩,唐突了诸位,还请恕不知之罪。”

他少时流放岭南,曾见过当地各色帮派、山寨,知道黑道中人自有自己的一套行规,轻易不与陌生人往来,更不与生客做买卖。若是登门不想被为难,需要中人引荐;若想要取信入伙,还得纳投名状。如他们这般直接找上门来,就好像贸然闯入了别的野兽的地盘,被威吓是难免的。

来之前,他其实和殿下商议过,稳妥的做法,是在当地的难民中寻一位与这个寨子有所交情的中人,先把拜帖和敲门的财礼送去交涉,再约定日子前往。但殿下没有答应。

靖王殿下见惯了官场上提前几日作假瞒哄“外人”的那一套,宁愿冒险,也偏要出其不意登门,想看这些传闻中的悍匪究竟是什么路数。

而今看到了,的确有许多奇处。

那青面人盯住甄贤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看着是个文质彬彬的文士,且又是一副病弱体虚的模样,说话也还算是客气周到,便把手中的火铳撤回来。大约是觉得被这么个手无寸铁的病人堵住了膛口,再瞄着他也没什么意思。

“杀倭寇是有的,卫国就没这个打算,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既然井水不犯河,放了我的人,上差们就请回吧。”

这一把嗓音说不出的古怪,乍听时甄贤甚至疑心此人莫非与织造局有什么关联?

但他立刻便推翻了这个猜想。

这青面人并不认得靖王殿下。

若是织造局的宦者,纵然不识王驾,也当猜得出殿下身份了。可这个青面人虽然看出殿下是他们一行十五人中发号施令的那一个,却完全把殿下也当作了锦衣卫的“上差”。

如此看来,这个领头的青面匪首该只是个不折不扣的黑道草莽,与宫中并没有什么过深的牵扯。

甄贤心下思量,扫眼却见那青面人把火铳歪歪斜斜地随手挂在腰扣上,不由微微怔了一瞬,开口问:“尊驾所用的火铳可是从倭寇手中缴来的?”

其实黑道上所能见到的火器除了从军中私贩流通出来的,便只有从洋人手中得来这一条途径,外加这青面人手中的火铳明显与官军所配的鸟铳、神机铳不甚相同,而更偏向东洋形制。甄贤曾经读过洋人制造铳炮的手册,也曾在关外见过边军对抗鞑靼人时使用的各种改良火器,想要判断火器来历并不算难。

但那青面人却表现得很惊奇,仿佛不信这样一个看似瘦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能识得火器,当即歪了歪脑袋,盯住甄贤,怪声道:“你倒是有些见识。”

这青面人听来是个骄傲的人,又固执己见得很,有些话怕是不太好说。

张二还被玉青扭在一边拼命哼哼,被那青面人瞪了一眼,也没闭嘴。

甄贤略有失笑,想了想,还是委婉开口:“这种铳虽然威力不小,但射程只有百步,且容易走火自伤,遇阴雨天气又极易受潮无法使用。若是稍作改良,会好用很多。”

“你还真懂火器啊?”青面人明显并不信服,但还是发出啧啧惊叹之声,两只眼睛盯住甄贤时穿过青面上的窟窿射出锋利的光来。

这反应十分好懂,甄贤无奈浅浅扯起唇角,“懂不敢说,只是略见识过一点。”

“那你还知道点什么啊?”青面人歪着脑袋曼声追问,怪异嗓音里尽是轻浮。

那腔调当真叫甄贤好一阵犹豫。

他之所以说起这火铳的事,本是想化解干戈,但对方显然不领这个情,反还一意嘲讽,企图激怒他。而今他也着实可以顺势卖个破绽等鱼上钩,只是……不知站在他身后的靖王殿下会作何想,又会否为此生气。

可他此时也不能当着这青面人的面回身去看看殿下的心意了。

箭在弦上,全凭默契。

甄贤挺直了脊背,下意识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向后抓了一下,轻轻拽住了身后那人的衣袖。

这是一个极为隐蔽却亲昵的小动作,甚至并非出于理智,而只是本能。

甄贤静了一瞬,感觉那只熟悉的手不轻不重回握住了他的手,顿时心间一松,开口便应道:“在下还知道……尊驾将火铳这样挂在腰上,倘若被有心之人看见,就算侥幸不伤着自己,怕是也要伤着身边的兄弟。”

打从一开始甄贤便看见了,这青面人随手挂起火铳时,火铳斜斜垂在腰间的角度正戳在其股上,只需一支点燃的羽箭,便能断其腿骨。

这人虽然仗着火铳的威力巨大,其实并不精于使用火器,而是个不折不扣的新手。

但甄贤此时如是说,除了好心提醒之外,更多是为了布饵诈对方一下。

果然那青面人闻言吓了一跳,当即按住腰间的火铳正了正,虽然还是不服模样,身体反应却早已出卖了藏在青面之下的瞬息慌乱。

“这位公子这么见多识广,人又生得俊俏,我倒是有几分兴趣了。既然来都来了,上门是客,敢不敢进我的寨子里用一碗水酒?正好我这寨子里就缺一个会摆弄火器的——”

甄贤听见这古怪嗓音里刻意掩饰的笑意,还有虚张声势的挑衅,不由自主收起五指,紧紧抓住了嘉斐的手。

他看见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从马背上跃起,如鬼魅般扑上他眼前。

劲风骤然扑面,甄贤顿觉身子向后一倒。

等候多时的嘉斐已将他一把拽到众卫军身后,同时侧身迎上前去,迅猛如鹰啄虎扑,弹臂一击便将那自送到跟前的铜青面摘了下来。

这一连串动作出于灵犀,早有预谋,行云流水,精准无遗。

那青面人万万没有料到抢人不成自己竟这么当众被摘了面具,大骇之下就去摸腰间的火铳。

嘉斐见之,当即抓住那人小臂发力一拧,已将那把火铳截在手中,反过来抵在对方额前。

这一抵,正迎上那人抬起头来,恶狠狠张目瞪着他。

靖王殿下骤然一怔。

在场众人也全怔住了。

那是一张何其眉目娟秀的脸,当真称得上肤如凝脂明眸皓齿,与之前覆面的铜青面简直云泥之别。

这号令众匪的青面人,竟是个妙龄少女!

这可真是始料未及。

靖王殿下当机立断,缴下火铳,甩手把人推了出去。

那少女顺势翻了好几个跟头才终于在自家人那边站稳了阵脚。

几个五大三粗的匪人赶紧围上来想扶她,被她狠狠瞪了一眼推开去,就缩手缩脚耷拉着脑袋蹲在一边。

画面之奇,真可谓啼笑皆非。

“三娘!别管我了!你们快回去!让大哥快走!”

估摸着是玉青大吃一惊稍稍松了手,那张二终于“嗷”的嚎出这么一嗓子。

那少女闻声却是柳眉倒立,反而怒斥:“你闭嘴!我顾三什么时候扔下朋友自己跑过!何况……咱们这么多人,大不了和他们拼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场面,倒像是靖王殿下真带着一群锦衣卫杀上门来做了恶人,欺负了小姑娘和英雄好汉似的。

嘉斐与甄贤对视一眼,着实有点哭笑不得。

甄贤目光如水,当即了然开口:

“姑娘说得对,你们人多,我们人少,双拳难敌四手,孤胆难出重围。但我们若是有所图谋而来,一定不止带这么几个人。”

“你……你——”顾三娘闻言双颊几欲滴血,恨恨斥了两声,却没能说出别的。

她原本是瞧甄贤眉清目秀生得文弱,便想以牙还牙,也突袭把甄贤抓过来好交换张二。却不想抓人不成,还反被甄贤两句话威胁了,心里觉得羞愤,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死死咬牙瞪着甄贤和嘉斐二人。

甄贤见状迫近一步,又问:“若我们现在将这位张二哥放了,姑娘能不能且放心退让半分,与我们好言两句?”

但听说要将张二放了,玉青脸上便显出急色来。

他似乎想要出声反对。

嘉斐余光瞥见他身子一动,不待他开口已先声命道:“玉青,把人放了。”

“王——”玉青几乎就要嚷起来,却又记起不能随意暴露了王爷身份,只好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放了。”嘉斐瞪他一眼,催促不容置喙。

这人虽说抓得并不难,可就这么放了,没了筹码,万一对面不守信诺该当如何?要知这可是一群趁着国难杀人越货私犯禁品的恶匪,就算顺手杀过几个倭寇,也没什么道义可言。

可王爷下令得如此坚决,做属下的自然不能违背。

玉青无可奈何,只得不甘不愿地撒开手,还不忘狠狠推了张二一把。

那张二被玉青按住久了,四肢酸麻几乎无觉,猛然得了自由,连怎么好好走路也不会了,险些一个狗啃泥摔在地上,踉跄了好几下才揉着肩膀站稳,回头就想再发难。

顾三娘伸手一把拽住他。

嘉斐又把那火铳也给她扔回去,只不过先卸了里头的火药和石弹。

“你们……真的不是来抓我大哥的?”

顾三娘仍是警惕地盯着甄贤和嘉斐,一脸不肯信服。

之前张二却也喊过一次“让大哥快走”……何以这些人自误会了这绣春刀是锦衣卫办差以后,便如此紧张担忧他们的“大哥”呢?

这位“大哥”究竟是什么人物,可能劳动锦衣卫来抓?

甄贤眸色微微一漾,静静问道:“敢问姑娘的大哥姓甚名谁,哪里人士,我们又为什么要捉拿他呢?”

顾三娘尚未回答,那张二已大喊大嚷开来,“三娘!他们可是朝廷的走狗!不能信啊!”

顾三娘凝神沉吟,良久,一咬牙。

“好,你们既然不是冲着我大哥来的,那就在这里等着,待我回去问过我大哥,只要大哥答应,我亲自迎你们入寨,好酒好肉伺候!”

她言罢翻身上马走了,留下张二和一群麾下,后撤百步,仍虎视眈眈守在原地。

甄贤看着顾三娘一骑娇小背影消失在视线穷极处,轻声问嘉斐:“那个‘大哥’,殿下以为是何人?”

历来锦衣卫只为皇帝陛下缉拿处置钦犯要犯,并不管寻常匪盗之事。而一旦真成了锦衣卫的目标,逃脱在外几乎是不可能的。如今正在锦衣卫通缉名录上的人头,屈指可数,且并没有哪一个和东南扯得上关联。在这微妙节骨眼是,突然冒出这么一位“老大”,难道真是机缘巧合?

巧合,靖王殿下其实是并不太相信的。凡事皆有其因果。所谓巧合,不过是许多被忽略的原因凑在一起所产生的“意外”罢了。

也许是他也忽略了什么,才导致了如今这个意外出现。

但他与普通人不同,他不喜欢,也不能有太多意外。

“或者并不一定是锦衣卫要捉拿的人,而是东厂假借锦衣卫之名,想要灭口之人。”

嘉斐神色沉郁,嗓音低沉。

这想法甄贤并不是没有,只不过从殿下口中说出来格外叫他心惊些罢了。

“前阵子,我曾经收到一封无字书。”他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如是说。

“谁寄的?”嘉斐略一惊。

甄贤微微咬唇,“我猜……是陆澜。”

嘉斐遽然扭过脸,直直看住身边的人。

小贤曾收到一封直接送上王府的书信,就在父皇对苏州种种做下决断,杀陆澜以平事端前后。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他只是没有过多追问。

一则,他是相信小贤的。

二则,其实也是拉不下脸,深怕自己表现得太过小肚鸡肠疑神疑鬼,反而要被小贤嫌弃。

既然小贤没有与他说,想来不重要。反正小贤收到的当时便把那封信连外封带内笺烧掉了。

为一堆灰百般纠结不是靖王殿下的为人。

他没想过甄贤会在这时候忽然把这件事翻出来讲。

小贤会提及陆澜,是因为疑心眼前事与陆澜有所关联。而他偏不愿意如此。

嘉斐其实不在乎陆澜其人的生死,但当真如猜想中那般,事情怕是就要更复杂了。

思及此处,嘉斐的脸色顿时冷了几分,沉沉应了一声:“此人已经死了。”

“万一没有呢?如若……他其实——”甄贤几乎就要把话说出来,下意识抓住嘉斐时双手不自觉得颤抖。

“小贤——”嘉斐立刻打断他,不轻不重在他手上一握。

甄贤眸光一颤,立刻住了嘴,垂下双眼。

那边张二并不能听见他们说话声音,只瞧见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便不爽嚷道:“你们偷偷摸摸嘀咕什么呢?别动歪心思!不怕告诉你们,我大哥神着呢!”

他嚷得底气十足,显然打心底对他那位“大哥”信若神明。

跟随嘉斐的卫军们见惯了各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更不以为当今天下还能有人可与自家的主上匹敌,故而觉得这个张二识浅可笑,又不便外露,于是都强忍着。

只有玉青哧哧笑出声来。

“这傻子,一根筋,脑子那么不好使,当了逃兵也好,省得上了战场要坑杀队友。”

甄贤闻之微微一笑。

“玉都尉小瞧他了。我倒是觉得此人是块璞玉,虽有待开琢,但只要主帅任用得当,会是不可多得的猛将,可居千户。”

“千户?”玉青下意识咋舌,丝毫也不信服,“甄公子,我看,是您太瞧得起他了吧?”

可他见靖王殿下已在皱眉瞪他了。

王爷近来似乎对他微词日显。玉青虽不太明白详细,也能有所察觉,且他也知道自己方才虽不见大过错却也算是捅了篓子,连忙收敛起来,低眉顺眼得不敢再继续和甄贤叫劲了。

如是又等了一盏茶功夫,才见顾三娘又从寨子里出来。

“怎么样?三娘,干不干?”

张二立刻迎上去,一副雀跃模样。

顾三娘脸上却是满满的阴沉与难以置信。

“大哥让请他们进去。”

“啥?”张二当即大叫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顾三娘却跃马上前,扬手高叫一声。

“诸位,请吧,我家大哥等着呢。”

进了寨才知,这其貌不扬的匪寨,果然别有洞天。寨中不但有从倭寇处缴来的火铳,更还有火炮,若有内行人严加训练,足以练就另一支神机军。

且还有战船。

这匪寨背靠断岩,岩下便是天然水湾,可供战船作海港使用,其中已停了足有五只战船,虽然每只都有破损,正在修葺之中,但仍可依稀看出其威猛。

如此绝佳的一处要地,屯扎的竟不是官军卫所,而是走私矿石的匪盗。

莫说嘉斐与甄贤,便是众卫军也各有惊色。

玉青瞥一眼寨门上插着的大旗,不服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敢自称‘龙虎’?回头就叫临安卫杀过来端了这一窝草寇……”

“临安卫?”嘉斐不禁冷嗤,“我看人家一鼓作气把临安卫端了倒是有可能。”

上一回往居庸关外走,所见北疆戍卫也不过是保守罢了,并没有什么大过失。可而今往东南来,所见之惨,官军战力之孱弱,当真令人发指。

若是连匪盗都不如了,还怎么守得住国门?

嘉斐心中沉重,更是不悦,脸上实在很难有好颜色。

顾三娘将他们领至寨中正堂。

才一进门,便见一人迎上前来笑着高叫:“修文贤弟,霁园一别,为兄当真思念得紧呐。”

这人径直走到甄贤面前,手握一把羽扇,道袍随意敞怀披着,一头青丝尽散,赫然正是本该已死的陆澜。

然而此时的陆澜,无论易容还是语态,都已与当初那个富甲天下风度翩然的陆老板大不相同。

话是对甄贤说的。

甄贤眉心微拧,遮掩在袖中的十指攥紧,喟然一声叹息,“光风兄神通广大,在下见识了。”

“诶,修文贤弟,贤弟这是说的哪里话!”陆澜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伸手就来拽他。

但却被拦住了。

靖王殿下眸色一寒,当即劈手就扼住陆澜手腕,不许碰甄贤一下。

陆澜笑容凝滞,明显顿了一瞬,才看着嘉斐扯起唇角。

“王爷……也是久见了。”

这一句话说得暧昧不明。

甄贤直觉得心尖一下子被揪住了,以为陆澜打算就这么戳破殿下身份,刚想出言阻拦,却听见张二跟上来嚷了一句。

“大哥,他们都是锦衣卫!”

张二脸上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似完全没有明白陆澜这一声“王爷”究竟是什么意思,便是顾三娘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也难怪。区区边陲匪寨,寻常人如何能想到堂堂靖王殿下竟会忽然亲自登门。这两人大约还以为嘉斐是姓王的。

陆澜把自己这两个弟妹挨个看一眼,唇角笑容愈发诡异。

“用绣春刀的不一定是锦衣卫,不然你们使倭寇的火铳战船,难道就全都是倭寇了?”

他毫不客气地拿手中羽扇敲了一下张二的脑袋。

“那……什么人还能弄得到锦衣卫的绣春刀了?”

张二摸着头顶,困扰追问。

陆澜一脸意味深长笑而不答的模样,仿佛随时都能吐出点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来。

对陆澜其人,甄贤是有愧的,毕竟他曾经应诺要尽力保他一命,最终也没有做到。

但这是他和陆澜之间的事,与大义无关,他并不后悔。

而这一件事,更不该把殿下牵扯进来。

如果陆澜有怨,只怨他一个便好。

他虽不知陆澜究竟是如何逃过一死在此处落草为寇,倘若早知道,便是死谏也不能让殿下如此冒险,但既然事已至此,第一要务,他要保殿下平安。

甄贤心中紧张,面色自然也绷得紧紧地,当即低声道:“这次我随少主南下,为的是抗倭大事,不会管你,你也不必多想。”

陆澜闻言笑得愈发诡异,“贤弟这是已经彻底把我当作恶人了。”

甄贤紧紧拧眉,“你若不是恶人,就驱逐倭寇救护黎民以赎罪孽好了,何必还趁机发这国难财?”

按着甄贤的性子,其实不喜欢这样指摘他人。

人心各有不同,心里再如何想,都是自己想,没有苛求他人的立场。

但陆澜不一样。

这个人曾经一瞬,至少有那么一瞬让他感到震撼,让他看见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义。

难道就当真全是错觉吗?

纵然再如何百变玲珑,总有些什么是无可改变的。

他不信,或者说,不愿意信,对于陆澜,他是彻彻底底看走了眼。

然而眼前的陆澜始终是一脸理所当然的嘲弄。

“我做一点矿石生意,顺便杀一杀倭寇,收容几个无家可归的兄弟,未知如何就算是发国难财啊?我不杀倭寇,官军也没见好好杀?我不救民,连他们的家人都不管他们死活了。”

东南倭患日久,始终不能清剿,朝廷苦于倭寇,对这些匪盗之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好好纳贡,便不理不睬,苦的始终是无力反抗的百姓,许多人正是因此才索性落草求生,转头再去欺压更弱者。

每逢战乱,法度无存,民不聊生,人间顷刻化作地狱。杀妻抛子,俯拾即是。纵然不被家人所杀,也会被倭寇虐杀,被匪盗虐杀,甚至被路人践踏,被自己践踏。

生死面前,人性便荡然无存了,所有的不过是求活的兽性。这便是底层百姓的活法,毫无荣誉、高尚可言,甚至没有尊严,但至少可以多活一刻,只为多活一刻。

人活到了这种地步,与鬼也没有差别。

但普通庶民可以如此,陆澜却不该。

既读过圣贤之书,既有光风霁月之心,怎么能自甘堕落,轻易俯伏于泥泞!

“你看看那些因为战乱家破人亡的人,你当真就忍心吗?”

甄贤觉得嗓子干疼。

可陆澜却看着他嗤笑。

“修文贤弟你可是忘了?我也家破人亡了。”

他语声里浸着凉意,眼神更是冰冷。

“陆某是个生意人。我家三代为宫中鞍前马后,临到头来被弃如敝履,散尽家财才保得住区区一条贱命。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财不能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如修文贤弟这般高风亮节,甘愿为那杀父灭门的仇人鞠躬尽瘁啊。”

甄贤浑身一颤,如瞬间沉入寒潭,几乎窒息。

心底有无法凝结的淤血,就这样被狠狠一刀刺下,剜了出来。

可他不能责怪陆澜残忍。

因为他也并不曾对陆澜仁慈。

“司礼监和织造局对不起你,浙直百姓没有。”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吐出这句话来。

“是吗?你就是这样骗自己的。”

陆澜愈发凉凉嗤笑。

“对不起你的只是佞臣,不是君,不是社稷,更不是民。可天下无罪,你又何辜呢?”

甄贤险些就要站不住了。

心深里有嘶叫呐喊的声音。

他虽然并不觉得自己错,他一直知道他只是在做该做的事,不该轻易为这三言两语的嘲弄而动摇。

但陆澜所言,比他此生所遭遇的嘲弄都更加刻薄、刻骨。

尤其令他痛不欲生的是,他明白陆澜在说什么。

人是不可靠的。人无完人,更无常圣。归罪于佞臣,只是最轻而易举的自欺。

因为佞臣杀不尽。

就算杀了这一个,又如何呢?就好像倒了陆氏立刻会有其他商贾补上那个缺。不过是新的轮回罢了。

这些道理,甄贤当然懂。他只是无法像陆澜这样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一旦他说出来,就难免要伤到殿下。他更不想在殿下面前继续这样的话题。

甄贤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竭力平复吐息,不想被嘉斐看出情绪的起伏。

他听见顾三娘好奇地追问。

“大哥原来认识他们?他们到底什么来头?”

陆澜立刻哂笑。

“修文贤弟是曾与我泛舟太湖对饮寒山的好朋友。至于这位‘王爷’的来头,那可就更大了——”

这人偏要摆出一副处处针对靖王殿下的模样。

“陆澜!”甄贤终于忍无可忍怒喊一声。

在靖王殿下身边众人眼中,甄贤一向是个谦和的人,极少高声与人争吵,更勿论发怒。从前在草原时甄贤骂巴图猛克的模样,卫军们更没有见过,充其量也就偶尔见他被王爷惹恼了拌嘴置气一阵,如今见他竟然和陆澜发起怒来,都颇为诧异。

陆澜虽是嘲弄甄贤,并不太说起靖王殿下,但凡提及,针对之意之盛,显然是故意想要甄贤生气的。卫军们虽然不爽,却吃不准王爷的心意,都不敢妄动,便各自按住了腰间佩刀,俨然随时都能杀上去。

如此一来,情势毕竟有些微妙的一触即发了。

甄贤立刻察觉自己情绪有异。

或许是因为牵涉到殿下让他失了冷静;或许是因为陆澜这个人多少曾让他生出几分相惜之情,是以而今才格外愤恨;又或许,只是因为被戳中了痛处。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轻易失控。

甄贤骤然白了脸,毫无意识地后退一步。

只这一步,便被身后那人撑住了。

“小贤,没事。”

嘉斐不动声色将手抵在他后心扶住他,眼中丝毫不见波澜,反而愈发笑意深浓。

“听闻陆老板做生意一向讲究。我当初在苏州欠了陆老板一个天大的人情,迟迟没能还上是我的不是。若是陆老板此刻就要跟我讨,我也没有二话。但我如今这里还有一笔更大的买卖想和陆老板谈,如若成了,连着上一回的一并加倍奉还,不知陆老板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轻松自在,实在难以捉摸。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靖王殿下这一句“加倍奉还”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澜静了片刻,唇角上扬出一抹颇具挑衅意味的弧线。

“能得王爷如此纡尊降贵来和我谈买卖,陆某倒是无比期待。怕就怕……陆某想要的,王爷不肯割爱啊。”

他说时竟放肆地把视线往甄贤身上瞟过去。

甄贤怔了一瞬,明白过来,顿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

这已然是毫不遮掩的羞辱了。

打从“重逢”的那一刻起,陆澜字字句句处心积虑都无外乎是当面讥讽。

讥讽无关痛痒,但羞辱则完全不同。

且这人所羞辱的不止他甄贤一人,更是靖王殿下。

此言一出,嘉斐身边的一众卫军便全黑了脸。尤其玉青又是个不攻心计的暴脾气,哪里咽的下这种窝囊气,当即咬牙斥一声“放肆”,就要扑上去打人了。

但嘉斐却扬手将他截住。

他把玉青拦回来,再开口时笑容仍在,眸中光华却已冷冽。

“所谓‘买卖’,自然是用我能出的,换陆老板愿卖的。如若强求,无论哪一方,这买卖都没得做。陆老板是聪明人,定懂得进退余地,不会一意为难我的。”

陆澜闻之堪堪盯住嘉斐,良久竟抚掌大笑。

“王爷果然是个痛快人。和王爷做买卖想来一定十分有趣。”

他躬身摆出个迎客的姿态,请嘉斐与甄贤上座,又命人布下酒肉水果给众卫军。

卫军们并不领他的好,虽然迫于王命入了席,也不肯动面前的酒食。

陆澜也不介意,仍是当年陆大老板的那副架势,张罗着大家入席。

然而,当众人坐定以后,才发觉,这匪寨的寨主并不是为张二和顾三娘恭恭敬敬的“大哥”陆澜。

坐在头一把交椅上的竟是那个面若桃花的少女顾三娘。

二寨主的座次是张二的。

陆澜坐在一旁特设的席位上,惬意自若。

那顾三娘跳下地来,端起一大海碗酒,朗声高喊:

“大哥是我和二哥的恩人,我们既然拜了把子就是亲手足,大哥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大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方才有所误会,得罪了朋友,顾三给几位陪个不是,先干为敬!”

她嗓音神态里皆透着一股匪气,虽然身形娇小,却威风凛凛,仰头将一大碗酒饮尽。

酒是民间常见的烧刀子,并不顺滑,咽下肚去辣得喉管生疼,她却比嗜酒大汉还更豪迈几分,除了脸颊染上一缕红润,半点不改神色。

可她还分明是个眉目甜美的小姑娘,难怪要戴着那铜青面,想来是怕以貌取人之徒要小瞧了她。

这龙虎寨的名号在浙直也就是近年才响亮起来的,说来,只怕还要多亏了织造局压低丝价逼着百姓贱卖土地的“功劳”,其中自然也有陆澜一份力。这顾三娘称陆澜为恩人,从各种意义上说来,倒是都不冤。

嘉斐在心中冷嗤,面上仍旧挂着微笑,开口问道:“陆老板不给我等介绍一下诸位英雄?”

其实是一句反话。

虽然靖王殿下说得和善。

陆澜闻之摇扇轻笑。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龙虎寨的寨主之所以是顾三娘,是因为最初落草的,只有顾三娘一个人。

数年前,顾三娘还只是个豆蔻少女,其父曾是浙江金华的桑农,因为被低价强征的生丝入不敷出,领着几个乡邻一道去跟官府要说法,结果反被打成作乱谋逆,判了斩立决。

顾三娘为救父扮作小丫鬟夜潜案察使司,向时任浙江案察使喊冤,却正撞见三司与织造局密议盘剥百姓田地之事。当时顾三娘年纪幼小,失手被擒,原本要被杀死灭口,是陆澜用陆府一个重病而死的婢女掩人耳目替换了她的“尸身”,才将她救下。但顾三娘之父仍被当作逆党市斩了,其母随后被夫家“典”与杭州城内的一个屠户,不堪凌辱,也投井而死。

双亲死后,顾三娘再不能还家,唯恐自己也被父族卖掉,便在山中过起了野人一般的生活。陆澜常会接济她,使家人给她送些吃穿。偶尔顾三娘也会替陆澜做些事,但更多时候是在东南一代游任,为受欺辱的百姓打抱不平,渐渐又收罗起几个亡命弟兄。

没过多久,陆澜又给她送来一个人,便是张二。

张二是军户出身,本在胡都堂部下抗击倭寇,因吃了败仗,军官又不肯担待责任,便将罪责全推在他头上,要将他杖杀。张二不服,不肯就死,逃了出来,倒卧在路旁,恰巧被陆澜捡了回去。

陆澜预感织造局可能有变,为给自己留条后路,有心金华矿产生意久已,于是便将顾三娘和张二凑到一起,与他们钱财安营扎寨,占了一处要地,又陆陆续续从各处募集敢死之士,一共三百余人,想要开辟出一条商道,贩卖矿石。

金华素来民风彪悍,想要在金华做矿石生意,没有自己的人马是不行的。

谁知才刚有些起色,一道圣旨降下,锦衣卫便奔赴浙江来拿陆澜的人头。

陆澜闻得讯报,自知终是难逃了,便一把火烧了霁园,金蝉脱壳退避在龙虎寨,从此隐姓埋名,保住了性命,正式做了草寇,带着这一群兄弟们趁乱做起了走私矿石的黑市买卖。

寨中的火器一部分是从倭寇处缴来的,另一部分却是陆澜多年经营所得。

“从前的陆澜已经死了,如今只有龙虎寨的陆大,没别的本事,带兄弟们谋条生路罢了。”

说这句话时的陆澜的语声平稳,仿佛只是在说不相干的人的故事,眼中却有隔世沧桑划过。

甄贤怔忡良久,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心中五味陈杂,最多的还是痛。

他看着眼前的顾三娘,就宛如看见另一个萧蘅芜。

而她们,还有这龙虎寨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过是这天下每日上演的人生。

相比之下,他自己那点遭遇又算得了什么?

至少他还有殿下……

他如今还能坐在这里,锦衣玉食,被照顾得周到,既没有暴尸荒野,也没有被迫落草,都不过是因为他有殿下回护。

比起这些人,他要幸运太多了。

甄贤忍不住暗自长叹。

他听见嘉斐与陆澜说话。

“你们跟我去打倭寇,另外再招募五千人,聚一支义军,只要有军功在身,我可以保你前罪尽赦重见天日。”

靖王殿下的语声沉静,听来是认真的。

但陆澜却很不屑。

“白道有白道的活法,黑道有黑道的活法,王爷以为如今的陆大还在乎朝廷的‘罪名’么?”

嘉斐继续说道:“你把山寨选在这里,是有心打通海上商路,平定倭患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顾三娘闻言挑眉,“那我们也去做海盗,和那些东洋人打就是了,为什么要归顺朝廷?”

她也说得认真至极,仿佛做海盗是比归顺朝廷还要好得多的事。

嘉斐看了她一眼,不由笑了。

“我不是在诏安你们。你们想做海盗,日后大可以去。我只是在和你们借兵。”

他略顿了一顿,再次看住陆澜,沉声允诺。

“你们可以开价,待东南靖绥,我必如数奉上。”

王爷竟要雇佣这一群匪盗之徒去打倭寇,简直闻所未闻。

众卫军头一回听到这消息,心里各个不服气得很,却也不能违拗王爷的决定,只能狠狠瞪着陆澜和顾三娘他们。

陆澜似乎也惊诧极了,看住嘉斐好一阵没有说话,良久颇有些意兴盎然地摸了摸下巴。

“如此说来,这笔账我倒是得仔细算算了。”

陆澜请他们夜宿寨中,次日再共商大计,还特意命麾下收拾出四间最好的客房,虽然条件有限,礼数不可谓不周到。

甄贤原本是不愿的。

此次重逢陆澜,总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本能地想要回避。

都说人劫后余生,性情多少会有些变化。

甄贤也说不好究竟是陆澜变了,还是他多想。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看错,是他一厢情愿把自己的执念强加于人。

如今的陆澜着实与当初那个与他泛舟太湖上对谈寒山中的陆光风不太一样了。

陆澜是个聪明人,今日之事他是早有预料的,正是因为早有预料,才能有所准备,得脱其身。按理说,该早已看得通透才是,何至于反而愤世嫉俗呢。

但无论如何,有一句话陆澜说得不错,从前那个为宫中支使的霁园陆澜,着实已死了。

甄贤靠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书卷,却是一阵阵出神。

一旁的嘉斐见状,干脆把他的书抽过来,扔在一边不让看了。

卫军们轮班戍卫,只需要两间房便足够休息,另两间原本是给他和靖王殿下一人的,只不过殿下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从他这间屋里出去另住的意思。

此时的殿下,拿走了他手里的书,定定望着他的眼,还要特意抓着他的手不许他逃走,软言软语问他:“你胸口还疼不疼?”

“已经不大疼了,只是有些容易累。”

甄贤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想要想笑。

这一路诸多辛苦不假,但殿下一直将他照料得很好,甚至亲手替他料理伤口。他也终于渐渐习惯了在卫军们的注目之下为殿下解开衣衫裸露出留有伤疤的肌肤。

只是殿下每每小心翼翼,好像他是雪做的,捂在心窝里都能化了,实在让他也无奈得很。

甄贤主动褪去外袍,又仔细解下裹伤的绷带,露出新长好的嫩肉。

嘉斐细细替他擦了身子,换好伤药,又盯着他把药汤喝干净了。

喂小贤喝药是全然不同的。

以往伺候嘉钰,总得蜜水、蜜饯、糖豆子全部备齐了,再抱着哄上许久,直哄得药都快要放冷了,才能把药送下去。

小贤虽然也不是不怕苦,但比起嘉钰可算克制太多了,每每自己皱着眉一口一口努力往下咽,反叫人心疼不已。

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先是四郎,后是小贤,他与谁亲近,老天爷便好似偏要格外为难谁,弄得一身伤病,整日离不开药罐子。

嘉斐眼看着甄贤的药碗空了,便将他扶起来,哄着他早些上床去休息。

甄贤顺从地任由他脱了鞋袜,躺在床上,却仍是大睁着眼,难以成眠。

“睡吧。外面有玉青他们守着,不用担心。”

嘉斐便自己也宽衣解带爬上床去,将他搂在怀里,一边安抚轻拍着他,一边如是哄慰。

甄贤缩在他胸口,良久沉寂,轻叹一声。

“殿下当真决意要收编这一路匪徒么?”

他忽然如是问,嘉斐似没有料到,略诧异地看住他。

“这些悍民比官军还能打,收了他们,多一支善战之师助力东南,少一路匪寇为祸乡里,不好么?”

甄贤垂着头,暗自咬唇,“匪毕竟是匪,都是些亡命之徒。”

他显然是在担心什么,却又不愿明言,所以才这般闪烁其词,说出些生硬牵强的理由。

嘉斐不禁失笑,紧了紧手臂,愈发抱住他,道:“就是要不怕死的,才打得了硬仗。古来盗匪罪犯充军者不胜数,军功洗罪者不胜数,何况这些人只不过是逼上梁山,给他们一个机会,未必不能出名将功勋。”

“正是因为逼上梁山……”

甄贤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仿佛自己也觉得荒谬,良久,只得又重重叹一口气。

“这是陆澜的人马——”

他到底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

嘉斐为之一静。

“你怕陆澜对我不利。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么蠢。”

然而这回答丝毫也没能让甄贤宽下心来,仍旧皱眉屏息。

嘉斐静了一瞬,伸手撩起甄贤散落肩头的长发,深深望住他。

“小贤,你很在意那个姓陆的?”

“不,我只是……”甄贤脸上顿时一涨,下意识反驳,却又语塞得不知该如何自辩才好,只能尴尬说道:“我觉得他好像……有些奇怪。”

“在我看来,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嘉斐凝视他许久,不由苦笑,暗叹一瞬,便干脆将话说出来。

“他喜欢你。或许也不是别的,就是一点单纯的相惜之情。但是他喜欢你,将你引为知己。所以才因为你舍弃他而心生怨愤。他倒是眼光不错,难怪有纵横一方的本事。”

他如此坦白毫不掩饰。

甄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是想竭力否认,撇清,却终没能发出声音。

嘉斐摇头宽慰他。

“你这么好,他喜欢也是应该的。我又没那么小气,有什么不能和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安静片刻,才怅然苦笑。

“可是小贤,你可曾喜欢过他?”

小贤自己或许还未意识到,他对陆澜的意识已然远超过其他普通路人。

当然是因为他心善且自律,不能容自己违背诺言。

但更是因为陆澜其人深深地刺痛了他,令他在无意识间对这个人产生了认同感和亲近感,因而特别在乎。

“你也喜欢他。至少他曾让你动心过。你高看他一眼,所以才格外在意他。也所以,才会对他有承诺,有愧疚,才会因为他辜负你的期许而发怒。”

嘉斐很是惆怅感慨地做下结论。

“果然我还是弄死他算了。”

“殿下!”

甄贤终于忍不住地叫出声来。

殿下最后那一句当然是随便说说的,或者成心说来吓唬他,这一点自信甄贤总还是有的。

然而即便如此,能让殿下说出这样的话来,已是十分可怕了。

“我没有喜欢他。”

甄贤觉得自己嗓音发紧。

他对陆澜,或许确如殿下所言,有那么几分相惜之情,但绝没有其他。

他不信殿下不懂。

可殿下偏要故意说这种话来引他辩解。

一旦开口自辩,少不得要说几句羞煞人的,要他如何启齿。

甄贤心里羞恼,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只得闭紧了嘴,嗔怨瞪着嘉斐。

那神情反叫嘉斐心悦不已,当即倾身凑上去,正要在他耳边再说些什么,忽然却听门外传来人声。

“修文贤弟已歇息了吗?可容愚兄进屋一叙?”

赫然正是陆澜。

这曹操来得却是时候,还如此明知故问,更明知故犯,简直其心可诛。

顿时,嘉斐脸色一阵诡谲变换。

甄贤见状翻身,一手下意识扯住自己衣襟,一边伸手去摸外袍一边就想抢先应话。

嘉斐哪能容他这会儿还去搭理别人,伸手一捞便将他又捉回来,一面从容开口。

“夜深至此,衣衫不整,不太方便吧。”

话音未落,甄贤的脸已快要由红转绿了,当真有可气又好笑。

陆澜此时来寻他,必是故意为之。但殿下这句话应得也没好到哪儿去。

也不知这两人究竟怎么回事。明明都是上流人物,偏要做这种有辱斯文的无聊事。

起初,甄贤还想劝止。

但嘉斐径直抓了他双手将他桎梏在怀里,又拿另一只手捂着他的嘴,根本不许他接话。他徒劳挣扎了两下,非但半点也没能挣脱,反而在拧转拉扯间滑落了大半衣衫,愈发狼狈不堪。

论气力,甄贤原本就没法和自幼习武骑射的靖王殿下比,何况还带着伤,很快便只能手脚无力地败下阵来,赤红着脸软在嘉斐怀里,默然以眼神抗议。

他听见陆澜又在门外道:“愚兄有一事想问修文贤弟。”

嘉斐一面忙着搂住甄贤不许他出声,一面随口应道:“不如陆老板明日请早?”

外间陆澜也不含糊,毫不犹豫反问回来。

“是不方便,还是王爷不准?”

甄贤闻声只觉得自己脸上的血已被烧沸了,又竭力挣扎起来,企图甩脱靖王殿下的“魔掌”。

他愈是反抗得激烈,嘉斐反而愈发开怀,满脸得逞坏笑,干脆把他按住,三下五除二剥下他贴身的小衣,故意扔在床脚他摸不着的地方,而后贴身将他堵在在床榻内侧,还唯恐他受凉,没忘记拽来被褥替他盖好。

甄贤简直难以置信。

堂堂一位皇子亲王,何其尊贵威严的身份,从读书认字第一日起便习君子六艺,白日里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怎么到了这种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蛮不讲理!

胡作非为!

淫……淫邪无道!

瞬间,这十二个字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甄贤气得指尖都木了,差点没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可他此刻浑身不着寸缕,羞耻得张口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死死拽着被褥涨红了脸缩在墙角,想瞪着嘉斐,又觉得不想看见那张笑得恼人的脸,只好置气狠狠瞪着墙壁。

对于他这反应,嘉斐倒是十分满意,悠闲抽出个空当,再应了陆澜一声。

“你刚说什么……?准啊。怎么不准?你问吧。”

言外之意,是就在门口站着问得了,没有进门坐下的必要。

陆澜竟也十分执著,就在门外继续问道:“之前我曾给贤弟寄书一封,不知贤弟可曾收到?”

这姓陆的也是稀奇。正常人到了这个份上早识趣走了,他偏不,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嘉斐心里嫌弃得很,嘴上也不能直接开骂,便曼声回一句:“收到自然是收到了。”

陆澜问:“未知修文贤弟是如何处置的?”

“烧了。”

嘉斐直截了当答道。

才出口,便见缩在墙角的甄贤明显颤抖了一下。

嘉斐眸色微荡,便即补了一句。

“我烧的。”

陆澜还执意在外头追问:“就不曾想过要回信与我吗?”

这人这么死缠烂打,脸皮比城墙还厚,也着实就他能在浙江这么大个烂摊子上周旋多年,一边被太监使唤,一边被三司呼喝,里外不是人……到底是说他不容易好呢,还是说他不要脸好呢?

虽然最终输得彻彻底底,还几乎把性命搭进去。

如是认真想来,嘉斐反而没了心情,觉得自己和这么一个人较劲也着实很无聊幼稚,便随口应了一句:“回信就不必了吧。你意会一下算了。”

他已毫无掩饰地表现出厌烦的情绪。

外间陆澜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笑出声来,“王爷这是不打算让修文贤弟再同我说话了?”

“让的,让的。只要陆老板别这么大晚上上门找人唠嗑,有什么好不让的。正是夜半私语的时候,就算小贤他肯应你的声,你敢听吗?”

嘉斐真真也被气得笑了。

从头至此,陆澜都故意翻来覆去咬着“修文贤弟”这四个字,炫耀似的强调,但凡换个沉不住气的,只怕早就被气死了。

可这种事,哪像是正经人做出来的?

以这人这么刷得了心机更耍得了无赖的邪路子,倘若不是生为商贾庶民,或可成枭雄,开疆拓土,不再话下,不是对手,便是对头。也不知小贤到底走眼看中他哪一点……

说来说去,靖王殿下所在意的,也只是甄贤的态度而已。至于陆澜本身,根本无关紧要。

他既起了这一点嗔怨地念头,便又生出作弄之心来,悄无声息伸手摸进被褥里,就在甄贤腰上不轻不重揉捏一把。

甄贤哪想得到他还能做出这种事,没防备溢出一声喘息低吟,整个人顿时就僵住了。

这一声叫得毫无遮拦,一门之隔,想不听见也很难。

陆澜却十分淡定,竟还特意叩了两下门,“王爷您这样欺负人不太好。”

靖王殿下终于也知道什么叫“自愧不如”。

“……你还不走,信不信他这辈子都不肯再见你?”

他原本想,若是这厮还赖在门前,只好叫玉青把人撵走。毕竟小贤脸皮薄,他总不能真的太让小贤难堪。

但陆老板毕竟是聪明人。约摸是感知到再撩下去靖王殿下就当真要急了,又或者是真的害怕甄贤这辈子都不肯再见他,走得飞快。

嘉斐听了片刻,听不见门外再有动静,便扭回头来看着甄贤。

甄贤还僵硬地捂着自己的嘴,缩在床角,死死拽着被褥,一脸被“恶人”调戏欺辱的羞愤。

那因为羞耻而泛出的异样潮红忽然叫嘉斐心下一酥,忍不住凑上去,低头在他鼻尖轻啃一口。

“你还让他喊你‘修文贤弟’。”

其实并不是当真抱怨,只是诚心要拿这称呼来使坏。

可他却忽然见小贤红了眼。

“我没有‘让’……”

甄贤闷头低低应了这么一句,甫一开口,就似最后一道死守的防线终于崩溃了,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得颤抖起来。

“殿下你……你明知道是不一样的。我对你的心意,和别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只见他眼眶一红,泪水就似山洪暴发似的涌出来。

嘉斐怔怔看着他转瞬湿润的双眼,心一沉,刹那五雷轰顶。

他竟然把小贤弄哭了。

想当初身陷重围重伤濒死,他都不曾见小贤掉过一滴眼泪,可如今却因为他一时恶意兴起的任性妄为幼稚无状,就让小贤哭了……

可恨他明明懂的。其实一切都和陆澜没有任何关系。他怎么能这样恶劣地欺辱小贤。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错了,我不是不信你,你别——”

嘉斐猛一阵心慌意乱,连忙百般哄慰安抚。

甄贤却似当真被伤了心,虽然不见如何出声,但眼泪根本止不住。

嘉斐只能拼命抱住他,不断亲吻他额角。

然而渐渐地,又有一股异样情愫在心间荡漾开来。

自从两人年岁渐长,小贤便越来越克制内敛,再不像从前那样什么心事都和他说、甚至与他撒娇。小贤上一次像这样窝在他怀里哭得抽气哽咽任由他搓揉抚慰,大概还是十多岁时的事……

而像这样对他诉说心意,更是几乎没有过的。

平日里他有多艰难才能从小贤嘴里连哄带骗出半句影影绰绰的好听话,都不及此刻这一句带着哭腔的“心意”流露叫他激动得心颤不已。

嘉斐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着魔。

心底有一块地方多半已崩坏了,明明瞧见小贤委屈流泪的模样便疼得不行,却又似中了无药可解的毒,如痴如狂地忍不住想要更多,想从那双被泪水沾湿的莹润眼底和轻颤的唇中汲取更多甜蜜的汁液……

“小贤,你对我是什么心意?”

他轻扯着他柔顺微凉的乌发,将他的脸托起。

甄贤仍含泪瞪着他,倔强咬住嘴唇,直咬得红肿不堪。

这画面落在情人眼中,自是说不出得摄魂蚀骨。

嘉斐眸色遽深,愈发用力抓住他,拇指地指腹在他唇上轻揉慢捻,语声低哑如魅。

“只有我知道还不够。我要听你说出来。”

甄贤瞳中泪光陡涨,呆呆望着他,沉寂良久,数度张口欲言,又欲言而止。

“若非是你,我就算死,也绝不会甘愿如此……这样……”

他终于磕磕绊绊将这句话吐出来,瞬间从脸颊到颈项,甚至连胸口肌肤都因为羞耻而沾染上瑰丽的霞色。

“哪样?”嘉斐却不依不饶地缠着他,双手不安分地四处游走,不断撩拨起魂魄深处的战栗,“小贤,你说的,是‘这样’……还是‘这样’?”

甄贤几乎瘫软在嘉斐怀抱里,潮湿双眼中雾气弥漫。汗水沾湿了长发,缭乱地散了满身。他却始终死死咬着唇,不肯回答。

然而根本也无须回答了。

如斯意乱神迷,雨露春色,远胜万语千言。

嘉斐贪心地凑近去,舔舐他柔软耳垂,把温热吐息尽数喷在汗珠划过的颈侧。

“你对我的心意,是不是甘愿为我露出这种表情的心意?”

甄贤肩头一颤,身子瞬间绷紧,似一尾跃出水面的鱼,划出优雅弧线,又在归落水面之后缓缓酥软下来。

“只有你……只有殿下一人……我……”

他迷迷糊糊地在嘉斐心口磨蹭着,旖旎细语却全淹没在起伏喘息之间。

分享你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