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三十四、不负苍生

皇帝陛下让自己“务必妥善”带回南直隶的那身常服里必有玄机。张思远虽然不知其中确切,但察言观色还是会的。

从北京返回南京一路,陈世钦亲自盯着他,就差要动手强抢,若非碍于毕竟不能公然毁坏圣上御赐之物,“九千岁”怕是能直接将这身衣裳拆成一条一条的来细查。

但即便没有这样做,陈世钦也依然是起疑的。

皇帝陛下当真会将靖王殿下“发配”入秦么?

莫说陈世钦,便是他也不信。

是以陈世钦才要亲自南下,眼不错珠地盯着靖王殿下离开南直隶,启程往西北去。

陈世钦甚至还派了东厂的番子暗中盯梢,监视靖王殿下的一举一动。

这是必然。

而直到王驾离开南京,他也再未能拜见一面。

陈世钦这是要严防死守,唯恐他另传圣谕。

但他的手中如今当真已什么都没有了。

张思远觉得忐忑不安。

靖王殿下离开南京离开得看起来很仓促,据说只将应天府尹赵哲和浙江三司的堂官召来面叙了一次,说了些“三年来安民不宜,望诸位不负天恩,体恤百姓”之类的话,而后便真的启程离开了南直隶,只带着自己当年从北京带来的那十几个卫军,和一些南京大都督府的家人。

殿下走前,未和仍在浙直总督任上的胡敬诚见一面。

也许是陈世钦阻挠,也许是为了绝人言,又或许……是靖王殿下已当真认命了,真心要奉旨入秦,从此做个与世无争再无大志的藩王?

张思远心里总有种微妙的感觉。

是圣上与殿下对胡敬诚太过信任,还是他对胡敬诚太不信任?

若要张思远说,如今他对这位胡都堂是没有太多好感的。

当年胡敬诚可以临阵舍陈世钦而就靖王,何以见得如今他就不会审时度势以后再舍靖王而就陈世钦?

假如胡敬诚重归陈党,且不说浙直两省这三年来的长进就算是白费了,靖王殿下的处境也会立时变得极为艰难。

张思远总觉得,以他对皇上的了解,圣驾一定会留有后手。

靖王殿下入秦,意味着这三年如履薄冰的平衡再次被打破了。今上与靖王殿下不同,倘若无十足把握,圣上是不会轻易有所动作的。

既然如此,圣上定会设法对胡敬诚施压,使之不得不死心塌地做靖王殿下的后盾。而只要能够节制南北两路兵马,靖王殿下便还有无限可能。

那么圣上究竟会如何做呢?

关键恐怕仍在甄贤身上。

甄贤是靖王殿下捧在心尖上珍藏着,恨不得这辈子就不再放出来给闲杂瞧见的人。

其实自从当年苏州一役后,张思远与甄贤之间便很少再有交集。

但仅就是那么一点短暂相触,也足够张思远牢牢记住甄贤其人。

张思远觉得,他渐渐能够理解为何靖王殿下独独对甄贤一人如此执着。

这个不及而立的青年身上有一种隐忍的韧劲,看似波澜不惊,却蕴含着极强的力量。

与其说甄贤是靖王殿下宠爱之人,或是王驾身边的变数、软肋,倒不如说,甄贤是靖王嘉斐心上的明灯,是殿下的引路人。是甄贤在推动,甚至成就靖王殿下,从当年惊惶困于永和宫的生涩少年,一步步成为今日文韬武略名震四方的明君之选。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造王者”。

与陈世钦意图以弄权之手将昭王殿下推上九五截然相反,宛如镜像,却又殊途同归。

而皇上当也是看清了这一点,才将这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放在了甄贤的身上。

张思远如是揣摩。

是以,当看见原本该已与靖王殿下一起离开南京的甄贤出现在他面前时,张思远丝毫也未感到意外,反而有种大石落定的释然。

“靖王殿下此时的所在你不必说。也不必多解释别的。你只告诉我,圣上对我有什么安排,靖王殿下又还需要我做什么?”

眼前的甄贤穿着极常见的文士青衫,打扮得就像街头巷尾最普通常见的字画匠人,唯眉目间的光明亮依旧,清澈依旧,浸染着淡淡的温润之色。

“张公是圣上亲信之人,心中大概已有想法了。”

张思远听见他如是作答。

若说猜测圣意,自然是有的。

且张思远以为自己十有八九已猜对了。

圣上将他放来江南三年,织造局固然是一等一的大事,但真正的用意绝不止织造局而已。

陈世钦固然手眼通天,但圣上身边也从不缺心思通透忠心耿耿的内官,何以偏偏就要他张思远下江南来?

并不只因为他与靖王殿下有苏州的那一段因缘,更因为他曾是东缉事厂的武官,除了比寻常内官通宵战事之外,他还知晓东厂行事的路数。

若不是他多想,圣上当是要让他直接顶上南京守备的位置,为靖王殿下死守住南直隶,同时震慑胡敬诚。

但这样的揣测张思远万万不敢说出来。

甄贤如是答他的问话,多半是在试他的深浅。

无论驽钝、冒进或怕事退缩都不是合适的回应,更不可能成为靖王殿下可信赖的后方坚盾。

倘若圣上真有密旨,要调他任南京守备,这一件事一定不会也不能瞒着胡敬诚做。

张思远思忖一瞬,开口:“胡都堂一向不与内官多往来,从前对卢世全如此,如今对我也一样。我恐怕请他不来。”

话音未落,甄贤已浅浅微笑。

“无妨。胡都堂已另有人去请过了。我是特意来请张公的。只不过,要委屈张公便服易装坐我的车马。”

他略颔首,向张思远行一个礼,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却并不是正门的方向,而是指向了张思远身后的内室。

张思远在内室换了身寻常衣衫,扮作办丝绸生意的客商,跟着甄贤出门。

门外不远处候着的是一辆朴实无奇的牛车。驾车的是个驼背侍人,看见甄贤领着张思远出来便低头相迎,恭恭敬敬将两人送上车,而后稳稳当当催着牛车在南京城内走了好一阵才停下。

张思远下车一瞧,见是到了一处僻静书斋,不由略微诧异。甄贤却是一副主人家的模样,径直推开门,请他进去。

一进的小院不大,主屋里的架子上堆满了各式书册和画卷,倒真是十足十得像一个书画匠人的住所。

这情景忽的就让张思远想起当年在苏州霁园,与甄贤同在陆澜的画室之中。

当时甄贤进门一言不发就先把隐藏着陆家经年账目的画卷翻阅完了,且还过目不忘地全都记在了心里。

那些画卷大约已随着陆澜亲手点的那一把火化作飞灰了吧。

毕竟是原始物证,来日倘若真能倒了陈世钦,当是决定生死的关键,可惜就这么被毁了。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强行一并带走,哪怕不能立刻呈上御前,就藏起来也是好的。

张思远心下唏嘘。

他看见甄贤站在一面墙的画架前,才想上前追问他把他带来此处是什么意思,忽然却听见院外又传来木门“吱呀”之声。

张思远下意识循声看去,一眼便望见浙直总督胡敬诚本人,穿一身烟色暗绣的直身常服,手里端着一只窄长的木匣子,神色肃穆地走进来,猛瞧见他和甄贤,明显大吃了一惊。

张思远也是大吃一惊。

方才听甄贤说已另使人去请胡敬诚,他本以为当是靖王殿下身边的亲信卫军之类,万万没有想到胡都堂竟会孤身一人到来。

这书斋所在极为偏僻,内中更是清冷,若非张思远信得过甄贤其人,只怕要觉得十分诡谲,疑心有诈,连门也不肯轻易进。

而胡敬诚的模样瞧着分明是一无所知被“诱骗”来的。

以胡都堂谨小慎微,这位甄公子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请得他就这样孤身前来赴约?

张思远不由再次惊诧转脸看向甄贤。

而这一刻胡敬诚心中的震惊比之张思远只多不少。

靖王殿下离开南直隶前没有召见他,取而代之的,是数日前送到他府邸的一卷画。

画卷是封在匣子里送来的,其上所描绘的,是他老家的乡邻宗亲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八年间与陆澜——确切说,是当时陆澜身后的织造局、司礼监宦官们之间的每一笔“生意”往来。其中有一人,与他关系最为紧密,无论如何也摘不开洗不脱,是他的长子。

画卷之长,挂起来足有一人之高。

胡敬诚当时便吓出一身冷汗。

他隐约觉得这是“大限将至”。

三年前圣上用靖王殿下肃清东南,杀了卢世全、甘庭玉和杭宁远三人后如惊雷乍收,人人都道皇帝陛下保的还是陈世钦,可胡都堂心里清清楚楚,圣上真正在保的,是他胡敬诚。

他在浙直这些年,纵然自己不贪,打着他的名目贪了的却也绝不会少,他管着也没有用,也根本管不了。

如若继续追查下去,陈世钦定然头一个将他彻底拉下水。这是皇帝陛下所不乐见的。圣上还要留他在浙直,当时为了与靖王殿下保驾护航。

可圣上三年前没有治他的罪,不代表今时今日或有朝一日就永不会动他。

靖王殿下离开南直隶时,没有与他有任何交代,仿佛刻意回避。

紧接着,这样一卷画卷便不请自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送画人指明要他今时今日独自来这书斋一见。

是东厂以此相挟?

或是圣上另有旨意?

情势太过吊诡,胡敬诚思前想后,还是独自来了。

然而他却看见张思远和甄贤同在这书斋之中。

第一眼时,自然是震惊无比。

并不是因为张思远,而是因为甄贤。

张思远是圣上放在江南的一只手,打从一开始,就是张公公奉密旨南下来查织造局,才就此戳破了这隐痛多年的脓疮。张思远出现在此并没有什么奇怪。

但甄贤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更是被圣上赐死的罪臣之后。

论及“派系”,胡敬诚是曹阁老的学生,与甄贤的祖父和父亲虽曾有过公事往来,但并无深交,对甄家这个唯一尚存的幼子更是既无了解,也没有太多印象,即便是东南战后,也不曾多打过几回照面。

甄贤之于胡都堂,只是一个传言。

但甄贤是“靖王殿下的人”,这一点,胡敬诚还是知道的。

胡敬诚也曾有所揣测,猜想靖王殿下待这个幼时挚友着实不同,甚至,这位甄公子多半也是真有些能耐的,否则以靖王殿下之志向,断不能将他留在身边。

但甄贤既不是圣上的近臣阁员,也不是靖王的王府属官,值此微妙时刻,出现在这书斋之中,还是与张思远一道,就多少显得突兀不合时宜了。

尤其视线相接一刻,张思远眼中明显现出了惊奇之色。

胡敬诚立刻判断,张思远对他的到来毫不知情。

所以,张思远也与他一样,是这棋局之上一枚尚未勘破迷雾的棋子。

而将他与张思远同时约来此地的,多半是甄贤。

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甄公子既然现身,难道是靖王殿下的授意?

可那些陆氏的账目,靖王殿下怎么会知晓?

那画卷又从何处来?

这黑白纵横之后的布局人,究竟是谁?

胡敬诚并不知道甄贤曾经翻阅藏有陆氏账册的画卷,也不像张思远身在君王近侧深谙许多隐秘,自然窥不破其中关键,只觉得此事奇怪无比。

但胡都堂毕竟是久经战阵的封疆大吏,两省总督的乌纱帽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戴。只见他盯住甄贤看了片刻,便从容开口问道:“找胡某来的可是甄公子?”不卑不亢姿态,颇有既来之则安之的气度。

甄贤微微一笑,应道:“是,也不是。”

他请胡张二人入座,亲手奉上茶水。

但胡敬诚却不肯受。

他只将那装着画卷的匣子往案上一放,沉声又问一句:“公子是以什么身份送这画卷给胡某?”

这一句追问所包含的威慑,比之前一句就严重得多了,压力悄然弥涨。

“胡都堂——”张思远下意识站起身,想要稍稍打个圆场。

他是万万没想到甄贤竟然敢直接将胡敬诚“诓”过来。毕竟是在任的浙直总督,万一冲撞起来,总是不好,对靖王殿下也不利。他也不知甄贤是什么打算,只是眼前情势实在叫他难免心焦。

但甄贤却是一脸泰然。他并不回答胡敬诚追问,而是微微浅笑,反问:“这画卷中所载,可是事实?”

他问得直白,胡敬诚一时没有回答。

冗长沉默使得气氛颇有些尴尬凝重。

张思远冷汗都顺着额角淌下来了。

他虽然不知道那画卷上究竟画了什么,但也看得出甄贤便是用这画卷拿住了胡敬诚的要害。

未免也太大胆了。

倘若激怒了胡敬诚又当如何?

张思远从前只道靖王殿下常剑走偏锋,没曾想,这位甄公子也如此“不落俗套”。

可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实在犯不着把人往外推。

张思远已兀自捏了一把汗。

甄贤却是不退反进,见胡敬诚不肯应声,便又道:

“我少时曾听祖父提起过胡大人,言胡大人沉稳刚健,有所不为,有谋国之能,更是实干之才。而今的胡都堂,可还是先祖父口中那个‘栋梁’。毕竟如这画卷所述,可不是栋梁所为。”

胡敬诚默然不语,唯有眼中光华明灭闪烁,复杂难言。

他已是个半百之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才廿余,论资历,他是前辈,论年纪,他更足以做甄贤的叔伯。

但甄贤却毫不避讳地质问他,且如斯尖锐地一击便抓住了他的痛处,纵然言辞委婉,却半点情面也没有留。

这“后起之秀”可真是半点官场“规矩”也不讲。

然而,他却无可反驳。

不知何时起,当年寒窗苦读科举入仕时的锐气便悄无声息地离他远去了,所剩下的,只有如履薄冰的衰颓暮气。多少豪情壮志,也全在博弈间磨平了棱角,当真是老朽。

倘若他也年轻个二三十岁,大约也会想要如此,不,或许还要更激愤地痛斥如今的自己罢。

可他若从未变过,今时今日又是否还有浙直总督胡敬诚的存在?

而眼前这崭露锋芒的可畏后生,又是否当真能够一成不变,一尘不染?

待三十年后回首今日,又当如何?

良久语塞,胡敬诚唯有苦笑。

“甄阁老过誉,胡某惭愧。那么公子送来这卷画,又意欲何为呢?总不会只是想要胡某羞愧自惭。”

他怅然看住甄贤,风霜着色的双眼中已有太多太多难以言明和不言而喻。

但甄贤却仍是不回答他。

他只静静看定胡敬诚,继续问:

“胡都堂当年曾给靖王殿下送去六个字,殿下是如何作答的,胡都堂可还记得?”

胡敬诚不由略一怔,似没想到对方会忽然提起这个。

他当然不可能忘记。

当日眼看大战在即,他给靖王嘉斐送去六个字“定山河,负苍生”,想借靖王之手斩脱禁锢了他八年之久的枷锁。

而靖王殿下还给了他一颗人头和八个字。

“克定山河,不负苍生。”

山河必要克定,苍生亦不可负。

这是靖王殿下的豪言壮语。

胡敬诚其实至今怀疑。

他觉得这是做不到的,是王爷一厢情愿的执念,抑或不得不做出的姿态。

所谓苍生究竟是什么?

所谓“不负”,最终也不过是尽可能少的割舍。他选择的是“稳”,而靖王殿下选择的是“快”,不过如此而已。

虽然从结果看来,姑且是靖王殿下赢了。

可这一次如是,下一次呢?将来的每一次呢?

未必次次如愿。

甄贤大约是在向他施压,想要他自己主动低头认罪。

胡敬诚觉得,他已渐渐猜到了,甄贤独将他和张思远引来这僻静书斋究竟是在做什么。

皇帝陛下想要他成为靖王殿下的助力,却又要钳制他的举动。张思远正是约束他的人,而这画卷中所载,却是拴住他的“罪”。

皇帝多半要让张思远出任南京守备,以分散削弱他这个浙直总督手中的兵权。

这局棋的谋局之人,到底还是圣上。

既是圣意如此,除了顺服,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胡敬诚思忖既定,当即低头拜俯,“胡某有负圣恩,有负靖王殿下。”

这着实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姿态。

甄贤静静看了片刻,不置可否。

他先长身而起,转而看向张思远,嗓音清朗。

“上谕:着提督织造太监张思远兼南京守备职,领南直隶五军诸卫守备事。”

谕旨所述,不出意料。

张思远当即躬身领旨。

甄贤将他扶起来,又道:“委任文书宫中自会送到织造衙门。圣上的亲笔诏书,我此刻不能取出与张公过目,也不能巨细说与张公知晓。但张公是圣上钦定之人,想来也不必我多言。”

张思远点头,转脸看向胡敬诚,欲言又止。

看情形,圣上对胡都堂当也是有所旨意的,且不容乐观。

他本还疑心是甄贤年轻鲁莽。但若是圣上有旨,有另当别论了。

无论如何,姑且先回避,免得尴尬。

张思远是何等敏锐之人,立时还了甄贤一礼,又向胡敬诚一礼,轻声道:“我先到院中等候。”便转身出去了,还没忘了细心掩好门。

甄贤直等着张思远离开,才转回目光,看住仍低头俯伏的胡敬诚。

胡都堂是他的长辈,两鬓已见银丝,额前有岁月刻纹,却要在他的面前长跪不起。只因为他此刻并非只是他自己。他手中握住的,是至高至极的皇权。

气息骤然淤滞。

甄贤静了好一阵,才终于能够继续开口,嗓音却已在不经意间现出沙哑。

“上谕:浙直总督胡敬诚,治下不严,纵长子宗亲贿赂内官漂没公帑,念其战勋卓著,平寇有功,又久有沉疴之苦,免其罪责,准其辞呈,召还京师面圣以候裁。浙江诸卫防务,仍由浙江都指挥使徐达虎总领,政务由承宣布政使周文林总领,不必再受总督辖制。”

他缓缓说完,便屏息不再发话。

胡敬诚肩头微颤,久久不能抬头。

“念其功勋,准其辞呈”不过是顾全颜面的说法。圣上这是将他降罪革职了。

他倒并不自认冤枉。

这罪责原本早在三年前,他便应该承担。拖延至今,已是天恩浩荡。这三年来,他数度请辞,一方面是想急流勇退回避纷争,另一方面着实也是罪己。

他只是难免为皇帝降罪与他的这个时机而感到意外。

他自认沉浮多年已算是略通谋算,也了解今上的脾性想法,想不到到底是错估了陛下。

圣上根本不要他为靖王殿下做臂膀肱骨。

徐达虎、周文林都是靖王殿下到东南以后提拔上来的人,也是少数在东南任上时未与织造局卢世全牵扯过深之人。南直隶还有赵哲、张思远。而皇帝革了他这个浙直总督,却尚未撤大都督府。

打从一开始,圣上要给靖王殿下的,便是整个东南,只有浙直两省,没有他胡敬诚。而他只是一只用来伪装圣意迷惑陈世钦的蝉壳,如今还要成为靖王殿下北还京师的掩护。

但圣上到底还是有心顾念他的,所以才只是将他革职,更给他为靖王殿下建一大功的机会,而不是把他和卢世全、甘庭玉他们一起杀了。陛下知道他的难处与苦处。

胡敬诚忍不住笑出声来,俯在地上,秫秫如被秋风扫过的树梢。

甄贤恭敬将他扶起,仔仔细细安置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倒了热茶给他。

“内阁的加急密函此刻应该已到府上了。胡都堂是封疆大吏,位同尚书,不可唐突怠慢。我的委任状,请胡都堂过目。”

他从怀中取出文书,双手奉上。

胡敬诚取来翻看,一眼心惊。

这份委任文书与吏部下发的通常文书有所不同,乃是今上朱批亲笔所拟,加盖的也不是吏部的大印,而是内阁的印信与皇帝陛下的玉玺,显然是由内阁曹阁老亲自经手,绕过了司礼监,从南直隶发下的。

在这份委任状,皇帝陛下御笔任命甄贤出任钦差都察院左御史,行监察、弹劾百官之职责,有在奏裁之外立断之便宜。

一个二十八、九的青年人,从小小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一跃成为正二品大员,这是圣朝开元以来前所未有的孤例。

无怪这个年轻人方才敢那样与自己直言,敢往他的府上送去这样的画卷。

胡敬诚震惊良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自从陈世钦权盛,都察院几乎已形同虚设了,几任御史,乃至其下的佥都御史、监察御史,凡有敢直言弹劾者,大多死的死贬谪的贬谪,久而久之,满朝文武几乎都已把都察院这衙门遗忘了。

今时圣上突然密旨启用一个在朝中无有党阀派系,亦无利益纠葛的年轻人出任左御史,是真正要露杀锋了。

而这位新上任的御史大人,是靖王殿下的人。

这是圣上为靖王殿下悉心锻铸的一把利剑。

“甄大人身为御史,既有诏命在手,径直入府拿我便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胡敬诚惆怅掩面,靠在座上,尝试了几次竟都是腿软无力。

甄贤垂手站在他身边,颀长挺拔,身姿如鹤,嗓音柔和而澄净,并无半点怜悯施舍,或是曲意谄媚。

“我是晚辈,您是长辈。我与您或有政见之争,也并不乐见您落魄难堪。不如就请大人体体面面地还京,面圣,卸下重任,荣归故里,这样不好么?”

他言罢沉静看着胡敬诚。

胡敬诚不由怔忡。

方才甄贤问他,是否还记得靖王殿下回他那六个字时的作答。

他没有应声。

他其实知道靖王殿下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定山河,未必就要负苍生。

他只是始终不信。直到方才那一刻,也不曾信。

可看着眼前这个清瘦俊秀却自有坚韧的青年,他竟忽然动摇了。

靖王殿下是与圣上不同的。

甄贤更是与他们这些自负“老成”的官场中人不同的。

那么……或许这一回,当真能有所不同。

“靖王殿下此刻,是真已往秦地去了么?”

心中恍惚失落,说不上什么滋味。胡敬诚摇头苦笑。

“胡都堂以为如何?”甄贤不肯回答,只将这问话又推回去。

胡敬诚用力撑着座椅的扶手,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躬身拱手,向甄贤行礼。

“皇上圣明,殿下英睿。我如今可以谒见王驾了。”

甄贤眸光明显一震,嘴上仍反问:“……胡都堂什么意思?”

胡敬诚惆怅扯起唇角,“靖王殿下若要随我一同返回北京,驾车这种苦事我是万万不敢让殿下来做的。”

原来他竟也早已窥得了些许端倪。

刹那,甄贤面上浮现出欲言又止的难色。

他明显犹豫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而是做了个恭请的手势,上前两步,为胡敬诚推开了屋门。

那略显狭小的院落中,张思远一直站着。

纵然心中担忧,他也不能去偷听甄贤与胡敬诚在屋里说些什么,只好一直出神地盯着院子一角。

角落的藩篱旁,那佝偻着背的车夫一直在喂拉车的牛吃草料。

那头牛似乎有些焦躁,哼哼着不大愿意好好吃的模样。

张思远心不在焉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惊失色地险些摔倒在地,着急就三步并做两步地奔上去。

几乎同时,甄贤便推开了主屋的门,和胡敬诚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来,也冲着那角落里的车夫疾步走过去。

忽然被围住的车夫愣了一瞬,直起原本驼峰一样的后背。

“我哪儿穿帮了?”他一边把脸上贴的背后背的都扯下来,逐渐现出本来轮廓的脸上有难以置信的困惑。

甄贤站在胡张二人身后一步的地方,一脸“我早劝过你肯定不行”的无奈沉痛,扶住了自己的额角。

相比早有察觉相对镇定的胡敬诚,张思远简直哭笑不得,任是再如何沉着稳重见过世面的人,也差点不能站住脚跟,只能一手扶着旁边的篱笆,努力控制自己脸上崩坏的表情。

“……殿下大概头一回喂牛吧。”

靖王嘉斐并未离开南直隶。

但当日王驾启程,带着十余卫军和侍官仆从,这是许多双眼睛都一起看到的,更是陈世钦看到的。

而今靖王殿下乔装滞留城中,也不见半个护卫跟随左右,想来是让那一路人马做幌子瞒天过海去了。可如此一来,殿下身边只余下一个甄贤。甄大人是文人士子,脑子转得快,却不会武,万一又像上次返京途中那样,遇着武力强袭的,可怎么办?

张思远暗中捏了一把汗。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这一战不是儿戏,更没有退路,荣未必俱荣,但损必是俱损的。

倘若靖王殿下不测,要死的可不止靖王殿下一人。

但这位靖王爷是说要去打鞑靼人就敢孤身北上出关的主,即便他劝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若说此时还有谁能劝得住靖王殿下,恐怕只能是甄贤。

于是临别以前,张思远踟蹰再三,还是凑到甄贤跟前委婉地提了一提。

他其实就是想说,也不能太纵着殿下的性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如扮个驼子车夫赶车喂牛之类的……以后就还是别干了。

甄贤只能点头听着,心里又是气又是无奈。

“赶车喂牛”这事他早拦过了,拦不住。

如今玉青在外传讯,其余人都往秦地去做了诱饵烟幕。靖王殿下大概觉得好容易得了个能表现一二的机会,还很是“雀跃”,自告奋勇要反过来保护他,还美其名曰“掩藏身份”。

甄贤纵然知道殿下当自有分寸,不会胡闹误事,也还是为这人罕见表露出的孩子心性而瞠目结舌。

心里一半觉得好笑,另一半还是唏嘘惆怅。

他当然明白殿下的心意。

殿下担忧他的安危,深怕将他卷进争斗之中,又怕他吃苦受累,更怕再伤着他。

他又何尝不是反过来?

殿下如今曝露了行踪,这书斋便不再是合适的容身之所,在胡敬诚启程返回北京以前,需要另寻稳妥的地方落脚。

好在这三年在南京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还兀自思量后策,冷不防被一双长手从身后圈住。

嘉斐轻轻拥住他,环视一圈架上的字画。

那都是三年间陆陆续续积累下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名家真迹,但也算是小贤喜好之物,其中有些还是甄贤养伤期间自己写写画画来的。如今一时半刻也没办法都带上,只能留在这里,能不能保得住都要看造化了。嘉斐忍不住可惜,便叹道:“该让张思远把这些字画先挪到别的地方去,待日后再给你送回北京。”

靖王殿下此刻身无负累无拘无束,愈是要紧时刻反而愈发生出举重若轻的畅快,甄贤是真怕他想一出是一出起来,闻言急忙回过头皱眉制止他,“都是些身外之物,殿下不要做多余的事。”

嘉斐也心知此时最好不为可有可无之事分神。

只要张胡二人不出纰漏,这书斋也不会遭什么大难,最多空置一阵,回头安定了再让人来取就好。

小贤给胡敬诚送去的那卷画卷当然不是当年霁园中的原品,而是小贤依着记忆复制的。

一想到甄贤为了那画卷接连熬了几宿,熬得脸都青了,嘉斐便止不住得心疼,低声抱怨一句,“画了好几天就‘便宜’了胡敬诚。”

他原也不是故意说给甄贤听的。

但甄贤当然还是听见了。

任谁忽然被那种催命符一样的东西找上门,都不会欣然以为得了“便宜”罢,也就是靖王殿下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甄贤不禁失笑,“殿下放心吧。我若是胡都堂,今儿回去第一件事也要烧了。”

按理,张思远与胡敬诚已前后脚走了,他们也该尽快离开才好。甄贤一时不太猜得透嘉斐究竟在琢磨什么,为何要耽搁在此,发些散碎而无甚意义的牢骚,也顾不得细细揣摩,就催着嘉斐快走。

但嘉斐仍旧看着那些架上的卷轴,眸光闪烁不定。

“你说陆澜的那些画卷……当真都烧没了么?”

他又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出这么一句。

甄贤人都已到了门口,听见这一句,不由肩头轻颤,当即站下脚步。

陆澜那隐含账册的画卷,据说是全都在火海之中化作飞灰了。司礼监没有找到。靖王府也没有找到。至于皇帝陛下,甄贤私心猜测,皇帝大概真的没有派人去找,也并不希望他们找到。

当日面圣时,皇帝曾对他说过五个字——留给后来人。

所谓“后来人”,甄贤觉着,圣上的心思当还是靖王殿下。

可若是靖王殿下无法顺利返回北京,余下一切也都是空谈了。

甄贤不禁担忧,深怕嘉斐在此时忽然琢磨起些节外生枝的事情,便又拧眉拽住他。

“人如今还漂在海上呢,不然殿下找他回来问问?”

“那还是让他继续漂着罢。”嘉斐撇撇嘴,当即如是应。

小贤这一句反问里已见了薄怒嗔怨,再多说下去,怕是真要恼了。

也怪他有失分寸,偏要在这节骨眼上提起陆澜。

小贤心里始终对陆澜有愧,并不仅仅是“愧对”,而是“羞愧”的成分更多一些,是因为在这个人身上所发生的种种一而再再而三的突破了他的底线,深刻地让他感到羞耻。

然而靖王殿下觉得,他固然可以尽力,却很难保证同样的事情永不再发生。

小贤太容易为旁人悲欢而共情,正是这一点使他比常人更加敏锐,看见更远的前方,却也注定使他近乎自虐的心苦。

许多时候,嘉斐甚至会忍不住希望,这个人可以再庸俗一点,自私一点,只要好好看着他,看着自己,看着仅属于他们彼此的小小温情与热烈,就足够了。

然而心底始终有另一个声音清醒明白。

他心悦之人,心里装的,眼里看的,永远有更广大的天地,他强拗不来,也不该勉强。

倘若一天,小贤的心里当真已不能再有他的位置,不能再向着他,他大概……除了坦然放手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虽然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万一不幸真到了那种地步,非闹得一地狼藉不可,纵然不出人命,也是两败俱伤……

“我扮车夫真的不行啊?不然还是扮个锦衣卫啥的吧。”

嘉斐心思已不知纠结了几多绕,面上始终浅浅笑着,轻巧将话题带开。

甄贤只能浅浅蹙眉,无奈看着他,“圣上并不是要缉拿胡都堂,也未派锦衣卫南下,殿下请不要让大家为难。”

“那我扮个什么好呢……”嘉斐笑眯眯摸了摸下巴。

殿下大约是在故意逗他,否则他都已说不要做多余的事了,为什么殿下还偏要说这样的话。

靖王殿下近来的心思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仿佛很好懂,又仿佛永远都不可能真正猜透他在想什么。

甄贤忽然有些怀念从前,彼此的念头都还很简单的时候,专注只想着一件事的时候,即便见不着面,也立刻能通透对方在想些什么,要做什么。

就好像在北疆关外默契击退巴图猛克的鞑靼铁骑时那样。

为何如今他的人回来了,每天就在殿下身边,朝夕相对,甚至同床共枕,心上却反而总好像蒙了一团迷雾一般……

“殿下,甄贤确实手无缚鸡之力,除了多读几本闲书也没有别的长才——”

甄贤骤然竟有些委屈,忍不住长声叹息。

嘉斐连忙哄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甄贤根本不听,反而愈发皱起眉,兀自说下去:

“我也是可以为殿下谋力所能及之事的,不必殿下反过来小心翼翼哄着我,护着我。否则殿下留我在身边做什么呢?”

那可不一定,我就算现在立刻把你关起来,藏起来,什么人也不让见,什么风浪都避开,能做的事也多了去了……

下意识,嘉斐就默默腹诽一句。

但这种话再借靖王殿下十个胆子也不敢当面真说出来,只能在心里轻叹一声,竭力板起脸。

“你要为我谋事,就先答应我爱惜自己,不要再傻到自己去扛刀子,无论为谁也不行。否则我就还得这么缠着你,你嫌我烦也没用。”

甄贤仍浑然无觉地反驳,皱着眉,满眼忧色。

“殿下的心意我当然懂得,可是我的心意……”

嘉斐实在忍不下去,闷闷哼了一声:“我的心意,你不懂得还多呢。”就再一次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不由分说低头抢先堵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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