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世全要死死守住的,其实并不是他靖王嘉斐和安康郡王嘉钰,而是那个主动凑上来的绣娘萧蘅芜。
萧蘅芜是人证,没有活口,无论她向皇子们说了什么,都是死无对证。他早已不是当初幼稚无知的少年,不会拿些不得实证的“莫须有”去父皇那里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如今困住他的其实也算不上卢世全,说是这个萧蘅芜也未尝不可。
想他身为皇子,堂堂靖王,竟然就在这里被几个宦官、婢女绊住了手脚,这司礼监之威,竟已要遮天蔽日了,简直可笑。
可他又不能把萧蘅芜交给卢世全。
区区一个绣娘,他并非在意她的生死,甚至并不在意能不能留住这个活口。证据没有了可以再去找更好的,仅凭一个萧蘅芜也根本动不了织造局,更动不了司礼监和东厂。但这个萧绣娘已经沾上了嘉钰,倘若放给卢世全,难免变成那些阉人构陷嘉钰以反掣他的棋子。
这个女人,留下麻烦,放走也麻烦,怕是已没有别的选择可做。
只是这样做,被小贤知道了,难免又要和他大大生一场气。
一眨眼,小贤已走了两日有余,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形,好还是不好……
卢世全不是吃素的,更不是个瞎子聋子,再耽搁下去,怕是就不好办了。
嘉斐负手站在大殿中央,闭着眼。
灵岩山风从敞开的正门涌入,灌进衣袍,吹得广袖翻飞,他竟也丝毫不觉得冷。
嘉钰懒懒靠在香炉一侧的座椅上,一瞬不瞬看着那背影。
二哥如今有一件棘手的事,实在难做。
倘若不做,往大了说,织造局这一困难解,往小了说,只怕又有人要与二哥找不痛快。
二哥要做事,但不能做坏人。
可坏人,总得有人来做。
所以,这坏人只能他来做。反正他早已习惯了。他也无处可逃。
嘉钰抬起眼,瞥了瞥垂首立在身边的萧蘅芜。
少女眼帘颤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我累了,扶我进去。”嘉钰叹了口气。
萧蘅芜连忙倾身扶他起来,缓步转入内殿,仔仔细细安置他在贵妃榻上半躺下,又双手进上热茶。
嘉钰浅浅啜了一口便搁下了,细细盯住萧蘅芜,“你那日在绣工坊找上我,可曾想过,万一我保不了你,你当如何是好?”
萧蘅芜低着头,沉默片刻,笔直在他面前跪下,“奴婢原本便没有退路,大不了拼了一死。但殿下是何等尊贵的身份,金口玉言,奴婢没有什么不信。”
她竟是在提醒他当初曾一言应允,只要她有用,便保她万全。
“你这样的人物,生在这种地方,屈才了。”嘉钰喟然长叹,抬手按住了额角,“有一条活路,九死一生,不知道你敢不敢走?倘若活了,是你的命大,将来必有后福;倘若活不了,你的大仇,也总会有得报的那一天。”
说话时,他紧紧看着那绣娘的眼睛。
萧蘅芜身子挺得笔直,也紧紧望着他,一双乌黑的眼睛如同深潭,又如粘稠浓墨,寂静着沸腾。
“奴婢请殿下赐教。”
她静了许久,俯身深深拜下,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童前怎么也没想过,萧蘅芜出逃的消息竟会是安康郡王嘉钰特意把他唤去,亲自交代的。
四皇子殿下说了三句话:
和东厂的人一起去。
不要让卢世全抓住她。
也不要把她带回来。
童前左思右想,问:“不用先报王爷知道吗?”
四殿下一脸似笑非笑的尖刻,因常年病苦而虚弱苍白的脸,配上肖似万贵妃的如画眉目,愈发如有鬼魅之气。
“你现在去报,打算和二哥报什么呢?”
于是童前吓得扭身就往外跑,拽起玉青,两人追上卢世全派出的众东厂番子,一直在山里折腾到深夜,才灰头土脸的回来。
山路上举起的火把,远望之,如巨龙遨游夜空。
童前和玉青两个站在大殿下,看着负手而立的靖王嘉斐。
一整天了,王爷就一直这么站着,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又或者,怕是已什么都想到了。
童前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唤一声:“王爷……”却又僵住了。
实难启齿。
那一刻的童前,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心下一片慌乱。
凡举能入锦衣卫者,没有真本事,没见过真阵仗,是不能够的。
这许多年来,童前自认办过密案上过杀场闯过了生死局,早已看惯了大风大浪,莫说杀人,便是杀女人,杀孩子,也早习以为常。
但就在今日,就在方才,他亲眼看见一个手无寸铁的妙龄少女在荒山野岭之中被数十名东厂番子围追堵截逼上悬崖,而就在他以为她怕是要扛不住了将会跪地求饶,甚至已开始寻找时机打算杀她灭口时,她却遽尔冷笑一声,飞身跃下断崖。
根本来不及阻拦。甚至没有惨叫。
童前曾经见过啼哭打滚的仆婢,见过瑟瑟发抖的民女,也见过绝望自尽的命妇,却从不曾见过女子如斯勇烈。
那最后的一抹冷笑,就仿佛是在嘲弄,嘲弄逼迫她的人,嘲弄他们这些无能的男人,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进了心里。
而这把刀,竟是一个不及双十的少女刺出的。一个他原本要杀死的少女。
这个萧绣娘是四皇子殿下的人。
她为什么要逃?又为什么要死?
她的死,四殿下知道多少?王爷又知道多少?
他该如何向王爷说……究竟如何说,才不会错?
童前垂头站着,手足失措,冷汗涔涔。
一旁的玉青却早已是满脸掩饰不住的愤慨。
“他们逼死了萧姑娘!这帮狗阉奴!”
少年嗓音嘶哑,眼眶血红,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
闻声,靖王嘉斐终于转回身来。
大殿内的灯火并不比王府通明,落在雕琢也似的脸庞上,阴影愈显深刻。
“卢世全呢?”靖王殿下低沉问了一声。
“就在殿外。”童前大气不敢出一口。
嘉斐略颔首,“让他进来。”
“王爷——”童前欲言又止,直觉山雨欲来。
“哦,也是。”靖王殿下却忽得扬起唇角,“毕竟是父皇跟前的老人,又为宫里担着要务,我去见他更好。”话音未落,他已一拂广袖,大步便向殿外走去。
大殿外,连片熊熊的炬火已把天角映作瑰丽的绛紫色。
江南织造局主事大太监卢世全弯腰拱手候立阶下,身姿谦恭,眸光锐利。
就在方才,他处心积虑安插下的一枚棋子死了。对手却是他招惹不起的人。
江南织造局下辖苏杭宁三大制绣坊,每年担着向京大内上供数十万匹丝绸织绣与向国库上缴数百万两营收的大干系。要做事,自然要用人,要用人,自然需要钱。
朝廷拨下采买生丝、雇佣织绣工人的钱是不可能十全十用在项上的,但凡经过手的,谁不是雁过拔毛?便是在司礼监掌印的陈世钦,皇帝陛下跟前当红的人,该拿不该拿的难道少拿过?
然而宫中每年的需索是只多不少的。除却按年上供和通商海外的份额,万岁爷几时高兴了,赏这家五万匹,再赏那家十万匹,都是稀松平常。
要织出足够的丝绸,又不能再多向圣上讨银两,除了压榨下头的人,没有别的办法。
即便他卢世全在其中也是拿了些好处的,但比之各级大小官员,甚至直白来说,比之他那个天子身侧的好兄弟陈世钦,实在小巫见大巫。
何况他难道不该拿吗?
他们这些奴婢打从进宫之日起便连“人”也不真正算一个了,江南数十载,为宫中,为陛下,鞠躬尽瘁,他凭什么不该拿?
可圣上如今,竟派人来查他了。
不但派了东厂的人来,竟还派了皇子来。
做内侍的人,头顶只有一片天,没有第二条退路,即便是为自己捞一点好处,心也还是忠的。何以圣上偏不能体察?竟然就要来查他?
当真要查,也该从陈世钦查起,何以偏揪住区区一个江南织造局不放呢?
呵,只怕皇帝陛下正是想查陈世钦了,却又不能查,才先打他一棍子,且听能打出个什么动响来。
君要臣死,臣尚且无生路可逃,何况他们这些连臣子也不如的奴婢呢。但他卢世全还不想死。
那个绣娘萧蘅芜,原本是他想安插在两位皇子身边的眼线,但女人果然不愧是女人,一旦沾上了贵人的边,立刻便生了反骨。他原先也不是没有意料。
他只是没有意料,这小女子竟然死得如此干脆。
好一出弃子脱困的戏码,究竟是何人手笔?
是那位方才奇战北疆大捷而归就领着总督府的兵马当面将了他一军的靖王爷?
还是那位看似弱不经风刁蛮任性实则心思细密城府极深的小郡王?
或许他是小瞧了这二位殿下了。
但他也还没有输。
他手中还有新鲜的筹码,比之区区一个绣娘,更能叫靖王殿下见血封喉!
卢世全颤巍巍抬起头,迎面正看住台阶之上大步走出殿来的靖王嘉斐,一抹阴冷笑意在苍老的嘴角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奴婢愚钝,使王驾受惊了。”他缓缓向着靖王殿下躬身一拜。
嘉斐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年老的大太监,不靠近,不后退,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流动。
圣朝自今上起宦官日渐专权早已不是什么需要讳言的秘密。
陈世钦是父皇还在王府时就跟在父皇身边的人,从王府家奴到司礼监掌印暨东厂提督,也算是平步青云。
朝臣多有非议,言语隐晦,指陈世钦欺上瞒下,蒙蔽圣听。但嘉斐从来不信。
父皇是何等雷霆独断的人,从未被骗,什么都清楚。但父皇却选择了故作不察。
少年时,嘉斐也曾经疑惑,为何父皇要对陈世钦这样的太监如此倚重?就算是王府出身的人,再如何亲,毕竟也只是个宦官罢了。
及至后来,年岁渐长,他才渐渐明白,父皇未必是真想倚重陈世钦,而是非倚重陈世钦不可。
而眼前的这个江南织造局大主事,卢世全,名义上是父皇放在浙江的人,实则是陈世钦放在浙江的人。
论年岁,卢世全也已六十有余,须发皆已现了霜白,这样年纪和资历的大太监在圣朝倘若还没有谋到一个足够安逸养老的好差事,恐怕便是早已死了,似卢世全这般仍然外放在重镇还身担要务的极其罕有。
陈世钦特意将卢世全放在浙江,是因为信任。
而父皇授意张思远暗查卢世全,毫无疑问实则便是在查陈世钦。
但暗查毕竟是暗查。
父皇到底是否已下定了决心,尤其是否已做好了准备,要向阉党亮剑?
若让靖王嘉斐说,他以为父皇还并没有。
并非如曹国老,也包括四郎在内,他们所说,父皇仍然忌惮陈世钦这许多年来在朝在野盘根深植的势力。而是父皇自己,仍然无可选择,甚至不可自控得依赖着这些宦官。
否则,父皇又怎会在命张思远暗查江南织造局的同时又派下陈思安和杨思定这样的小人来监视情事,监视他——父皇的亲生儿子。
那陈思安甚至还是陈世钦公开承认的义子。
嘉斐隐隐有种十分不爽的预感,即便张思远查得了这江南织造局种种贪没国库的罪证,也未必能有什么意义。
父皇此时此刻恐怕还并不想亲自对陈世钦动手,而仅仅是试探,乐见这些阉党因为他的“圣意莫测”而紧张行动,想看他们如何行动,如何互为联盟又互相倾轧。
今番卢世全手起刀落杀了陈思安——陈世钦的义子,或许正是父皇喜闻乐见的发展。或许意味着陈卢二监这条在京杭运河平稳使了数十年的大船终于要生出些许变数了。
但也还有另一种可能,嘉斐觉得,并不是卢世全久放浙江日益膨胀不再把陈世钦放在眼中,而是这两个阉人之间的默契,或者说“情谊”,已到了可以不作思虑先杀其子的程度……
倘若是前者,一切尚有可待,但若是后者,父皇敲打卢世全的这一棍子,便是正正敲在了陈世钦的头上。
打虎,必有反扑。
这种时候,身为皇子亲王,他又该当如何呢?
为什么父皇偏偏要在他自请南下的时候,在他的随行队伍里做下这样的安排?
为什么要借他的手来行此投石虎山之事?
父皇是在期望他如何做呢?
嘉斐眸色愈发浓稠。
他忽然有些庆幸,幸亏此时此刻,小贤不在,不必亲见这等丑恶狰狞的伪装与厮杀。
只要他能够一举破阵,尽快赶去苏州城,赶在卢世全的人马之前。
嘉斐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盯住卢世全,开口:“卢公夤夜上山,所为何事?”
卢世全不抬头,“苏州织绣坊绣娘萧氏盗窃公帑在先蒙蔽贵人在后,畏罪潜逃,不慎坠崖,已然天降其罪。”
嘉斐冷道,“区区一个绣娘,怎劳动卢公亲自前来?”
卢世全干笑,“王爷折煞奴婢了,毕竟是四殿下看上的人——”
但听这老阉奴提起嘉钰,嘉斐截口打断他:“卢公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一个有心攀附的绣娘故意在四郎面前抛落织绣,四郎少年心性,不过觉得有趣多看了她两眼罢了,她和四郎能有什么关系?”他略顿了一瞬,唇角笑意愈冷,“人是小王属意从织绣坊带走,硬要说,卢公不如说萧蘅芜是我靖王府的人吧。”
他愈是故意嘲讽,卢世全愈是将头深埋着,口称:“老奴不敢。”
嘉斐闻之一笑,“卢公没有什么不敢的。头两天才杀了父皇身边的千户、陈督主的义子,今儿个又把我府上的奴婢追到了山崖下头,能把我兄弟二人暂歇静养的一座古刹围得堪比应朔州城,江南之地,还有什么事情是卢公不敢做的。”
“王爷若是这样讲,老奴便无话可说了。”卢世全索性跪地匍匐,用力拜倒时前额竟在阶上磕出“砰”的一响。
嘉斐皱眉,却也不叫他起来,只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就立在他脑袋前头。
“我在关外的时候,曾经与鞑靼人的小王子有过一次对阵。”
他沉着嗓音,不疾不徐开口,仿佛说起一个毫不相关的故事。
“当时鞑靼人送来战书,我领了十名骑手,在屠狼堡与鞑靼小王子背水一战。鞑靼人的骑兵就在一边看着,黑压压一片,望之不下五千人。那一战,我们打了三天,鞑靼人终于退走,应允与我朝休战和谈。”
卢世全趴在台阶下,肩头微微一颤,应道:“王爷武功卓著骁勇非凡靖绥国门保天下太平不愧靖王之名!”
“卢公以为小王是在讨要夸奖吗?”
嘉斐闻之嗤笑。
他忽然弯下腰去,附身在卢世全耳边,唇角扬起时眼角似有寒光流淌,“我是在跟你说,你若真想把我留在这古刹里,只带这百十人来,怕是不够吧?”
卢世全静静听着,埋头一动不动,良久竟发出“嘶嘶”枯哑的笑,又似毒蛇吐信。
“但据奴婢所知,王爷在关外时,并非孤身一人。而那时陪伴王驾的那个人,此刻却不在王爷身边罢?”
话这么说,便是要撕破脸了。
靖王殿下从北疆带回来的除了七皇子和那个鞑靼小公主之外,还有一个人。起初卢世全是根本没有发现的,待被浙江总督架回了织造局,气头过了,细细想来,才觉得不对劲。
一辈子为人奴婢者,知道如何辨识同类。那个跟在七皇子身边的青年虽然打扮得十分不起眼,更一直低着头,但以样貌举止看,怎么也不像个奴仆。尤其七皇子当时一直紧紧抓着那青年的衣摆。虽然事发突然,这一点异常卢世全仍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以七皇子身份尊贵,在这种场合竟会下意识依赖一个下人,着实奇怪。
卢世全立刻便想到了一个不得实证的传闻。
这许多年来,靖王殿下一直在找一个人。这个人是靖王殿下少时的伴读,也是永福二年圣上殿试钦点的进士一甲探花,更是上一任内阁首辅甄裕的次孙,户部尚书甄蕴礼的幼子,是甄氏一门唯一活下来的后人——甄贤。
王驾南归以后,卢世全急递还京,从南到北,但凡稍微沾着些边的东厂番役都受了责罚。偌大东厂,竟让靖王孤身北上而无一人有报直至大捷之讯传来,才如梦惊觉,为立功免罪讨上峰欢喜,开始亡羊补牢式地追查,挖地三尺,收罗一切与靖王嘉斐出居庸关战应州城相关的情报。唯一惹人瞩目的,也全指向一个人,一个跟着七皇子从北边回来的人,据传是姓甄的,自从进了应州城便跟随在靖王殿下身边,同食同寝,再未离开过,显然深受恩宠。
假如靖王北上是早有计划,计划从北疆之外,鞑靼人那边,弄回一个大活人来……接到京中回书之时,一个近乎完整的“阴谋”飞快地在卢世全数十年宦海厮杀的脑海中浮现出来。而也正是在这时候,他又收到了新的信报。他派出巡山的东厂番役报说,在山中见到一双游历山水的兄妹,似是京城来人。卢世全立刻明白了。
靖王殿下在和他赌博,赌谁的动作更快,胆子更大,手段更高明。
但这赌注未免也太大了。
倘若那个随靖王殿下从关外来到苏州的人当真是甄贤,他便一定要抓住此人。只要抓住此人,他便抓住了靖王嘉斐勾连鞑靼欺君罔上的罪证!他甚至还能有在抱紧陈世钦的船舷之外更加不得了的保命法宝。
然而在朝野讳莫如深的流言蜚语中,靖王殿下待甄贤是极不一般的。靖王嘉斐重甄贤,甚于重当朝肱骨,甚于重己,或许,还甚于重天下。
既然如此看重,何以竟舍得放出山,来做这打破僵局的第一只饵?
这位靖王爷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是艺高胆大,还是狂妄至极?
毕竟这是在苏州。
靖王殿下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江南之地,没有他卢世全不敢做的事,更没有他卢世全做不到的事。
这个甄贤,他其实已经拿下了。
卢世全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在被火把烧红的夜幕下,佝背俯首,发出“喋喋”的怪声。
而靖王嘉斐也笑出声来。
两人相对而笑,使这古刹之中大殿之外一触即发的肃杀益发不可捉摸。
就在嘉斐身后,大殿之中,四皇子嘉钰阴沉着脸,睫羽微颤。他的身边,是一脸困惑惊恐的七皇子嘉绶,还正揉着刚被四哥揪红的耳朵,委屈地耷拉着眉眼。
“四哥,二哥在跟那个老头说什么?为什么把我也叫来?”
嘉钰斜眼瞥这心智未开的傻弟弟,忍了又忍,把刻薄话憋回肚里,“你想不想去找你那个鞑靼小媳妇?”
听见一句“鞑靼小媳妇”,嘉绶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扭扭捏捏地缩了缩脑袋,嘴角的傻笑却愈发得甜,“四……四哥你别这么说……父皇还没有赐婚呢!”
嘉钰几乎忍不住要捂住眼睛。
想想他们兄弟七个,虽不同母,毕竟也都是父皇的血脉,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有的天生七窍玲珑,有的偏就憨傻蠢钝没心没肺,还有的——
嘉钰不由扭脸,向嘉斐背影望了一眼,心尖骤然一阵紧缩,不由按住胸口急促喘了两口气。
那模样把嘉绶吓了一跳,以为他心疾,慌忙一把将他抱住,连连地问:“四哥你怎么了?你哪里疼?要不要叫人去喊大夫?”说着就要扯开嗓子嚷起来。
“这种时候,上哪里叫人喊大夫?还不够你添乱的。”嘉钰反手猛按住弟弟,强忍住心口绞痛努力吐息,好一会儿才稍稍缓过劲来,哑声又对嘉绶说道:“苏哥八剌公主跟甄贤一起下山了,这个老阉奴打起了坏主意,要把二哥困在这里,去找公主和甄贤的麻烦。若是让他得逞,二哥便不能赶去救人,公主和甄贤就会有大麻烦。”
嘉绶闻言似又吓了一跳,目瞪口呆追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人想要咱们死。”嘉钰惨白着脸,眼底竟似有烈火灼灼,失却血色的薄唇上却忽而绽出一抹诡异的笑。“二哥,我,你,甚至连着父皇,咱们都死光了,他们就最开心了。”他喃喃如同自语,神情如被魅魇。
这话未免太过放肆,倘若二哥在,一定又要皱着眉斥责一句“胡说”,便是懵懂天真如嘉绶也彻底被唬得大气不敢乱出,憋了良久,涨红着脸问:“那……那咱们去帮二哥啊?”
嘉钰仍按着心口,眉梢眼角尽是疲倦,几乎要倒在弟弟尚未长成的肩膀上,低低教道:“你去。不用和那个老阉奴讲道理。你就上去踹他,骂他,揪住他不要放。二哥有顾虑。你一个半大孩子,父皇一向又最疼爱你,你去没关系。”
“啊……?”嘉绶还有些犹豫。
嘉钰气急,推他一把,怒嗔道:“连战场也上过了,难道还真怕一个老伴伴?你就算不想着父皇的脸面,还想不想去救苏哥八剌那个小丫头?”
听见苏哥八剌的名字,嘉绶心头一热,瞬间似全身的气血都翻滚着涌上来,咬牙叫了一声:“……好!”鼓足一口气,就小豹子一样拔腿往嘉斐和卢世全那边跑过去。
嘉钰紧盯着他奔出门外,回身向还呆立在殿中的童前嘱道:“让那几个鞑靼女人把她们的狗都牵过去。她们是小公主的奴婢,去护着七郎,跟谁都没有关系。”
这一急转,灌进鼻腔的凉气激得他一阵头晕目眩,不由躬身按住心口。
“四殿下!”一旁的玉青正无所适从,见状吓得一个激灵,慌忙上前扶住他。
嘉钰却用力一把将他推开,低吼:“你楞在这里干什么?领王府卫的人上去啊!”
“我……可是王爷让我——”玉青没防备被推了一个踉跄,又是委屈,又是迟疑。
“不用你管我,死不了!”嘉钰身子摇了一下,赶紧撑住身旁梁柱使自己站稳,抬眼见玉青还站在原地发愣,急得又骂:“快去啊!”
那边童前早已带几个鞑靼少女牵狗去了。玉青左右找不到拿主意的人,也知道这么犹豫不决不是办法,只得埋头依言去了。
大殿里终于空下来,只余嘉钰一人。他扶着那根粗壮梁柱,缓缓摸索的指尖几乎抠进雕凿深刻的纹路里,仔细分辨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二哥还在和卢世全对峙。
小七已冲上去了。
鞑靼少女们牵着狗也冲上去了。
人声,狗吠,火把燃烧时的噼啪作响,还有童前和玉青领着的靖王府卫身上沉重的盔甲在动作时摩擦碰撞的嗡鸣,把本该寂静的深夜撕裂得分崩离析。
早已被靖王殿下遣散至寺院深处的王府奴仆们还在焦急观望着,窃窃私语。
古刹中的僧侣在遥远的经阁吟诵,声声佛号和着木鱼敲击,若有若无传来,恰与诸般面孔映照,此情,此地,何其可笑。
嘉钰将头抵在柱子上,强忍着心口锐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来没有信过你,也不信报应循环。但你若真有法眼灵验,当看得到,今日不敬乃是我嘉钰一人所为,与我二哥没有关系。”
他哑着嗓音,如同自语,目光所仰,却是那殿上香火供奉处静默不语的金身佛像。
而后,他伸手,将一盏辉煌灯树掀翻在重重垂落的帷幔之中。
其实,从离开京师至今,在七皇子嘉绶的心里已经积累了无法细数的怨愤。
身为皇帝幼子,打小去过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顺天府辖下,关外边陲,北方重镇,这种荒凉又危险的地方,他根本想也从未想过。甚至在此之前,他连这些边镇的名字也还叫不全。这个代天巡牧的苦差事,他原本是不想要的。
奈何父皇逼他。
不但父皇逼他,连一向对他疼爱有加百依百顺的母亲竟也逼他。
母亲对他说长安君质齐的故事,叫他为父兄分忧,为国家效力,更为自己的将来谋一席立身之地。
他无可奈何,只得懵懵懂懂地到了北疆,而后又浑浑噩噩落到了瓦剌的手里。
时至今日,有关沦落敌手受尽欺凌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或许是因为不堪回首,于是本能地不愿记得。
但在那些模糊又恐惧的回忆里,始终有一抹明亮,是每日前来照料他陪伴他的小公主,还有那个执着守在羊圈外的身影,沉默却坚韧地替他抵挡了最惨烈的伤害。
甄先生是二哥的挚友,是二哥找寻多年且十分敬重的人,那些似懂非懂的传言他当然也曾听说过,但他觉得那些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甄先生和苏哥八剌对他有恩,是他们于危难之中毅然挺身救了他。而今他终于平安了,回到了属于他父皇的大好河山,可以继续做他众星捧月养尊处优的七皇子,而不必再待宰羔羊一般缩在羊圈里随时担心命丧獠牙之下,都是多亏了甄先生和苏哥八剌。
尤其苏哥八剌还是头一个让他感觉十分喜欢的姑娘。他见过太多主动或被迫讨好他的小姑娘,却只有这一双在落魄时如斯温暖的眼睛。
他也不太明白二哥和四哥跟外面那个老太监究竟在闹什么,为的什么,但他只知道一点,如果那个老太监要伤害他的救命恩人和他心爱的少女,不用二哥和四哥说什么,他也第一个不答应。
他只是怕自己太窝囊,太没用,什么也做不了。
连日来憋屈在心头的恶气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裂口,便再也拦不住了,溃堤般宣泄而出。
眼前是二哥的背影,还有卢世全明明俯身低头却莫名笑容诡异的脸。
嘉绶听不太清他们正在说什么。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已要喷出来了,大吼一声,抬起脚就将卢世全踹翻在地。
“狗阉奴!”
他其实没真骂过人,也不知道卢世全究竟犯过什么,骂了一句便又憋住了,窝火得不行,抬腿又想踹。
鞑靼少女们牵着猎犬也跟上来,围在嘉绶身后,怒目瞪着卢世全。
草原上的猎犬彪悍凶猛,龇着满嘴獠牙不停发出威慑低吼。
卢世全顺着那一脚滚在地上,却不见色变。
“七殿下要罚奴婢,奴婢自己领罚便是,殿下不要气坏了贵体。”他歪歪斜斜地爬起来,仿佛已然老态毕露,重新面向嘉绶跪下,开始一下一下扇自己的耳光。每一下必听得见声响。半张沟壑明显的脸很快见了红肿。
不过是宫中惯常的把戏,究竟打得是谁的脸,还不好说呢。
嘉绶明显困惑一瞬,顿时愈发气得脸都涨红起来,什么也顾不得了,扑上去死死拽住卢世全自掌嘴的那只右手,怒道:“我什么时候叫你打自己了!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七殿下是要踹奴婢,但奴婢自己没法踹自己,只好掌嘴领罪。”卢世全低眉顺眼地应声,又开始拿左手抽自己,依旧抽得声声见响。
嘉绶已然快被气哭了,只好将他左手也抓住,彻底僵持下来。
小皇子与老太监拧在一处,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猎狗咆哮,场面实在混乱难堪至极点。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无法自控地焦灼在嘉绶这个连打骂奴婢都不会反而被吃得死死的小皇子身上,几多好奇张望,几多憋笑成伤。
嘉斐也静静看着。
小七竟忽然这么冲出来,少不了四郎在背后撺掇。
然而,他手上可以调用的王府卫军点足了数不过十余,比之卢世全麾下,纵然以一当十,也是寡不敌众。就算让七郎闹这么一场搅个浑水又能如何?
他并不惧怕硬拼。鞑靼人的五万铁骑也厮杀过了,区区东厂算什么?但他不能当真和卢世全兵戈相向。
卢世全毕竟是父皇的人,东厂是父皇的东厂,这一剑若是他先刺出去,一顶“私兵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纵然父皇不疑心他,也够其余有心之人逼死他。
四郎是比他更冷眼角逐的人,绝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所以,四郎究竟是在做什么……?
心中骤然一缩,如有不祥预感,嘉斐侧目,见童前和玉青已领着全副披挂的王府卫军站在自己身后。
“……四郎呢?”见玉青也在,嘉斐不由皱眉。
“还在……大殿里。”玉青下意识心虚缩了缩脖子。
他竟然留嘉钰一个人待在大殿里。
“我让你看护好他,你怎么——”嘉斐顿时眼前一黑,不由自主攥紧了拳。
“可是四殿下说——”玉青着实没什么底气,却也委屈地很,忍不住辩白。
话还未说完,猛听见身后大殿里传来一阵山崩城塌似的惊响。
众人俱是大惊,循声望去时,火光已窜了起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让小七出来胡闹是假的。
集结王府卫军也是假的。
不过是想把这些人全支开罢了。
不支开,便不能做这样的事。
而只有在这种时刻,在所有的人和心思都围绕着他靖王殿下的时候,嘉钰才有可能把人全都支开。
打从一开始,嘉钰想的,便是要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可他竟疏忽了,四郎如此激烈锋利的性子……
指甲几乎刺进肉里,嘉斐紧紧皱起眉。
而七皇子嘉绶已然完全懵了,呆呆瞪着眨眼被大火吞没的大殿,和不断坠落的残瓦碎木,忽地大叫了一声“四哥”,撒腿就要往火里冲。
“七殿下别去!”童前见状高呼一声,“右卫跟着玉都尉原地待命,左卫的人,跟我去救火!”一边喊,一边已箭一般向着台阶之上还未垮塌的殿门飞身奔去。
鞑靼少女们死死把嘉绶拽住,但拽不住小皇子惊恐的声声嚎哭。
望着火光而来的僧侣和王府仆役们也呼喊着抬水救火。
嘉斐甚至觉得,他能感觉到火舌卷在脸颊的灼热,能嗅见风中燃烧的血腥气。他静静侧目,看住还跪在地上的卢世全。
卢世全也正静静看着他,已红肿起来的脸上似笑非笑,身后东厂众番役竟一动不动。
皇子下榻的行馆失火,这些人竟无一个上前施救。无论是不想,或是不敢。这东厂恐怕已不是父皇设下的东厂,而是司礼监的东厂,陈世钦的东厂吧。
几名王府卫军簇拥着童前从火海中冲出来,死死护住被童前背着的嘉钰。
“四哥!”嘉绶见状便再也按不住了,嗷嗷着扑上前,一把抱住嘉钰。
童前将嘉钰放在一块相对平缓的空地上。
嘉钰并没有受什么伤,但显然吸进了不少烟气,整个人都显得十分虚弱,不住咳嗽着,白净的脸上也沾满灰尘。他竭力伸出手,想要抓住挡在前面的嘉斐。
这一伸手,却又仿佛是指着还跪在靖王殿下脚边的卢世全。
嘉绶气得“哇哇”乱叫,脑子里早就熬糨糊了,红着眼指住卢世全就大吼:“你……你竟然指使人放火!你到底想干什么?!”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搅闹下去,实在没有半点益处。
嘉斐当即亲自将嘉钰抱起来。
“父皇恩旨,让小王和四郎来江南,是来休养的。除此以外,未有圣意。即便有,那也不是给我和四郎的。如今这古刹意外走水,四郎体弱受了烟气继续救治静养。能不能请卢公行个方便,与我们先去苏州城中的官驿安身?”
他话说得极尽克制,甚至可谓示好指路。
那卢世全却仍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低着头,应道:“承靖王殿下训示,但七殿下口口声声指责老奴纵火行凶谋害皇子,如此天大的罪过,老奴该立刻自裁伏法才是,恐怕没法再好好伺候几位殿下了。”
“你……!”嘉绶已要被气糊涂了,跺着脚暴跳如雷,“混账东西!你……气死我了!你有本事现在就自裁一个我瞧着呢——”
嘉绶是个心思简单的少年郎,哪里懂得,眼看就要把靖王殿下铺好的台阶拆了。
嘉钰靠在二哥心口,听着傻弟弟闹事,急得差点又是一股心火窜上来,咬牙将已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下去,哑声开口:“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倒了殿里的灯树,和别人没有关系……”他才说了半句,便不得不停下来,大喘了一口气,抬眼看住卢世全,话虽接得轻且细,语声里的气势却分毫不减,“但父皇的脾气,卢公想必也知道,这句话除非我亲口和他老人家说,否则,怕是省不了许多麻烦的。”
卢世全闻言眼神闪烁。
“你们几个,随咱家护送殿下们去官驿。”他终于缓缓站起身,许是因为毕竟老迈,一时间竟不能站稳。
几个东厂番役忙不迭涌身来扶他。他却颇嫌弃地甩手将人推开,尖声厉呵:“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火!”
番役们这才慌乱起来,七手八脚地赶着去救火,争先恐后如一群夺食的鸭。
嘉钰将脸紧紧贴在嘉斐肩窝。
越过二哥的肩头,他看见一些古刹中的僧侣跪在火光冲天的大殿外,垂头,合十,虔诚诵经。
这罪孽,着实造得大了。
但他不怕。
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怕。
他闭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嗅见二哥衣料上熟悉的淡淡香熏味,将脸彻底埋进嘉斐怀里。
甄贤隐约知道,陆澜需要他去做一件极为危险的事。
这件事,关乎信任。只有他先交出全部的信任,陆澜才会,或者说,才敢全身心地信任他。
所以,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要做到,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无可退缩。
寒山寺一叙,他已渐渐有了破局的想法。
笼罩在浙江上方的这片浓云,凭他甄贤是吹不散的,便是靖王殿下怕也不能够,只能由他从哪儿来还往哪儿去。
如此,他更需要尽快见到一个人。
陆澜邀他往霁园观赏江南园林。
甄贤立刻懂了。
但这是他的刀山火海,不该苏哥八剌跟着他一起去闯。
他让苏哥八剌留在寒山寺,寻个妥当方法安全返回苏州城,等待与靖王殿下会合。
这安排立刻激起了鞑靼少女强烈的抵触之意。
苏哥八剌始终不信陆澜,怎么也不答应与甄贤分开。
直到甄贤与她说了一句话:
“王女你要平安,甄贤才能平安。”
苏哥八剌猛被这句话震住了,待回过神来,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寺中僧人为她准备了一套僧服,她便扮作一个小沙弥,跟随外出化缘的僧人们一起,在次日返回了苏州城。
陌生的江南城市,陌生的异族人群,一度使她惶恐心颤,紧张得十指曲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甚至不由回想起幼时兄长咬牙切齿与她讲的那些关于“汉人奸猾狡诈”的故事。
但很快,她便无心纠结于此了。
不到晌午,苏州城中主干道全是一派萧条。
据说昨夜皇子们静养的古刹走了水,不得已移驾城中官驿。如今苏州城已然全城戒严,各处路口均设下了关卡,不许行人随意走动。
苏哥八剌躲着往来巡逻的卫兵,用一支随身的银镯和半碗化缘得来的阳春面与城中小巷里的小乞丐换了一身破旧衣裳,而后,绕过一条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狭窄街道,终于在官驿门外斜对角的大树下坐下来。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进门去,怎么才能找到那位靖王殿下,完成甄大哥的嘱托。
也许只能等到晚上,姑且翻墙试一试运气。
苏哥八剌如是想着,一面装作睡着的模样,侧脸避开路过的巡卫。
然后,她就看见驿馆的门奇迹般地推开了,嘉绶从门的里头走出来,依次给了守在门前的卫兵两个白眼,在门槛外头百无聊赖地蹲下来。
也不知究竟是甄先生的料事如神,还是她与这没头没脑的小皇子之间当真有这样的缘分。
可他竟然就只顾着在门口刨土画圈,逗弄地上的蚂蚁,一眼也不抬头往她这边瞧。
苏哥八剌急坏了,一时恨不能弄出点动静来让嘉绶发现她,却也害怕被别的人发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抓耳挠腮。
而这一刻的七皇子嘉绶,也已快要不爽至极点。
昨夜里古刹失火,四哥被烟气熏着了,一直不好,自从到了这驿馆就被医官们围着。
二哥自然也在那里陪着。
他几次三番地想出门去,到城里寻找苏哥八剌和甄贤的踪迹,都被卢世全派在门口的东厂番子堵回来。
这跟被堵在山上的古庙里有什么区别呢?
折腾那么一大圈,依然被关着。
他于是嘟着嘴去找二哥,二哥却叫他上门口等着,还说甄先生和苏哥八剌可能会有信送来,让他务必小心仔细,千万不要错过。可他这么蹲在门口,怎么也没瞧见有像信差模样的人过来。当然更瞧不见他朝思暮想的苏哥八剌了。
那他难道就这么一直枯坐在这儿等吗?
嘉绶隐隐约约觉得,昨夜里自己可能又做了什么蠢事,虽然也没有人说他什么,但心里总还是酸溜溜的。
什么时候他也能像二哥那样厉害呢……
或者,至少像四哥和甄先生那样聪明也好啊……
七皇子嘉绶托着腮帮子,重重叹了一口气。
忽然,他听见一个奇异的声响。
那声音极细,有些像笛鸣,却更加尖利。
嘉绶倏地抬起头,左右张望。
但左右两边的看守却全是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
嘉绶又不想和他们说话,便狐疑地噘了噘嘴。
紧接着,他听见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急速靠近的声音。
是狗!
嘉绶下意识弯腰一趴。
几乎同时,两条蒙古獒便从他背后纵身跳出来,一边一口,咬住两个看守的裤管子。
两个东厂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开始追打两条猎犬,眼看人和狗都滚成了一团,离这驿馆大门越来越远。
嘉绶看得目瞪口呆。
然后他又听见了那种尖利的笛鸣声。
他猛地站起身来,紧张地再次四下张望。
那两条蒙古獒的耳朵也竖着,敏锐抖了一下,便如同接到了指令,拽起两条人腿就跑。
嘉绶彻底看傻眼了,终于张了张嘴,想要喊人。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摸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别乱叫!快带我进去!”
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甚至,嗅见了夹杂在奇怪馊臭味道里的一股熟悉的清甜幽香。
“苏……”嘉绶皱着眉头耸了耸鼻子,眼睛却全亮了,又惊又喜。
苏哥八剌好不容易引开门前守卫,哪肯跟他在这大门口叙旧,见他还傻站着不动,干脆抬腿踹了他一脚,反过来把他扭进门去。
两人一溜小跑钻回嘉绶的房间。
跟着靖王殿下从京中来的仆婢都上那边照顾四皇子嘉钰去了,驿馆的仆役又唯恐沾了火星待殿下们离开江南便要倒大霉,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一路上,竟也没有遇见什么别的人。
才关上门,嘉绶便激动地双手抓住苏哥八剌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你真回来啦!你这几天好不好?有没有被欺负?怎么打扮成这样?刚才那两条狗是怎么回事?你怎么那么厉害!”
一连串嗷嗷叫唤,苏哥八剌也不知该先回答他哪一句才好,又是好笑又是可气,真真无可奈何。
那两条狗自然是她唤来的。
她自幼在草原骑马猎鹰,驯养的猎犬都识得她犬笛号令。但这犬笛声寻常人却是听不见的。
说来倒也奇事,看方才这小皇子的模样,倒像是听见了她的犬笛声呢。莫非他原来还有这样异于常人的能耐?
苏哥八剌心中忽然一动,略带惊讶地望住嘉绶。
这一望,正是望到了嘉绶心深里。
少年患难倾心思慕数月,终于第一回得了正眼相看,骤然激动得面红心跳,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愈发抓着苏哥八剌不肯松手。
苏哥八剌哪知道他这些心潮澎湃,被他抓得吃痛便毫不客气推开他,口中嗔道:“我好着呢,你别动手动脚的!”她探头又仔细确认了一回没人在外间偷听,才回身问嘉绶:“你二哥呢?”
嘉绶还正为被推开而委屈,猛听她这么问,顿时更委屈了。
连日来,他为苏哥八剌的下落和安危也算是好好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作“寝食难安”。万万没想到,如今少女甫一回来连问候都没问候他一声就要找他二哥。
四哥是一心向着二哥的。甄先生也是向着二哥的。人人眼里都只有二哥,这也就罢了,而今竟然连苏哥八剌都要找二哥……
“你找我二哥干吗啊?”嘉绶心酸地瘪瘪嘴,垂下头去。
眼见这少年刚兴奋地跟初次猎到黄羊的狼崽一般,眨眼又低落沮丧如被主人踹开的狗,苏哥八剌只觉得他古怪极了。但她一心记挂着甄贤的嘱托,也顾不得多想其他,便又催促:“甄大哥让我回来找他的。你别磨蹭了,赶紧去把人找来。”
这回应愈发微妙地激起了嘉绶心中一丝逆反的不爽,当即鼓起腮帮子,“我二哥照顾四哥呢。四哥伤得厉害,现在离不开人,也不能受打扰。”
他原本也就是气性上来了胡闹两句,换作平日里身边簇拥的那些“识眼色”的男女老少,肯定立刻就要多说几句好听的哄他开心。
偏偏苏哥八剌是个直来直去的草原女子,又是大汗宠爱的妹妹,众星捧月的小别吉,莫说根本不识他这眼色,便是识得,也根本不会理睬。
此刻的苏哥八剌,听了他这一番话,只觉得甄贤让她来苏州“与靖王殿下会合”的计议恐怕已要落空了。
既然此路不通,就得换一条路再走。
她当然不能就这么将甄大哥扔下不管了。那个什么陆老板,她说什么也不能信任,直觉甄大哥跟着那人走了一定凶多吉少。
可按嘉绶所言,她如今已经不能从靖王嘉斐那里搬救兵了。
但苏哥八剌天生也不是喜好依靠他人的女子。否则她便不会宁愿顶撞她的兄长远离她的家乡也一定要去做她认为该做的事。
所以,就算只靠自己,她也一定要去救甄大哥。
她知道她的蒙族姑娘们和猎犬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苏哥八剌飞快地在心中盘算着,再次摸出犬笛抵在唇上。
那奇怪的笛声骤然使嘉绶紧张起来。
眼前的少女既没有如期望中那样围着他讨好,也没有缠着他央求,而是兀自就展开了新的行动,俨然已将他忽略了。
“苏哥儿,你……你到底在干吗啊?”嘉绶忽地心慌意乱,下意识想伸手抓住她。
苏哥八剌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许打岔。
于此同时,她听见了门外的响动。
鞑靼少女们果然追着循声而来的猎犬一起过来了。其中一只与苏哥八剌最亲近的獒犬甚至已立起前足,敏锐地开始扒拉屋门。
“带上狗、刀和弓箭,现在立刻跟我一起走!”
苏哥八剌当即推开门,用蒙语下令。
鞑靼姑娘们见别吉回来了欣喜若狂,也不管她还穿着一身小乞丐的污衣烂衫,激动地将她围住,就跟着她走。
“不是……你们去哪儿啊?”
嘉绶眼睁睁看着苏哥八剌突然回来又突然说走就走,又急又懵,整个人都糊涂了。
假如他就这么干坐着看她走了,那他这一辈子恐怕就再也没办法追上她了!
一瞬,这样的想法忽然在他脑海中闪过,如同福至心灵。
“我……等等,我也跟你一起去!”
他一下子蹦起来,慌忙追着她的背影大步奔去。
苏州霁园是陆家的私园,虽然声名远播,号称江南第一园,却因为陆家当今的家主陆澜性情怪癖眼光甚高而鲜有人能得幸一睹风华。
甄贤早闻霁园盛名,但直至终于踏入其中的那一刻,才知何谓传言想象均不及其万一。
霁园山水之博大,一草一木精巧自然,包容万物,自有天地。
这样一座园子的主人,当也是胸怀博大的君子雅士。陆澜取字光风,此园名号霁园,光风霁月之喻一目了然。这样的人竟也会与污吏阉党同流合污,简直不可想象。
甄贤不忍叹息。
陆澜闻之,当即笑出声来,“甄公子可是觉得陆某自甘堕落,白白玷污了这大好的园子?”
“不,我并非——”甄贤本能想解释,但惋惜之色还是从眉目间流淌而出。他静了一瞬,觉得辩解其实也毫无意义,终于又是一叹,“光风兄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要接织造局的差使呢?”
陆澜竟是一怔,仿佛从未想过会听到如斯提问,良久,怅然。
“我不接,也会有别的人接,又有什么很大的分别呢?换做别的人,或许要的就不只是生丝,还有土地。公子如今觉着陆某媾和阉党贱买百姓生丝是盘剥黎民,可曾想过倘若换一个人来,贱买的是百姓的土地,又算是什么呢?”
“贱买土地。”甄贤顿时失笑。
“公子以为不可能。”陆澜冷冷一扯唇角。
这一抹冷笑叫甄贤一阵心悸,连冷汗也渗出来。
陆澜说得并没有错。
织造局在江南为宫中操办丝织,派驻浙直的大太监虽不是朝官,却与司礼监中的那些大宦官一样,享有见官大三级的殊荣。手中掌握着这样大的权力,只要想,有的是办法逼迫百姓将赖以生存的土地拱手相让。
陆澜所处的这个位置,无论换谁来干,着实并无分别。
不,倘若当真如陆澜所说,换一个别的什么人来,官商勾结,强征土地,恐怕还要出更大的乱子死更多的人……
想到这一节,甄贤忽然有种无力感。
他怎么能当真觉得陆澜说得没有错呢。
大恶是恶,就算两害相权取其轻,难道小恶就真能变成善了吗?
许是他眼中泄露的心绪太过尴尬了。陆澜从旁看着,了然自哂:“我陆家三代都是官商,自我祖父始为宫中效力,也是仰仗天恩浩荡才得今日风光。虽有圣上恩赐的同五品冠带袍服世袭。但商贾毕竟是商贾,与公子这样的清流高门,是不能比的。”
“家祖也曾是科举入翰林的白身学子,不及三代而衰,何堪高门盛名。”这样的弦外之音,甄贤自然听得出,不免心下凄凉,“成于权贵,亦可败于权贵,既有光风霁月之心,又何苦——”
他自感慨万千,不了陆澜却又大笑起来。
“天生草芥,若不攀附权贵,如何成得了这‘天下第一园’与‘江南巨富’之名?难道公子真得不懂,钱与权是分不了家的。都是宫中乐见陆某人富,才有陆某今日啊。”
一言醍醐,如梦惊觉。
或许,是他自幼生在内城,有身为阁臣部员的祖父和父亲荫庇,本就是天生的权贵,所以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可祖父和父亲早都已不在了啊……如今他不过是犯官之后,是抗命外逃的罪臣,往日繁华不也顿作烟云散了吗?
而他又做了什么,能做什么呢?
在岭南,他一个被流放的小子,若非仰仗恩师破格举荐,他如何能入得殿试重返京城?
在京城,若非有殿下回护,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在应州,他不也是做了白总兵的门客才换得暂时安宁么?
便是在草原上时,假如没有巴图猛克天天围着他转,他又会是怎么个下场?
他究竟有何面目指责陆澜“攀附权贵”?
遽然之间,甄贤竟有种窒息般的眩晕感。
所谓依附,身如浮萍,总会有被弃如敝履的一天。
“那倘如……来日‘宫中’乐见你死呢?”
甄贤觉得自己的嗓音在无法自控的打颤。
陆澜却不见半点凝重,反而轻描淡写一谑:“若是连甄公子也救不了陆某,那陆某恐怕也就只有慷慨赴死了。”
他俨然已在拿生死之事说笑了。
甄贤无可应对,只能怔怔看了他许久,便埋头往前走。
余下时间里,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彼此都仿佛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陆澜直把甄贤引至园中一处幽僻竹苑,在竹影斑驳后的雅舍门前站下来,也不推门,反而忽然看住甄贤。
“公子既呼我一声‘光风兄’,愚兄却还未请教公子美字。”
甄贤略略迟疑,“家祖曾为兄长与我立字,兄长为明辅,我为修文,寄望我兄弟二人辅佐明主,修文德以安四方,只可惜……”
只可惜他未及冠礼,祖父和父亲便已不在了,而他也辗转边塞,数年之中,竟连真名也不能够与他人言,又何提表字。
祖父与父亲对他的期望,他时刻不敢忘怀。他只是,常常无法确认,自己是否担得起如此期望。
念及故去的亲人,心中难免感伤。甄贤不由自主别开脸,听见陆澜慨叹。
“阁老有圣贤之心。奈何在人世为圣贤,大不易啊。”
陆澜安静看住他,眼中竟有罕见纯色,是真是诚。
“愚兄是个俗人,斗胆也称公子一声贤弟。但望贤弟得辅明主,修文德,安四方,继往盛,开太平,阁老宏愿得践。无论我陆某人此生有没有福分亲眼得见,都是我朝之幸,天下之幸。”
甄贤默默听着,想了许久,终只是点了点头,将手按在面前那扇门上。
但陆澜却忽然又抓住他。
“贤弟可当真都想好了?你若后悔,此刻还有退路。”
突如其来的一握,力道之中,竟扼得他手腕生疼。
甄贤垂目,盯住那只紧紧钳在腕骨的手。
“我若后悔,光风兄当如何?”
他确实还有退路。
但陆澜已没有了。
卢世全不是瞎子聋子,织造局的耳目遍布江南,他与陆澜见面之事,卢世全迟早也会知道。或许更是早有预料。
倘若他要陆澜帮他,就必须先帮陆澜稳住卢世全。
而要稳住卢世全,便只有让陆澜把他献出去,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这一件事,他并没有与陆澜互相表明过,也无需如此。
甚至,他的心里无比清明,这一件事,如火中取栗,着实不可为,然唯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或可以搏一线生机。
他相信陆澜与他是一样清楚的。
“你放我走,卢世全必不会放你。”
他将那只扼在腕上的手轻轻拂开,毅然一推门。
雅舍木门发出“吱哑”低叹,向两侧退去,隐隐有松柏清香扑面。
甄贤凝神定睛,见屋内端端正正坐着另一人,身着朱红纻丝飞鱼服,腰悬御赐金牌,手按鎏金薄背绣春刀,逆着光,纵然甄贤不识其人容貌,也能猜知,这必是销声匿迹的张思远。
果然如此!
失去踪影的张思远果然是在陆澜这里。
恐怕也只有陆澜才有能耐在卢世全的眼皮子底下藏起偌大一个活人。
“贤弟,诸事已备,千万珍重,愚兄这便不得不去了。”陆澜在门外躬身行礼。
甄贤沉默向他点头,自己双手合了房门。
雅舍之中唯余下二人,骤然间,静得可以听见心跳。
甄贤知道,张思远一定也在观察他。
飞鱼服是锦衣卫中三品以上堂官或有大功劳的军官才能获赏的服制。
但张思远其实并非锦衣卫,而是东厂的人。
皇帝把张思远以锦衣卫的身份派来浙江,还特意赐了飞鱼服,是为了给张思远保命。
若非这身飞鱼服,陆澜恐怕根本不能留住张思远,否则便无法对卢世全交代。
也多亏了有这身飞鱼服,即将成为他们能否顺利破了卢世全在江南摆下的这一局的关键。
而今唯一只缺那一样东西,正是他此行想从陆澜手中换取的,也是张思远找上陆澜的目的所在。
账册。
记录陆家这许多年来与织造局及浙江各级官员“生意”往来明细的账册。
只有拿到这些账册,才能拿住卢世全,乃至陈世钦利用织造局与陆澜行贪污公帑的实证。
这是陆澜应允要给他却又不能给他的东西。
那么陆澜又还能怎么做呢?
临走前,陆澜特意向他叮嘱的一句“诸事已备”究竟是何深意?
甄贤下意识在这雅舍中四下打量。
陆澜虽是商贾之后,但毕竟家中三代积累,出生富裕,果真颇好风雅。这间雅舍藏于竹林深处,格局清幽,舍下除却名家藏品外,还有许多陆澜自己的字画,都装裱得精美,齐整收拾在架上。
甄贤从架上拿起一只画卷展开来,见所绘乃是一幅织造图,其栩栩如生,精雕细刻,与其余诸多画作之写意大不相同,非亲眼见过丝绸织造坊者不能绘出。画上精细处有小字,像是针刺上去的,并无印章,唯有一角落款,时间是元贞十一年腊月,算算年头,竟已是二十余年前的旧作。
二十余年以前,陆澜尚且还是幼童,这幅画当不是他的所作,或许是他的父祖辈。
甄贤不由将这画卷细细又看了一遍,见装裱画卷的纸张也与其余画卷大不相同。
陆家巨富豪门,裱画亦讲究气派,常用金泥混入纸浆之中,压得如同金箔蝉翼一般,用来装饰。但这一卷画的裱纸却平平无奇,俨然一卷不受重视的废作。
可若当真是废作,又为何要精心装裱甚至收藏了二十余年呢?
甄贤扫眼一看,见架上还有些许画卷,也是用同一种纸装裱,粗略一数,也有十余卷,毫无规律地散落在架上各处,被众多奢华画卷遮掩着。
心尖遽尔震颤。甄贤觉得,他忽然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他将那些画卷抽出来,一卷一卷展开来看,愈看愈是心惊,不知不觉间,竟陷进去了,待终于看完最后一卷,已是掌灯时分。
雅舍外的天,无星无月,如一汪墨池。
屋内几盏被西域琉璃罩着的长明灯,在这寂静浓黑之下,显得愈发明亮。
而张思远仍然坐在正中那张椅子上,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看着他,仿佛在等他先开口说话。
甄贤将最后一卷画卷收拾好重新放回架上,转身迎上那道笔直目光,终于问了一声:“在下失礼,尊驾可是姓张?”
“公子是否姓甄?”几乎立刻,张思远便反问了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体态表情的变换,仿佛早有准备。
这个提问,是甄贤不曾深思过的。
他当然曾设想过,除了二殿下之外,还会有别的人也在追查他的下落,但远没有想过,他的行踪,他的身份,东厂已知晓的一清二楚。
既然东厂已经知道,被皇帝知道便只是早晚。
又或者,皇帝陛下已然知道了。
如此一来,靖王殿下又该如何自洽呢……
想到嘉斐安危,甄贤情不自禁蹙眉。
那是一个明显担忧的思绪流露,落在张思远眼中,以为他有所惊疑,便又补了一句:“小人身在东厂,比寻常人等多知道些,不足怪。”
甄贤生在帝王近臣之家,自幼也见过许多宫中人,像张思远这般自称以“小人”而非“奴婢”者,已然越来越少了。
然而与之相应的,却是阉党权胜如日中天,东西二厂如同恶鬼,无论朝官百姓皆闻风丧胆避之不及。
越是自认为奴的,越是只手上下横行无阻,其名竟能止小儿啼哭。怎不讽刺。
甄贤暗自叹息,嗓音也不由低沉下来。
“那么张公还知道什么呢?”
张思远仍不答他,“比起小人还知道什么,不如先说说,公子已知道了些什么?”
“不该甄贤知道的,甄贤什么也不知道。”
张思远查织造局奉的是秘旨。旨意给的,只是张思远一人,并不是靖王嘉斐。
所以他其实什么也不该知道。他不知道,靖王便也不知道。
但他却又不能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张公如今需要立刻回京去,且还需要带走一样东西。”
他如是应了声,便静静看住张思远。
张思远眼中光华飞转,“莫说苏州,织造局在江南的势力遍布整个浙江,甚至连南直隶也有所染指,要走没有那么容易。否则我此刻又如何还会在这里。”
“那么张公为何不直接走呢?”
甄贤神色愈沉。
“张公奉旨护卫二位皇子来苏州虽然不便私自还京,但锦衣卫缉拿在逃钦犯,莫说织造局,便是诸州县府衙也无权过问,往来关卡都有免检放行的便宜,如有胆敢阻拦者,以欺君谋反论罪,可以先斩后奏。”
张思远眼中陡现精光,“缉拿谁?”
甄贤深深吸了一口气,略顿了一瞬,哑声叹道:“永福二年进士一甲,翰林院侍读学士,罪员甄贤。”
他平静站在张思远面前,坦然平举双手,置于身前,宛如等待枷锁。
“请张公即刻将甄贤押解还京,下诏狱,以待圣裁。”
这一回,张思远没有立刻回他。他只紧紧盯着眼前的青年,仿佛看见了什么古怪的存在,眼神惊愕又怜悯,静默良久,摇头道:“那样东西未曾拿到,我便不能回京向圣上复旨。”
甄贤却蓦地抬起眼,轻轻指了指自己心口位置。
“那样东西,张公已然拿到了。自元贞十一年腊月始,陆氏与江南织造局二十余年的往来账目,已全都在这里。我就是张公将要面呈圣上的活账册。”
张思远眸色震荡,但没有立刻应话。
面前的这位年轻公子,甄贤,他虽从未谋面,却也在多方传言之中先闻其名。
少侍王侧,受尽荣宠,恃才傲物,桀骜不驯,是他曾经在流言之下对甄贤的白描。
直到方才,看见这个青年走进屋来,一言不发开始翻弄屋中的画卷,他都未曾改变这想法。
身为宦官,张思远见过许多达官贵胄不与人言的怪癖,并不以为那位靖王殿下执着于一个面容尚佳才情尚可的幼时伴读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甚至,以见惯京中繁华烟云之眼观之,张思远觉得眼前这人,论姿容,虽清俊却非绝色,论才智,既已入翁想来也不过尔尔。
然而就在这一刻,当甄贤自请起解还京,甘下诏狱以破浙江僵局的这一刻,张思远觉得,关于甄贤其人,全部的既有认知都被颠覆了。
以至于,他甚至顾不上深思甄贤究竟是在何时何地翻阅了陆氏的绝密账册,何以如此重要的东西,他威逼利诱也始终没能让陆澜松口反而为此被软禁园中,而甄贤竟“轻而易举”便得了手。
以身饲虎。
这样的字眼在张思远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也曾见过死谏的忠臣,见过不畏死的勇士,但甄贤此举是不一样的。
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是一切的终结。
甄贤并非在求死。
他只是毅然把自己献了出去,任由豺狼扑猎撕咬,恰恰是为搏一线生机。
是他自己的,也是靖王嘉斐的,更是天下人的。
哪怕等待他的将会是比死更冗长无望的活着。
这样的一个人,原本不该生在帝王侧。
“你,为什么……”张思远只觉嗓音发紧,怔忡开口,才发觉自己失言,忙又收敛好神思,清了清嗓子,问:“公子何时在何处见得陆氏账册?”
“就在此时此地。”甄贤安静地低垂着眼。
张思远骤然想起甄贤从进门起便在翻看的那些画卷,一时震惊,难以置信。
可笑他被软禁在这雅舍恁久,所求就在眼前,他却从未察觉。
他下意识飞身而起,就伸手去抓那些画卷。
甄贤却一把将他拦住。
“张公自可以翻看,但不能取走。”
按理说,这是绝佳的证物,应当全数封存,急递送入宫中面圣。
但倘若他将这些画卷拿走,卢世全一定立刻知道,紧接着便会将陆澜灭口,同时倾尽势力追杀他销毁证物。
如此一来,他恐怕就再难返回京城了。
这一样物证,必须带走却又无法带走,正如甄贤所言,存在他的心里,与他一起还京师,下诏狱,面天子,是最稳妥的办法。
张思远察觉自己的掌心已一片湿冷。
“你就这么看了一遍就已全记下了?”
甄贤静静点头,“我已记下了。”
张思远追问:“你可知道,下诏狱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甄贤仍是静着。
张思远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那你可知道,圣上虽有旨意要‘查’,却未见旨意要‘办’。查而不办,乃是常态。你就算粉身碎骨,这结果却未必能如你所愿。”
甄贤默认片刻,依旧沉声应:“我知道。”
张思远几乎要急起来,反手一抓,竟是用力掐住甄贤衣襟低吼:“你就当真不怕吗?”
张思远本是东厂的武官,劲力惊人。甄贤被抓得几乎不能站稳,整个人都顺着力道倾倒下去。
但那双眼睛里灼灼的光依然是平静的,坚定的。
“我怕。”
他缓缓抬起手,反抓住张思远手腕。
“但我更怕真相埋没,公义不张,良善求生艰难,奸恶横行无阻。”
张思远猛地收紧五指,将甄贤前襟都撕扯开了。
他紧紧盯着眼前面容平静的青年,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出的声响和随之而来弥涨的酸涩,良久,到底松了手,别开脸去。
卢世全留在门口的东厂番子被狗咬了。
这新鲜的消息还没捂热乎,紧接着,就是七郎突然自己跑走的消息急补上来。
且还是“浩浩荡荡”跑走的,跟着几个鞑靼女人,一大群狗,还有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小乞丐。
这多半是那个鞑靼小公主苏哥八剌回来了。
对嘉绶这个幼弟,嘉斐虽谈不上多么感情深厚,但也算是看着长大的。
小七还从没有真正凭自己的意志主动独力去做一件事。
如今竟然就追着巴图猛克那个妹妹跑了。
嘉斐忽然有种弟弟终于开始长大了的惆怅。
虽然这长势究竟是好是坏,还得两说。
苏哥八剌回来,一定带来了小贤的消息。按理应该直接来见他才对。为什么就这样走了?
鞑靼人的小公主领着七弟跑了,万一闹出点什么事来,可不好收场。
这难道是小贤的安排么……?
嘉斐想了又想,觉得不太可能。
他太了解甄贤。以甄贤的性子,绝不会把嘉绶这么个半大孩子牵扯进去,也不会想把苏哥八剌牵扯进去。
是以小贤才会让苏哥八剌回来。而小贤让苏哥八剌回来,就必然会让她来找自己,传递消息。
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如今苏哥八剌什么消息也没留下就又跑了。小七也跟着跑了。他和小贤全然失去了联系,根本不知小贤如今身在何处,不知该去哪里接应才好。
难道,是卢世全到底抢在了他的前面?
昨夜火光之中,卢世全放肆的笑脸犹在眼前。
不,他绝不能让卢世全抢了先。
把小贤从关外找回来这件事,他从没想过隐瞒父皇。但这一件事,他必须亲自去和父皇说。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小贤。
弃官出走,此其罪者一也。
沟通鞑靼,此其罪者二也。
如若换了别的什么人,或者说,换作卢世全、陈世钦一党将小贤捉拿举告,还不知要攀诬描画成什么模样。
他并不畏惧自己会被牵连进去。
他所畏惧的,是他的父皇会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平息纷争。
而此时的他羽翼仍不丰厚,没有真正与父皇博弈的实力。
如若父皇决意要杀小贤,他怕他纵然孤注一掷也无力阻挡。
更何况,父皇是个要面子的人。
自父皇登基以来,数十年间,唯有一人蒙圣恩开赦,钦点探花,入翰林院,却连辞呈也没有上奏一封就直接跑了。
这个人,就是小贤。
仅此一条,即便父皇不杀小贤,怕是也要将人关在诏狱一辈子不得开释。
除非他能将小贤护在他的靖王府,先一步与父皇达成协议。
父皇是乐于与他做条件交换的。就好像,父皇可以默许他北上寻回小贤,以换取七郎建功立业开府封王。
但这一切,都只建立在他能抢先接应小贤还来的基础之上。
离开岩灵古刹,他已立刻派了玉青赶回京城,上表奏请还京。
不出意外,五日之内,召他与四郎还京的圣旨便会送到苏州。
只要他能接应小贤,拿到该拿的东西,拖过这五日,纵然卢世全再想阻拦,也不得不放行让他们离开浙江。
他当然知道卢世全不会善罢甘休。但此世间事,又有哪一件是容易的?早在决意捅了江南织造局这马蜂窝时,他便已想得清楚明白。
他并不担忧与卢世全,乃至陈世钦对抗。
此刻最令他忧虑忡忡的,是他竟不知该上何处去接应甄贤。
苏哥八剌和七郎的去向是一定要跟的。
可他不能把全部的指望都押在这两个孩子身上。
因为他绝不能失败。
屋内的大夫们还在围着四郎汗流如注。
昨夜里,四郎一把火放下去,虽然迫使卢世全不得不让步,但自己也吸进不少烟气,激发了心肺旧疾,直折腾到这会儿仍是咳嗽不止,施针进药全不管用。
嘉斐坐在卧榻边,看一眼屋内几个一边擦汗一边商讨方子的御医,再看一眼仍把脸埋在软枕里咳个不停的嘉钰,忍不住就想叹气。
四郎吸了烟气引发旧疾不假,但几个从京里一路跟来的御医围着治了一天一宿了,还说一点功效也没有,那八成是假的。
嘉钰的性情,他最知道,任性上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装病折腾大夫这种小把戏早就不新鲜了。
只是偏偏在这个时候。
嘉钰从来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要么,是想故意装得严重些向他撒娇讨赏。要么……只怕是还有别的什么算计,才故意拖延时间牵绊住他。
“几位御医也操劳许久了,暂且先去歇息片刻,用些水饭,稍事整理。我看四郎的情况也已稳定了许多,有我在此照顾着,想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了。”
嘉斐向前来报信的童前使了个眼色,示意清场。
但四皇子毕竟是皇子郡王,万一有什么好歹,没法担待。几位御医是奉圣旨专门来伺候四殿下的病情的,自从到了苏州却一直被卢世全阻挠,屡屡无法面见四皇子问诊,好容易熬到靖王殿下回来,没多久却又出了这样的大事。如今四皇子倒在病榻,御医们都紧张得很,轻易不敢离开,又僵持了一阵,才应允暂且先去外间修整片刻,如有情况,随传随到。
嘉斐一直等到童前把屋里其余人等全送出去,才伸手拍了拍嘉钰肩膀。
“四郎,起来吃药。”
嘉钰仍把脸死死埋在软枕里,哼哼唧唧地嗔道:“都灌了十好几碗了,那么苦,我再不要喝了!”
“那你也起来。你喜欢的薏仁百合粥已经温好了。闹了恁久,你不饿?”嘉斐了然放下药碗,换了一旁盛粥的白玉小碗端在手里。
嘉钰闻言微微扭身看了一眼,见二哥手里果然不是那黑漆漆的药碗了,这才终于肯凑过来,猫儿似的一头钻进嘉斐怀里,张开嘴便是要喂。他就这么腻在二哥臂弯里,一小口一小口啜着粘糯的汤粥,直把那羊脂白玉碗吃得见了底,终于满足又惆怅地叹了口气。
粥是心爱的粥,人亦是心上的人,只可惜,这人虽然在身边,看似百般温柔,体贴至极,心里想的念的,却都不是他。
心尖顿时酸涩,嘉钰委屈地噘起嘴,“好了,都赶走了,清净了,也不用演了,靖王殿下要教训什么就赶紧吧。”
那模样简直要把嘉斐气得笑了,便反问他:“你又做了什么会被我教训的事么?”
靖王殿下一贯是最会坏心眼让人自己检讨的。嘉钰心知撒娇耍赖已蒙混不过了,只得把心一横,负气哼道:“不然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你又不能真跟个老太监打起来。总不是得我装疯卖傻来给你解围。”
他等了一会儿,见嘉斐不接这一茬,便又使性伸长了手,揽在嘉斐腰上厮磨。
“二哥我想回京了。还是京里好啊。至少是人见了咱们总还得装装样子。哪像这山高皇帝远的——”话到此处,难得他竟没再说下去,只是冷笑一声。
四郎粘人的功夫可是比年岁还长得快得多了。
嘉斐就任由他揽着,低头看他鸦羽一般颤动的睫毛。
“你就不怕火势烧得大了救不出你来?”
“那我就为你死了吧,叫你一辈子都惦记着我,后悔没对我更好些。”嘉钰含糊嘀咕一声,愈发把脸扎在嘉斐心口上磨蹭。
按着常性,二哥就要斥他两句“胡说”,再闹一闹,哄一哄,这事也就算过了。
但他却没有如常听见那声熟悉的嗔怨。
“你死了,父皇难道能放了我?”
二哥的嗓音听来是带笑的,话却全然叫人笑不出来。
嘉钰蓦地一哆嗦,倏然惊鸟般挣起身来,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直勾勾瞪着嘉斐,瞬间,脸色已是如纸。
“你难道真舍得让我死吗?”
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咬得尝见了血腥味,终于嗓音与眉眼里的执拗一齐软下来。
“二哥,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好好陪我两天,待父皇的诏命一到,咱们就回家去吧……”
他已近乎是在哀求了。
嘉斐盯着嘉钰,不放过每一丝藏于苍白病容之下的细微挣扎。
他知道嘉钰想要什么。
所以,他也知道嘉钰最怕什么。
“四郎,你知道,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也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我可以允你任何事,唯独有一件,我已提醒过你的,你不要逼我说出来,说出来,情分就尽了。”
他嗓音极低,倾身时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嘉钰堵进床榻的角落里,灯火投下的阴影山一样压下来。
嘉钰觉得自己似又被钳住了咽喉,一阵阵喘不上气来,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但心里却不甘至极。
最疼爱,最亲近,最信任。
这种鬼话,这人怎么好意思说呢?
明明他这个“最疼爱、最亲近、最信任”只要遇见了那个“拣尽寒枝”的,就什么也不是了。
明明……
拣尽寒枝不肯栖,呵。
其实他一直都明白的。
再多的漂亮话,都是安慰,那抵得上那一句不曾说出口的“非他不可”。
嘉钰被激得双眼通红,几欲流泪。
他见嘉斐作势抽身要走,顿时便慌了,不假思索已扑身一把死死拽住嘉斐衣袖。
“你就不想想,他能带着那么一群乌合之众在鞑子数万大军眼皮底下逃回来,把纵横草原的大元可汗都耍得团团转,那是多厉害的人呐。哪需要你眼巴巴地追着去救他?打从一开始,人家就没想跟你在苏州城会什么合。也就只有你,每每一撞上他就痴了,还想要人在城里等着你。”
是委屈,是不甘,甚至,是无意间倾泻而出的怨恨。
黑潮撕心裂肺地漫过双眼,宛如溺水。
“想这苏州城里,能把张思远藏得连东厂也不去找麻烦的,除了卢世全关照的人,还能有谁?人也有了,物也有了,他还等你靖王殿下干什么?他若是当真回报你的好,就更不该等你。”
嘉钰越想越伤心,话锋里不察觉已是戾气毕露。
嘉斐缓缓回转身,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弟弟。
他刚几乎要把嘉钰弄哭了。
嘉钰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其实他不是从未想过,只是不愿去想。
他把小贤从北边找回来这件事,虽然也算是有父皇默许,但毕竟没有明奏。
外加又还累及七郎受了许多惊吓。
罚是一定要受罚的,罚轻罚重,要看这事如何收尾。
偏偏又搅进织造局这一档子事里。
织造局的事,父皇从头到尾没和他说过一个字。所以他也就该在父皇面前一字不知,不看,不听,不过问。父皇要他在的这个位置,只是给张思远暗查江南织造局开道护航。倘若小贤取得陆氏账册,就应直接交给张思远,由张思远带回京城去,他靖王嘉斐根本连沾手也不该。
也是他当初为了抽身北上行事过于激进,使得卢世全一厢情愿认定了他是南下暗查的主角,才如此严防死守地盯着他和嘉钰。虽然着实替张思远打了个好掩护,却是让自己步步掣肘。
但从头到尾,必须尽快离开江南返回京中的,都不是他靖王嘉斐,而只有张思远和可以呈奉御前的证据。
到了这个份上,有一步险棋,杀锋犀利,他却不想走。
张思远是以锦衣卫身份来的浙江。假如。假如此时,张思远行奉旨缉拿之便宜,拿一个分量足够的“要犯”进京,那便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拦。张思远就可以带着证供走出浙江去。尤其,这“要犯”倘若正是父皇想要的人。顺了父皇的气,自然还有万般的好处。
嘉钰所说的,也不过就是这个。
可那是小贤啊。
他念了那么久,苦苦找了那么久,好容易才把人找了回来,难道就是为了送进诏狱去做人质吗?
小贤就是他的软肋,是魔障,是罩门。什么人都想来捏一把。便是父皇也不放过。都以为可以就此掐住他的脖子。
可他偏不。
他凭什么要遂了这些人的意?
他就是天生不愿受人摆布,就算父皇,也休想要挟他。
何况,他怎能再容人伤了他的小贤。
心在这一瞬紧缩,又随着翻涌的怒意炸裂了,碎在奔流的血脉里。
嘉斐冷冷看了一眼还抓住自己袖摆不放的弟弟,沉声低斥:“放开。”
“二哥!”嘉钰浑身一颤。
二哥既已决意要走,嘉钰知道,他是无论如何已拦不住了。
但他不能不拦。哪怕多拖延一刻,也一定要拖。
他索性什么也不顾了,一头撞进嘉斐怀里,没命地拦腰将人抱住,语声里已掩不住哭腔。
“诏狱是最危险的地方,但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进了诏狱,除了父皇就再没人能动他一根头发,就算陈世钦亲自下手也不能够。二哥你曾救过许多锦衣卫的性命,纵然如今东厂势大,镇抚司上下也未必不记你的恩德,知道他是你的人,不会让他吃什么大亏的,了不起关上一段时日,总能放出来。你留这么个死穴在身边,还不知道有多少腌臜货色在等着捅你一刀,不如干脆放给父皇。你让他去,父皇也会领你的心意,如此一来,父皇就不会再为这个责罚你了!父皇当年既然没有杀他,今日也就不会随便杀了他。二哥!你信我,信父皇,就听这一回劝吧!”
他就这么拼尽全力地抱着他唯一的二哥,大半个身子都悬空出来,摇摇欲坠,直把自己咬得双唇血红也不肯放手。
嘉斐又急又气,却又不能当真狠心推开了就让嘉钰摔在地上,一股心火窜上来无处宣泄,只得恼地将那只羊脂白玉碗掀出去。
剔透薄玉发出凄厉脆响,当即碎了一地。
门外守了多时的童前听得这一声惊响,再也等不住了,一个箭步推门冲进来,紧张唤了一声:“王爷!”
这兄弟俩关系亲密,好时自是极好的,隔三差五不好一回,吵闹都是家常便饭。更别提四殿下原本就是那样一个猫儿脾气。童前其实早已见怪不怪。
然而外间那几个御医是没太见过的,听见这么一声,都慌忙跑来,见靖王殿下黑着脸站在一地碎玉中央,四皇子整个人却都挂在兄长身上,眼看已快要趴下了,吓得七手八脚上前,就把嘉钰架回床上。
“二哥!”嘉钰被御医们牢牢按住,只能拼命挣扎着望住嘉斐,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从眼角淌出来,顺着乌黑发丝落在枕头上。
那模样太过可怜,纵然看惯生死如童前,多少也有些不忍,便小心翼翼低头上前,又试探着唤了一声:“王爷?”
但嘉斐由始至终也没再回头看一眼。
“走吧。”他只沉着嗓音对童前命了一声,便率先拂袖大步而走。
童前无法,只得紧跟上去,报道:“七殿下跟着那鞑靼王女往陆家的霁园去了。”
“卢世全呢?什么动静?”嘉斐冷着脸问。
童前道:“陆家刚刚派了人往织造局去送信,卢世全此刻也已在路上了。”
这个陆澜。
嘉斐冷笑一声,也不说话,只愈发加快步伐。
童前紧追两步,犹豫了一瞬,补道:“王爷,那姓陆的……也给咱们送了样东西过来。”
闻言嘉斐终于步子一顿,看向童前。
童前赶紧将那已在怀里揣了好一会儿的木匣子递上去。
嘉斐接过打开来一看。
匣子里封的,是父皇赐他的那枚翡玉。
临行前,小贤问他讨了去,说只有这枚玉佩才能敲开陆澜的门。
若是小贤自己要,他没有什么不能给,便是要他的心,他都能剖出来双手奉上没有二话。
可小贤却要把他给的玉佩拿去送给另一个男人。
他打心底当然是不乐意的,碍着大局才没有发作。反正不过是区区一介商贾,来日方长,有的是法子收拾得不留痕迹。
然而如今,这枚玉佩竟被完好如初地还了回来。
这个陆澜果然有点意思。不愧是能从陈党的手指缝里挣钱的人物。
“算他还是个聪明人。”嘉斐不由扯起一抹冷笑,将那玉佩收了,扭头对童前道:“咱们也去瞧一瞧这号称‘天下第一’的霁园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不过要先接上卢公公,和他一起去。”
中土与草原连年交战不断,猛然之间,冒出几个鞑靼女子,带着猎犬在江南街市策马呼啸而过,其张扬醒目可想而知。
但苏哥八剌却已顾不得那许多了。
她甚至想,就此闹将起来,惊动南朝的官府,惊动更多人,反而更好。反正最坏的打算,还有一个汉人的小皇子在她身边,总能派些用场。
她已换回了女奴们为她取来的蒙人衣物,从头到脚都是个鲜艳明丽的草原小公主,挎刀挽弓,手握马鞭,立马站在霁园门前。
“我是你们陆老板的旧识,请他出来说句话。”
看守园门的老哑仆急急打着看不懂的手语,转身跑走,不一时折返回来,身后已多了几个人。
陆澜散发道袍,两边大袖生风,引着两个提灯小童,施施然来到门前,看见苏哥八剌便笑着躬身行礼:“小姐来寻人了?”
“你既然知道,就不必我多说废话了。”苏哥八剌一拽马缰,引着胯下焦躁战马打了个转。
陆澜不急不躁,不应她要求,只笑着做了个迎客的手势,“二位贵人赏光,来到拙园,总得允鄙人先尽地主之谊,才不失礼啊。不如进园中来慢慢细说何如?”
说到“贵人”时,他特意看了跟在苏哥八剌身边的嘉绶一眼。
那眼神看得嘉绶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困惑发问:“你……你知道我是谁?”
陆澜但笑不语。
苏哥八剌只得用力把嘉绶往后拽了一把。她率先下了马,跟着陆澜进了霁园。
陆家的仆人来替他们牵了马,又想牵狗,被其中一只獒犬龇牙吓得倒退三步。
“我甄大哥现在何处,你快放他出来!”苏哥八剌一手拽紧猎犬颈上绳索,另一手已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
“我久闻草原民风豪迈,今日得见贵主真容,果然是风风火火的性子。”陆澜抚掌大笑,“我既然答应你了,定不会诓骗你。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来得早了,这人都还没到齐呢。”
他把苏哥八剌与嘉绶请至园中一处水榭亭台。
水面上早已布下连片荷花灯,花灯照水,水波生辉,美不胜收。
苏哥八剌从未见过这样的江南园林,纵然心事重重,也不禁看得痴了。连嘉绶这等见过大世面的,都忍不住瞪大了眼,啧啧两声,心里虽不想夸奖,面上却藏不住惊奇。
陆澜命人奉上茶水果点,又留他们等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哑仆才又领着好几个人气势汹汹由远处走过来。
嘉绶忙探头看了一眼,一眼瞧见他二哥和童前,还有三五个靖王府的卫军,顿时吓得缩了缩脖子。
天色早已黑了,他看不清二哥脸上的神情,但直觉自己这回被二哥揪回去少不了一顿好骂,保不准还得受责罚,可这时候想找地方躲却也晚了。
而一同前来的,还有卢世全,与苏州知府周文林,以及卢周二人各自带来的人手。
哑仆将众人引至亭中,向陆澜咿咿呀呀比划着手语。
陆澜点头表示知道了,打发了哑仆下去,起身迎着来者拱手一笑,“今儿是什么巧日子,这么多贵客一齐到了,实在是蓬荜生辉呀。”
“陆老板的园子若也算‘蓬荜’,那我们的两三寒舍恐怕都只能算茅草屋了。”
话音未落,苏州知府周文林已一言顶了回去,语气颇为生硬,显是十分不满。
周文林原本是不想蹚这浑水的。
这周文林不算什么铁板清官,却也是浙江境内极少数不大与织造局搅合的异类。并不是因为刚直清正,而是不愿惹麻烦。
这织造局正是个大麻烦。因为牵涉到宫中。
凡举牵涉宫中,便没有简单的事。
当初两位皇子来苏州时,按例周文林也是去迎接拜谒过的,只不过谒见完就立刻躲了。本想躲到这两尊大佛几时回京了事,不料接二连三地,偏偏闹出些大事情。
先是被四皇子从织绣坊带走的绣娘好端端就跳了山崖,紧接着灵岩古刹又着了大火,弄得苏州城里全城戒严,百姓怨声载道,往来商贸皆受到影响。
要仅仅如此也就罢了。
直到今日傍晚,眼看已将宵禁,竟忽然从驿馆冲出一队鞑靼“骑兵”来,还带着狗,在城内干道上好一阵狂奔,尘土飞扬地,吓得周府台懵了老半晌没摸明白情况,险些以为是鞑子杀过江来了。
这织造局,弄得整个浙江民不聊生也就罢了,只要百姓不造反,皇帝就不会追究他们这些地方官什么。
可如今这都是闹得什么?
还让不让人过点消停安生的日子?
百姓的日子已经够苦了,这些皇亲贵胄达官上差还这么飞扬跋扈闹个没完,万一激起了民变,这责任是算织造局的,还是苏州府的?
不然总不能算几位皇子殿下的吧?
管不住当地百姓是要死的。
应付不来织造局也是要死的。
伺候不好几位殿下还是要死的。
眼看三年任期已过了两年半,周文林左想右想,觉着说什么也不能栽在这最后的关口上,于是终于忍无可忍,领了一队府衙官兵撵着苏哥八剌和嘉绶的屁股一路追,一直追到了霁园门口,正撞上“同路”前来的靖王嘉斐和卢世全。
其实周文林的想法特别简单。织造局有没有问题,不关他事。靖王爷跟卢公公谁对谁错怎么个掐法他也不感兴趣。他只希望这些人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通通立刻马上走人。只要出了苏州地界,管你们再闹什么幺蛾子,谁和谁打得天崩地裂,总之不关周老爷的事。
可苏州知府是圣上的命官,怎么能不给宫里来的人和圣上的儿子们留脸面呢?
这脸当然还是只能打陆澜的。
就算再如何富有,商人毕竟是商人,若非攀附着宫里的人,哪轮得到他赚得盆满钵满。
想到这一点,周文林愈发不忿地瞪住了陆澜。
陆澜却只谦和一笑,就似根本没瞧见这露骨目光,恭敬向府台大人行礼罢了,便又拱手向卢世全低下头:“辛苦公公,总算赶来了。”
卢世全梗着脖子,脸色青铁。
掌灯时分,他刚听说鞑靼小公主和七皇子去了霁园,紧接着便接到了陆澜信报,说他要的人此刻也已在霁园了。
这消息终于稍稍打消了连日以来盘桓在卢世全心头的疑虑。
他原本已怀疑陆澜是要反了。
如若不是,以陆氏在浙江基业,何至于连一个张思远也久寻不得?
但陆澜到底还是把甄贤交到了他手里。
有了这个甄贤,张思远那小阉人便无关紧要了。
卢世全当即点了数十人手,就要亲自上霁园去拿人。
万万没有料到,行至半路,却被靖王殿下的卫军拦了下来。
“听闻卢公有小王一位旧友的消息。小王与友人失散数日,十分担忧友人的安危,不知道卢公方不方便陪小王一道去寻找友人呢?”
这些话,靖王殿下说时,身边十余卫军皆是全副披挂,随时可以亮出长枪尖刀。
朝中早有传闻,靖王府的卫军全是当年因庄闵郡王之死获罪又蒙大赦侥幸得活的锦衣卫。卢世全自然也曾听说。实情如何虽不可靠,但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倘若当真如此,那可真是狭路相逢仇深似海。
当然,即便流言是假,他也不能和靖王殿下在苏州城内当街杀将起来。
城内毕竟不如深山。
靖王殿下既然能带着卫军堵住他去路,说明他留在官驿的番役算是已全废了。
彼时卢世全虽并不知道自己的手下其实是被苏哥八剌的狗咬翻的,但也清楚明白,这一趟往霁园是只能与靖王殿下同行了。
他于是只得僵着脸与靖王嘉斐一起到了霁园,谁知还没站稳脚跟,就见周文林领着一队知府衙门的官兵也堵在园门口,正和守门的哑仆争执。
这周文林虽然谈不上对头,却也不是织造局的人,此时突然冒出来管闲事,究竟是吃饱了撑得,还是受了谁的唆使?
卢世全隐隐感到局势已然愈来愈超出他的控制范围。然而,直至此时,他也依然只觉得必是有人算计了他,而不存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另一种可能。
卢世全眯着眼,仔细将在场每一个人打量一圈,刻意咳嗽了两声,向陆澜斥道:“没眼色!还不拜见靖王殿下?”
“小人眼拙,拜见靖王殿下。”陆澜应声立刻跪下,埋首高呼。
然再抬头时,眼中光华已完全不同。
而靖王嘉斐也正盯着陆澜。
在靖王殿下眼中,面前这个商人精明干练,虽圆滑世故,却又棱角分明,可以见官拜官,见王跪王,阿谀奉承毫不挣扎,唾面自干毫不介怀,可没有一句话是真心的,逢场作戏,长袖善舞,每一丝笑里,都透着对俗世的嘲弄。
此人虽不在官场,却比此间每一个身着官服的人都更精于权术和控制,若非权力倾轧,卢世全也未必是他的对手,至于周文林这种人则根本没有机会站在他的面前,又有何资格怒骂鄙夷。
也难怪小贤看重此人,执意要与之一会。
但官就是官,民就是民,跃过龙门化龙,跃不过便永远只是鱼,恰是这一点,最难逾越。
再厉害的商人,在朝廷眼中,尤其是在父皇的眼中,到底也只是个商人罢了。倘若有一天需要抵罪,或是取财,杀之,不会有半分犹豫。
陆澜其人,身在漩涡,如鱼肉在刀俎,若不急流勇退,恐怕……难有善终。
嘉斐心思深沉,面上却是含笑,和善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陆老板客气了。倒是小王这个不成器的幼弟,给陆老板添麻烦了。”他说着已把目光转向还缩在亭子里的嘉绶,低低斥一声:“七郎,还不过来。”
“二哥……”应声,嘉绶已像只自知犯错的小狗一般跑回他腿边,灰头土脸地耷拉着眉眼,等受训诫。
苏哥八剌也站起来,走到众人面前。
“靖王爷,是我带着他过来的,你不要责怪他。”
“公主的面子,小王不敢不给。”嘉斐微笑。
苏哥八剌是身负联姻使命的蒙元公主,关乎两国罢止兵戈永结同好的大事,在这战火方歇结盟未成的微妙时刻,是人都得忌惮三分。嘉斐那句话,实则也是在给众人提醒。
靖王殿下尚且如此,外加还有个不知深浅的周文林搅局,卢世全不得已,也只能悻悻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苏哥八剌是不管这些汉人各怀心事的,扭头便又挑眉看住陆澜。
“陆老板,你现在可以带我去见甄大哥了吧?”
陆澜顺势便又一躬身,却露出些许尴尬神情。
“陆某万幸,在太湖和寒山寺二度巧遇出游的公主与甄公子,与甄公子一见如故引为知己,于是邀请甄公子来我这园子赏玩。却不料……出了些事故。”
他说到此处,故意一顿,抬眼观望众人脸色,见无人出言阻拦,又继续讲下去。
“说来惭愧,陆某也算稍有薄产,平日乐得施舍,只盼能为家门积些福报,家中仆婢便常替我行些善事,而我又诸事繁忙,不能面面俱到。数日前,我的一个老仆见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倒在路边,便好心救了他回来园中休养,没料想,这一时的善心,反而惹出祸事来。”
他所指的,必是张思远。
当众编出这样一个故事,无非是想先把事说圆了,在卢世全那儿开脱了自己,最起码也得堵口。
嘉斐安静听着,不由在心底冷笑,下意识瞥一眼卢世全,果然见那老宦官的脸色已然由青转黑了。
但周文林显然完全不知陆澜在说些什么,听了半晌云山雾罩,终于忍不住催促:“哎呀,陆老板,你能不能赶紧说事说重点?王爷和公……公主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作甚东扯西拉的!”他原本是想说“王爷和公公”,话到嘴边到底想起不妥,赶忙舌头打了个转,生生改了过来。
陆澜连连点头称是,继续说道:
“陆某今日请了甄公子来园中游玩,正与那年轻人撞见,不想那年轻人却突然扭住甄公子不放,尽说些陆某听不懂的话。陆某只是区区商户,除了织造刺绣的生意,也不懂别的,情急之下想起卢公公一向对小人多方关照,不得已才求助于公公。幸得公公宅心仁厚,不辞劳顿赶来,更有二位殿下、公主与周府台大驾亲临,陆某不敢造次,只求贵人做主。”
说到这里,他又“噗通”匍在地上,大大磕了一个头。
好个陆光风!这才真真是吹拉弹唱声色艺俱佳,论其演技,陆老板若居第二,再无戏子敢称第一。
嘉斐几乎要笑出声来,却又不愿失了身份,便向童前使个眼色。
童前会意,上前一步,先堵住卢世全,朗声向陆澜发话:“陆老板,你且直说吧,公主要找的人现在到底在何处?你说实话,是非曲直,自有王爷明断。”
陆澜得了这一句话,才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优哉游哉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诸位贵人请随我来。”
虽然陆澜必须将事情报知卢世全,但不代表他必须在这里等。
按照甄贤的想法,卢世全上门以前张思远便可以“押”着他离开苏州城了。
不必与卢世全在此交锋,也就意味着,不必与二殿下为此争执。
他随张思远回京入诏狱这一件事,殿下一定不答应,万一冲撞起来,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与其如此,不如干脆不见,直接走了了事。
奈何张思远却执意不肯。
“你是靖王殿下的人,不与王爷当面交代一声,我怎么带你走?”
张思远当然有顾虑。
无论依照传言中的耳听为虚,还是此番王驾北征的眼见为实,纵然是这位甄公子自己求下诏狱,靖王殿下也是断然不肯依的。假如他真就这么直接把人带走了,和靖王殿下这仇便算是彻底做下,无论此去生死,来日王爷都必不会放他有好日子过。
又及,张思远其实也有一点私心。
比起将一个无辜之人打入诏狱,他更愿意赌命一试,带着那些画卷杀回京城去。哪怕不成,至少问心无愧。
此去诏狱,何时再能出来便说不好了。若是靖王殿下能够阻止,张思远乐见其成。
一个着急要走,一个能拖则拖,僵持一处到底是没能走成。
待听见由远及近的人声,甄贤便知道他已不可能如愿了。
“请张公先将甄贤锁了。”甄贤望一眼窗外愈渐清晰的灯火,皱眉匆匆对张思远道。
张思远毅然摇头。
“公子你虽有勇智,但你始终还不够了解,宫中之事远比你所能想象得更复杂。纵然你甘愿舍命,也未必能有好结果。”他也看一眼窗外,回身重又在屋内的座椅上正襟坐下,“公子且听我的便是。”
他让甄贤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甄贤无法,只得依言而坐。
才坐稳,便听见推门声响。
“甄大哥!”
第一个冲进屋来的是苏哥八剌。
少女一头闯进来,看见甄贤,露出惊喜表情,一把抓住他胳膊就往外拽。
但她立刻就被横来一刀拦住了。
张思远人几乎没有挪动位置,只将手中绣春刀的刀鞘一推,便向着少女抓住甄贤的那只手飞去。
刀鞘正撞在手腕,疼得苏哥八剌一皱眉,本能缩回手。
而那只刀鞘却才刚刚回到张思远手中,还刀入鞘。
“你……!”苏哥八剌捂着吃疼手腕却仍不肯退,便站在甄贤身边咬牙瞪着张思远。
她未曾见过张思远,也不知道甄贤的筹谋,只觉得这个人是要阻止她救出甄大哥。
嘉绶也紧跟着按捺不住地扑进来。
“张公公,别动手,她……她不是坏人!”
眼见苏哥八剌挨了一击,嘉绶早吓坏了。张思远是皇帝身边亲信的宦官,他在宫中是常见着张思远的,下意识便喊出来。
既然有七皇子出头,张思远也不得不行礼回应。
“七殿下平安归来,实乃我天朝之幸。”
但他说话时仍是没有别的动作,只死死守着甄贤。
嘉绶仍是稀里糊涂的,只知道苏哥八剌想要把甄先生要回去,二哥必定也是这么想。既然如此,那他便也和他们一条心就是了。何况他自己也着实不希望甄贤出事。他于是看了看苏哥八剌和二哥,又看了看仍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甄贤,再往张思远跟前挪了一步,问:“张公公,你为什么要把甄先生……扣在这里啊?”
“回七殿下,”张思远谦逊低头,“小人不是要把甄公子扣在这里,而是要带他返回京中。”
他说得平静。嘉绶却吓了一大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只得扭头又看向他二哥嘉斐。
嘉斐却没应声。
到是卢世全抢先一步开口。
“张思远,二位殿下都在这里,想想清楚你到底在说什么。”
说这话时,卢世全冷着脸,嗓音也已冷到极点,近乎威吓。
张思远浑然不惧,朗声道:“翰林院侍读学士甄贤身为天子门生却枉顾职守擅离京城,我奉钦命办差,必须拿他回去,向圣上请罪。”
卢世全紧逼一步,“张思远,你也是司礼监出来的人,即便圣上调了你去北镇抚司当差,也还是受司礼监管辖,该守的规矩你应该懂。”
自从当年锦衣卫与东厂一争落败,北镇抚司便由司礼监秉笔太监直隶统领,锦衣卫实则成了这群阉党的下属,凡事都被东厂压着一头,处处得看宦官脸色。卢世全这是在提醒张思远,不要以为穿了一身锦衣卫的皮,就能钻出空子去与他作对。
但张思远只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应道:“卢公公教训的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小人为圣上当差,不敢忘记圣上的教诲与恩德。”
这是一颗不折不扣的软钉子。
卢世全面上寒意大盛,张口还欲再放狠话,不料却被嘉绶堵了个正着。
“行了,就你话多!”七皇子狠狠瞪了卢世全一眼,连虎牙都咬得咯咯作响,“我四哥受伤那事还没来得及跟你算账呢,你又跑来这儿碍手碍脚的……怎么哪儿都有你的事?”
嘉绶心性单纯,看人一向只分黑白好坏,讨厌卢世全完全是天性使然,见卢世全一个劲拿话逼迫张思远便来气。他原本还指望二哥能出面镇住卢世全。谁知靖王殿下却就这么从旁看着听着,迟迟一言不发。他忍无可忍,只好自己抢上前去,扔给卢世全一个大大的白眼。
然而嘉绶是完全不懂的。
他只看见眼前张思远与卢世全的较量,他二哥眼中所见的,却是幕后父皇与陈世钦的较量。莫说靖王殿下此刻绝不会开口插半句话进去偏帮,便是要这两人互相杠上了闹得不可开交,靖王殿下才更是乐见其成。
只可惜他也知道张思远不会遂他此愿罢了。
父皇之所以选中张思远来浙江做这件大事,便是因为张思远其貌不扬却心思沉稳。
张思远是绝不会为了与卢世全争一时口舌之快而意气用事的。
无论如何,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只要不伤着他想要保的人,其余什么都好说。
嘉斐暗叹一声,下意识向甄贤望去。
恰巧甄贤也正看他。
四目相接,一瞬情愫激荡,却是相顾无言。
然后甄贤便飞快地扭开了脸,心虚一般不敢多看一眼。
嘉斐便也只好收回了目光,仍旧安静等着。
果然张思远见七皇子出头替自己把卢世全顶了回去便不再纠缠。他站起身,亮出腰间垂下的御赐令牌,一身飞鱼服红得似血。他平静向在场众人行了个礼,道:“事情就是如此,请二位殿下与诸位行了方便罢。”
瞧这意思,他是要即刻带甄贤上路。
张思远名义上在锦衣卫中的职位也并不高,却能着这御赐的大红纻丝飞鱼服,又有令牌傍身,足见身份特殊。莫说周文林不敢拦他,便是卢世全也不敢明着拦他,只得含恨瞪眼让出一条道来。
苏哥八剌见状急得眼眶都红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竟下意识抓住嘉绶衣袖。
这动作多少有些求援的意味。
嘉绶陡然一阵心如鹿撞,瞬间竟如有万千豪气冲上了脑门,纵然知道锦衣卫奉旨拿人是不能拦的,也还是壮着胆子迎上前去。
“张公公,甄先生也是好人啊,我这次能平安回来可多亏了甄先生呢,你……会不会弄错了?”
他话音未落,张思远已浅笑向他一礼。
“七殿下说得是。小人确实有可能弄错了。但圣上是英明圣主,圣上是绝不可能错的。”
既已把父皇搬了出来,便是没什么可再说的了。
嘉绶没能讨着好,苦着脸憋着嘴缩回来。
那周文林急于了事,忙不迭插空上前,催促:“既然如此,那上差赶紧上路吧。”
张思远点点头,一手按在甄贤肩膀上,却不立刻启程,反而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直默默不语的靖王殿下一眼。
但靖王殿下仍是皱着眉一言不发。
见此情形,嘉绶终于也急了,回身也一把扭住嘉斐的衣袖,拖长了音调央求地唤:“二哥!”
嘉斐把弟弟那两只爪掰开,终于上前。
“张公能不能稍缓片刻,容小王和他说两句话。”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雅舍外等候,待看着人全走得够远了,才关紧了门,回身走到甄贤面前。
甄贤仍坐在远处,仰脸看着他,喉骨滚动,张嘴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只这一声,嘉斐已一把将他抱起来,整个搂紧怀里。
数日未见,思念难掩。
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嘉斐原本是真想来将人强行带走的。
但在来霁园的路上,他渐渐地改了主意。
虽然不愿承认,心深里依然清楚明白地知道,嘉钰说的全是对的。
以理智论,此时让小贤跟着张思远走,是最稳妥的选择。
有些事,他必须要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忍,不代表他就认输了。
而让小贤走,也不代表他就必须要放手。
他紧紧拥着甄贤,吐息间嗅见发梢领口熟悉的清香,刹那心潮涌动,多想能就这么彼此相拥再不分离。
他也着实,绝不会再允许自己与小贤分离。
“你可是已都想好了?”他只抱着人不肯撒手,轻声在甄贤耳边问,却又不等回答便兀自低语:“你若已想好了,我便也想好了。”
“殿下?”这没头没脑的话落在耳畔,叫甄贤心中好一阵没找落,不由惊疑挣起半身看他良久,终是不安,“你不要做傻事……!”
嘉斐却只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捏了捏,“我知道。”
殿下的眼中有种奇怪的决绝,仿佛已拿定了什么主意,纵能瞒过所有人,也绝瞒不过他。
可甄贤依然猜不透。
这种明知殿下即将要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来,却一无所知,更无从阻止的感觉,糟糕至极,令他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出自本能地绷紧了。
“殿下……”他不由自主又忧心忡忡地唤了一声,怔怔看住嘉斐。
嘉斐仍只握着他的手,又沉声应了一遍:“我知道的,你放心。”
千言万语全这么被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咽不下。甄贤呆磕磕又凝望嘉斐良久,终于哑然叹息。
“那样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怕隔墙有耳,只看了那些架子上的画卷一眼,以眼神示意。
“总之,我没事的,殿下不必忧虑挂念。”
嘉斐闻言点点头,也不多说别的,仿佛什么也不必再说了,依旧抱着他。
两人就这么在这雅舍内相拥而坐。
殿下的怀抱温暖至极,隐隐还有熟悉的草木熏香气,渐渐便让甄贤安心放松下来。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疲倦顿时涨潮般涌上,不一时他竟就这么睡着了,待再醒转睁眼,窗外已见了鱼肚白。
嘉斐仍是原样姿势抱着他,显然这一宿几乎没什么动换过。
甄贤顿时愧疚,慌忙想抽身站起来,却忘了自己其实也只是在椅子上囫囵坐了一夜罢了,猛一起身,顿时腿软得险些跌倒。
嘉斐一把将人抱回来,扶他仍在椅子上坐好。
“小贤。”他也看一眼窗外泛白的天空,转回头深深看进他眼底,沉声嘱道:“有我在,你什么也不要怕。”
甄贤蓦地心尖一悸。
嘉斐却直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雅舍外那些人被晾了一整夜,各个又累又困,就算心里骂娘也不能走,除了卢世全、苏哥八剌和靖王府的那些卫军,其余人等连同嘉绶在内早已歪七扭八倒了一地,见靖王殿下终于出来了,才慌忙爬起来。
嘉斐到了人前,静静等着他们把乱掉的衣袍官帽都整理好,才略颔首向卢世全和周文林致意,开口:
“小王奉旨来苏州,召还旨意未到,原本不该擅自回京。但如今情势有变,四弟病重,随行的御医与药材已不足够,而七弟也理应尽快返回京中,小王只能即刻启程返回京城。事出突然,就此向卢公与周府台作别。苏州一行,诸多叨扰,几位大人的多方照料,小王兄弟铭感于心,来日必有厚报。”
“哪里哪里,下官只是尽了应尽的本分,实在不值一提。”周文林还睡眼朦胧的,听见靖王殿下说要走,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忙不迭顺着话送佛,“浙江倭寇为虐,近年又闹匪患,人手一向短缺,何况州府这点兵马也不敢和京中来的卫军相比……下官就斗胆不送王爷了。”
但卢世全就没有那么好了。
靖王爷亲自在屋里守了一夜,是防他下黑手,卢世全当然懂得。
他原本以为这回难免一场冲撞,要么是他,要么是张思远,总有一个得跟靖王嘉斐再顶一轮。
可他没想到,靖王嘉斐竟然能忍。
在岩灵古刹时,他以为靖王嘉斐不会忍,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上的山,不但带足了近百人手,连上下山的全部通路也都派自己的人封死了。
可靖王殿下忍了。
轮到这一回,张思远当着面要抓他的人。若换作任何别的王公子弟,就算无力阻止,怎么也得愤然抗辩几句。
可靖王殿下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就这么默默忍了。
朝野传言都说这个甄贤是靖王爷的“那个”。
靖王殿下为了这甄贤多年苦寻,竟不惜北上与鞑靼一战,甚至拒绝皇帝指婚坚持不立王妃,不可谓用心不重用情不深。
可便是这样的关系,竟也忍了,也能这么亲手送进诏狱去。
明明是一个锋芒锐利的人,却能这样在戾气张扬与沉稳内敛之间收放自如。
明明不甘为人摆布,却也能隐忍不发到这种地步。
闻名不如见面,这位靖王殿下远比传闻之中更加危险,狠厉,深不可测。今上迟迟未立太子,这靖王嘉斐身为元皇后嫡子,也不是毫无可能。但来日若真让这位得了大宝,定不是个好相与的主。他们这些“阉狗”的好日子怕是就要到头了。
卢世全不禁细细回想靖王嘉斐方才面带微笑吐字清晰说出的那一句“铭感于心,必有厚报”。
这自然是反话。意思是说,该记下的王爷都已记下了,大家来日方长。也就只有周文林这种傻子才会乐呵呵地应承。
和靖王嘉斐这梁子算是结大了,但苏州一役,卢世全以为自己仍没有败。
浙江毕竟是织造局的地头。而宫里,还有司礼监撑着台面。不到刀起头落,鹿死谁手便未可知。
想到此处,一抹诡异笑容又在卢世全皱纹细密的嘴角绽开来。
“不错,浙江一直不太平,外有倭寇,内有路匪,张公公与王爷此行还京,可千万要多加小心。老奴年迈体衰,织造局公务繁多,也恕老奴不能相送了。”
他也躬身向嘉斐一礼到地,而后领着自己带来的人,冷笑而去。
临了撂下这一句话,是把刀子全亮出来了,简直毫无遮拦。阉党权盛,气焰果然不是一般的嚣张。便是嘉绶都能听得出来,又惊又怒,直嚷嚷:“这狗阉奴是不是咒我们遇着倭寇路匪了?岂有此理!这是想造反了不成?”
“我看他不是咒,根本是想借刀杀人。”苏哥八剌虽没见卢世全领着人堵在古刹殿前那一场,却仍记得刚到苏州就见卢世全杀了陈思安的那一回,对此人也没什么好印象。外加她从前也见过几个包藏祸心想要他们兄妹俩性命的别部首领,辨识得恶人与杀气,比起嘉绶自然更敏锐得多。
“王爷宽心,属下等定不辱使命!”童前当即抱拳一拜。
跟随他身后的十数名王府卫军也皆是满脸怒容,应声而拜,齐齐行了军礼。
嘉斐伸手将童前扶起,忽然抬眼看向了仍侯立一旁的陆澜。
但他也没再与陆澜说话。
他只从容回身,向张思远说道:“孤身远行不易。张公既然是与小王一同来的浙江,不如就带着人与小王同路回去吧。”
张思远会意,低头应诺:“王爷说的是。那小人便从命仰仗王爷的卫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