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三十二、入秦之诏

冬雪夏蝉,春花秋实,转眼已是靖王嘉斐留驻南直隶的第三个年头。

自从王驾肃整东南,查办了一干罪员,又平倭寇,开海禁,隔一年还接连端了几窝杀人越货的盗匪,以定民生,东南诸事,渐入正轨,农户还其田,渔民扬其帆,商贾往来繁茂。

宫中新派来织造局管事的大太监极年轻,姓张,名思远。

自张太监到任,便颁圣谕先免了江南桑户三年的赋税,织造局也一改旧态,收丝的丝价比普通民商都要高出一些,因为宫中所用,只挑最上等的丝,每年所造之丝织绣品,除上供宫中之外,还有不少富余卖给西洋人,又连年为国库添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

皇帝因此大悦,几番恩赏,江南之地也终于恢复了往昔富庶和乐,一派欣欣向荣。

而此时在靖王殿下于南直隶的府邸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靖王殿下的书斋大门紧闭,内中传来的争吵声却不绝于耳,吓得府中众人都不敢靠近,全远远地躲着。

靖王嘉斐头疼地扶着额角,一脸无可奈何。

“我只是让张思远顺便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啊,你原本就没几件,还都穿了三年了,这……很过分吗?你至于这么凶我?”

“殿下是不认识‘避嫌’两个字么?”对面的甄贤皱着眉,按在桌面上的手指都泛了白,也就是因为修养好,才强忍着没有拍桌子。

靖王殿下哭笑不得,“用料都是父皇去年赐给我的丝绸,只是请织造局的绣工和裁缝帮忙做活,该给的赏钱也都给了,有什么好‘避嫌’的?”

他竟然还问有什么好避嫌的。只他这短短一句话,要挑刺都不知道能挑出多少来。

甄贤气得发抖,看都不想再看嘉斐,就别开脸死死盯着窗角。

窗棂上的雕花是麒麟兽,好似正歪着脑袋看笑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甄贤盯了一会儿,觉得别扭极了,便又把脑袋扭向另一边。

这模样险些要让靖王殿下笑出声来。

这三年在南直隶,小贤的身子总算是养得好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常常疲劳呕血,也结实了许多,见了血色,不那么清瘦苍白得厉害了。

可人养得好了,脾气也愈发见长,事事多管着他不说,连教训他的声音都越来越大。

这可真是忧喜参半。

喜的自然是小贤的伤势总算没什么大碍了,可他好歹也是堂堂的一个王爷,总这么被训得还不上嘴,面子往那儿搁?

嗯,也就只能比父皇当年被追着骂到爬树好那么一点了吧。

靖王殿下心里十分想笑,但又怕真笑出来要被骂得更凶,便赶紧做出个委屈模样凑上去,软声哀求:“两身常服而已……之前为了打倭寇,我王府上都快掏空了,就做两身衣裳,不至于罪大恶极到要被揪住不放吧?”

他是拿捏准了甄贤一向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果然甄贤就瞧不得靖王爷这做低伏小的委屈模样,“气焰”立刻就熄了,整个人都跟被浇灭了似的,连眸子里都泛着粼粼水光。

他重重叹了口气,仍是皱着眉念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殿下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殿下,就等着抓殿下的错处。”

嘉斐便听着连连点头,只当是认错,直等他念完了,伸手将他拽到怀里。

“反正都已经做了,既不能扔了,也不能赏人,你就勉为其难穿穿,也好让我瞧瞧……我可想瞧一瞧你穿上是什么模样了,一定好看。”

他低头继续软声细语,说出来的话,却不是讲理了。

甄贤顿时脸上一红。

殿下近来是愈发知道怎么对付他了,每每就这么堵他的嘴,若是再任着他殿下说下去,还不知要继续说出什么没羞没臊没脸没皮的鬼话来。

甄贤既不想让靖王殿下继续“胡说”下去,挣扎了两下也挣不开,只得放弃地叹了口气。

“不年不节的,做什么新衣裳。殿下不要再——”

他话还没说完。

嘉斐双臂一收,愈发将他搂得紧了。

“可我就是想把好的都给你。”

这一句发自本心,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这哪里还是在好好说事,分明已是毫无遮掩的情话。

甄贤怔神一瞬,反应过来,脸红得都快要烧透了,不由当即低呼一声:“请殿下放开我。”

他语声里已见了嗔怒之意。

嘉斐慌忙松开手,却又怕他生气要转身跑了,便不敢撤得太远,反而用身子把他堵在书桌前。

方才那句话,靖王殿下原本没打算这会儿说出来,怪只怪小贤脸红起来的模样羞涩可爱,看得他一时得意忘形,失了分寸。

他让人给甄贤做这两身常服,本是想讨个好,也并非是不知道小贤不喜铺张奢华,尤其是在意他的言行务必谨慎,实在是看甄贤那几身衣裳都旧了,再不添置两身,不像个模样。

寻常士族谁平日里没有几箱常服换着穿,若是王公贵胄,一天换个三四身也是常事。就算是小贤的父亲那样勤俭克己之人,想当年还在父皇跟前的时候,怎么也能一天两身一月不重样罢。

嘉斐依稀还记得,比起诸士大夫青睐的程子衣,甄贤的父亲甄蕴礼是更喜欢直身的。父皇很少赏赐他丝绸衣料,每每都是直接赏赐已制成的袍服,同样颜色不同的暗绣、补子就能有四五套,大约是怕这人不肯自己好好去做衣裳,反而要把料子全折了现银又还回国库里去,索性干脆都替他做好了了事……嘉斐从前天天还能在父皇身边见着甄蕴礼的时候,也没见甄蕴礼早晚身上的绣纹重过样。

而今小贤跟着自己,竟然就那么几身道袍翻来覆去地穿了三年,穿得有些边角处都磨褪色了……搞得到似他亏待了小贤一般。

小贤自是节俭,外人却不会如是想,瞧见了若是不骂他这个王爷抠门,只怕便会说甄大人故作姿态装假清高却跌了身份,总归是不好听的。

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可不愿意有人说甄贤半个字不好。

未免甄贤介怀,他还特意叮嘱张思远把衣裳做的低调些,也没用多少玉石配饰,更莫说什么金丝银泥。

结果小贤还是生了气。

这么上赶着送个礼却讨了一顿骂,靖王殿下着实有点委屈。

可这礼送得收礼的人不高兴了,倒还真不如不送得好。

嘉斐唯恐甄贤要继续和自己怄气下去,纵然打心底不觉得自己有错,嘴上也还是服软地哄起来:“你别恼了,我错了还不行么……下不为例?”

但他心里有委屈口头不过敷衍,甄贤又如何看不出。

倒也不是非要矫情一两身衣裳的事不可。

甄贤只是觉得尴尬。

自从三年前京中生变,七殿下至今仍被困于东宫受制于阉宦之手;崔夫人和小世子也仍在北疆,虽然有童前带着十几个王府卫军守护,又有苏哥八剌陪伴,但毕竟与“逃亡”无异,怎么和从前在王府安稳太平相比;而四殿下更是撑着病体在京中与那陈世钦直面……只有他,三年安逸,被殿下养得人都胖了一圈。

殿下待他情深义重,他当然知道。但这种时候,要他什么都不想只自顾着安享恩宠,他也实在很难做到。

殿下已这样地哀求哄慰他了,再多说也是讨嫌,反正无论如何说,靖王殿下也不会改。

甄贤不由暗自叹一口气,静了一瞬,把话题岔开来。

“听说胡都堂又上书请辞了,殿下怎么看?”

他虽然不再揪着那两身衣裳了,却又忽然提起胡敬诚这档子事。嘉斐闻之微微一愣,神色不禁微妙。

自从东南告捷,胡敬诚便连番上书,一则告病,二则罪己,表示自己耽于军务而疏忽政事,失察于治下种种,其罪难恕,外加又伤病沉重,既然倭患已平,便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请求父皇准他卸任返乡,安度晚年。

只不过,每一次都被父皇驳回了。

胡敬诚是何等聪明老练之人,知道自己得罪了陈世钦便急流勇退,不愿陷入父皇与阉党的厮杀之中,想抽身求个自保。

父皇不准他走,是还不想放了这么个可以牵制陈世钦的棋子。毕竟胡都堂在浙直八年,听见看见,甚至手中握着的,比起其他人都只会多不会少。

但小贤一定不喜欢胡敬诚这个人。

身为两省总督,为图自保而漠视东南种种乱象多年,即便有再多借口,也是难辞其咎。

为一方官吏,贪污公帑戕害黎民是恶,面对黎民疾苦而不作为同样是恶。

小贤一向敬重勇者和智者。胡敬诚在东南艰苦抗倭八年,原本可以是这样的一个人,偏偏过于圆滑,玩弄权术重过了履行职责,想在小贤这里讨得个好便很难了。

但三年前肃清东南,胡敬诚非但没有因失职于政而受到责罚,反而因为战功大受褒奖。

对父皇这样的决断,小贤心里一定是不大赞同的,哪怕他不说出来。

可既然都三年了也未曾说过,他此时忽然提起胡敬诚又是想要和他说什么呢?

嘉斐实在不想和甄贤再争吵什么,心里紧张,难免多想,便琢磨着措辞,小心应了一句:“不准他告老还乡的是父皇,又不是我,我能怎么看。”

但躲总是躲不过的。小贤既然提起了话头,若想追问,自然也有千万种办法追问下去。

与其如此,还不如把主动权握在手中。

嘉斐犹豫一瞬,到底还是轻叹,“你是不是觉得胡敬诚这个人——”

“大奸似忠。”

果然不出意外,甄贤径直吐出这四个字。

“小贤……”嘉斐不由苦笑。

但甄贤却并未再说别的。

“我明白。”

他只低低如是应了一声,便皱眉紧紧抿住了唇。

皇帝陛下不肯放胡敬诚卸任,一多半原因必是为了制衡陈世钦。

且或许皇帝还有别的计较。

甄贤隐隐觉得,皇帝陛下是在为靖王殿下铺路。

胡敬诚在东南统兵八年,虽然受制于阉宦仗打得拖泥带水,毕竟也是众军统帅,在将士们心目中威信还是颇高的,也着实为东南诸军挡住了许多由上而下的压力。

倘若皇帝于东南靖绥之后立刻就让胡都堂回了老家,哪怕是胡敬诚自己主动请辞,也难免显得凉薄,必要落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骂名。人言会说,皇帝陛下把功劳都归于自己的儿子而亏待了功臣。

这对靖王殿下而言,实在是大大的不利。

就好像百姓们永远觉得君权神授,天子总是好的,东南军民其实也并不觉得两省总督需要为东南多年之苦承担什么责任,毕竟胡都堂是忙于军务受了那些个坏官和阉党的蒙蔽,只要把亲手干坏事的杀了,便是大快人心。

因此留下胡敬诚仍在东南为殿下所用,反而能为殿下稳住军心民心。

不仅如此,倘若将来圣上要唤殿下还朝,有胡都堂在浙直,也能成为殿下的助力。反正胡都堂如今已是和靖王殿下绑在了同一条船上,绝无可能再改回陈世钦那一边去了。就算胡敬诚自己想,陈世钦也不会收。

所以即便他觉得不公,不赞同,也没有办法。

尤其他的不赞同,于皇帝陛下而言,甚至于浙直这些不以为意的百姓而已,都并没有什么意义。

甄贤忍不住又暗自喟然。

他并不是想为难殿下。

但他却依然想要知道殿下对胡敬诚其人的态度,抛开利弊权衡以后的看法。

因为胡敬诚已被皇帝陛下放在了这个位置上,如若被他猜中,有朝一日胡敬诚当真成了殿下还京的助力,那便是扶立之功,胡敬诚此人只怕非但不能告病还乡,反而会真正成为当朝首屈一指的要臣大员,入阁拜相也大有可能。

直白说句不该说的,假如胡敬诚当真成了力助靖王殿下登基的大功臣,殿下——也就是将来的新帝对胡敬诚其人的态度,立刻就要左右朝局,甚至要决定会否出现第二个陈世钦,进而决定天下人往后十数年、二十年的命运。

无论宦官或文臣,弄权之手并无差别。

并非甄贤不信靖王嘉斐,而是他不敢信胡敬诚。

“两省好不容易才休养了三年,许多人家刚重新走上正轨,殿下有体恤子民的仁心,一定比我想得周全。”

他浅浅叹息一声,抬眼望住嘉斐时如是低语。

嘉斐忽然有点分辨不能,他究竟是当真这么想着,还是故意这么说的气话,正想再揽住他安抚一番,却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殿下,陈公公来了……”

出现在门前的玉青明显有几分局促。

嘉斐猛地怔了一瞬,下意识问:“哪个陈公公?”

玉青脸色诡异,犹豫了一下,应道:“陈世钦。”

陈世钦竟然亲自不远千里来了南直隶,且来的毫无征兆。

嘉斐和甄贤一时之间都没能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神才惊起来。

陈世钦亲自南下,必是有重要的圣旨到了。

可能让陈督主愿意千里迢迢走这么一遭的一定不是什么好的旨意。至少,不会是靖王殿下喜闻乐见的。

“殿下——”

第一时间的本能反应,甄贤便拽了嘉斐一把,不许他立刻动身出去接旨。

这道旨来得太突然,京中半点消息也没传出来,显然无论四殿下或是曹阁老也都被蒙在鼓里。

但陈世钦这样的大太监亲自南下传旨,还瞒得如此严实,究竟能是什么事呢?

“陈公公是自己一个来的?”

甄贤由不得面色凝重。

玉青摇头,“他是跟着返京面圣的张思远一起回来的。这会儿都一起在前头候着王驾呢。”

这么说来,前阵子张思远亲自押送今年新贡的丝织绣品返京面圣,回来南直隶的行程确实推迟了一些。莫非与陈世钦有关?

这陈世钦倒像是特意赶着要和张思远一道南下似的。

甄贤心头疑云愈重,忍不住就皱眉。

“没事。既然来了,总得接旨。我且出去会会他,总不能一口把我吃了吧。”嘉斐轻笑一声,宽慰回身按住甄贤,又低低与他细语,“你现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就不必出去了,省得瞧见那厮烦心。”

既是圣上有旨意来给靖王殿下,他原本也确实没什么资格跟着出去。

甄贤点了点头,但始终难以放心,仍旧眉心不展。

玉青却是紧张地冷汗都淌下来。

自从上回他心大把甄公子的药给忘了,被王爷扔出去暴揍一顿,好久没下得了床,但凡涉及到甄贤,他就格外得小心翼翼,唯恐又一个不慎出了什么差错惹怒了王爷。

偏偏眼前就是有一桩棘手的事。

靖王殿下已唤了侍人进来更衣,准备前去领旨。

玉青左右踟蹰,几度欲言又止,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模样急得跟烙铁上的猴子似的。靖王殿下瞧在眼里,险些气得笑出声来,便斥他一声:“还有什么事,说。”

玉青闻声一个激灵,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说道:“张思远带了圣上的赏赐回来。那陈世钦特意叮嘱,让甄大人也一起去领赏谢恩。”

嘉斐遽然一惊,当即追问:“什么赏赐,有这个必要么?”

玉青咽了口唾沫,无措地挠了挠头,“好像是……衣裳吧……”

父皇为何突然赏赐小贤衣裳……且还不是礼冠袍服,而只是普通常服。

如此私人的物什,父皇从前还只赏过小贤的父亲甄蕴礼一个,其余人等虽然也是要赏的,都是赏赐丝绸衣料。就算对他这个儿子,父皇也是赐下衣料就算了,除朝礼服饰之外,没有特意给他做过别的衣裳。

一瞬间,嘉斐只觉得心下惊涛骇浪,起了一万种诡异的念头,愈发本能地不想让甄贤与他一同出去领旨。

但皇帝的赏赐已经送到了,又被传旨的大太监指了名,不亲自领赏是不可能了。

两人各自换好衣服出去,到了府邸的前厅,见陈世钦和张思远已坐在厅内喝茶。

那张思远见了王驾,立刻起身相迎。

陈世钦就没有这么主动,依然安坐在椅子上,待一口茶慢慢饮完了,才搁下茶杯,笑着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张公公先吧,不然这赏可没法领了。”

这态度可谓傲慢露骨,玉青等卫军顿时愤愤起来,被嘉斐看了一眼,只好强压下来,咬牙瞪着那老太监。正是新仇旧恨,分外眼红。

张思远见状苦笑,也并不拘谨,就向甄贤宣了皇帝的口谕,又亲自把赏赐的那一身常服递给甄贤,道:“圣上听说甄大人勤俭克己,三年来就做了两身新衣,衣料子还是靖王殿下给的,心疼得很,就特意又赏了大人一身。都是天恩眷顾,大人要好生珍惜。”

甄贤接过这身衣裳,下意识暗暗掂量,一时也觉察不出什么不同。

但他觉得陈世钦在看着他。

与其说看着他,不如说是看着他手上的衣裳。

他立时抬头回看过去,正对上陈世钦目光。

视线相接一瞬,他清晰地看见了那人眼底闪过的锋利与寒冷。

陈世钦终于站起身,笑着双手将圣旨绢册递到嘉斐面前,状似谦恭地一颔首。

“殿下不如还是自己看吧。这是圣上的御笔。”

如此故作姿态,却是掩不住欣喜得意。父皇这一道旨,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嘉斐不禁失笑,就当众将那卷圣旨展开来看,渐渐神色凝重,眉心刻痕也愈发深了。

如此明显不悦的表情,想来必是圣旨的内容出了什么问题。

众卫军瞧着焦急,又不能问,都拼命拿眼睛盯着靖王殿下手中的圣旨。

便是甄贤也难免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但嘉斐却许久都没说话。

他盯着手中的圣旨来回看了好几遍,仿佛想从其中看出什么别的深意来,末了到底还是一声叹息,掩卷抬头,看住陈世钦问:“父皇让我去秦地,内阁议过么?”

此问一出,当场震惊。

圣上竟然要靖王殿下入秦。

非但不是召回北京,反而要将殿下迁去更偏远困苦之地,圣上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甄贤由不得下意识抓紧了手中捧着的那身衣裳。

陈世钦倒是一副对此反应颇为满意的模样,搭着双手,微笑开口:“殿下有此一问,看来是没有接到曹阁老的书信了。但以殿下天纵英才,既有三年复兴浙直之能,相信王驾入秦必是秦地百姓之福。”

他说到此处刻意一顿,眼中仿佛有嘲弄转瞬即逝。

“殿下准备几日就奉旨启程吧。届时,老奴也好还京复旨。”

嘉斐静默良久,没有再说别的,只多问了几句圣体是否安康,便恭敬送了陈世钦出门。

陈世钦既走,自然不肯把张思远留下,敦促着要他一起走。

张思远也不能强行留下,免得落个“私谒”的罪名,便向嘉斐和甄贤行礼告辞。临走之时,他又对甄贤说:“这身常服虽不是用今年的新织所制,但颜色、绣纹俱是圣上亲自过问的,尤其那腰带上的万字可是圣上亲笔描的样。圣上的心意,可全在这身衣裳里头了。”

甄贤闻之心尖一震,却也不说什么,只抿唇点了点头。

陈张二人才走不远,这边厢没了外人,已再也按捺不住得闹翻了天。

皇帝降旨要将靖王殿下“发配”到秦地去,消息跑得飞快,不仅是嘉斐从京中带来的卫军们,连在这南直隶的府中伺候的仆婢们也全知道了,都焦急又惊慌地聚过来,望见嘉斐便俯身跪了一地,口中喊着“王爷”,虽说不出什么感人肺腑的来,眼泪也已沾湿衣襟。

这些人虽不是从京中王府带来的,却也已在南直隶跟了嘉斐三年,家中多在本地,都受了王驾许多恩惠,自然都不愿他走,更是为将来命运惊恐,生怕一旦靖王殿下离开,东南之地又会重新为阉党所把控,再次落入民不聊生的惨境。

尤其,在这些寻常百姓看来,圣上这一道旨意来得根本毫无道理。

靖王殿下在东南三年,平定边患,肃整官吏,可谓救民于水火。三年来,两省民生安泰,虽然减免了许多税赋,却仍然能靠织造局的丝绸通商为国库生财。这分明是大大的功绩,为何不赏反罚,要把靖王殿下撵去更偏远困苦的秦地?

别说府上这些仆侍,卫军们更是不能接受,纷纷地怒从心头起,认定又是陈世钦从中做了什么恶,才使得圣上突降这么一道莫名其妙的圣谕。

玉青头一个气得“哇哇”地蹦起来就要往外冲,一边骂着:“那老阉狗嚣张什么,我这就去提了他头来又能如何?!”一边真地就把腰间佩刀都端起来。才到门口,却生生被_一声怒斥拽回来。

“都乱什么?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嘉斐皱着眉,谁也不看,就抬手指着门外。

“父皇让我入秦,自然有父皇的道理。谁不服圣意的,自己从我的府上出去,不用再回来。我这儿庙小,装不下恁大的佛。”

玉青原本一只脚都已跨出了门槛外,听见这话,气得要吐血也只能不甘不愿地把脚又缩了回来,蹲在地上挠心抓肺地。

见这小子到底老实了,嘉斐才静静瞥了他一眼,也不与他多说,就转而看住那些跪了一地的侍人们,长声叹息。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平寇也好,安民也好,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好不该都记在我头上。我在南直隶,原本就是个过客,就算走了,还有胡都堂和两省三司的大人们在,这三年来如何,将来还是如何,不必过于忧心。”

他让他们全都起来,又安抚允诺:

“你们若是想回家去,我自会好好安置;若是想留在府里,父皇并未下旨要撤府,你们能留一日就留一日,哪天留不住了,我也会请胡都堂给你们安排好的去处——”

“小人愿意随王爷入秦!”话音未落,已有一人抢先喊起来。

“小人也愿意追随王爷!王爷去哪里,小人跟着就是了!”

既有人牵了头,其余人便也跟着嚷起来,誓死效忠的呼声此起彼伏。

嘉斐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人生至此,他听过太多表忠心的话,早已听得麻木了,却无一刻如此刻,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就要破膛而出。

这是泥洼之下的簇拥。

有这么一群人,无论贵贱,无论生死,都愿意紧跟着他。

但人不该是这样的。大多数人都不是这样的。趋利避害,人之天性。这些人本可以果断舍弃他,逃去更安全稳妥的地方。可他们没有。

而他们不过是一群面目模糊的平民,比起那些光鲜亮丽的达官贵胄,当真是草一样的人,甚至从不被记住名姓。但他们却选择不再随风摇摆。

他们是最卑贱者,又是最高尚者。

但他们并不是他自己挣来的,而是小贤赐给他的。

他们所誓愿追随的,是他,又不是他,是有甄贤相伴身边的靖王嘉斐。

是小贤使他成为了他。

这种感觉何其微妙。

嘉斐骤然觉得词穷,无论如何开口,都显得多余。

他感觉甄贤似乎握了握他的手,就像微凉却柔韧的水,流淌过他的掌心指尖。

小贤在和大家说些什么,但他根本听不真切。

心中有激流澎湃,击浪之声却夹杂着酸涩,如有痛呼,隔绝了万事万物的喑哑。

他在众人退去折返内堂以后,看见甄贤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你笑话我。”

他立刻抱怨起来,撒气一般。

“我没有。”甄贤回身看着他,明显屏着笑,又屏不住了,干脆低眉垂目笑出声来,_“我只是想起当年,在永和宫初见着殿下的时候,和如今这位靖王爷简直不似同一人。”

“你笑话我小时候傻,没见识,受点打击就沉不住气,还哭鼻子。”嘉斐皱着眉,耍赖似的拽着甄贤不肯撒手。

甄贤挣脱不开,被他抓到跟前按得没法动弹,只能笑道:“我可没这么说,都是您殿下自己说的。”

嘉斐蓦地有些惆怅。

“望着就要到而立之年了,能还和十岁的娃娃一样么。”

他伸手将甄贤环在怀里,倾身听着熟悉心跳。

小贤的身体是温暖的,一如许多年前的那一天,他忽然失去了母亲,被父亲关在永和宫里,也是同样的温暖,让他从茫然混乱之中喘过一口气来,感觉拥住了活下去的勇气。

“是不是我……真的太贪心?”

他喟然闭起眼,自嘲苦笑。

“老天爷把你还给了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是不是该要息心断妄珍惜眼前?”

这原本并不是提问。

他知道他其实根本得不到回答。

他只是任性地埋着脸,觉得自己像个溺水者,一边固执挣扎,一边滑向冰冷深渊下的解脱。

良久,他听见甄贤的声音在万籁俱寂间平静。

“殿下何妄之有?”

那声音不轻不重,低而婉转,却沉着有力,字字有声。

“殿下志之所在,究竟是天下至极的权力,还是福泽于民的能力?”

嘉斐倏地睁开眼。

怎么可能息心呢。

自从当年下定决心时起,从母亲死去时起,或许,是从在此世间发出第一声啼哭时起,早已注定了他的无法解脱。

非生即死,唯有不死不休。

他从未有一刻忘记,他曾立誓要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人人有恒业,良善得安乐,更曾宏愿要这天地立心,生民立命,百家复兴,万世太平。

他所想要的,唯有此道才能实现,才得守护,唯有此道,才是他的正道。

既然如此,就算当真入秦,又如何?

秦地之民,也是他的子民,是天下之民。

他知道小贤在看着他。

嘉斐缓缓直起身子。

“我若是去秦地——”

实话说来,他当真无法揣测此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吉是凶。

父皇旨意下得突然,更下得蹊跷,京中只怕有变。

留在京中的弟弟与恩师杳无音讯,流亡北地的幼子与忠信亦不知安否,或许真是死局,再无生机。

他无从知晓,更没有退路,唯有勇往直前。

眸中有一星火光,烈烈渐成燎原之势。

他抬头迎着甄贤目光,却见甄贤唇角轻盈一扬。

“我倒是以为,殿下未必当真就要入秦。”

那神情看来竟似已有成竹在胸。

嘉斐略吃了一惊,想要问他,又觉怎么开口都不妥,一时竟望着他怔住了。

甄贤却径自取了自己傍身的佩剑来。

这把剑还是殿下当年赠他的,陪伴他这许多年,从北方关外到东南海疆,虽只是一柄作为象征的文剑,并不堪大用,却也从未离过身。

而今他当着靖王殿下的面将这剑拔出来。

嘉斐又是一惊,当即一把按住他手,紧张地什么也顾不得了,就问:“小贤你要做什么?”

“我以为圣上让殿下入秦地的意思,是要殿下成‘勤’王事。”甄贤看着他,当即沉声应道,目光转向搁在一旁的那身御赐常服。

他把摆在最面上的那条衣带取过来,仔细摸了摸,就用手中剑沿着窄边的缝线拆开一个小口,毫不意外,从内中取出一条仔细折叠的薄丝巾子来,上头还密密麻麻用朱笔写着字,落了正红的大印。

嘉斐只望了一眼,不用细看内容,也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衣带诏。

父皇竟用这种法子另下了别的旨意,难怪忽然要找借口赐小贤这身衣裳。

可陈世钦最是多疑,这种前人史载的“把戏”如果能逃得过陈公公的法眼?多半也就是仗着御赐之物陈世钦毕竟不敢公然拆毁来查看。外加这方丝巾极为轻薄,缝在衣带之中实在不容易察觉。

但陈世钦一定还是不放心的。不然又何至于亲自跟着张思远南下来传那一道前旨,只怕是已从禁城到南直隶把张思远死死盯了一路,看方才的意思,是还打算要盯着他启程往秦地去才肯罢休。尤其一旦离开了南直隶,多半又难有太平。

“只怕这一举‘勤王’不成,就只能做‘秦王’了。”

嘉斐将那方满是朱红文字的丝巾接过来静静看完,喟然长叹。

他把丝巾仍交还给甄贤收好。

甄贤便将之照样收回那衣带里,抬头看住嘉斐。

“‘勤王’也好,‘秦王’也罢,终要一战见分晓。难道殿下还会怯战不成?”

他的眼神平静坦然,虽如是问,却有无限笃定。

嘉斐不由低软了嗓音,“你知道我的。我只担心——”后半句话,他未能说下去,只抬手轻抚在甄贤锁骨处的旧伤上。

甄贤眸色微微一荡,立刻垂下睫羽。

“昨夜梦见金龙腾于东南方,红光耀日,普照山河,今日便有圣旨到。殿下此去定有上苍庇佑,当可成事。只要殿下平安,甄贤自然平安。”

倘若殿下不测,甄贤纵能苟活,也没什么意思。

他心里从来都是这样想的。但如此不吉利的话,此刻还是不说出口的好。甄贤深深吐息,暗自在袖中握紧了双拳。

圣旨来得突然,前一刻这人分明还在为两身常服念叨个没完,这会儿就冒出这么个梦,想是现诌来哄人的。

更激烈一点的,揣在心里,绝不肯说出来。

可即便不说,靖王殿下又如何不懂。

胸中骤然潮涌。嘉斐无言望住甄贤,良久默默倾身将人拥入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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