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二十九、定山河

次日,嘉斐便没让甄贤出门。

靖王殿下执意让他留在屋里好生休息,什么也不用管,还把卫军们也留下守护,只单独带着玉青出去。

甄贤虽不愿意,且也顽强抗议过了,却始终拗不过王爷坚持,只能作罢。

殿下要去见的人是陆澜,不让他去,一多半是顾虑他尴尬,另一半怕是还在不爽。

甄贤心里清楚。

他们来这龙虎寨是为了“借兵”。撞见陆澜是计划之外的。但这计划之外却绝不能耽误了正事。

此次南下,殿下名义上是圣旨钦封的“大都督”,实则麾下无一兵一将。

真正在东南掌一方兵权的是浙直总督胡敬诚。

胡都堂在浙直已然八年有余了,一方大吏,领兵部尚书衔,勤勤恳恳事必躬亲,在这绵长海疆前线督战了八年,自然军心所向。

而今突然横插进一个“大都督”,又是皇帝陛下的儿子,人人都以为靖王殿下是来夺兵权的,众将士心中的怨气不必明说也是可想而知。

夺权固然是庸人之虑,但殿下若想在东南安身,想有所成,则不可无筹码。

甄贤少时曾与胡都堂有过一面之缘,觉得是个沉稳雄健的长辈,通得人情世故,却有所不为,与诸多混吃官场的碌碌之辈并不相同。

胡敬诚是能臣。皇帝陛下的当也是深知这一点,才将东南重任委于胡都堂一人之手。

然而这为祸东南的倭寇却生生剿了八年,虽然屡有捷报,却始终未能清剿。

甄贤曾经揣测,症结所在怕是朝廷的军资军饷常不能支撑,使得官军战力疲弱,只能且战且歇,不能乘胜追击一举歼灭。

直至随靖王殿下两度来浙直亲身见闻,他才赫然明白了,国库空虚难以维持固然要命,但更要命的,却是在这东南国门,乃至在朝中,有一股力量并不愿意清剿倭寇平息战乱。比之靖安国门,还黎民以太平,他们更乐见东南维持混乱,一边趁乱牟利蠹蚀国本,一边以为东南战局筹集军饷为要挟,与皇帝陛下的博弈。

这些人,是陈世钦,是卢世全,更是以司礼监大太监们为中心的利益集团,甚至是整个由浙直两省纵深至朝中的官场。

东南重镇,半壁河山,只一个胡敬诚抗倭,身上还栓着恁大一个秤砣,结局可想而知。

尤其是,假如胡都堂也已自愿或不自愿地被卷入了由江南制造局铺开的这个大烂摊子里……恐怕连他自己都会不想根除倭患。

只要东南的倭寇还没有杀完,浙直就还需要胡都堂,皇帝陛下的就还需要他胡敬诚。

这无法休止的战事,竟成了一张保命符,一双双原本该匡扶社稷护佑苍生的手全死死攥在上头,唯恐松手便是人头落地。

而今靖王殿下忽然南下,要来统领东南战事,驱逐倭寇。

这便是来要人命了。

这些人为了活命,定会拼了命阻挠。殿下将要遭遇的阻力,会比这八年间的胡敬诚所遭遇的,更加惨烈。

唯一可为盟友的,只有胡敬诚。

但殿下却又不可依赖胡敬诚。

殿下需要自己的强兵勇将,需要一支完全脱离朝堂官场,脱离于浙直权力荆棘之外的力量,支撑他杀出一条血路,先与胡敬诚彼此取信,而后才可守望相助。

所以殿下一定要借到这龙虎寨的“兵”。

偏偏这龙虎寨是陆澜的。

陆澜对他有怨气,甚至比对宫中的怨气还来的大些,甄贤以为也是情理之中的。毕竟当初曾承君一诺,未能信守,他无可辩解。

殿下不愿他与陆澜接触,主要还是护着他。

可若是陆澜为此一意刁难,偏不与殿下合作,那便不值得。

如果陆澜定要出这一口气才肯将他的人马借与殿下,无论要他做什么,甄贤都是义无反顾。

甄贤一个人闷闷坐在屋里,盯着微微泛黄的窗纸,心中焦灼万分。

昨日相接,陆澜虽然一直刻意针对,却也并没有当真做什么伤害殿下的事情。甄贤猜他该不至于。即便有事,以玉青和众卫军之能,当也可以护殿下周全。他只担忧陆澜要没完没了地为难殿下。

然而甄贤怎么也不曾想过,另一边跟随嘉斐而去的玉青,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不得平静。

打从昨夜里陆老板来砸门,玉青的表情便一直陷于十分诡异的情状。

犹如误吃了满嘴沙子,咽不得,却又不能吐。

就在昨天夜里,玉青才终于头一次顿悟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王爷和甄公子原来是“那种”关系……

难怪每次一牵涉到甄公子,王爷的表现就很反常……

难怪以前每次他好奇为什么王爷总爱和甄公子腻在一起,老童就会用“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瞅着他……

他甚至生平头一次目睹了王爷为了甄公子和那个姓陆的斗气,险些以为他见到了一个假的王爷。

可是为什么同僚这么多,好像却只有他一个刚发现“真相”呢?难道真的是他傻不成……?!

昨夜一起在门口戍卫的兄弟从头到尾表情都异常镇定,完全是早已见怪不怪的模样。

可是他以前就一次都没见着过,避开了每一次王爷在各种场合捉住、搂住、抱住或按住甄公子这样那样的微妙时刻,简直完美。

玉青觉得……自己有一点受到了打击。

倒不是为王爷和甄公子的关系。

王爷爱谁那是王爷的事,他有什么资格管。再说甄公子又没有什么不好。王公贵胄玩得无法无天的多了去了。他们家王爷这么多年来独独钟情于少年相知的爱侣,其情纯纯,稀世罕有,比起那些豢养莺燕奢靡秽乱的,简直就是个圣人。

玉青不像童前,脑子里没有那么多世俗规则,更不纠结于礼法伦常。他所在意的,是他竟然如此后知后觉。

按理说,是不可能的。

身为护卫,是王爷身边最亲信之人,王爷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眼神,他当比其他人更清楚。

除非王爷有意回避他。

想当初甄公子深陷鞑靼人之手这消息原本是他寻得的,回报以后王爷便立刻把他换了回来,另带着老童去北疆,而让他留在苏州护卫四殿下。

后来甄公子回来了,也是差遣童前多过他,总把他支使去跟着四殿下,或是做别的。

此次南下若非童前上有老下有小,只怕未必轮到他玉青跟随王爷左右。

从前并未深想,是以不曾察觉,而今细思,着实令玉青焦虑不安。

王爷为什么独回避他一个呢?

难道是他做错了什么使得王爷不信任他了?

玉青很想问靖王殿下,却不知该从何问起才好。

近来,他也着实隐约觉得王爷似对他有些想法,可王爷一直都待他极好,即便他惹祸,也会护着他,鲜少苛责。他要如何去质疑王爷是否在疏远他呢?那未免太辜负王爷多年来待他的情义,更是犯上。

可若是不问,也猜不透,他又要如何是好……?

玉青紧紧跟着嘉斐身后,心情复杂得如同要上刑场。

他这幅如芒在背的模样,嘉斐又如何会看不出。

而靖王殿下心中所想的则要简单得多。

他当然不是不信玉青。

固然比起童前,玉青是稍显年轻稚嫩些,但毕竟也跟了他七年了。

玉青也是有赤子之心的人,这一点嘉斐一直看得清楚明白。

以童前心思敏锐,有朝一日,或可以出府为将,而玉青恰恰相反,当留在身边为上。

但玉青还需要历练和鞭策。

嘉斐并不觉得偶尔让这小子紧张起来是什么坏事。

相反,这种紧张会使他更专注,像只忠诚的猎犬该有的模样,不再那么容易被旁的声音吸引,而是时时刻刻警醒着主人的命令。

尤其是认清谁才是主人。

将入正堂以前,嘉斐站下来看了玉青一眼。

“玉青,你有什么话想问,我许你此刻问一次。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会坦诚回答你。但此一次后,我不希望你还有任何动摇。否则你就离开靖王府,我会给你另谋好的去处。”

靖王殿下眼皮也不动一下,语声平淡得如同陈述事实。

玉青怔怔看着他,一瞬茫然,便即拜下。

“属下的命是王爷的,王爷的决断属下没有什么要问。属下只想恳请王爷……不要赶属下走。属下愿为王爷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这些不用你说,我心里有数。”

嘉斐截口打断他,也不伸手扶他起来,而是就这么略低头俯视着他的头顶。

“你和童前皆是我心腹臂膀,我把性命交给你们,自然信任你们。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于我而言,这世上还有比我的性命更重要的人。”

玉青闻言肩头轻颤,刹那醍醐灌顶。

有些话,王爷是不能与他说得太直白的。可他偏偏迟钝得至今没能领悟,才使得王爷不得不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难怪老童总嫌弃他。

难怪连王爷近来也开始嫌他了。

他果然是个傻的。

“属下明白,属下会把甄公子也当做主人,誓死守护,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再让公子有失。”

玉青顿时连头也不敢抬起来了,慌忙咬牙抱拳,一边偷偷抬眼去瞧靖王殿下的反应。

“你记得今天所说的话。”

他听见王爷沉沉如是与他说,顿时略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冷汗都在这一瞬间落下来了,赶紧起身跟上王爷,快步往前走去。

到正堂的时候,一眼瞧见陆澜已在堂上候着了。只他一个在,不见顾三娘和张二等一干寨中人,想来也是有所安排,事先叫他们回避了。

这人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显然已等了好一阵子,见嘉斐和玉青进门就眯眼看着他们笑。

那笑容简直讨打,分明是故意膈应人。

胸中顿时涌起一阵厌弃,瞬间仿佛又瞧见当日霁园之中那个演技一流眸色冷冽的陆大老板。

只不过今时今日,这股子嘲弄劲头全是冲自己来的。

嘉斐强压心下不适,开口询问:“陆老板可已都算好账了?”

“王爷昨夜睡得可香甜?怎么不见我修文贤弟?”

明明已是快要入冬的天了,陆澜仍悠闲摇着羽扇,眉眼中全是笑意。

问都是明知故问,诚心戏弄调笑罢了,哪里当真在意。

但嘉斐已不愿意再接他的茬了,只淡淡看着他。

陆澜得不着回应,自觉没趣,才终于稍稍收敛起些许谑笑,叹息,“算好归算好,王爷若不答应,都是白算。”

嘉斐皱眉冷道:“什么能应,什么不能,陆老板该是清楚的。”

他态度十分坚决,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陆澜盯住他看了片刻,露出一张怅然的脸。

“既是如此,只要王爷能做主为三娘及寨中众兄弟洗冤免罪,他们自会心甘情愿为王爷驱策,陆澜可以分文不取。”

但此世间哪有当真“分文不取”的买卖。

“那么陆老板你又想要什么呢?”靖王殿下当即追问。

陆澜迎着他审视目光,静默一瞬,“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甄贤——”

“办不到。”嘉斐一口回绝。

陆澜轻笑一声,“王爷别急,且听陆某说完再恼不迟。”

他刻意顿了一顿,确定嘉斐还在听着,便伸出一根手指,“一杯酒。我只要他陪我饮一杯酒。这是他欠我的。总不算过分吧?”

嘉斐眸光微闪,仍是一脸不悦,“他不欠你什么。你今日落得如此田地,怨不着他。”

“这个自然,冤有头,债有主,陆某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陆澜倒是轻松惬意模样,拿羽扇轻拂袍袖上沾染的一点灰尘,笑意愈发深浓。

“但王爷你可曾想过,正因为他是一个好人,我不怪他,他心里也总是欠着我的。王爷不让他喝这一杯酒,他便要永远惦着我,念着我,隔一阵便想起我,每每想起都郁郁不安,天长日久,时间会冲刷掉我身上的污浊,能留在心里的固然不多,却全是美好相对,自有无限唏嘘。感怀伤情……就算王爷您能忍心,您忍得住气吗?”

他还一脸狎促地睨着靖王殿下。

嘉斐心下顿时一阵瘀塞。

可他无法否认。

陆澜没有一个字不对。

他着实应该允小贤与陆澜做个了断。

原来这姓陆的是这个意思。

可这人,明明是好意,却偏要扮出个坏模样来惹人讨厌,实在是……又何必。

嘉斐忽然觉得莫名感伤。

“小贤还有伤在身,不宜饮酒,不如先记下吧。”

他语声不由缓和下来,皱起的眉也渐渐展开来,虽已不再用排斥的眼神看陆澜,却仍不愿松口。

陆澜含笑瞅着他,装若思索。

“到是也有道理。”他拿起面前酒盅摇晃了两下,斟满一碗,递到嘉斐面前,“不若,就由王爷代饮了?”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玉青已几乎要急了。

纵然靖王殿下自己不拿这架子,以玉青的立场也觉着自家的王爷乃是万金之躯,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喝这种来路不明的酒。

何况还是陆澜的酒。这姓陆的说话做事疯疯癫癫的,没个常性,谁知有没有下毒。

玉青当即上前一步,已伸手要去拦了。

可他却听见一声掷地轻呼。

“这碗酒,我喝。”

玉青猛一怔,回头看见甄贤拂袖从门外走进来。

甄公子身形纤瘦,眉眼也生得十分俊秀,性情又谦和温煦,嗓音不高不低,分明是婉约如画的样貌。可也不知究竟是怎么着,此时此刻,玉青看见他走进门来,逆着骄阳投下的白光,竟觉得有一股龙腾云起虎啸生风的英气。

当是谪仙之姿,不似凡间能有。

一瞬间,玉青竟看得痴了,愣神许久才猛醒过来,慌忙用力甩了两下脑袋。

嘉斐也吃了一惊。

靖王殿下自然没想让甄贤此时来这里。否则也不必特意留下恁多卫军盯着了。

可小贤却还是来了。

嘉斐抬眼一瞥跟在甄贤后头那一串面色紧张的脸,一时心中气恼,一时却又感慨。

其实他早该知道,只要小贤自己不愿乖乖留在屋里,这些人当然是拦不住的。

他总忍不住想把小贤关起来,哪儿也不许去,谁也不给瞧见,可几时关得住过。

小贤从来都不是安于躲在他身后等待的那种人。

或许恰是因此,他才愈发想要把他关起来,唯恐哪一天不留神,他便又跑去他掌控不到的地方,没了踪影。

“小贤——”嘉斐才稍稍舒展的眉心又拧了起来。

他回身一把便将甄贤抓住,不许他再往前去。

但甄贤异常坚决。

“殿下不要拦我了。该我做的事,我得做。”

此情此势,便是陆澜真给他一碗毒酒,他也必须喝下去。况且,他觉得陆澜不至于。

甄贤毅然推了嘉斐两下,挣脱出身。他从陆澜手中接过那满满的酒碗,端在面前,眼底一片赤诚。

“陆兄,我许你的承诺没能信守,着实对你不起。但我没后悔过。”

陆澜闻之莞尔,但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那般神情反叫人愈发唏嘘起来。

甄贤唯有苦笑,眼中不觉水色盈盈。

“你怨我也好,懂我也好,你陷得太深,我救不了,也不能救,所能做的,唯竭力阻止再有人步你的后尘。即便再重来一次,我没得选择,也还是会如此。”

他言罢深吸一口气,将那酒碗送到嘴边。

他其实并没有犹豫。

只是嘉斐快他一招。

甄贤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劈手将酒碗夺了过去。

这便是抢,根本来不及多想。

靖王殿下仰头一饮而尽,当时便捂嘴差点吐出来,竟然连站也站不稳了。

“王爷!”玉青顿时大叫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扑身就去扶他。

“殿下!”甄贤回过神来,也是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一把将他紧紧抱住了,眼中全是惶恐。

靖王殿下一手仍捂着嘴,咳嗽得肺都要吐出来了,一手撑着地面稳住阵脚,使自己不至于摔得太狼狈,满眼难以置信地瞪着陆澜,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诺大正堂里,就陆澜一个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他笑的按着肚子,前仰后合半晌,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好不容易能挤出句囫囵话。

“王爷海量,这碗醋,好喝吗?”

原来那酒盅里盛的根本不是酒,而是烧过的米醋。甄贤一向不太饮酒,也无心仔细分辨。而嘉斐又生怕让甄贤吃了亏,着急去抢那碗“酒”来,根本不及分辨。

从一开始,陆老板便是打算拿这碗醋来挤兑靖王殿下的。甄贤忽然跑来不在预料之中。原本陆澜见他真要喝这碗“酒”,已打算要放弃了。谁知又被嘉斐抢回去,还一口喝得干干净净,倒是殊途同归。

他把这“醋”字说出来,顿时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差没踹地打滚。

那边靖王殿下骤然闷了一碗醋下肚,真被酸得眉眼都皱成了一团,那还有功夫儿管他爱笑不笑。

甄贤愣了好一阵才终于明白过来,简直瞠目结舌,气得头都晕了,一边忙着照看嘉斐,一边哭笑不得瞪住陆澜。

他竟然这样作弄殿下,无论怎么说都太过了。

甄贤可从不知陆老板的报复心原来这么强。

“陆……你——”他本想责怪陆澜两句。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能沉沉叹一口气。

陆澜倒笑得心满意足,连着眼睛也亮起来。

“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下的泥,云泥之别,终是道不同。光风霁月的是你,我实在配不上。唯有略尽绵力,祝君得偿所愿,鹏程万里,来日河清海宴,时和岁丰,再为君举酒。”

他深深望住甄贤,语声低柔婉转,似有无限惆怅情深。

甄贤喉头一烫,想要与他说些什么,却终只得沉默以对。

陆澜却似心愿已了,躬身郑重拜了一礼,笑吟吟道:“三娘已在校场点齐了人马,王爷缓过这一口醋劲儿便来领罢。”而后转身再无留恋,洒脱而走。

玉青还气得跳脚,哇哇叫唤着,放话要去把陆澜抓回来按进醋缸里泡到肿。

靖王殿下被强喂了这一碗醋,酸得半晌没能站起身,只能一脸黑气地死死抓着甄贤不放。

甄贤唯恐他伤了胃,忙让卫军们去拿了水和牛乳来,亲手喂他漱口喝了一点,才稍稍安心了些许,却又莫名心酸起来。

本该东南边卫剿的寇,让同样该他们剿的匪揍了,且揍得极凶猛,听说竟还开着船追出去足有二百海里,吓得这一股倭寇十天没敢在近海露面。

这样的打法,和从前狭路相逢顺手杀一拨抢战利品截然不同。

临安卫指挥佥事徐达虎百般纠结地在卫所里转圈,背着手,抓着探马送来的最新信报。

这龙虎寨是近年异军突起的匪寨,一窝亡命之徒,首领听说是金华人士,做矿石买卖。

金华民风彪悍,徐达虎早有耳闻,尤其是开石采矿的,常有私下械斗之事发生,一旦开打非死即残。

龙虎寨的名声也是如此,浙直官军皆不愿意去招惹他们,都是能躲就躲,能绕就绕,随便收一二纳贡银子,只当看不见他们了事。

可这一伙强盗如何突然和倭寇较劲上了?

徐达虎百思不得其解,愁得脸有点绿。

只和倭寇较劲也就罢了,是好事。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龙虎寨其实是在撵着他的屁股走?

他奉胡都堂调遣,阻拒企图在临安一带上岸的倭寇,然而朝廷的军饷从来没有按时发过,将士们饥一顿饱一顿,饿得腹中空空,怎么和那些如狼似虎的倭寇打?

只能勉强一战。实在打不过了就跑,退守卫所上报军情请求支援便是了。反正这些倭寇图的不过是上岸烧杀抢掠,是不会想不开来进攻卫所的。

既然朝廷不把兄弟们的命当回事,兄弟们又何必枉死为朝廷卖命?

徐达虎一贯都是这么打。

直到十数日前,那帮龙虎寨的匪军忽然在他打算撤退的时候杀出来。

其实也没有多少人,二百步军而已,领头一个小个子,戴一张好凶神恶煞的铜青面,战吼冲天地就杀过来了,配着火铳和刺刀,一路切瓜剁菜地往上冲,根本不要命,见着倭寇就杀,杀不死得全赶下水。

倭寇也精得很,见敌手强悍,便躲回船上在近海以火器攻击。

不料那帮龙虎寨的匪军竟然也有战船,船上还有神机炮,待把倭寇全撵上船之后便开足火力轰杀。

倭寇习惯了东南边卫有一搭无一搭的孱弱反抗,哪想得到会突然遭遇这种按住就往死里打的反扑,更料不到会突然从背后被轰开了花,屁滚尿流逃得飞快。

一开始连徐达虎都吓蒙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待反应过来这些匪军是来杀倭寇的,还挺乐见其成,就领着自己的人马且战且走地观望着。

谁知这匪军把倭寇都赶跑以后,扭头就狼突虎奔地冲他来了。

第一天,徐达虎是给撵着屁股吓回卫所的。

明明对方只区区二百人而已,真不知道到底在怕什么鬼,然而就是怕得脚软。

那些匪军把他一路撵回卫所,也不干别的,就把从倭寇那里夺回的物资往辕门前一扔,后撤三舍盯着他们。

将士们已经许久难吃上一顿饱饭了,早没了讲究,见状就一拥而出,把那些粮草物资全抢回营中,直接就下锅了。

头一回见这种阵仗,徐达虎看在眼里,心在流血,又羞又气,觉得自己这个主将就是个大窝囊废,竟然还需要受匪盗的接济,恨不得拔剑自刎。剑才刚拔出来,闻见锅里飘出来的米香肉香,实在忍不得,就把骨气一扔跟大家伙一起吃饭去了。

就算死,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好。

然而接连三役,都是如此,徐达虎这心里就跟长了毛一样。

这帮匪人好好的突然不去走自己的矿石了,跑来撵着他做什么?

尤其这倭寇暂时也都打跑了,他们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这样天天在他的卫所附近转悠?

难道就为了特意来日行一善给他们送吃的?!

徐达虎左想右想,实在想不明白,又忍不住,终于在龙虎寨的人又来扔粮草的时候,领着几个人冲出去大吼了一嗓子:“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边戴着鬼脸的小个子根本看不出来神情,也跟他对着大吼一嗓子:“我们王爷请徐将军,有要事相商。”

“王爷?什么王爷?”徐达虎还懵了一瞬,完全没有会过意来。

对面似乎也并不比他明白多少,没法解释,也懒得解释,就颇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王爷就是王爷,有什么什么的。都吃了十几天我的米了,你敢不敢跟我走?”

似乎是知道卫所里的军马都已被杀的剩不下几匹了,那人还特意牵了一匹好马来。

顿时徐达虎羞得老脸一红。

也是,都吃了十几天人家送来的粮了,竟然连人家到底是谁想要干啥也不知道……想他可是堂堂的正四品武将,也是指挥一方卫所的军人,怎么这么鸟为食亡……

于是徐达虎把心一横,回头跟副官交代了一声,跳上马背就跟着那鬼脸小个子走了。

半路上,他才渐渐有些反应过来。

这厮口中所称的“王爷”……莫不是指从北京来的靖王殿下吧?!

那怎么可能!也太玩笑了。

徐达虎虽然敢猜,但不敢信。

靖王殿下根本没进南京城的消息,众官员不敢声张,找了几天找不到王爷下落以后,反而开始大肆宣扬,说殿下已到了南京城内的大都督府坐镇。

所以,前线诸将士其实都是不知道靖王殿下下落的。

王驾北御鞑靼的赫赫威名,徐达虎当然听过。

但没有亲眼见过,总是难信,更是不服。

历来前线将士浴血厮杀,领功得赏的却多是躲在后头的官吏。

更何况是皇帝陛下的儿子。

徐达虎实在不信一个生于荣宠长在安乐的王爷能亲自打下多么了不起的战功。

更不相信靖王殿下会亲自来东南前线。

王爷嘛,肯定是要坐在南京城里指手划脚的,否则开什么大都督府。

像胡都堂这样亲自上前线督战的大将,徐达虎从戎至今还没有见过第二位。

只可恨那些满肚子馊水不干正事的文官拖后腿,不然早把那群乌龟王八蛋的倭寇打回姥姥家了……

想着想着,徐达虎心里又不爽起来,连面相也凶恶了几分。

那边厢嘉斐正和甄贤等在龙虎寨,见顾三娘果然如所料想的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目露凶光的大汉,一身披挂正是四品武将的盔甲,当是临安卫的指挥佥事徐达虎。

“长得这么凶,怎么打起仗来就知道跑。”

玉青从王爷身旁探头探脑看了两眼,忍不住咋舌。

“饿你个一年半载的,还赶着你去冲锋陷阵,是你你也跑。”靖王殿下没好气地直接抬脚踹了这小子屁股。

甄贤在一边笑看不语。

玉青觉得不好意思极了,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嘟嘟囔囔地说:“喂了那么多粮和肉才吊回来这么一条大鱼,我哪敢和他比。都吃了十几天了才想起来要看看是谁给的饭啊?”

玉青大抵是从没有挨过饿的。所以才能天真说出这样的话。

甄贤不由有一点感怀。

“饥荒之下,一粒米也能难倒英雄汉,其惨难以言表。徐将军已实属不易了,还是莫让他太难堪的好。”

殿下的筹谋能不能实现,徐达虎与临安卫是至关重要的一环。成与不成,在此一举,实在不是苛责小节的时候。

他安抚一句玉青,眼神却下意识往一旁的陆澜身上望去。

陆澜总算是把他的羽扇扔下了,却换了两颗核桃盘在手里把玩,见甄贤看自己,特别无辜地扯唇一笑。

“我不捣乱。真的。我就乖乖呆在这儿看着你们,别的什么都不干。”

然后下一刻,他就笑眯眯喊着“徐将军久见”去迎接徐达虎了。

徐达虎的表情就跟看见了鬼一样。

以陆澜在江南经营之久,浙直上至三司,下至小吏,当真无人不识陆老板。

徐达虎自然也不例外。

但在众人眼中,陆澜已然是个死人了。

当日霁园大火之盛,锦衣卫提刀而来的杀气尚未散去。

这人却活生生又在眼前冒出来,还笑着迎上前来拉住他寒暄。

徐达虎当即大叫一声,径直就把腰间佩刀拔出来。

他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渐渐明白过来。

陆澜没有死,而是去投了龙虎寨。而他自然也没有白日见鬼,所见到的是实实在在的陆澜本人。

徐达虎是军人,而陆澜是个商人,两人虽有过数面之缘,但谈不上有甚交情,彼此之间也并无认同情谊。甚至,听闻皇帝降旨杀陆澜所有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的时候,徐达虎是拍手称快的那一拨,误以为杀一个大户,军资便可以少短缺两个月。

而今眼见陆澜还活着,虽然落草为寇,却替他们干起了驱逐倭寇的营生,还天天给他们送吃的。

徐达虎觉得脸上犹如吃了一记响亮耳光,火辣辣得疼。

陆澜倒是开心得很,吓唬完人,美滋滋迎进来,亲自领到靖王殿下面前。

“来,徐将军,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一位……你自己见过王爷吧。”

徐达虎如连遭重击,五雷轰顶。

“老陆……你认真的?王爷?在这儿?”

面前这个青年英武不凡贵气逼人,一望可知大有来路。

可要说真是靖王殿下……京中来的皇子亲王,即便没在南京城里享清福,又怎么可能竟屈尊跑来这么一个匪寨里杀倭寇玩儿?

徐达虎瞪着眼,良久把陆澜拉扯一把,皱着脸呸道:“你莫唬我,这种事乱说是要杀头的!”

陆澜一脸嫌弃地瞥他,懒得多费口舌,就往后让了一步,做个手势让靖王殿下自己与他说。

嘉斐也近乎嫌弃地看陆澜一眼,转而看向徐达虎时,目光一瞬锋利。

“临安卫指挥佥事徐达虎,你消极抗敌,纵倭寇于国境之内,烧杀抢掠,至苍生涂炭,可知罪?”

徐达虎目瞪口呆,叉腰摆出一张“你说你是王爷我也得信”的脸。

及至玉青把靖王殿下的金宝金册送到他眼前。

徐达虎猛眨了好几下眼,冷汗热汗便“唰”的全下来了,险些脚下一崴摔在地上。

“末将……拜见靖王殿下……末将知罪,但末将不服。”

他赶忙低头拜了军礼,嗓音里一瞬惊慌,更多却是委屈。

“王爷,您既然亲自来了,也什么都看见了,就应该知道——”

他辩解得硬气。

嘉斐截口打断他。

“你是个军人,吃了败仗,有什么借口可找。胡都堂有王命旗牌可以杀你,我也有父皇圣谕,可以直接杀你以正军威。”

徐达虎顿时语塞。

话是这么说没错……他当然也知道,他是个军人,打不了胜仗他的存在本身就毫无意义。然则这仗难道是他们不想打赢的么?

他心中十分憋屈,索性心一横,就摊开手脚往地上一跪,负气道:“……那王爷杀我吧。”

能把一方卫所的主将逼迫成这么个怨气冲天的模样,东南这一根烂瓜藤上的诸位臣工,也着实了不起。

“吃了败仗就死,你就这么点志气。”嘉斐颇为无奈地皱眉。

“……那王爷要我如何?”徐达虎仍跪在地上,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已然忘记前十几天自己都吃的是谁家大米。

“你领我的教令,做三件事。”

嘉斐让人把他拽起来,好生送上座,才接下去说。

“其一、知会淮安、苏州、常州、松江、宁波、台州六卫,短缺的军资粮饷,我会派人送到,叫他们好生听胡都堂调遣,再有消极抗敌、纵敌深入内陆者,军法处置,绝无姑息;”

朝廷欠的粮饷,王爷给他们补上,这等好事上哪儿去找。

徐达虎终于想起来自己和兄弟们难得吃了一阵子饱饭也是拜靖王殿下所赐,顿时生出一股吃人嘴软的心虚来,赶紧把白眼收了,挠了挠额角。

嘉斐见他不再顶着一张凶神恶煞脸,便又接道:

“其二、直接知会浙直各县的县令本人,叫他们想办法安置受战事袭扰的难民,不要诉苦喊难,安置不了就把县衙和他们自己的府邸都腾退出来让百姓住进去,粮食不够就把他们自己家里的囤粮都放出来给百姓吃,而今军饷已没有让他们拿了,再有饿殍倒卧于田野、妇孺叫卖于道旁,让他们自己提头谢罪;”

这一条顿时让徐达虎一惊。

各县的县衙,归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管辖,不归都指挥使司节制,尤其南直隶更是由中书省直接管辖,按规矩,他一个指挥佥事是不能干涉的,虽然有王教在手,总觉得还是有哪儿特别危险,一旦各县闹将起来,必然是麻烦。

虽然不是说那些百姓就不该管……可这战乱不息的时候,连兵都快要饿死了,普通百姓的死活,那些当官的可更是不愿意管了。

“……王爷,这事儿……别说布政司和臬司恐怕要急,都司衙门和中书省也都会责我越权啊……”徐达虎犹豫一瞬,磕磕巴巴应声。

嘉斐失笑,却不理他这一茬,兀自交待:

“其三、你亲自和张二哥、顾三娘一起,往金华募兵,我要五千人,不能少于四千,不论出身,只要敢死,领回这里来;”

“五千……王爷您这是要给龙虎寨招兵买马啊?”徐达虎差点一口咬着自己的舌头,连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也全忘了。

嘉斐根本不管他如何震惊,继续沉声叮嘱他:

“你做这三件事,不用顾虑三司干扰,就算是胡都堂、甚至中书省直接过问,你也不用理,有异议让他们上大都督府门口等着,或者直接上表参我也可以。你也不要泄露我的所在。如有织造局或东厂的人纠缠,你就让他们回卢世全那儿候着去,时候到了我自然会见他们。”

徐达虎目瞪口呆半晌,摸着自己的下巴往上推了一下。

简直匪夷所思。

织造局的太监们也就罢了,三司可掌管着浙江军政刑大权,连胡都堂都十分忌惮处处掣肘,这位靖王殿下初来乍到的,莫不是打算在东南把三司全废了不成……?

这么大的动作,岂不是要地震。

徐达虎自觉大概摊上了比被倭寇暴揍回卫所还要难办的大事,不由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王爷为何不先去见一见胡都堂?”

嘉斐闻之一静,没有立刻回答。

胡敬诚在浙直八年,之所以步履维艰,一言以蔽之,无非是受制于人。

而他刚到东南,毫无根基,就算此时去找胡都堂,无论和与不和,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一起受制于人,丝毫不能改善眼下的窘境。

只有先把胡敬诚、东南诸卫乃至整个东南的战局和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蛛网切割开来,才有谈论其他的余地。

所以他才恰恰不能先去见胡敬诚。

东南的这帮官油子们,让百姓子民乱了这么久,如今也是时候让他们自己乱一乱了。

嘉斐并不幻觉自己能够仅凭此一举就拿下浙直,将盘踞东南的三司势力彻底架空。

他只是在抢时间。

他就是要这些人疲于奔命焦头烂额。只要争出这些许的时间,他就可以直插下去,改变东南战局。

但这必须是一次奇兵突袭的闪电战,决不能拖延太久。

嘉斐深沉看一眼徐达虎那张惊魂未定的脸。

“你若想救胡都堂,就把我交代的事都办好。至于其他,你不必管。”

徐达虎领了命,转身要退,才迈开两步又一脸困惑地折回来。

“……王爷为何找我去办这些事?”

因为你人傻好哄,喂上十天就喂熟了,使唤你放心不费劲。

靖王殿下在心里如是回答,面上却笑得无比温良。

“徐将军是忠勇之士,我信得过。怎么难道小王看错了?”

徐达虎毫不知情,想想自己被倭寇揍完又被匪盗撵着屁股跑的熊样竟然没有被嫌弃,忽然感动地按住心口。

然后就被玉青一巴掌狠狠拍在后背。

玉青一脸真诚地勾住他肩膀,“你哪儿这么多问题,王爷让你去办,你就去办。你想一想,跟着王爷不用饿肚子。”

徐达虎眼眶一热,紧紧握拳立誓:“末将定不辱命!”

甄贤看着徐达虎被玉青拐出门去,不由怅然感慨。

“其实各县安置难民的事,不一定要烦劳徐将军,我不是浙直的人,不受三司辖制——”

嘉斐立刻侧身一把按住他,就好像再不抓紧一点他就又要跑了似的。

“你只要跟着我就好,哪儿也不许去。”

打从离开靖王府的那一刻起,靖王殿下便已打定了主意,吃一堑长一智,上回在苏州他一念之差放了小贤自己下山,这人再回来就没一天是好的。这一回他说什么都不能再掉进同一个坑里。

可他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就把甄贤按在座椅上。甄贤瞬间面上一涨,感觉在场所有的眼睛全直勾勾盯着自己,立刻不适应地拧转挣扎,想要躲开。

靖王殿下哪里肯放手。甄贤越是挣扎,他反而抓得越紧,最后干脆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

甄贤浑身一颤,下意识抓住他肩膀,稳住自己,而后反应过来,又觉得羞耻,顿时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搁了。

卫军们都已处之泰然,十分默契地扭开脸,盯脚尖的盯脚尖,遥望远方的遥望远方。

只有张二和顾三娘两个,大概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真的王爷,顿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之前小半个月里天天见着的都不是同一个人了,眼不错珠地盯着,跟看大佛似的追着看。

“你真的是王爷啊?”

顾三娘两只水汪汪的眼睛都在放光,在嘉斐身边跳来跳去,根本不记得自己几天以前都是如何当着王爷的面痛骂朝廷的。

在这些人心里,好像天然是把皇帝、皇子和朝廷、狗官分开的。

狗官鱼肉百姓,朝廷狗官当道,但圣上和皇子们总是好的,能替大家做主,即便有不好,那也必是受了奸佞的蒙蔽欺骗,一旦察觉真相,一定会主持公道。虽然大家常常也会骂,甚至会恨,但总是不死心。

那天陆澜曾逼问小贤,为什么只怪罪于佞臣。

小贤当时脸色惨白,但什么也没说。

他看在眼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小贤害怕伤着他。

有些事一旦硬要较真个理,便绕不开他的父皇,也就等于绕不开他。

他的父皇并不是完人,所犯过的错,无人敢说,但确实存在。

偶尔有时候,他会忍不住觉得,寄望于一个永不犯错的圣明君主拯救苍生维系万世太平,这样的“天责”实在太沉重了,甚至不可达成。

人怎么可能永不犯错呢?

假如一个人,甚至许多个人,所可能犯的错误,甚至正在犯下的错误,皆无法预防,不受制约,只能全凭运气,一旦运气不好,便是浩劫……那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不单单是人,是德,更是制度的问题。

虽然他也不能把这样的话说出来。哪怕他身为皇子。

正因为,他身为皇子。有太多人不会允许他说,包括父皇。

而他更隐隐感到有些说不出的害怕。

倘若他这样说了,会否听来就如同在推卸责任一般,令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人失望无比?

尤其是小贤。

可若有一天,他也犯错呢……?

他会不会渐渐变成父皇那样,变成他最不愿肖似的那个人……?

身边的少女依旧欢欣雀跃,娇美面颊上染着兴奋的红晕。

嘉斐略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

“我知道你爹是蒙冤死的。待平定倭患以后,我自会请父皇替他平反,追赏他的义举。”

顾三娘微微仰着脸,青春眼眸中水光粼粼。

“那……我还能不能要点别的?”

她像个最普通的烂漫少女一般歪过脑袋,渴望时无意识地轻啃手指。

“你还想要什么?”嘉斐静静问她。

她着实用心思索了好一阵,睁大了期待又忐忑的眼。

“如果我立了功,王爷能不能赏我一个金鬼面?或者银的也可以!”

“……三娘,回头你想要多少面具,大哥给你一船。”

陆澜一把拎住她后领子,将她从嘉斐身边拽过来,不许她再粘在靖王殿下脚边。

“甄公子身上有伤,该去休息了,你不要吵闹到他。”

顾三娘这才恍然点点头,扭身跑开了。

甄贤早已经死死把脸埋在他胸口,根本不敢抬起来。

嘉斐抱着他漫步折回屋里,仔细将他安置在榻上。

直起身时,他听见小贤柔声问他。

“殿下方才……在想什么?”

小贤的眼睛里,有他一望即知的忧色。

然而嘉斐屏息想了许久,始终不知这千头万绪究竟该如何说出口才好,到底是长出一口气,沉默着,反将头抵在甄贤颈窝。

权力,是此世间至极甘美的毒药,诱惑了多少俗世男女,使人化身恶鬼。

想要撼动权力,唯有用更强大的权力。

靖王殿下教令各县安置难民的消息一传下去,南直隶尚还算好,浙江诸县果然一夜之间便全翻了天。

各县堂官集体闹上布政司,说靖王殿下虽奉皇命南下,但坐镇的是南直隶,节制的也只是东南兵事,与民情政绩没有关系,想要发难,给都司衙门找找茬也就罢了,凭什么插手浙江各县的政事?

就算因为战事影响,需要诸县安置从前线撤下的难民,也可以好好商量嘛,怎么一开口就威胁要他们的脑袋?

声声控诉,群情激愤,俨然受了天大的迫害。全然不顾在这与倭寇拉锯的数年之中,从皇帝到内阁直至胡都堂本人,都一直不断在反复和他们“好好商量”着,让他们抚恤百姓,照顾好治下的、以及逃难至治下的子民。但因为是“好好商量”,就没有人当回事。

而今靖王殿下一怒下了教令,他们感受到脖颈后头嗖嗖的凉意,才终于重视起来,闹腾起来。但闹腾归闹腾,无非嚷嚷几声,以显示自己的辛苦和不满,并不敢当真公然对抗王教。

尤其靖王殿下已然放了狠话,安置不好要自裁谢罪。

官员们不愿自裁,也不愿损失自家的囤粮和钱财,更不远把自家的宅院或是县衙腾退出来给难民住,于是理所当然把事情往下压下去,分摊到各地还算富庶的乡贤、大户们身上。

刀子一旦割在自己的肉上,人人哀嚎喊疼。

但凡能有点子身家的,谁人没有几个亲戚朋友人脉关系连着官场?

乡贤大户们不肯吃这“哑巴亏”,辗转也找上浙江布政司叫屈。

下官闹完了,庶民又来,这下浙江布政司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时任浙江布政使兼浙江巡抚甘庭玉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了。

自从靖王殿下第一次南下,他就隐隐觉得不好。

关于这位王爷,种种传言,无需赘述。他原本一直藏着,小心翼翼观望,就是想看靖王嘉斐会如何动作。

结果靖王殿下初到苏州就直接杠上了织造局,紧接着回京又狠狠打了司礼监的脸,真是半点情面也不给留。如今王驾再下江南来,看阵仗,是要掐他的喉管了。

尤其织造局和卢公公又跑掉了。

这是第二个让甘庭玉心中警钟大作的讯号。

上一回,他还可以躲在卢世全后头,而今卢世全直接跑去了南京,他便直接被攘了出去,再想找点遮挡,面前已然空无一人。

王爷在浙直做这些事,全都直接跳过了他,俨然当他是不存在的,这可不是放过他,相反,分明是冲着他来的,是诚心要让他不好过。

可甘大人觉得自己很委屈。

他这个位置,名义上是浙江省的头一号人物,其实究竟有什么是可以由他做主的?他的上头有朝廷和内阁,身边还有宫中伸下来的一只手,天天地就跟他要钱,要钱,要钱……他也不过是个听命办事的,所做种种都是为了满足上官与宫中罢了。

当真要追究责任,就算他跑不了,难道其他人就能放过了?

何以靖王殿下就偏偏先找他的麻烦?

按着规矩,新到任的上官寻晦气,多半是该做的好没有做到位。

于是甘庭玉实在不能再躲,立刻就亲自上应天府拜谒王驾去了。

结果扑了个空。

靖王殿下根本不在应天府,南京城内的大都督府是空的,压根从一开始就没人进去住过。

更叫甘庭玉惊恐无比的是现在没人知道靖王殿下究竟去哪儿了。至少是他们的人都不知道。

而应天府尹赵哲还在硬扛着,假装王爷就在南京,为此还把他当要来拆台的仇人一样,险些和他打起来。

不仅赵哲。从前浙直一向不太分家,而今因为一个靖王殿下,整个南直隶众官员各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抱成一团严防死守一致对外——而他甘庭玉当然是那个首当其冲的外。

恁大一个王爷人就这么没了影,这太可怕了,且不说万一死在外头怎么办?他连这王爷究竟在哪儿为什么要针对他都不知道,怎么应对?

难道真的上表参靖王殿下一本?

那是向老子告儿子的状……能讨着什么好。

何况他又有什么可告状的呢?难不成跟皇帝陛下诉苦,说他甘庭玉安置不好难民,被靖王殿下一巴掌扇在脸上打得好疼?

或者说他甘庭玉既管不住治下的下官,也管不住各县的刁民,都被下头的人打上门来了?

简直自寻死路。

想来想去,甘大人觉得,为今之计,还是得向宫中求援才可破。

他还是得去找卢公公,请司礼监出手,总之不能让靖王殿下在东南这么“瞎搞”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是要出大事的。

然而,卢公公却不肯见他。

既然已经离开了浙江,整个浙江就不过是一枚弃子,当然也包括甘庭玉。

这是司礼监的意思。而皇帝陛下既然准了奏,实际上,便也是圣意。

圣上是下了决心要在东南动刀子了,所以第一件事,就要先把宫中从这个烂摊子里摘出来,因为陛下这会儿也依然并没有打算要动司礼监的人。

靖王殿下南下明面上看是靖王与昭王兄弟相争的结果,实则是圣上和陈世钦彼此博弈的结果。

按陈公公的心意,靖王殿下正是就此留在南直隶永远也别回北京了才好。

甘庭玉这个蠢才却还打算跑来让他找司礼监想办法把靖王殿下从东南弄走,简直愚不可及。

靖王殿下正是皇帝放到东南来杀人的,司礼监已然切割完毕,乐见其成,甘庭玉这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保住多久,只能看东南抗倭的战事还要打多久了。

但要杀人,杀一个甘庭玉也就够了,绝不能让靖王殿下手中的刀子砍过了界,砍到织造局乃至司礼监的人身上。

好在东厂的人比应天府的人要能干一点,应天府找不着的人,东厂总能找着。

但也就是找着而已。

和上一回到苏州时可不一样如今的靖王殿下,身边有护卫,手中有兵权,而且还有了实实在在的兵。

靖王殿下往金华募兵的事虽然是假手徐达虎去做的,但消息不胫而走,百姓们都认定这是王驾亲自统帅的“王师”,比之都指挥使司麾下诸卫还要优越一些。外加东南之地苦于倭患久矣,百姓心中积怨颇深,都憋着一口恶气,如今得了这么一个好出口,青壮男丁都争先恐后要去跟着靖王殿下打倭寇,眨眼一支足有五千人之众的彪悍队伍便已成型,被百姓们就地取名,呼之为“龙虎军”。

原本便是一群凶猛近匪的亡命之人,更何况怀着复仇之心,不要命地一路厮杀,如同蛟龙出海猛虎反扑,没要多久,靖王殿下的王旗已在东南海疆高高扬起所向披靡。

民间所谓之纯朴,其实不过是知道得少所以想得简单。

百姓们根本分不清也不关心皇帝陛下的有多少个儿子,哪一个得圣心多些哪一个少些哪一个又封的什么王,只知道靖王殿下是元皇后的独子,那就和太子没什么分别,是国之正统。

果然皇帝陛下还是好的,是惦记着苍生子民的,所以才派了太子殿下前来救民于水火。

亲征前线的太子殿下更是好得不得了的。

如此一来,敬爱之心,拥戴之情,泉涌井喷。

至于圣上仍未立储,司礼监陈公公属意扶持昭王,继后郑氏与至今仍被圈禁的长皇子也都还没死等等……对“纯朴”百姓们来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对司礼监来说,这是最坏的消息。

本该出局的,反因为被“排挤”出京城而赢得了民心,一意力保的,却如同销声匿迹一般。如今江南之地已然只知有靖王,不知有其他。而“民心所向”这种事就如同时疫,会随着人与人的口耳相传而蔓延扩散。

东南的消息才传回宫中,司礼监的信函已送到了面前。

陈世钦的意思简单明了。

东南的倭寇不能尽剿,实在要尽剿,也只能由胡敬诚来剿,决不能被靖王嘉斐占了这个头彩。

卢世全其实觉得很聒噪。

对于他那个“兄弟”陈世钦,卢世全心中并非毫无怨言。

想他与陈世钦同时入宫,论资历,他并不比陈公公浅。凭什么陈世钦能在宫中一人之下,而他却被外放江南?这许多年来,陈世钦一直是利用他,因为江南织造局太重要,所以必须由他这个“好兄弟”帮忙一手掌控,卢世全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

靖王嘉斐杀了一个杨思定,陈世钦还要弄出两声动响呢,而他杀了陈世钦的义子陈思安,也就杀了,陈世钦连一个字也不曾提过,就好像死在苏州的根本不是他的义子,而是一条狗。

陈世钦对他始终还是有所忌惮。

正因为有所忌惮,便也有肆无忌惮,更有刀俎在侧。

其实跟着陈世钦究竟能有多大的前途呢?

到死至多也就是个“二祖宗”罢了。

做宦官的,想要巅峰造极,唯有跟着皇帝,也只能跟着皇帝。

而此时此刻,他的面前便摆着一个极有可能做皇帝的人,奈何他与这位靖王爷之间的“仇怨”怕是已很难消解了。

若说靖王殿下绝无可能信用宦官,张思远的例子却也摆在眼前。

那么他这种曾经“站错了队”的老太监又如何呢?

有那么几个瞬间,卢世全当真思考过,他还有没有从陈世钦这条船上下来的可能。

结论自然是能,但不在此时。

覆水难收,他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同样是赌,与其去赌圣上心中属意的储君究竟是谁,不如自己择定一个推上台前。陈世钦是这么做的,他也只能这么做。

而靖王嘉斐,必然不是那个好摆弄的人选。

他只有再继续搭乘陈世钦这条船,借势同行,待来日孱弱新君登基,再无人能与陈世钦抗衡,才是盛极必衰的清算之时。待到那时,他今日为陈世钦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可以杀人的刀。

当然那是将来的事,如今他唯一要做的,便是让这个不被司礼监选中的靖王殿下……永远走不出江南。

唯一的办法,便是将浙直总督胡敬诚彻底拖下水。

要对付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子,除了镇守一方的大将之外,再无别的可想。

于是卢世全送了甘庭玉一碗闭门羹的当日,便带了两个东厂番役悄然出了南京城,直奔温州亲自见胡敬诚去了。

而此时的浙直总督胡敬诚,正在温州筹备一场大战。

此次靖王嘉斐南下,众说纷纭,最多的说法,无外乎说王驾是来和他胡敬诚抢兵权的,皇帝陛下不满东南倭患迟迟不能根治,终于派了儿子来换将来了。

若当真如此,胡敬诚倒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地方省府的政务一向由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这三司分权而治,像总督这种集大权于一身的大员并非常设。

但就有浙直总督,不仅统领浙江,还兼领着南直隶。

人人都说浙直总督是封疆大吏,威赫一方,只有他这个浙直总督本人才知道,这根本是块烫手山芋。

而这山芋他已眨眼在手里捧了八年。

八年前来浙江之前,他曾在御前信誓旦旦,此次南下不平倭患誓不还,结果一晃八年,他果然愧不敢还京面圣。

东南的倭寇他平不了,不是因为他胡敬诚没有能耐,而是因为浙直总督这个官还不够大。

东南之倭患,直白说,其实并非外患,而是内忧。

这些倭寇实则不过是海盗,比之北方的鞑靼铁骑,无论战力还是数量都要差太多了,但就是一直不能根治。

是因为朝中有人不愿意根治倭患。

通倭谋财的主谋,当然不是那个被当作弃子杀来以平民愤的陆澜。

甚至不止是织造局和陈世钦。

这一根绳上的蚂蚱密密麻麻,甚至互相之间未必都是同心同路的,其数之多,不胜数,也不敢数。

至少是他胡敬诚不敢数。

但靖王殿下则不同。

有太多浙直总督不能做的事,靖王殿下不仅能做,且能做得到。

初闻圣上将靖王殿下放来东南时,军中多少人替他不忿,唯有他本人感激涕零。

他以为圣上这是终于体恤他的难处了。

这位靖王殿下不需要知兵识略能征善战,甚至并不需要在前线露面,只要能在南直隶替他按住那群拖后腿的蝇狗之徒,则前方大事可成。

靖王殿下在北方力挫鞑靼,终与蒙人达成了休战通商之约定,这件事胡敬诚当然也有所耳闻。

他起初不太尽信。

他曾有幸在京中见过这位靖王殿下两面。

印象里的靖王嘉斐,还是当年未及冠年的二皇子,虽然锋利,到底是个孩子,更无一日领兵,无一日上过战场。胡敬诚实在很难将之和一个能够统帅五军平定边关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将军征战,皇子领功,这种事古来有之,并不稀奇,胡敬诚认为,北疆之事,多半也便是如此。

及至殿下从关外回来,寻他解围,又与卢世全一番鏖战。

他才赫然发觉如今的靖王殿下与当年那个少年似乎已有所不同。

但仍然是锐气有余稳妥不足的。

否则,此时的殿下就不该着急去碰织造局与司礼监这颗大石头。

再然后,靖王殿下成了这个新走马上任的大都督,奉皇命南下,却并没有来见他,也没有召见他,既不向他传达圣意,也不和他讨要兵权,而是倏地一下从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且一消失便是月余。待再出现已赫然拉扯起一支足有五千人的龙虎之军,一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以气吞万里之势把沿海流窜的倭寇尽数往南撵。

甚至连东南前线诸卫,也被收得服服帖帖,实实在在从口服到心服。

胡敬诚终于渐渐有点明白了。

是他错了。

是他以小人之心,小瞧了这位靖王殿下。

靖王嘉斐正在做的事,是兵谏。

并非以皇子亲王之身对浙直总督,而是以一个军中后辈的立场向他这个战绩疲软的“老将”发出了诘难。

这是天生的王者,纵然剑走偏锋,却叫人不得不叹服。

靖王嘉斐当真是当今几位皇子中最肖似圣上的一位。来日肃清阉党,杀陈世钦,非靖王殿下不可为。

胡敬诚自认不是一个刚直不谙世故的人,疆场厮杀多年,宦海沉浮一生,所倚仗最多的,还是步履薄冰谨小慎微的圆滑。

浙直官员压榨百姓贪没公帑,司礼监织造局只手遮天通倭敛财,身为一方总督,他又岂能不知?

他只是不管罢了。

他也管不了。

卢世全是宫中放在江南的大太监,有见官大三级之特权,而浙直两省的三品往上官员也尽数是陈党。就算他想管,又能如何管?

挡人财路的事,是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他胡敬诚之所以还能勉强苦撑着在东南与这些总也杀不完的倭寇缠斗了八年,除了圣恩眷顾之外,恰是因为他懂得睁一眼闭一眼不妨碍大人们的好事。否则他只怕早就因为督战不力或是别的什么罪名掉了脑袋。

虽不结党,亦不表态,只要不涉及生死,便不得罪一个人,这是胡敬诚的处世之道。

但如今,恐怕正是生死关头。

皇帝陛下至今没有立定储君,无论如今民心所望的靖王殿下,还是陈世钦想要力推的昭王殿下,都是大有可能。

胡敬诚暗自揣测,圣上心中所想的始终是靖王殿下。

且不提两位皇子的资质相差甚远,单说一则,皇帝陛下对而今尚存的这几个儿子,虽不见得各个都一般疼爱,却必是绝不愿再折损了任何一个的。

尤其是靖王与昭王这二位殿下。

倘若不幸,当真让陈世钦扶了昭王上位,且不说新君仁弱要彻底沦为宦官的傀儡,三年以内,靖王嘉斐不死必反。到那时候,血雨腥风在所难免,朝中只怕无人能够应对,兄弟二人更是无法保全必有死伤。

唯一能够根除阉患、保全圣上诸子的办法,只有使靖王殿下平稳登基,掌握天下大权。

这当然是陈世钦最不愿看见的结果。

为图自保,阉党必定穷尽手段要将靖王嘉斐永远留在东南。

尤其是,这些宦官只怕会千方百计地想要把他拖下水。

大战已然一触即发。

无论前线,或是朝中。

那么他胡敬诚又该站在什么位置呢?

这一回,他怕是很难两不得罪了。

如今,靖王殿下的龙虎军眼看已要推进到眼前。以战术论,接下来当是一次夹击围剿之战,即便不能全歼,至少也要将残余倭寇收拾个七七八八。

但联合作战的军报至今也没有送到面前他这个浙直总督的案上来。

靖王殿下是在等他主动上门拜谒。

那么此时此刻,他究竟该不该主动上门去会一会这位靖王殿下?

他与靖王毕竟从无往来,彼此未曾取信。如若是他会错意呢?如若从一开始靖王嘉斐便为想过要与他合作呢?就像直接略过甘庭玉一样,靖王殿下也只不过是略过他以待秋后算账呢?

胡敬诚实在不敢冒险。

何况大将不可擅离中军……

胡敬诚思前想后,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将都指挥使郭鑫唤来,命之务必火速亲自送到靖王嘉斐本人的手中。

东南气候湿热,让习惯了北方干爽的甄贤常常有种喘不上气的眩晕感。

胸闷。

接连两日,他总觉得胸口一阵阵闷痛,咳嗽时嗓子里还有一股腥甜。

也许是气候的原因,让伤势又有些反复。

但甄贤没打算对谁说。

自从临安一路南下,殿下整日忙于战事,已经许久没能整宿安睡了,实在没有必要再为一己之私让殿下多添烦忧。

补给东南诸卫军资所用的钱财,大一部分是靖王府上出的。

只有甩脱向国库要钱的困窘,才能甩脱那些拼命拖后腿的鬼手,彻底释放前线将士的战力。

消息传回京中,崔夫人便率先将日常使用的首饰和往年存积下来的奉银全都拿了出来,又清点了王府中可以通兑的金银玉器,尽数折成粮草与现银押送前线。

整个靖王府上下,但凡能动用的钱以及能变现的物已尽数全捐出来了。还有些许不够的,则是陆澜从多年另置的金库里拿出来的。

锦衣卫奉命抄了陆家,其实只抄到一具空壳,除却往年孝敬给织造局和逐级官员的,余下的也早被陆老板防患于未然地转移别处了,而今他竟肯捐出来供给军需,着实还让甄贤诧异了一阵。

但即便如此,也只能一个子掰开成几个来使。

将士们需要吃饭,伤员需要药材救治,武器火器需要补给,军饷的发放,烈属的抚恤……巨细无遗,终究全都要着落在一个钱字上头。

为了这些钱,甄贤整日都在清算账册安排后勤种种的供应周转,也已许久没能合眼了。

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合卷抬头,都能看见靖王殿下坐在沙盘舆图前面,一手握剑,另一手撑着额角,明明困倦得已经睡着了,却又好似随时都会惊醒。

那模样总叫他一阵心疼,想起身为殿下多披一件御寒的外袍,又唯恐惊醒了这难得小憩的人,只好这么呆呆望着,直到那人察觉了他的视线焦灼,抬头转醒,反而百般地哄他赶紧去休息一会儿。

甄贤忽然觉得,他终于有一点能理解父亲当年在户部的时候,每每总对着一摞又一摞厚厚的账册抓狂到几欲吐血,却又始终不能放下,不忍心决绝辞官而走的心情。

这世上有些人和事,到底是没法割舍的,就算当真走得了一时,兜兜转转,也还是会回来,不死不休。

但他的胸闷咳嗽之症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迹象,总是止不住得咳嗽,时不时还会见血。

这绝不是什么好的迹象。

只是战事纷乱,实在顾不得太多。

甄贤很怕这伤势被殿下察觉了,要为他担心,于是便天天强忍着,借着彼此都很是忙碌,连见面也少了。

营中军医也都为救治伤员不可开交,甄贤实在不愿多加叨扰,所幸当初离京殿下为他备了不少对症的药材带着,他便自己给自己配一点止咳的药时时含服着。

后来从京中带来的药材也都吃完了,只好请玉青趁着采办军需药材的时候顺便帮他带一点。

玉青非常抗拒,一直念叨着这万一出点什么状况是要被王爷五马分尸还嫌不够解恨的,然而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办。

这一天,又是药材补给的时候。

甄贤原本照常去找玉青取要,才走出营帐,却听见远处一片嘈杂。

只见辕门前,玉青、顾三娘和几个军士一起,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壮汉按在地上,正骂骂咧咧地。

那壮汉穿着一身朱红戎装,胸前的补子上有隐约可见的狮纹,头上的笼巾却已被打掉了,滚在一旁。

这分明是个当朝二品往上的武官,却被一群才征召不久的新兵蛋子打得翻倒在地抱头骂娘,模样何其狼狈。

顾三娘一脸怒容,正指挥兄弟们要把那武官吊起来示众。

而玉青却一手拎着一包药材站在一边,看着热闹咧嘴直乐。

这营中的新兵们除了被逼落草的匪徒之外,便是迫于生计的矿工,还有少数是有血性的农户,但也都是底层平民,认不得一二品大员的服制是情理之中的,可玉青这小子怎么也如此不分轻重?

甄贤顿觉头晕眼黑,连忙赶上前去,问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玉青似没料到甄贤会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连忙站直了手脚,眼中却是狡黠闪烁,赶紧辩解:“这厮骑马闯营,还拿鞭子抽了三娘的脸!”

那顾三娘闻声也颇为愤愤地把脸一别,“甄公子你看!我不过就是拦着他不让他往里闯,他却瞧不起我,不但骂得难听,还动手呢!若是就这么让他白白欺负了,岂不是折了咱们的威名!”

顾三娘生得娇美,脸颊上的肌肤原本白皙嫩滑,而今却已起了一道赤红的血痕。

玉青和顾三娘虽然各有各的莽撞,但并不会虚言诓骗他,何况眼见为实。这找上门来的壮汉的确该是闯了辕门且还先动了手。

甄贤好一阵无语。

浙江地方,二品以上的武官屈指可数。

这人当然不是浙直总督胡敬诚。

那恐怕便只能是都指挥使司的人了。

殿下等了这么些日子,始终等不到胡都堂一星半点的消息,而今终于有人来,来的却是浙江都指挥使,这其中的意味就叫人不得不仔细琢磨了。

浙江三司无一例外和陈世钦都是脱不开干系的。

都指挥使郭鑫本人出身五军都督府经历司,当年东厂围剿锦衣卫时也曾卖了不少力气,因此受到赏识,一跃升迁,才得以在浙江出任都指挥使,目的无外乎是拖住胡都堂的后腿,给东南战事搅局。

他来靖王殿下的辕营,是想做什么呢?

倘若是胡都堂将他派来的,胡都堂的用意又是什么?

甄贤心下沉思一瞬,脸上神情不由凝重起来。

他也顾不上拿药的事了,就叫玉青先赶紧去通报靖王殿下,而后上前一步,略低头向还歪倒在地的郭鑫行了个礼,问:“敢问尊驾可是浙江都指挥使郭鑫郭都司?”

郭鑫还正拼命挣扎,听见总算来了个“有眼色的”,立刻不满地瞪了甄贤一眼,粗声粗气吼道:“知道还不赶紧把老子放开?”

“甄公子你不能就这么放了他!”

见甄贤似乎对这厮恭敬有加的模样,顾三娘和那几个军士都又惊又气,立刻就嚷嚷起来。

甄贤却安抚地看顾三娘一眼,也并未就叫人将郭鑫扶起来松绑。

他只又看了郭鑫一眼,便一脸肃穆地接着开口:

“郭都司好歹也是当朝二品的大将,该当知道纵马擅闯辕营的罪过,按军法当斩立决。身为将官,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未知郭都司还有什么遗言或是遗愿未了,只要在下做得到,必定尽心尽力。”

此言一出,莫说郭鑫本人,便是顾三娘他们也全傻了。

众人虽然义愤这厮闯营打人,却也知道毕竟算是“友军”,并没想过真要弄死他。

而今甄贤一句“斩立决”撂下来,竟是半点情面也不留。

顾三娘最先反应过来。

直到甄贤喊出那一声“郭都司”以前,她都从没想过,这个刚狠狠给了她一鞭子的人竟是浙江都指挥使郭鑫本人。

那是她的杀父仇人之一,也是害她从此流落山野有家不能回的仇人之一。

当日她闯臬司所见到的四个人里,便是有这个姓郭的在场的,只不过那时混乱之中,她没能看清此人的面目,也不太记得嗓音。但她曾经听见那个姓卢的老太监喊其中一人“郭都司”,既然此人正是浙江都指挥使郭鑫,那便错不了!

早在心中杀死了千百回的仇人竟然就在眼前,且眼看要被推去刑场斩杀。

这报应来得如此快,反而叫顾三娘一时适应不能,呆愣了好一阵,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甄公子……真,真的要杀他吗?”她踟蹰先问一声,却也没把踩在郭鑫肚子上的脚挪开,一副难以置信,却又唯恐这厮逃走的模样。

那郭鑫猛听见要杀自己,虽然也不太信,却十分震惊,便恶狠狠瞪着甄贤大叫:“你……你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反正杀你的是军法,也不是我。”

甄贤神色镇静从容,眉目间自由一股肃杀之气,并不像是说笑的。

他只淡然又问了一声:“郭都司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已是即刻要下令将人压下去的架势。

郭鑫无法自控地猛咽了一口口水,终于不得不信了。虽然他自认不过是入辕门时未曾下马、不过是拿鞭子抽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军营里的女人的脸,虽然他连这个眉眼清俊身姿文弱的年轻公子究竟是谁也还不知道,但这位公子说要杀他好像是当真的。

他倒是听说过,靖王殿下这回南下是带着身边人一起来的。那个人的名姓,他从前没有在意过,自然也没记住,本以为不过是个委身侍人的罪臣之后罢了,有什么要紧的,还值得让他这个堂堂的一省都指挥使放在心上?

可如今这个不值一提的罪臣之后开口就要把他“斩立决”了。

一个与靖王殿下关系如此亲近的人要杀他,他这条命还能不能保得住?

又或者,这原本就是王爷的意思?不过是借了另一张嘴说出来罢了?

郭鑫骤然慌起来,急忙扯开嗓子喊道:“我是替胡都堂来送信的!胡都堂写给靖王殿下的亲笔信就在我怀里,只能由我亲手交给王爷!”

按照郭都司的认知,这两句话甩出来,便该有人来给他松绑赔罪将他请进营帐好生奉茶了。

然而甄贤却只多看了郭鑫一眼,脸上表情丝毫也无变化。

“押去刑场,等殿下亲自监斩。”

他向两旁军士如是交待一声,便转而看向了顾三娘。

“三娘去把张二哥也请过来吧。”

顾三娘还愣着,好一会儿猛醒过来,扭身把腿就往营里跑着寻张二去了。

玉青进门来说胡敬诚派来的人被顾三娘他们绑在了辕营门口时,嘉斐正看当日探马回报的军情。

这一股倭寇之所以能够频繁袭扰,是因为占了近海一片岛礁作为据点。温州一役,如果能和胡都堂所部合围夹击夺回这几个岛屿,便可以把倭寇彻底赶回日本国本土去。

他等了这么久,等着胡敬诚来与他商议合围大计,谁知胡敬诚竟然派了这么个家伙来他面前“叫板”。

该说这位胡都堂太机关算尽才好,还是太胆大犯上才好?

胡敬诚这是要借刀杀人。

浙江都司二品以上的武官全是陈世钦的人,而二品往下又由这些人一个提拔一个,把整个东南卫军蛀得筛子一样,八年来给胡敬诚不知道坏了多少事。

但这些人胡敬诚自己一个也不敢杀,也不愿意杀。

所以才送到他这个“靖王殿下”面前来,要看他的反应。

倘若他也不敢杀,那胡敬诚就会继续蛰伏在陈世钦投下的阴影里,不会使出全力配合他剿灭倭寇。

所以这个人,他非杀不可。

何况此人还闯了他的辕门伤了他麾下的人,不杀实不足以立威。

这些小贤心里定也清楚明白,所以才会立刻让玉青来通报,此时恐怕已经把人拿下押在刑场等候了。

只是这个人一旦杀了,便算是彻底一棍捅进马蜂窝。

他到东南至今,并没有当真开杀戒,对文武诸员多是威慑以后利用,不是不敢杀,而是在揣摩时机,因为这砍头的刀子一旦当真落下,倘若不能速战速决拿出战绩,定会被狠狠反蛰上几口。

而今胡敬诚人未露面却先替他择定了动刀的日子,即是对他的试探,更是在施压,是对他募兵自立的回敬。

想要拢住胡敬诚这个浙直总督,使之下定决心与陈世钦一党斩断暧昧全力御外敌以安国家,除了接招,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难怪这位胡都堂能在东南拖着恁多抓扯后腿的鬼手周旋多年。这个人当真厉害。虽然并不纯粹。但父皇用此人,却也正是要用他的不纯粹。

因为一个纯粹的人,无论有多少智勇,一旦要在荆棘丛中与险恶相争,便只能玉碎,不能瓦全。

嘉斐不由沉思,神情难免凝重。

玉青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他:“王爷,就这么请那厮进门,是不是太给他脸了?”

嘉斐闻声诧异,“谁跟你说要请他进门了?”

他看玉青一眼,站起身。

玉青一怔,皱眉急道:“难不成还得王爷亲自去迎他?”

这小子也跟了自己徐多年了,竟然到今日还不明白。

嘉斐一时觉得好笑,又可气,便抬腿踹了玉青一脚,斥责令道:“传令百户以上将官在刑场集结。”

那一脚力道并不重。玉青只稍稍踉跄了一步,捂着屁股还回头问:“刑场集结……是要干甚?”

靖王殿下没好气瞥他一眼。

“祭旗。”

到刑场的时候,见人果然已经在押了。

嘉斐惯例问过来者名姓,又取了胡敬诚那封书信来看。

那郭鑫起初还想挣扎,执意坚持胡都堂交代过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靖王殿下,嚷嚷着叫人先将他放开,被玉青一脚踹翻在地上,疼得龇牙裂嘴半晌才不吭声了。

嘉斐将那封信拆开来看,见里头有两张纸,每一张上头各写了三个字:

定山河,负苍生。

这个胡敬诚,难道还想给他出题不成?

嘉斐不禁轻笑,随手将那两张纸递给身边的甄贤。

打从这信笺被拆出来时,甄贤其实已经看见了,待接过这两张纸,便直接翻转过来压在案上。

“殿下以为如何?”他垂着睫羽,先低声问了一句。

“你以为呢?”嘉斐轻笑反问。

甄贤静了片刻,缓缓抬起眼,“我与殿下所想的一样。”

他虽是低声私语,却自有一股坚毅的韧劲。

嘉斐忍不住便想多看几眼。

心下并无忐忑,而是一片宁静。

他忽然觉得从未如此安心过。

大约是因为终于笃定,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小贤都会在他身边,陪伴着他,成为他最坚定的支持。

嘉斐收回视线,转目看一眼跪在阶下的郭鑫,笑问:“郭都司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绑在这里么?”

“末将鲁莽,策马入营,还打了殿下的人。”郭鑫的表情仍然是不服的。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一旁的顾三娘一眼,不忿道:“可她……她是个女的——”

“又如何?”嘉斐反问。

郭鑫讪笑,“太祖有训,女子不得入军营,违者处死,我不过是打了她一鞭子——而且,我事先也不知道她是……王爷的人不是……”

这样的说法,倒似是指责靖王殿下于军营之中窝藏女子以为淫乐。

自从募军南下以来,靖王殿下非但身先士卒还十分体恤将士的作风已是大获人心。而顾三娘作为这军营里唯一一个姑娘——且是一个处处都要胜出男子一头的姑娘,更是被这些粗犷汉子们当成宝贝一样,既爱又怕。而今只见这姓郭的打了顾三娘一鞭子早已群情激愤,再听见这种说辞,顿时愈发众怒勃然,纷纷地都骂出声来。

那郭鑫却似并不明白自己为何惹来这么多怒目相对,虽然在一片骂声之中明显有些心虚了,却仍是狠狠瞪着眼。

要靖王殿下亲自为这种污言秽语辩解未免也太有失身份。

甄贤见状开口:“太祖高皇帝圣明,诏令女子禁入军营,禁的是豢养军妓丧德败行而消磨战意之恶。但这位顾三娘子,却是军中的千户,她在战场上亲手斩杀的倭寇,只怕比郭都司这辈子见过的还要多。”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但自有肃穆威严,很快叫众人都安静下来。

郭鑫却是一脸不信服,嗤笑着嘲弄反问:“她?能做得千户?”

甄贤目不斜视,便即接道:

“她身上穿的盔甲和男人所穿的无有不同,身上所受的战伤也不比男人更少,所斩杀的敌人、立下的战功更远胜许多男子,其功勋远在某些尸位素餐祸国殃民的一省大员之上。郭都司都做得浙江都指挥使,顾三娘如何做不得一个千户?”

意有所指,并无掩饰。

郭鑫被如是顶了回来,瞠目结舌半晌,尴尬地撇开眼哼道:“你算什么人……也配教训我?”

眼见此人对甄贤无理,靖王殿下的眉头已然皱起来,就向身边的卫军是个眼色。

两名卫军会意上前,一左一右立刻便将那郭鑫狠狠拧住。

“郭都司,请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着这位顾千户。你可还认得她?”嘉斐沉声继续发问。

郭鑫还哼哧哼哧地百般挣扎,不屑瞥了顾三娘一眼,却是满眼茫然。

他自然是不会记得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了。想来浙江一省因为上官们而家破人亡的草芥之民也不止一个顾三娘。

嘉斐低低唤一声:“三娘。”

在一旁候立多时的顾三娘早已是双眼通红,连自己脸上的伤也全忘了,上前一步就是怒吼:“姓郭的狗官!还记得金华县的桑农顾长生吗?”

这一声吼,如惊雷劈落。

郭鑫怔了一瞬,终于煞白了脸。

“你……你是那个丫头!你不是——”

在郭鑫模糊的记忆里,早已没有顾三娘的名姓和模样。但顾长生这个名字他还是记得的。毕竟这年头,敢于领头向官府衙门要个说法的“刁民”已十分罕见。尤其这个刁民还死在他们的手上。

他原本以为这个刁民的女儿也已经被弄死了,万万没想到,这小女子不但活着,还不知怎么就傍上了靖王殿下——显然已是在王驾面前狠狠告了他一状。

郭鑫好无意识地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感到嗓子开始发紧发疼。他忽然有些后悔,小觑了这位靖王殿下,更在年年疲战之中不知不觉就小觑了那个状似温吞的胡敬诚。他实在不该一时失察接了胡都堂这名为“送信”实为“送命”的差事。

顾三娘还红着眼大骂:“狗官还我爹娘的命来!”

郭鑫不禁扯开嗓子自辩:“要杀你爹的是卢公公和甘庭玉,杀死你爹的是臬司杭宁远他们!我也就是个陪坐的!至于你娘……你娘更是你家里的长辈们典的,与我何干?”如同垂死挣扎。

这厮竟还能如此为自己开脱,说得仿佛他真有多么无辜似的。

然而身为朝廷放在一省的二品大员,明知子民有冤而不作为,甚至还参与其中,哪怕真是旁观作恶未加制止,也是大恶。这人还想要如何滔天的罪孽才肯认呢?难道只有亲手杀死的人命才是命不成?

甄贤看着这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不禁一阵胸闷,忍不住咳嗽两声,嗓间骤然腥甜。

他这才想起自己托玉青去买的药还没有取到。但此时也没法就去向玉青要了。

他又很怕自己有什么反常会被靖王殿下看出来,要为他耽误了正事,于是便兀自强忍着,悄然往后退了一步。

那郭鑫被两个卫军按住,还拼命叫屈喊冤。

靖王嘉斐将张二也唤上前来,又问:“这位张千户,你可还认得?”

要说认得,自然也是不认得的。郭都司贵人多忘事,更不可能记得军中的每一个军士。但张二对郭鑫可谓记忆犹新。浙江诸卫皆归浙江都指挥使司管辖,杀张二的令状,可是郭鑫这位都指挥使大人亲笔签下的。

但较之顾三娘,张二则平静得多了,五大三粗的脸上难得是一副仿佛看淡的模样,却又并不肯多看郭鑫一眼。

他只抱拳向着嘉斐行了个军礼,颇为傲气地高声道:

“王爷,张二曾经是个落草的逃兵,蒙王爷不弃重新收容我在麾下,还让我做了这个千户……郭大人是将,我是兵,对他的将令我不敢说什么。我只当从前的张二已经死了。现在的张二,是王爷的兵了!为了王爷,为我圣朝,为了天下的百姓们,我张二哪怕豁出这条命去也值得!”

他说得简单热诚,在场众人又多与他意气相投,都呼喊起来为他叫好。

嘉斐待众人静下来以后,才缓声再开口。

“如顾千户和张千户这样的,这军营之中只怕还有,用不用一个一个喊出来,让郭都司都当面认一认?”

郭鑫已然面如死灰。

“王爷要杀我,还需要什么理由……?”

他冷冷哂笑一声,但并不是认命的,眼中反而散射出比野兽更凶残的光。

“但王爷可知道,朝中不愿倭寇尽剿者都有谁?别说姓陈的,就是姓曹的——”

这厮忽然提到“姓曹的”。

这是打算当众把曹阁老也拖下水来的意思。

但曹阁老一旦被卷进来,便意味着整个内阁的无法开脱。

尤其曹阁老还是他与小贤的恩师。嘉斐眸色一寒,截口打断郭鑫,厉声责问:“无论有谁,与我何干?与浙直百姓何干?”

郭鑫受了这斥责,反而放肆大笑,“王爷难道真当这天下已是囊中物了不成?”

以郭都司在浙江的作为,竟然还有脸如斯来嘲讽别人。

嘉斐闻之不由失笑。

“天下固然不是我的,却也不是你的,更不是某些人的。”

他正色看了郭鑫最后一眼,语声里有万千的感慨。

“我今日替父皇杀你,你大概不服。也无所谓。服不服的,你到了下头自己慢慢想去吧,反正,过不了多久你的那些狐朋狗友自然要去陪你。”

话音方落,那两个拧住郭鑫的卫军已了然动手,一个按人,另一个拔出腰间佩刀。

郭鑫只来得及哀嚎了半句“王爷饶——”,一个“命”字不待出口,人头已滚落在地上。

颈腔里的血喷出来,杀猪一样染红一片。

绣春刀的寒光映着这第一抹震动东南的血色,在这一刻,尤为触目惊心。

这人杀得太干脆利落。

众人自成军以来,只见过靖王殿下给他们吃给他们穿陪着他们打倭寇,哪曾见过王爷杀人——尤其杀得还是当朝二品的将领,似都还未反应过来,瞬间鸦鹊无声。

靖王嘉斐静静环视当场,沉声下令:

“拟函告知兵部与诸卫所:浙江都指挥使郭鑫,屡不尊上令,延误战机,纵敌误国,又违军纪,暴虐下士,谋害忠良,已经被我斩了。既然不能积极御敌,这都司衙门也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了。从今日起,浙江都指挥使司所属官员全部停职待查。东南五军诸卫,军资粮草事归大都督府管,前线战事唯胡都堂令调遣,不必再受都司辖制。倘再有不服将令误战误国者,立斩不赦。”

他又低低对身边的玉青道:“你亲自挑五百个精干的,带上三娘,便服轻骑把浙江都司衙门拿下,再抄了郭鑫的家。要快,要干净,不要惊动东厂的人。”

玉青应声不敢耽搁,兔子一样就蹦走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才杀完人的血腥味。

嘉斐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扭头看向身边的甄贤。

小贤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得过分了,怕不是看不惯杀头受了惊吓罢……

嘉斐微微一怔,下意识将甄贤藏在袖子里的手抓过来握住,却觉得那只手异常湿冷。

但就只这么一瞬,甄贤便飞快地把手抽回去了,忙着张罗为他拟函之事。

除发往各卫所的告知书之外,呈交兵部的军报、上奏皇帝陛下的奏疏皆要仔细书写,也的确是繁忙得很。毕竟先斩后奏一个二品大员,不小心周全是要出大事的。

嘉斐心中略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也不敢强行挑刺,便只好由着他又忙忙碌碌去了。

次日清晨,浙直总督胡敬诚的帅帐中便收到一颗快马送来的人头,和一封来自靖王殿下的信。

仍是胡敬诚当初送去的那两张纸,只不过各在上头多添了一个字:

克定山河,不负苍生。

那盛在匣子里的人头上,血色已凝固成深沉的黑红色,眼睛却还是睁着的,五官扭曲得分外狰狞。

胡敬诚把这八个字和一颗人头来来回回看了许多次,将传令的卫兵唤进来。

“把这个和这两张纸送去给卢公公瞧一瞧。至于会面之事,务必恭敬着告诉卢公公,大战在即,军务甚为繁忙,偏逢我的一点陈年旧疾又发作的厉害,只好待过一阵子战事稍缓,我的身子也好一些了,再登门去向公公谢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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