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三十、杀人

东南的战局牵动几多人心,相关奏疏不断送入京中,把御案上堆得满满得。

其中大部分,都是上疏弹劾靖王殿下来的。

说法不一而足,有控诉靖王殿下越权干涉地方政事的,有上告靖王殿下私通反贼的,竟然还有弹劾靖王殿下容留女子淫乱军中的……

嘉钰静静坐在殿上,听几位内阁大臣与司礼监的大太监们在父皇面前吵成了一锅粥,有些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二哥一晃走了这么些日子,天望着都凉了,今冬北方的大雪早降下来了,再要不了多久,就要到元春佳节。

只不过今年这年,二哥怕是不能回来过了……

可他还从未过过一个没有二哥在的年。

即便是二哥在皇陵守孝那三年,只要他想去探视,也是极容易的事。

可今年与以往都不同。东南前线不是皇陵,二哥也不是去韬光养晦趋吉避凶的,即便父皇恩准他去,他也不能去。他得留在京中,替二哥死死守住这龙潭虎穴。

而另有某人就不一样了,可以仗着宠爱跟在二哥身边寸步不离,能得二哥嘘寒问暖关心备至,能与二哥排忧解难共话心事,还能有二哥陪着喝一口守岁酒……

心中骤然刺痛不爽,一点抑郁之气就在眉心浮现出来。

嘉钰焦躁不安地摆弄着衣袖,下意识牙关咬得死紧。

他并不担心父皇会轻信这些诬告之言。

别的不说,但就“淫乱军中”这一条吧,倘若是真,二哥当真开始沉迷女色了,父皇怕是在梦里都要笑醒过来,恨不得立刻下圣旨把这个女人接回北京城重重封赏。

但他实在很怕这些人如此喋喋不休地向父皇施压。

东南这一场仗,不愿意尽快打完的,不止有陈世钦。

还有曹国老。

任司礼监再如何权盛,太监毕竟还是太监。

曹国老就不一样了。

但凡科举入朝者,号称天子门生,实则还是主考官的学生。

而那浙直总督胡敬诚便也是这样的一个学生。

东南这个烂摊子,放一个胡敬诚在那儿苦苦维持着,既不能让倭寇大肆内侵,也不能把倭寇全杀绝了挡了某些人的财路,这是司礼监、内阁和父皇三方之间达成的妥协平衡。

而今父皇翻脸不认了,用二哥去打破了这个平衡。

陈世钦自然是不乐意,曹国老又能有多乐意呢?

尤其曹国老曾经也做过二哥的老师。

父皇这是在逼着曹老狐狸站出来正面和陈世钦一争。

曹慜之所以能够上位内阁首辅且安坐至今,恰恰因为这老头是不和陈公公争的。曹国老练得是忍字诀,熬到新君继立,老狗朽去,就什么都解决了。

他从前也觉得这是最稳妥的路子。

奈何父皇却忽然决意不再忍了。

也许是因为陈世钦公然拿七郎开始做文章,这种幼子受制于阉党的不爽终于彻底激怒了父皇。

然父皇的手段到底是比他老辣狠厉太多了。

父皇是敢把二哥扔出去刀头舔血的。若是换了他,至多也就只能如之前那般在曹国老面前放几句狠话,绝舍不得动二哥一根头发丝儿,难怪落得被父皇讥讽嘲笑的境地……

思绪渐渐有些散漫,嘉钰不由气闷,这才察觉自己一直屏着呼息,当即叹了一声。

他听见一旁的嘉绶小声唤他。

“四哥……四哥……”

七郎这小子,还是老模样,没心没肺的,封了王,成了亲,也没见半点长进,甚至连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处境也毫无知觉,瞧见就来气。

嘉钰顿时一阵头疼,十分厌弃地瞥了弟弟一眼,“你就不能少吃点?为了打这倭寇,二哥府上都快搬空了,就你还拼命吃拼命吃——”

嘉绶嘴里还正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听见这么一声斥,吓了一跳,连忙委委屈屈地吐了放回碟子里,低头时却还忍不住偷看一眼。

这不知厉害的模样愈发地叫嘉钰两眼一阵阵发黑。

且不说是内阁御前议事这样要紧的场合,也不提此一议的结果只怕关系到二哥在前线的生死,单说父皇为什么要叫他们两个过来旁听着,为什么不叫三郎、六郎那两个来?这小七儿只怕从没想过。

想到此处,嘉钰顿时一阵无奈,忍不住放弃地叹息,“算了,谁要你从嘴里吐出来了,没个模样……想吃就吃完它吧。”

嘉绶立刻如获大赦,赶紧将恋恋不舍的那半块点心一口塞进嘴里,一阵猛嚼就用力往下咽。

他还正抹着嘴,就听见父皇的声音打雷一样从上方传过来。

“你们两个有什么想法,大声说出来,不要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嘉绶一口点心还没完全咽下去,差点噎住自己,紧张地拼命抓着脖子,张嘴也发不出声音。

嘉钰无语在心底长叹一口气,只得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水,一边递到嘉绶嘴边,一边应声。

“儿臣没有什么想法。就是看七郎的点心碟子快空了,叫他慢点吃别噎着罢了。”

言罢,他还没忘了替嘉绶抹一把嘴角沾着的点心渣渣。

嘉绶喝了两口茶,终于把那一口塞住嗓子的点心咽下去了,这才心虚地挠了挠头,颇不好意思地冲父皇咧开嘴,露出一双虎牙。

这情景看得阁臣们各个面露尴尬之色。

虽说圣上以北疆战绩为名封赏了昭王殿下,但这位七皇子到底只是个浑浑噩噩的半大孩子,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瞧见。

以资质论,目前的昭王殿下与靖王殿下比,实在相去太远了。所谓的“二王之争”根本没什么可争的。

事实摆在眼前,陈公公却一意偏要扶立昭王殿下,其心已是昭然若揭。

皇帝陛下特意将昭王殿下叫来御前听政,也正是因为这个。

陈世钦其实是不愿意七殿下再多露面的。露面得多了,自然藏不住拙,非议之声便也会随之多起来。

而皇帝陛下便偏要让七殿下自曝其短,打得无外乎是陈世钦的脸。

但亲儿子毕竟还是亲儿子,说毫无期待之心那也是不可能的。

甚至,以曹慜为首的众阁臣们心中都各自有所揣测,以为圣心待昭王殿下其实颇有期许与偏爱。

圣上是把这个小儿子当作保底的人选在栽培呵护的。

假如万一,靖王殿下有所不测,又或是未能使圣上十全满意,昭王殿下便会是陛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当然这一切都只在昭王殿下能够明白通透有所长进的前提之下。

陛下想要的,是一个七窍玲珑的幼子,进可以力挽狂澜撑起大局不至于使天下沦陷于阉党之手,退可以体恤君父辅佐兄长保江山基业万世太平。

这样一颗识大体知进退的玲珑心,原本四殿下是有的。只可惜四殿下天生羸弱,否则也就轮不到七殿下遭这个罪了。

而圣上余下几子之中:长皇子软弱无能已遭幽禁不提;三皇子是位醉心琴瑟诗画沉湎玩乐的主,比那南唐后主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六皇子原本也没甚长才,又于当年庄闵郡王薨没时受了些惊吓,平日里没什么大碍,但一到了人多的时候便容易犯焦虑之症,是以除却拜谒父母与寥寥可数的亲族私会,大多时候都闷在自己的王府里,连朝会庆典也极少参与……圣上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可选择余地。

昭王殿下是圣上不得不寄予厚望的最后一个儿子。是以,圣上在昭王殿下身上倾注的心血其实并不比靖王殿下少。毕竟已是退无可退了。可昭王殿下却迟迟不能开窍。圣上心中苦闷,可想而知。

阁臣们纷纷偷眼观察着皇帝脸上一言难尽的神色,不敢轻易开口。

唯有陈世钦一人气定神闲。

这老太监不愧是历经波澜之人,而且平日里除却伺候皇帝陛下的一人之外可谓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鹤发童颜满面红光,配上悠闲神色,愈发显得胸有成竹。

他只把二位皇子静静看了一眼,便笑着开口:“四殿下对幼弟的爱护之心实在令老奴感动涕零。”

这样的恭维嘉钰自不肯受,当即挑眉冷嗤一声。

“父皇隆恩浩荡,又有老师们常以圣贤之言提点教导,我们这些做兄长的,自然铭记于心,不敢忘怀。偶有小人挑拨,奸佞之谗,说些兄弟阋墙的笑话,企图扰乱圣听,引至流言蜚语人心惶惶,简直其心可诛。”

陈世钦执掌司礼监与东厂多年,只手遮天,权倾朝野,真可谓想要谁死谁非死不可。朝臣们背地里都讳称其为“阎王”,当面巴结者,却呼之为“陈督主”,甚至“九千岁”,而宫中的大小宦官们也都上赶着攀附,争相喊一声“祖宗爷”。

而今敢这样当面给陈世钦喂软刀子的,只怕也就只有靖王殿下和安康郡王殿下这两位皇子了。

尤其四殿下又还占着个身子不好的便宜,格外“恃宠而骄”一些。

陈世钦热脸招了嘉钰这么一个冷巴掌,也不见恼怒,依旧陪着笑脸。

倒是皇帝陛下似很痛快,当即大声应了两句:“小人该死!奸佞该死!”而后才一清嗓子,皱起眉,训诫道:“但今日这里都是谋国之臣,是国之栋梁,什么小人奸佞的,不要再说了。”

嘉钰差点没当众翻白眼,心道父皇真是越来越不矜持了,明明刚才还一脸十分受用的表情,自己心里暗爽完了,还要假模假式骂两句儿子来演戏。

他顺着应了声,“儿臣遵旨。”抬起眼看着自己的父皇,故意撅嘴扮出个委屈脸。

皇帝也正看着两个儿子,静了一瞬,又缓缓开口。

“你们二哥才去了这么些时日,参他的本子已经比山还高了,连他的老师都要来告他的状。你们说说,是不是父皇真的错了?是不是父皇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嘉斐去南直隶?”

这老皇帝还没完没了了。

嘉钰在心里嫌弃地瞪了他的父皇一眼,面上却垂着睫羽,一脸乖巧顺服。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何况君父?父皇您若是心里不痛快了,只管责罚儿臣出气就是了,何必要问这种问题来为难儿臣呢?”

这语声里似有无限哀怨,配上嘉钰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真真是十分可怜。

皇帝闻之大笑,“你们听听,都听听他这张嘴。”

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看似父亲责骂儿子,实则句句在骂臣子犯上忤逆。

阁臣们哪里敢应声,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皇帝静静环视在座,见没人敢伸头来顶雷,便是一声叹息,面上笑容愈发诡异难辨。

“朕没有错,那就只能是朕的儿子错了。不然这么多奏本都是为什么?总不能是你们错了吧?你们多厉害啊。你们这么多人都一起来骂朕的儿子!朕和朕的儿子,只有两个人——”

其实他也并未见如何大发雷霆,但愤恨还是从眼角眉梢的冷笑里溢出来。

“陛下息怒!”曹慜见状不好,慌忙颤巍巍起身跪下,俯首解释道:“臣等的意思,也不是说靖王殿下有什么错处,只是怕……殿下到底年轻气盛,有些事情,用意虽好,却是太过激进了一些……”

话到此处,便算是识得眼色服了软了。

皇帝陛下的意思很明确,骂他的儿子,和骂他本人没有分别。靖王嘉斐是皇帝诏命南下的,靖王殿下在东南所行诸事皆是圣意。陛下是铁了心要在浙直收网,更要保靖王殿下,不惜为此让陈世钦不痛快。

既然如此,这便不是一道选择题。

曹阁老虽然并不愿与陈世钦强争,但更不可能违拗皇帝陛下的圣意,何况他到底是靖王嘉斐的老师。他原本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然曹阁老固然识得眼色,却有人从头到尾都不太明白。

“父皇,您还有我们啊,我们不也是您的儿子么。”

一旁憋了许久的嘉绶忽然一脸失落地开口,似整个人都慢了半拍,还纠结着父皇前一句话里的意味。

此言一出,在场皆惊。

久经阵仗如曹阁老也是满眼尴尬,苦笑不知该如何圆场才好。

反是陈世钦一脸惬意爽利,如沐春风。

顿时,皇帝的脸都青了,堪堪盯着这满脑子浆糊的幼子,不怒反笑:“对。还有你们。朕有你这个儿子——”

父皇这是真动怒了。

嘉钰只觉一阵脑仁疼,深恨自己怎么没先堵住这个傻弟弟的嘴。

父皇虽然心疼儿子,但气头上可也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

如果父皇此时责罚了七郎,怕是更会刺激到陈世钦,无论于局势,还是于二哥,都不是什么好事。

嘉钰也来不及多想,更是没有办法替嘉绶辩解什么了,所幸按住心口闭起双眼,闷头身子一歪就向着嘉绶软倒下去。

这一出实在始料未及。

嘉绶吓了一大跳,伸手先接住他四哥,整个人惊恐地汗毛都全竖起来了,慌不择言地嚷嚷起来:“四哥!父皇……四哥他——”

皇帝眸光一震,如同惊醒,整个人顿时从怒不可遏的黑沼中挣脱出来。

四郎这一倒,提醒了他太多太多。

只是……可怜四郎这孩子用心良苦,到头来只怕呕心沥血也终成空枉。尤其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实在不能盼这个格外可人疼的儿子得偿所愿。

“七郎,扶你四哥去偏殿歇息吧。”

皇帝深深吐息一番,再开口眼中已没有多余的波澜,直盯着惊慌失措地嘉绶在侍人们的簇拥之下扶着状似晕厥的嘉钰离开了大殿,才将目光收回来,再一次静静扫视当场。

“朕的儿子,朕会管教好。你们各自的人,也都各自管教好。守国门,靖疆土,是头等的大事。不要犯糊涂,掉进这种大坑里。”

他可以把一个“靖”字咬得极重。

殿上一瞬鸦鹊无声。

众臣俯首而拜,谁也不敢先抬起头来。

唯有陈世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陛下圣明。只不过……”

“你有什么想说的?”皇帝侧目看着这个几乎已与自己相伴一生的老伴伴。

陈世钦毕恭毕敬地弯腰,低头,施礼,“东厂有报,如今靖王殿下营中似乎确有一名女子,原是个草寇女匪,据说着实有些武艺。殿下自是用其才能,但毕竟有违太祖禁令,更有损殿下的清誉……”

“杀了那个女人,随便用什么办法——这种事还需要朕说出口吗?”

陡然,皇帝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甚至连五官也尽数扭曲。

他愤怒地质问眼前的每一个人,拂袖将御案上所有的奏折全部扫在地上。

阁臣们噤若寒蝉,愈发瑟瑟俯伏,连被飞过来的奏疏砸了脑袋也不敢动弹一下。

陈世钦唇角噙着笑,以俯身领旨的姿态轻轻应了一声,“是。老奴驽钝了。”便挺起腰身,笔直地站在皇帝面前,看也不看仍跪拜不起的曹慜等人一眼,身姿亭亭颀长,竟如鹤立鸡群。

待偏殿上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嘉钰才缓缓睁开一只眼四下打量。

依照常例,这会儿那些七手八脚的侍人和御医都该散了。

嘉钰瞥了一眼不远不近正整理暖炉的宫娥,把视线收回来,冲身边的嘉绶勾了勾手指。

嘉绶青涩的眉眼中还有许多残余的慌张,一脸惊魂未定,见嘉钰醒来,很是惊喜地就要喊。

嘉钰一把按住那张嘴,顺势将之拽到跟前来。

“你别乱嚷嚷,一会儿把父皇嚷过来了,又拿难题考你,答不好还是一顿骂。”

这一句对嘉绶很是管用,连忙服服帖帖闭了嘴。但他到底困惑又好奇,忍了许久,小小声凑到嘉钰耳边,吹气似地问:“四哥,你真的好些了么?”

这小子憨是憨了点,却难得纯善。如今能打心底惦记着他的人,也没几个了。眼前这一个,到底是亲弟弟,嘴上说嫌弃,又哪里真能撒手扔了不管。

嘉钰心尖一软,不由暗叹。

他努嘴让嘉绶抓了个软枕过来垫在腰后让自己能靠得舒服一点,展眉望住这个幼弟,轻声问道:“七郎,你老老实实回答四哥,你可觉得现在的日子是快活的?”

嘉绶陡然愣了一瞬,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若要说快活与否,他身为皇子,又刚刚得了父皇的封赏,住的是阔绰奢华的王府,吃的是珍禽走兽四季时鲜,更得娶心爱的女子为妻,他的日子自然是比寻常人要快活百倍千倍的。

可他又常常觉得不快活。

这种郁闷时不时就在胸中满溢而上,淤积心口,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挥之不去,不堪其扰。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快活还是不快活。苏哥儿对我好的时候,我可开心了。可是对着父皇和母亲,我又难过极了,总觉得心里憋闷得慌,连笑都笑不出来。还有那个陈公公,他现在隔三差五就要上我那儿去,每次都不是送吃的就是送玩的,说是父皇的赏赐,可是……父皇没事儿老赏我干嘛呢?父皇他明明每次见到我都一脸嫌弃的模样……而且,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老太监,他笑起来怪怪的,还总是说些怪怪的话,惹得母亲和苏哥儿都数落我……”

他原本是不敢和四哥倒苦水的。

四哥跟其他的兄长都不一样,总喜欢挖苦他,骂他。

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方才四哥有心或无意地替他躲过了父皇的责骂。

也许是因为此刻四哥望着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又温暖,让他忍不住就想依赖。

也许是……

嘉绶苦恼地双手拖着下巴,整个人都如同萎靡的幼兽,茫然又惶恐。

嘉钰细细看着他,竟不禁有些心酸。

小七儿声声字字所说所望的,无外乎“亲情”。

偏偏再寻常不过的“亲情”二字,却是最大的奢望。

所求不得,人生至苦,纵然坐拥天下,又有何乐趣可言?

七郎不是个真傻子,他其实……什么都感觉到了。

他只是还不能想明白为什么。

陈世钦想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傀儡。

但此刻的嘉绶对陈督主而言,却如此不够完美。

比起二哥身为元皇后唯一嫡子的身份,七郎不过是一个普通妃子的儿子,其出身甚至还不如他这个贵妃之子。

更何况七郎还娶了鞑靼人的小公主为妻。

陈世钦要扶七郎上位,堂堂母仪天下的圣朝皇后又怎能是一个鞑靼女子?

所以,鼓吹兄弟相争,使七郎失去手足,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让他失去生母,失去他心爱的女子,如此,他才能终于变成个孤独又完美的木偶人,除去绑缚绳索,身边空无一人。

但这些话,又该如何说呢?

七郎一定不会信,更不愿意信,必还是会像从前一样茫然又惶恐地瞪大眼,又或者生气地哇哇大叫,埋怨自己这个坏哥哥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来吓唬他。

人是不会在安逸中一夜长大的。七郎所欠缺的,恰恰是痛苦,是他如今所困扰的也远不能及的痛苦,只有如此,他才能彻底从浑浑噩噩的梦中醒来,蜕变出真正的形状。

哪怕这痛苦,会让他痛不欲生。

嘉钰下意识伸出手,理了理嘉绶略有些歪扭的衣襟,低语时叹息从眉梢眼角倾泻。

“你想不想这一辈子都能好好的,过快活的日子?”他认认真真地追问嘉绶。

“当然想啊。可是——”嘉绶困扰地耷拉着脑袋。

“七郎,你不要犯糊涂。”嘉钰猛一把用力抓住他小臂,“你好好地想一想再回答,你说四哥有没有当真对你不好过?”

“当然没有啊……”嘉绶似被吓到了,脱口而出否认。

“还有二哥呢?”嘉钰立刻紧逼一步,“二哥待你好不好?你和你那个小王妃的婚事,是不是二哥一力替你做的主?你上次在二哥府上胡闹,冤枉了二哥,二哥是不是也还是心疼你,并没有当真怪罪你的?”

这样说来,的确是没有错的。虽然他总觉得二哥身上有股他也说不太明白的煞气,总叫他有些害怕。但二哥着实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而四哥待他的“坏”,至多也就是多损了他几句罢了。他虽然常常会觉得委屈,却从未打心底对哥哥们有什么不满,更无一日觉得哥哥们是不好的。

可如今……

“四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心中忽然有些害怕,嘉绶紧张地咽了几口唾沫。

他看见四哥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你呢?你心里对哥哥们是怎么想的?如果有人跟你说哥哥们的不是,或者哄着你做会害死我们的事,你会怎么做?”

短短几句话,四哥说得极轻极缓,却字字如同烧红的刀,滚烫地直捅进他心底。

果然如此……果然是这样!如今连四哥都在怀疑他了!

可他到底做了什么?何至于就要招惹这样的怀疑?!

被紧抓住的手钻心刺痛,胸腔里骤然紧缩,嘉绶整张脸都皱起来,俨然马上就要哭出来。

“……我……我根本没想过要和二哥争什么,我没有——”

他几乎是嘶喊出来。

嘉钰一把死死抓住他,不许他乱嚷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去。

“七郎,自古天家无父子,翻遍史册,兄弟阋墙,争权夺嫡,弑父母,杀兄弟,屡见不鲜。但这是亡国乱世的祸端。帝王身后必有权臣,储君之争即是党争。所以你要好好记着我今日对你说的话,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记得,二哥和我是你的兄长,咱们才是血浓于水的兄弟!手足之亲,不可相残!倘若有谁要变着法在咱们兄弟之间挑拨是非,那个人就是咱们共同的敌人,你一定不要轻信他。”

他执意紧盯着嘉绶,直看着那个孩子点头如捣蒜,才骤然松开手,精疲力竭地向后倒下去,重重叹一口气。

“二哥一向不是愿意解释的性子,他待你的好,就算你不懂,他也不会和你说什么。但你若是当真什么也不懂,一定会害死二哥的。二哥若有不测,我也就没法再活下去了。到那时候——”

这些话原本也是肺腑之言,更是心之所忧。只不过从四殿下口中说出来,难免是一股郁气,再配上他那张病弱苍白的脸,愈发显得凄惨。

嘉绶已然被吓得有些懵了,扑身就紧紧抱住他,满口许诺:“四哥你别胡说!我好好记得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嘉钰虽说方才是装晕的,但毕竟身子虚弱,劳心说了这半晌话额前已全是湿冷汗水。

他闭着眼靠在软枕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稍稍缓过一口气来,便又侧脸细细看住嘉绶。

“我听御医讲,你母亲近来身子不太好,头风症犯得很厉害,每天都在用针吃药……你要常常去看望她,尽量多陪伴她,让她宽心。你长大了,不能再像个没心肝的孩子一样,否则将来一定会后悔……”

四哥的眼神太复杂,似有万语千言的深意,说出来的话更让他似懂非懂。

嘉绶不知四哥为何忽然又提起他的母亲,茫然许久,只能点点头,乖巧地趴在嘉钰身旁。

父皇亲口下了命,要杀顾三娘,虽然不见圣旨,但话毕竟是当着一众阁臣们的面说的,算是“口谕”。曹阁老的书信不日便送到了军营之中,请靖王殿下早作准备。

所谓“早作准备”,自然便是让他先把那个女子妥当处理了,不要留给东厂的人,免得多生枝节,后患无穷。

嘉斐看着手中这信笺,不由重重叹一口气。

在曹慜这样的内阁大员眼中,顾三娘不过是连名字都不值得被记住的“顾氏女”,是个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匪”罢了,死了,充其量也就是阵亡者数字中的一个,而活着,怕是连个数字也算不上,只能被彻底淹没在“百姓”这个看似重要的统称之中,绝不该妨碍大局。

但对顾三娘身边的人来说,尤其是对顾三娘自己而言,她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鲜活的人,是一条性命。

若是早几年的时候,杀掉一个顾三娘而又不激起民愤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甚至还可以利用她的死为自己拢络人心。

可如今,他并不想这样做。

大概是因为,小贤终于回来了。

倒不只是害怕甄贤会生气,为此嫌恶他。

嘉斐觉得,而今他的心境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许多变化。

从前的他,有各种理由不畏惧去做一个坏人,但如今,他却更渴望能做一个好人,一个更配得上小贤、能使小贤甘愿为他留下来的人。

也许他当真是在下意识改变自己,想要离小贤期望里的模样再近一些、像一些。但他却觉得,这样的改变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相反让他感到安心,甚至喜悦。

他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那些随着母后的离去而生的愤怒似已渐渐平息,如同冬去春来,冰雪融化,在心间再次萌出温柔的枝桠。

这一切都是小贤带给他的。

小贤便是他的救赎,是他藏于心底的柔软。

这份无法明言的感情,他从未奢望能有第二个人懂得,哪怕是父皇,或是嘉钰。

这是只属于他的珍宝,只能由他自己守护。也只有他自己。

嘉斐将曹国老的信折好重新装回信封里,犹豫片刻,还是独自出了大帐,去寻甄贤。

甄贤正在翻阅从各县府讨要来的往年天文卷载,推算天时天象,见嘉斐突然过来,颇有些诧异。

嘉斐一言不发,上前就一把将他抱住。

在这军营之中,又是白日,随时都会有人过来,如此亲昵厮磨,甄贤其实十分抗拒。但这一阵行军打仗,外加他又有意回避,两人虽身在一处,却总是各自被牵绊着,聚少离多,都甚是思念。故而,虽然觉得羞臊,甄贤也只稍稍挣扎了一下,并未将嘉斐强硬推开。

嘉斐便一直这么抱着他,也并不做多余的事,只是不肯撒手。

殿下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八成是有什么事情要对他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而眼下这时候,能让殿下如此为难的事,无外乎也就那么几样。

甄贤心尖一悸,顿时隐隐担忧起来,便抬起手,轻柔在嘉斐后心安抚地拍了两下,低声询问:“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京中有旨意到?”

小贤总是太懂他,一望即知,有时候甚至通透得叫他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嘉斐不禁一阵惆怅,将甄贤拽到一边坐下,小心安抚道:“你先答应我不许着急,更不许恼起来气坏身子,我才告诉你。”

甄贤眸光微闪,立刻便要猜到了,“陛下不肯赦免三娘他们?”

嘉斐苦笑,“他们既然已经收编成军,又立下战功,从前犯过什么事,父皇其实根本无心要管。至于顾长生,看曹国老的意思,父皇既然认可了郭鑫这颗人头,平反昭雪就只是时间问题,多半要等到战事平定以后,绝了后患,再一起清算。”

甄贤略一怔。

殿下呈交御前的折子,是他拟的,听殿下这一番话,折子里提到的,皇帝似乎都首肯了。既然如此,也算是好事,何故殿下却不喜反忧?

甄贤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嘉斐见之,摇头止住他,长声一叹。

“顾长生是顾长生,顾三娘是顾三娘。”

他把曹慜那封信取出来,递给甄贤。

甄贤接过来匆匆看了,半晌失语,只觉得眼前黑潮翻涌。

皇帝陛下的意思,至少从曹国老所转述的来看,着实是要在东南彻查到底了。

但也正是因此,才非要三娘消失不可。

因为三娘的存在成了中伤殿下的箭,而皇帝陛下根本不愿意听到这样的中伤,更勿论为此与群臣争辩纠缠。

顾三娘这样的女子,只要活着,便是淫邪,任何人都可以肆意编排遐想无限,只有她死了,才是侠女,是孝节。

所以为顾长生平反,是为了定某些人的罪;杀顾三娘,是为了让某些人闭嘴。

对圣上而言,人命皆是棋子,生杀皆是利弊。

可人毕竟不是棋子。

三娘还只是个妙龄少女,她又何辜,就要为此枉死?

倘若当真就让三娘枉死,和那些为一己之私便害死她父亲之人,又有何分别?

心中一片凄凉,沉闷如巨石压顶。甄贤沉默良久,哑声开口:“殿下——”

嘉斐唯恐甄贤要误会,忙接过话来,“我自然不会冤杀三娘,但东厂既已奉旨插手,我怕是很难面面俱到。”他看着甄贤脸色,顿了一下,又接道:“倘若她当真是我的姬妾,反倒容易。但她毕竟不是。眼下又正是战时,想要她的性命,办法实在太多。”

殿下如此努力地“自辩”,实在是很罕见。想来大约是他脾气太臭了,才让殿下过于担忧,还要这样为难地拼命辩解,唯恐被他误会。

殿下之所以忧虑,至少有一半,是因他而起的。

甄贤骤然一阵恍惚。

“殿下不能把三娘收在身边。圣上要杀三娘,是为了‘绝人言’。殿下如果这么做,就是忤逆了圣意,定会激怒圣上的。”

他轻叹一声,下意识如是说,原本是想让嘉斐宽心些,谁知话一出口,莫名又觉得不妥,到好像是他自己揣了什么私心似的,忙低下头去又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

这反应叫嘉斐呆了一瞬,明白过来,反而笑了。

“我倒是觉得这法子不错。不如先把她送回王府去,给阿崔做个伴,待父皇这一口气顺过来了,再做别的打算。”

他故意摆出一张悠闲脸,一边笑着如是说道,一边打量甄贤神色。

甄贤立刻知道自己方才不该自投罗网多找补一句。

可话已经不慎漏出了口,想再咽回去也不能了。

“殿下别说笑了。这是人命关天的正事——”

甄贤尴尬低下头,不敢直视嘉斐含笑的眼睛。

但这羞涩模样反而愈发叫靖王殿下心头一热,情不自禁便抓住他。

“小贤,你心里到底信不信我?”

他将他的脸强拧过来,深深望着他的眼睛,眸中满是热切。

甄贤略觉得难堪,更有些莫名,不禁恼地皱起眉,低声嗔道:“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嘉斐静看他一瞬,牵住他的袖子,轻柔摩挲着滚边上的暗绣。

“你既然信我,那我说一个正经办法,你若觉得没什么大不妥,就依我,可好?”

殿下是已前前后后全都思量好了,只怕他不肯答应,所以才特意这样哄着他。

甄贤微微怔了一瞬,心下忽然有些酸涩,想说他和殿下之间何至于如此,又转念一想,其实也明白,殿下如今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待他,一多半都是他自己折腾的,实在没有立场抱怨什么。

他本不应该让殿下这么为难的。

“殿下说吧,我听着呢。”

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了拳,甄贤在心里轻叹了一声,抬起眼。

嘉斐仍紧紧盯着他,确定他并未生气,才接着说下去。

“这些倭寇之所以能频繁袭扰,是因为占了几个近海的岛礁为据点。倘若我们的边军不能长期在这些岛礁上驻守,就算这次端了这一批倭寇的老巢,迟早还会有下一批卷土重来。所以……我想让陆澜和张二带着三娘一起去。”

短短一段话,殿下却说得缓慢仔细,层层铺垫解释,无外乎为了最后一句话。

“殿下是想把龙虎寨挪到这些岛礁上去。”甄贤沉思一瞬,果断做出结论。

他说得未免过于直白,虽然也是事实。

嘉斐眼中掠过一丝尴尬,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道:“他们既然已经应征收编,便是正经的军人,不如就此设立卫所。一来利于边防,二来——”

后面的话,靖王殿下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也并没有什么直说出来的必要。

甄贤心里清楚明白。

在皇帝陛下下令诛杀顾三娘以前,龙虎寨可以只是一个普通匪寨,但如今陛下杀心已起,龙虎寨的存在顿时就十分微妙了。

这些人原本就是一群“反贼”,圣上既然已表明了不打算招安,反贼就只能还是反贼。

皇帝要杀顾三娘,倘若处理不慎,龙虎寨必反。

而龙虎寨若是反了,首当其冲要受牵连的还是主动上门结交的靖王殿下。

募兵抗倭与募兵造反,其中的区别,也只在一念之间。

又何况还有陆澜这个本该已经被锦衣卫抄家问斩的微妙存在,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患无穷。

这原本就是一步险棋,又因为皇帝陛下的不愿承担而彻底成了破绽。

单以利弊论,如今对靖王殿下最有利的对策,确实如曹阁老所言,是赶在东厂的人插手以前,先把这些“破绽”全处理掉。尤其是顾三娘。

战场厮杀,刀剑无眼,借刀杀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殿下甚至可以从头至尾把他也瞒在鼓里,什么也不让他知道。

但殿下却并没有这样做。

殿下是有心保下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的。

让这些人在海疆岛礁上建立卫所,从此为国效力,死守于斯,这是靖王殿下向父皇表达的诚意,更是博弈。

只要皇帝陛下愿意退让一步,刀下留人,这些人就会一辈子留在远离内陆的岛礁上,死守国门,不再回来,相应的,所有与他们相关的一切,也都会随之埋葬。

即便皇帝陛下不肯退让,也必须顾虑这些人已是镇守疆界的边将,不会再轻易动他们。至于其他什么人,想要上卫所的地盘挑场子,就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这确实是一个救命的法子。

但并不是殿下的上策。

相反,殿下这么做,无异于在这种关键时刻再一次忤逆了圣意,所要承担的风险,实在太大。

尤其即便如此,这些被殿下如此艰难维护的人,也未必会领情。

陆澜姑且不提,无论顾三娘,或是张二,乃至龙虎寨中的每一个人,他们心中的天理昭彰,都绝不是这一辈子从此困守岛礁。

绿林好汉们想要的,永远是杀狗官,平冤案,扬眉吐气,笑傲江湖。

靖王殿下为他们计的这一条活路,与他们的期望相去实在太远,恐怕是难免要遭埋怨的。即便起初时不说,天长日久以后,一定也会自认受了殿下的亏待,是被过河拆桥兔死狗烹了。

殿下所行的是权衡之下的国策,但这些人却不是国士,而是盗匪,比起大义为先,只怕更宁愿自立山头逍遥法外。

到那时候,殿下只怕要落得里外不是人的尴尬境地。

他是殿下的谋臣,凡事当以殿下为优先,这种时候,他其实应该劝阻殿下,不让殿下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他明明十分通透这道理。

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清楚明白地嘶鸣呐喊着。

殿下并没有冷酷地决断杀伐,而是愿意为这些不该枉死之人奋力一争,这选择让他又欢喜又担忧,矛盾得痛不欲生。

这一刻,甄贤觉得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心深处那柔软的死穴。

他实在不愿意殿下在这权力角逐中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却又深怕自己的执念终有一天也会成为殿下的破绽,使得殿下身陷险境步履艰难。

甄贤恼恨地叹息一声,蹙眉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低声道:“殿下的苦心,我明白,可……其他人就未必。我只怕殿下始终很难如愿。”

嘉斐闻之眸色一深。

果然小贤始终还是他的小贤。

小贤是懂他的。

既然如此,他就可以无所畏惧。

“若他们不愿意在卫所驻守,那就只能趁大军一举攻岛扫除倭寇之时出海远走。否则再难有别的活路。”

他情不自禁抓住甄贤双手,合十握在自己掌心,语声里尽是情深。

“父皇一向忌人言,许多时候,为了‘人言’二字,不惜大动干戈,做些不必要的事。但我不是父皇。只要你懂我,旁人如何说如何想都好,我不在乎。”

甄贤眼眶一热,险些涌出泪来。

“这件事我来和光风兄说,殿下就不要出面了。”他慌忙抹了一把发烫的眼角,如是说。

嘉斐闻之轻笑摇头,“你知道我不会把你推在前面去替我解决难题的。我又不是为了诓你替我卖命,才和你说这些话。我只是怕你也误会我,又要生气跑掉了,那我可怎么办才好?”

最后这一句一半是忧心,一半却是玩笑。

只怪当时年少,幼稚无状,做了蠢事,就此被王爷捏住了,每每提起来卖乖取笑,看架势是还打算要笑上一辈子的。

甄贤脸上顿时一红,又是羞耻,又是委屈,便伸手恼道:“我已说过我不会再离开殿下了。殿下若是不信,索性拿绳子把我捆了拴在身上吧,省得不安心。”

他竟然当真伸手让靖王殿下把他绑起来算了。

嘉斐当场一怔。

因着自幼家教甚严,于那些私底下的事上,甄贤一向稚嫩单纯得很,也从不往歪处想,故而全然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但这字字句句落在靖王殿下耳中心上,再配上那张浸染红潮的脸,纵然明白他并没有那种意思,也还是觉着与调情爱语无异,忍不住就遐想万里,觉得几时若是真能绑一下那必定是极好极好,别有滋味,风景无限……

嘉斐心里已乐开了花,面上还勉强绷着劲,怕小贤反应过来就要骂他心术不正,赶紧掩饰地摸了一下鼻尖,就哄着甄贤道:“你只去信把陆澜从临安唤来,我与你一起见他。”

贤妃刘氏的头风症是陈年顽疾,但这一回发作得格外凶猛,施针用药月余不见好,反而愈发沉重,终于成了中风麻痹之症,半边身子都没法动弹,又在床上躺了三天,到底还是咽了气。

隔天两个专为刘妃煎药的内侍便吓得一个悬梁一个投井。替刘妃问诊的太医也因医治不利获罪遭了贬谪,离开皇家太医院告老还乡去了。从太医院往下,御药房、生药库、典药局连同安乐堂上其余有所关联的医官和宫人各个自危,深恐要受牵连。

自元皇后薨没以来,后宫再没有死过妃位以上的命妇。而今刘贤妃病逝得如此突然,一夜之间,给整个内廷蒙上了浓重的阴影,连外朝也为之震动。

因为刘妃是昭王殿下的生母。

曹慜等阁臣连夜便想进宫上御前探个口风,却全被拦在了西安门外。

司礼监的内官们传出话来,说是陈督主亲口发的话,圣上因刘妃病故而伤怀,龙体抱恙,只留昭王殿下一人在跟前侍奉,外臣一概不予召见。

一众阁中重臣竟然全被宦官堵在了宫门之外,欲见圣颜而不得。“九千岁”这名号看来已是连遮掩也不需要了。

曹阁老察觉情势不对,不顾年纪老迈,当即改道上了安康郡王嘉钰的郡王府。

当时,嘉钰其实也没有安寝。

刘妃之死,绝非意外,少不了陈世钦在幕后设计。那两个小内侍怕是被灭口的。至于告老还乡的御医,多半也难逃一劫。

但取一个性情懦弱又无母家支撑的妃子的性命,一定不会是目的,而只会是开端。

接下来,想必陈公公就会要寻一个借口,将七郎留在内廷,以便彻底将之控制起来。

尤其是,若能够说动父皇——无论用什么方法,使父皇赐七郎入住清宁宫,用“入主东宫”的方式,把七郎这个储君之位坐实,那真是再妙也不过。

杀死刘妃,挟制七郎,这便是陈世钦对父皇执意让二哥肃清东南的回应,更是一个讯号,是敲山振虎,杀鸡儆猴。

他陈世钦可以在内廷杀人,不仅止于

杀几个内侍宫女,也不仅止于普通美人御妻,而是这后宫之中深受圣眷的贤妃,昭王殿下的生母。

既然皇子的母亲杀得,接下来,或许就可以杀皇子本人。实在不行,干脆杀皇帝。

可笑他们的父皇,骄傲一世,把天家帝王的颜面声誉看得极重,难道如今竟只能像只大马猴一般,被个老太监困在深宫中,连自己的妃子也不能保全?

这实在不像父皇的行事。

也许父皇是还有顾虑,顾虑儿子的性命,所以暂且隐忍,又或者父皇是另有图谋,所以弭耳俯伏,以此迷惑对手。

毕竟赋权容易,收权太难。

一朝不慎,养虎为患,再想打虎,就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达成。

只不知父皇如今可有后悔当年与陈世钦合谋,倚借内官之势上位,终使阉党权势泛滥不可收拾。

若说后悔,同样非父皇的作风;可若说不悔,看眼前这乌云滚滚恶雨将至之势,似乎又太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但无论如何,这一夜注定无眠。

嘉钰也并不想见曹慜。

曹阁老来找他,无外乎是担心陈世钦强扶七郎上位,而此时二哥又远在东南前线,怕到时候木已成舟,无可挽回。

曹阁老想要的,是他母族万氏的势力。

为了二哥,嘉钰当然不介意请他的母亲、外公和舅父出力,他只是单纯的厌恶以曹慜为首的这群大臣们。

就是这些人,不久以前还跟着一起在父皇面前数落二哥的不是,拼命拖后腿,给二哥出难题使绊子。

二哥与陈世钦交锋时,这些人没有一个肯旗帜鲜明地站出来支持,各个模棱两可言辞闪烁,大玩官场权术,唯恐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被“九千岁”揪住脖子的出头鸟。

而今陈世钦得寸进尺,他们又急惶惶怕起来,多半也并不是担忧什么天下社稷,或是担忧靖王殿下的安危,而是怕自己到底站错了队,就此一败涂地要彻底输了仕途富贵。

要说父皇究竟为何与陈世钦周旋博弈了这么多年始终不得胜算,麾下这一群国之“栋梁”当真“功”不可没。

夜色早已深沉,灯树辉煌映着年轻的倦容。嘉钰毫无意识地皱眉咬紧了牙关。

阁老毕竟是阁老,不见是不行的。

但在与曹阁老会面以前,他却必须要先见另一个人。

自萧蘅芜悄然离府也已足有一个时辰了,为何回来的如此之慢?

嘉钰焦躁地死死盯住窗外灯火。

忽然,他听见一点极轻的脚步声。

嘉钰当即直起身来,几乎坐不住了。

顷刻,萧蘅芜遮掩在帷帽下的脸终于从暗处转出来。

她额头还沾着汗水,连帽子也来不及摘去,就匆匆对嘉钰说道:“靖王府外头全是东厂的人,已经进不去了。”

嘉钰闻言只觉面颊一涨,眼眶顿时就红了。

陈世钦果然是要下手。

他原也有所意料,只没想到,这老太监竟能突然发难。

眼看东南前线大战在即,看起来二哥完浙江诸县与都指挥使司之后,又新收服了那浙直总督胡敬诚。胡敬诚与靖王殿下临阵结盟,这便是要将陈公公安置在东南的人彻底甩开了。陈世钦显然对等待战果已失去了兴趣,不愿坐等靖王殿下再平倭患建奇功,而要先手为强。

自二哥南下以后,莫说靖王府,便是围着他转悠的东厂眼线也没有断过。

但盯梢毕竟只是盯梢,东厂再蛮横,也未必就敢做什么。

可如今陈世钦已然大有逼宫之势。

倘若崔夫人和小世子为东厂挟持,那便是彻头彻尾的人质,与被父皇留在京中又截然不同了。

只听见刘妃病故的消息,嘉钰就立刻让萧蘅芜甩开东厂派下的番役赶去靖王府,想抢先把人接来自己这里。

难道终究是晚了一步?

万一……万一他没能保全崔莹和棣儿……

嘉钰简直不敢想象。

倒不是对这母子俩有多少怜惜之情,他只是害怕二哥会因此怪他,更怕二哥会因此掣肘,受制于敌。

“靖王府里,现在是什么情形,你可有仔细打探清楚?”

嘉钰深深吐息了好几次,才勉强使那颗狂跳不已的心平复些许,就咬着牙追问萧蘅芜。

不料萧蘅芜却眸色一闪。

“崔夫人和小世子都已不在王府里头。”

嘉钰闻言一怔,瞬间,只觉气息乱涌,险些两眼一黑栽倒下去。

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忙撑住了不远处的屏风稳住自己,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才能继续开口。

“人现在在哪里?情形如何?可已派人去跟了?”

萧蘅芜原本上前想要扶住他,听见这接连发问,便把已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殿下这么替别人呕心沥血,别人的心可未必在殿下身上。”

她垂着脸,阴沉沉应了这么一句。

嘉钰略怔了怔,心陡然一沉。

萧娘竟然也学会这么和他说话了。

这还真是……似主?

只不过他再怎么说也是皇子,和二哥更是打小在一处长大的亲兄弟,他与二哥这么说得,旁的什么阿猫阿狗难道也与他这么说得?

这女人只怕是逃出一条命来转眼就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在这种节骨眼上和他使性子?莫不是还把自己当成郡王妃了不成?

嘉钰当即冷笑一声。

“‘别人’是谁?”他缓缓侧过脸,盯住萧蘅芜半遮在轻纱下的脸,顿了一顿,又问一声:“你又是谁?”

他的语声冰冷至极,眼神刀子一样戳在身上。

萧蘅芜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低头咬住嘴唇。

嘉钰却一把掀掉她的帷帽,用力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把脸仰起来。

他一向病弱体虚,其实并没有什么大气力。但他的气势太冷硬,语声里充满了尖锐的嘲弄。

萧蘅芜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连多看他一眼也不敢。

做出这一副受了欺辱的模样又是想给谁看呢?

明明是个能够拿刀抵在男人咽喉的女人。

嘉钰忽然觉得嫌恶至极。

“我在问你话呢。方才不是挺伶牙俐齿的?”

他略倾身,把她的脸拧过来,迫使她必须直面自己,质问之声近乎残忍。

萧蘅芜死死咬着嘴唇,再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却是另一个声音在黑暗处响起来。

“你别欺负她!”

苏哥八剌一个箭步从浓夜之中冲进来,涌身就抱住萧蘅芜,将她护在怀里。

她张目瞪着嘉钰,面上满是怒意。

紧接着,崔莹也从黑暗中转出来,怀里还抱着满脸泪痕的小世子,颇有几分局促不安。

“四殿下……!”她的嗓音听来很有些尴尬,但仍然竭力解释道:“昭王妃提前把我们接出来了,没想到遇上东厂盘查,险些被发现,多亏了蘅芜,才能平安脱险——”

崔夫人是在帮着萧蘅芜说好话了。

可无论崔夫人,还是眼前义愤填膺也全挂在脸上的鞑靼小公主,又知道些什么?就急着做好人。

如若能够,谁还不想做个好人?

嘉钰在心中冷笑一声,侧目瞥了萧蘅芜一眼,甩开手。

“你们不能留在这儿。他们在靖王府找不见人,立刻就会来我这里找。我这几个王府仪卫可不能跟二哥的卫军比。”

他飞快地做了决断,不由分说便做好了筹谋,完全是命令的口吻。

“你们立刻乔装出城。先自己想办法躲一阵,等二哥回了再回来。也不要去南京找二哥,不安全。你们往北走。去哪儿不用告诉别人知道。”

苏哥八剌皱眉,似有一丝犹豫,“七郎自从去陪侍母亲就再也没回过家,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他怎么办?”

嘉钰唇角轻轻一扯,“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他们两母子吧。七郎是我弟弟,还有我在。你几时终于这么把他搁在心上了?”

他原本就是不太在乎旁人的性子,对苏哥八剌也没什么好感,又着急得很,话说得难免难听。

苏哥八剌顿时脸都黑了,张口想与他争辩,被崔莹一把拽住。

“四殿下和王妃殿下都是为了我和世子安好,若是就此起了什么误会,崔莹就其罪难书了……”

嘉钰其实颇有微词,心道若不是为了二哥,你们死活与我何干,但到底没把这话吐出来。

他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她们快带着小世子走,在城里设法避过宵禁,待次日清晨立刻出城。

苏哥八剌恨恨瞪了他一眼,拽起崔夫人一扭身又钻进无星黑夜之中。

萧蘅芜看着她们,轻轻伸了伸脖子,似想有所动作。

“你想干什么去?”

嘉钰冷冷盯着她。

萧蘅芜肩头一颤,转回身来低头静立在他面前。

空气骤然静谧,僵冷得不似人间。

那谦卑恭顺的模样落在眼里,反而愈发叫嘉钰厌弃,就拂袖转身,沉声道了句:“替我更衣。去前头见曹阁老。”不想再看她。

萧蘅芜垂首跟过去,仔细替他换了衣袍,戴好金冠。

“我知道……”

替他系冠缨时,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殿下是为了救我的命,才把我留在身边的。殿下是好人。我实在不敢有别的心思,更是绝无二意。我只是……替殿下觉着委屈——”

她的嗓音里带着轻颤,听来低婉又哀怨。

嘉钰静静盯住她光华明灭的眼睛,闻见一股隐隐浸润的淡香。

着实是他喜欢的香气。

嘉钰不禁在心中冷笑。

这样的女子,他还在母亲宫中时就不知见过多少,比她厉害得多的,亦不知有多少,又都讨着什么好了?

“你真的觉得,我是个好人?”

他伸手再一次捏住她的下巴,却是温柔了许多,将她的脸托起来。

萧蘅芜不由瑟缩半步,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她仍执着地点了点头,愈发死死咬着嘴唇。

那模样何其像一只倔强的兔子。

可纵然是一只兔子,奋力蹬出的后腿,也是能叫人疼的。

嘉钰静看她半晌,用拇指的指腹用力抹去她唇上鲜艳的口脂,俯身凑在她耳畔轻声开口:

“原来你待我这么好。那你肯不肯再帮我做一件事?”

陆澜是个脾气古怪的人。

说“古怪”也不是别的,而是这人上一刻可以对大人们卑躬谄媚唾面自干,下一刻也可以翻脸不认如有傲骨一般说一句“不相与谋”,实在很难以琢磨他究竟什么时候愿意配合一二又什么时候就会咬死不松口。

这个人,言行皆没什么底线,心中却仍有在乎。尤其,如今的陆澜更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利字当头的天下第一富商了。

甄贤其实没有什么把握能说动陆澜同意殿下的计议。

他甚至在心底觉得,陆澜一定不会答应。

陆老板想要的是靖绥倭寇以后通畅无阻的海上商路,这是他摆脱困境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他对靖王殿下的所谓“信任”之心,也不会比对阉党更多一些。

以甄贤的判断,张二等龙虎寨中人,甚至顾三娘,或许多少还会有一些雪洗沉冤平反招安的念头,唯独陆澜绝不会有。

聪明人绝不能容自己掉进同一个坑里两次,打从一开始,陆老板就没想过要再和朝廷“媾和”一回。这个“朝廷”,自然也包括靖王殿下,甚至还包括他甄贤。

是以,当陆澜不假思索一口回绝了靖王殿下驻守新卫所的提议,也不愿再继续参与接下来的战事,而是要求即刻带着顾三娘离开时,甄贤心里其实并没有遭受太大的打击。

但他却看见满脸震惊的顾三娘忽然从外间闯上眼前。

直到这一刻,一点震惊才终于在心底蔓延开来。

更多的,还是心冷。

此时的三娘原本应该和玉青他们在一起。他甚至在信里没有特意提起任何与三娘相关之事,就是怕陆澜抢先把事情捅给顾三娘知道引起乱变。可陆澜却还是这样做了,瞒着他特意把顾三娘叫了回来。

陆老板果然是个聪明人,却是要强行将事情摊开了,全然不顾后果。

甄贤觉得失望至极。

事关一条人命,迟早是非让三娘本人知道不可的,但如何让她知道可能导致的结果却天差地远。

陆澜当然可以丝毫也不在乎接下来的事件走向会对靖王殿下乃至整个东南的战局造成怎样的影响。

但他不行。

他必须先为大局想,为殿下想。

可他……也没有什么立场责怪陆澜。

当初选择要用龙虎寨且主动找上门的是他们自己,有今日之难,是可以预料的,真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太冒险激进。

他与陆光风之间,或可算互有相惜,却实非同道,终还是一句“不相为谋”。

甄贤不由蹙眉长叹一声。

“这件事也不是殿下的本意,殿下呈上御前的折子是我写的,该说能说的都已尽言。若不是有殿下的进言,三娘父亲的案子只怕根本连内阁都到不了。殿下的言行,明眼人自然看得见,如今为了能保住三娘,殿下已在尽力而为了,你又何必定要把事情往乱了搅和——”

陆澜的神情无辜至极,“我什么都没有和三娘说,只是叫她回来见一面罢了。她在外头听见的,都是方才你们自己说的。”

这话说得倒似他们蓄意想要欺瞒一个小姑娘一般。

甄贤一阵无语凝噎,实在已找不出别的话再与陆澜说。

顾三娘满脸震惊错愕,显然仍没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圣上当真想要我死么?为什么……我究竟犯了什么事?”

她困惑又委屈地看着眼前的每一个人,面颊涨红时,泪水拼命在眼眶中打转却觉不可能落下。

她毕竟还只是一个二八少女。

那模样叫甄贤好一阵揪心,开口想要宽慰她两句,却被嘉斐往后拽了一把。

“三娘,你去把张二和从前寨中的兄弟都叫过来。”靖王殿下静静看了顾三娘一眼,率先迈开步子,就往外走。

“殿下——”甄贤忽然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要阻拦。

嘉斐却回头看他一眼,轻轻扶住他手臂,低声安抚一句:“没事的。”

甄贤万般无奈,却也只能顺着他,默然跟上去,垂手站在了他的身边。

军营中就这么一个娇花一般的姑娘,人人捧在心尖上,听说三娘回来了,一群大老爷们都很激动,眨眼乌泱乌泱全跑过来,吵吵个没完没了,但很快就又鸦鹊无声了。

嘉斐简单说了事情,没有细讲,就告诉他们陈督主不满郭鑫之死,执意抓住女子不得入军营的事,要置三娘于死地,为今之计,只有让三娘逃走。虽然说得简单,倒也不是假话。

众军听完,皆是又惊又气,纷纷大骂起来,却也并没有人能有个主意,都只嚷嚷着要拼命保护三娘,又说全听王爷的吩咐。只有张二一个一脸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嘉斐看了义愤填膺的众人一眼,语声一沉。

“如今东厂派来杀三娘的杀手已经在路上了,拦截是拦不住的,防也不胜防。大战在即,容不得差错,更容不得乱心。所以我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们要想好。”

他说到此处,刻意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愿意留下的,还是军中兄弟,一切依照军律用军功说话,既不会为难大家,也没有什么优待;想要追随三娘的,今夜子正,带着你们的船走。我给你们足够维持半年的粮草,半年以后,靠你们自己。至于去哪儿,干什么,我不管。我只有一点要求——不许为难自己人。如有一日,你们袭扰了我朝的商船或是沿海百姓,今时如何剿灭倭寇,将来一样如何剿灭你们。到那时候,兵戎相见,没有情面可讲。”

他说得十分严肃,眸色更是比刀剑还要锋利,显然并不是在说笑。

众军猛听见这一番话,瞬间有点发懵,全怔怔望着他,发不出什么声音。

殿下是要快刀斩乱麻,防止众军受人挑拨而哗变。

这其中要防的自然也包括陆澜。

甄贤暗自握紧了遮在袖中的双拳。

顾三娘在军中威信颇高,尤其这些龙虎寨出来的人更是仍将她视为女寨主,如有不忿三娘遭遇而生出异心者,宁愿忍痛断腕,也不能留下。

让他们走,总比让他们乱要来的好。

但这些人从前就全是盗匪,如今这么一走,必要成为海盗,不威慑他们是不行的。

又及这些人也算是这支新军中的元老,倘若走得多了,只怕动摇军心,会引起更大的乱子。

殿下此举,多少有些赌博的意味,赌从临安南下一路,他这个主帅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究竟如何,更是赌这些人的义气与心智究竟如何。

所以殿下才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留在军中尚有功勋可搏,而若是跟随三娘,此去便只有半年可以保障,半年之后就是自生自灭。

威逼利诱,靖王殿下自然也是半点不含糊的。

甄贤看见陆澜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忽然很怕这人又说出什么搅混水的怪话来,原本想先声堵他的嘴,不料却被另一人抢了先。

“我留下。”

张二兀自低头闷了半晌,上前一步,皱着眉开口。

顾三娘似没有料到,瞳光一颤,喃喃问:“你……不和我走?”

张二面露难色,良久尴尬苦笑。

“三娘……我原本就是个军户,除了上阵厮杀不懂什么别的。好不容易王爷让我从逃兵做回了边军,还让我做了千户,我若是再逃了,对得起谁?”

他嗓音有些哽咽,忽然激动地又抢上前两步,紧紧抓住顾三娘双臂,一副泪都要涌出来的模样。

“但是你要好好活着!跟大哥一起,好好活着!”他双眼熬红着,死死盯住顾三娘,反复念了好几遍。

顾三娘便也只能红了眼圈望着他,一气儿应诺,说不出别的来。

这龙虎寨最先时便只有顾三娘和张二两个,在寨中众人心目中,张二哥这个二当家的威信也并不比顾三娘差。而今张二却率先站了出来,与顾三娘作别,要留在军中。人群里一阵私语骚动,终于渐渐分出两边来。陆陆续续有三十余人出列,表示要跟着三娘一起走,其余大部分都说还是愿意留在军中。

当初从龙虎寨出来的这些人,经过一路拼杀,没有战死的大多都已有军功在身,其中不少更是已做了百户。

既然能做统领百人的军官,又有几人还会愿意回去做飘零不定的匪人?

何况又有张二已做了表率,跟着二当家,也不算背弃了兄弟情义。

顾三娘的眼泪到底是涌出来了,一边抹着泪花,一边努力笑着和她的弟兄们话别。

众人也便拥上去围住她,叫她保重。

夜幕星辰之下,火光映照之中,有哭有笑。

这画面看着何其感伤,正是离别情景。甄贤却莫名觉得一阵阵发冷,说不上哪儿古怪。

他看见陆澜站在顾三娘身边侧目望着他冷笑。

那笑容满是嘲弄,叫他浑身不舒服,只能扭头避开。

嘉斐让顾三娘自己挑了一艘战船,带着她的三十余人,和足够半年的粮草出海。

临行之时,靖王殿下命身边的卫军取了一个檀木盒子来,亲手递给顾三娘,“我答应你的平反昭雪,一个也不会少,待时候到了,你自会看到。”

顾三娘接过盒子来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一张纯金打造的鬼面,上头还雕着花,工艺精妙,十分贵气。

东西大约是崔夫人在京中张罗了和那些军资一起送来的。想来是在圣意下来以前就准备好的,原本打算战事平定再拿出来,只是没想到皇帝陛下忽然发了话。

殿下对这个堪称号令群雄的小姑娘也算是下过心思了。

甄贤怔怔看着那鬼面好一阵出神。

众军都没见过这么金灿灿的新鲜玩意儿,都发出啧啧赞叹声。

顾三娘也十分惊喜,大约是没想到自己一句并没抱太大期望的玩话王爷竟会放在心上,立刻很是珍爱地捧在了怀里。

“我顾三虽不是什么大英雄真好汉,却也绝不会让人瞧不起我。王爷也等着看好吧。”

她把拳头握在心口,冲靖王殿下行了个礼,扭身跳上船去,把那张金鬼面戴在脸上,一副神气模样。

陆澜是最后一个登船的。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修文贤弟说。”

他昂着头,直盯着靖王殿下的眼睛,完全是一副挑衅模样。

他也根本不等靖王殿下应允,就抢先一把将甄贤拽过去,用力之大,甄贤脚下不稳,险些一个踉跄摔进他怀里。

这场面多少有些尴尬。无非是仗着这种时候靖王殿下不至于为区区话别的小事当众和他抢人罢了。

甄贤觉得难堪极了,下意识就反推陆澜一把,想要保持距离。

陆澜却执意死死扣住他,愈发凑近到他耳边去,轻笑低语。

“你来信叫我,我前脚离开寨子,后脚徐达虎就立刻领着一路官军接了手。我猜这事靖王殿下应该没和你商量过,否则以你对我的了解,当会劝他不要这么做。虽然能不能劝得住,又是另一回事。”

他嗓音里的笑意冰冷,愈发不掩讥讽。甄贤闻声骤然一僵。

原来是这样……

那种持续不散的异样寒意终于在这一瞬间无比透彻。

殿下并不是全然在冒险赌博的。

相反殿下什么都意料到了,甚至比他更早就清楚决绝地断定了陆澜不会合作。

既然不愿合作,便是需要解决的变数。

从一开始,殿下做得就是让陆澜和顾三娘一起走的准备。

让徐达虎迅速接手龙虎寨,是为了断陆澜的后路。陆澜没了苦心经营的旧山头,无论愿意或不愿意都只能带着三娘出海,寻找新的驻地,前路艰险,世事难料,短期之内绝无可能再卷土重来。

如此想,方才张二那一番堪为表率的陈词,只怕也是事先安排好的。殿下大约早已与张二达成了什么共识,当众演这一出,是为了定军心。

既然顾三娘和陆澜都要走,将张二稳住以后推上去,使之成为一面新的旗帜,便是殿下唯一的筹码。

射人射马,擒贼擒王,倒是像极了殿下一贯的风格。

靖王殿下吃定的不是别的,唯“人心”二字而已。

甄贤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并不觉得殿下做错了什么。

以殿下的立场,原本并不需要这样煞费苦心,却还是竭尽所能地这样做了,用心良苦只为给三娘留一条活路,这是殿下的仁心。

但身为统帅,身为王者,只有仁心是不行的。

殿下所身负的,不是一两个人的性命,而是以千万计的性命,是天下苍生的性命,如若需要舍弃,就必须果断舍弃,哪怕这种“舍弃”充斥着欺骗与算计。

舍弃三娘和陆澜,是殿下必须做的事。余下所能尽心者,只是如何让这“舍弃”尽量温情一些,不必太过残酷、难看……

他明明十分清楚,心里却还是堵得发慌。

他到底还是太心软了。

或许殿下之所以不将这些关键处告诉他,正是因为看透了他如斯心软。

殿下太知道他下不去手。

甄贤痛苦不堪地闭上了眼。

他听见陆澜又在耳畔轻笑。

“你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定要自己也被烧成了灰,才肯死心。所幸我大约是看不到那一天的惨象了,可以假装你诸事如意宏图得展到底,不必为你唏嘘难过。”

这声音似有怅然,却叫他抑制不住得浑身发抖。

陆澜离去前的侧脸在夜晚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刀削斧凿一般,明暗深刻。

甄贤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全进全身气力,把自己藏进火光投下的阴影里。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海边站了多久,回神时眼前已没有顾三娘和陆澜的身影,也再没有扬起的船帆,唯有冷硬海风吹得人肺腑透凉。

嘉斐从身后拥住他,将一件厚披风裹在他身上,低低在他耳边询问:“……那姓陆的又和你胡说什么了?”

甄贤心尖骤然一涩。

有些事情,殿下不与他说,也算不上骗他,反而是殿下的体贴。既然如此,他又何必非要知道……不如当做不知道的好。

他于是疲倦地垂下眼帘,回身努力扯起唇角,向嘉斐笑了一下,轻声应道:“只是些寻常道别的话罢了。”

但他的脸色太过苍白了,伤病与劳累的累积更让他看起来似纸片一般,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嘉斐盯住他看了好一阵,始终不肯撒开手,就扶着他缓步往回走。

直这么半推半搂着把他送回营房里,按在床榻上靠好,又喂了一杯暖身的热茶,嘉斐犹豫片刻,才试探着缓缓开口。

“张二与我请命,说来日建立卫所,他愿意领着弟兄们为国戍边。我觉得他是个人才,不如荐他做个指挥佥事。你觉得如何?”

这其实也算不上一个问话。

“殿下筹谋周到。其实不必问我。”甄贤愣神半晌,觉得自己嗓音沙哑。

也许只是海风吹得太过了。

他听见殿下柔声唤他,“小贤——”欲言又止。

心里似有一根细小却尖锐的针,正不断穿刺琢磨,疼得他止不住得哆嗦。

甄贤无力地长叹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抬起眼,深深看住嘉斐。

“三娘他们……这么走了,就真的没事了么?”

嘉斐沉默良久,未开口先将他拥进怀里,紧紧环起双臂。

“东厂的人不会追到海上去杀她的,冒死追杀这么一个小姑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回头去父皇那儿告我一状‘纵虎归山’呢。或者添油加醋说我治军无方,临战之际还跑了一艘船和几十个逃兵吧。万一再被那些番子察觉了陆澜的身份……你有心替他们担忧,怎么不多心疼心疼我?”

殿下的声音里也有许多委屈,是真真切切的。

甄贤又是好一阵愣神,良久,到底软下身子,仿佛怕冷似的蜷缩进嘉斐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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