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宫里有一盏长明灯是决不允许灭的。
昭王殿下每日晨昏都会去这长明灯前各长跪静思一个时辰。
这盏长明灯,宫人们都说是昭王殿下为亡母守孝的心意。
但只有嘉绶自己心里知道,这盏灯是他的念想,是他所唯一能够看见的有形的希望。
母亲的突然病故仿佛还是昨日。
三年了,他以“守孝”之名被困在这东宫之中,没能迈出去一步。
没有人对他不好,宫女和内官们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无论他嘶吼咆哮还是满地打滚,都围着他哄着他,用惊恐又担忧的神情。
他们什么都能帮他,唯一不能的,就是放他出去。
从第一年的崩溃挣扎,到第二年的消沉绝望,再到如今……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他不能走出清宁宫半步这个事实。
长明灯摇曳的火光可以给他短暂的宁静,就好像,只要这盏灯还亮着,一切希望就都还没有彻底死去。
每天盯着灯火的时候,他会反复仔细地回想,回想他之前的每一步人生,青涩幼稚的,甚至愚蠢可笑的。
他还会想二哥,想二哥当初被父皇关在永和宫里的那一年会是怎样的心情,是否也会和他一样孤独无助,或远比他勇毅坚强。
但他觉得他这辈子也不可能知道了。他与二哥年纪差了十岁,大约在二哥的眼中,他永远都只是个可笑的孩子,绝无可能和他说起这些。
更多的时候,他会想着他心爱的那个姑娘。那个如草原白鹿般的小公主如今在哪儿呢?是好,还是不好?他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她?
苏哥八剌是他心底的温暖与柔软,就像一颗微小的太阳,始终照耀着皇子外壳之下那个蜷缩的他。
只要想着苏哥八剌,他就还记得当年被鞑靼人抓去的时候,她是如何照顾了他、保护着他,而他又是如何虽然每天都哭着也努力咬牙撑了过来。
今时今日,至少身在宫中,锦衣玉食,难道比身陷外敌的羊圈之中还要更糟糕吗?
他曾在脑海里描绘各种重逢的场面,热烈的,凄凉的,温馨喜悦的,糟糕惶恐的……他只从没想过,苏哥八剌会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睡梦中钻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可她真真实实地就在眼前,穿着一身小宫女的青衫裙,双眼明亮,神情却很是紧张。
“你什么也别问,现在立刻跟我走。”
她的掌心用力按在他的唇上,仿佛害怕他随时都会因为惊讶而大喊大叫。而她的声音就在耳边,轻得像拂过脸颊鬓角的云。
嘉绶大睁着眼,就像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奇迹,又像是看见了刺破黔夜的第一束光。
可他却反过来伸手一把死死抓住她,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方才的话语。
床榻边的纱幔被风吹拂起来,不远处团身打盹的小内侍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又消失在幔帐的那一端。
苏哥八剌心急如焚。
她这一次回来是专为嘉绶而来的。
靖王嘉斐要返回北京,甄大哥特意送了信到北疆给她,请她提前潜回京城,设法将七殿下救出来,使他脱离陈世钦的掌控。
除了不想投鼠忌器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靖王嘉斐已经有上谕在手,最后的关键时刻,嘉绶不能被迫站在靖王殿下的对立面,否则这便是一个难解的死局——当然是嘉绶的死局,不是靖王殿下的。
甄大哥忧心嘉绶的安危,不愿他成为这场角逐中的牺牲品,所以才请她来做这冒险事。
苏哥八剌觉得有些悲伤。
事情走到这一步,皇帝终于做出了选择,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到底还是选择了靖王嘉斐。
与之相对的,是他放弃了嘉绶。
一位父亲,决定放弃自己的一个儿子,去成全另一个儿子,哪怕被放弃的那一个可能变成一块无力自保的踏脚石,瞬间就被碾压得粉身碎骨……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抉择,而这位父亲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做出这种抉择,苏哥八剌觉得无法想象,也并不想真正懂得。
她此刻只想把嘉绶救出去,带着他逃去安全的地方,哪怕此生再也不回来了也好。
这三年她回到了她熟悉的关外,甚至每天都能遥遥望见她日思夜想的草原,那颗属于大草原的心却丝毫也雀跃不起来,再也没有在骄阳之下草海之中奔跑的欢欣。
她发现她思念那个被她留在京中来不及道别就已分离的人。
虽然她还不太敢确定,这种感觉是什么。因为那太不一样了,与她曾经模糊感知的那些少女情怀截然不同,没有憧憬,没有向往,没有鲜花烂漫的悸动,也没有小心翼翼地追逐……她所真真切切知道的,只是她每天都在为一个爱哭又单纯的傻瓜担忧,向腾格里祈求他平安无事。
可她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却只呆磕磕看着她,抓着她,好像听不懂她说话一样。
“七郎,你再在这里待下去,会有危险的。”
苏哥八剌忍不住皱起眉催促。
许是那语声里掩藏不住的焦急不安惊醒了梦中人。
嘉绶眸光一震,如同长梦惊觉。
可他却只又望住苏哥八剌看了一阵,眼中似有水光流动,却是缓缓垂下了手。
“我……不能离开清宁宫。”
他竟然这么说,莫非是受到威逼已然有些糊涂了不成?
苏哥八剌心焦万分,忍不住又用力抓了他一把,愈发压低嗓音道:“你别犯傻!”
“我不是犯傻。”嘉绶缓慢而坚定地反握住她的手。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够有机会安静握住这双手的时刻,惯于执马鞭弯弓弦的手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棉软滑腻,却另有柔韧,忽然让他有种流泪的冲动。
但他竭力忍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深深望住她。
“陈世钦把我看死了。如果我逃走,他立刻就会察觉得,一定全城戒严搜查,那样的话……二哥要进城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的唇角隐约有一丝苦笑,语声低哑,但再也没有三年前的困惑与无助。
“七郎,你……”苏哥八剌一阵语塞。
眼前的少年已然变了,再也不是当初蜷缩在羊圈瞪着清澈眼眸瑟瑟发抖的那个孩子。
他原来都已猜到了,猜到了这一天或早或晚的到来,并且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这是他作为弟弟对兄长的依恋与期望。正如他的兄长因为担忧他的安危而宁愿放弃先手克敌的良机。
当父亲已然做出取舍,这一对兄弟却依旧决定彼此照应互相倚信,决不轻言放弃。
苏哥八剌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她从前从不相信,以尔虞我诈著称的汉人皇族之间还能保留这样的情义与血性。而今她亲眼看见了。
但这只是眼下。
将来呢?
当靖王殿下顺利归朝以后呢?
彼时,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另一个必成众矢之的,纵然不是你死我活,也很难不为人言所裹挟。
她倒并不担心嘉绶。
嘉绶始终是硬不起心肠的。但靖王嘉斐又如何呢?
待到那时候,嘉绶一心维护的兄长,是否还能如此刻这般优先顾虑他的生死?
尤其,当靖王嘉斐真正成为新的君主时……
“我不是个孩子了。甄先生说得对,我是父皇的儿子,圣朝的皇子,我也能做我该做的事。”
嘉绶仍细细诉说。
苏哥八剌心中五味陈杂,忍不住用力反抓住他手腕。
“你可都想清楚了,假如你二哥成了储君,就算他不愿意杀死你这个‘假储君’,他身边的那些臣子也会逼着他动手的。”
嘉绶猛然怔了一瞬,似并没有细想过这问题。
但他的眼睛始终那么明亮,闪动在这夜晚的重重帷帐之中,错觉如天幕星辰。
他沉默了一会儿,展眉无辜地冲她笑了。
“可我们是兄弟啊。二哥不是我的敌人。我不能只想着自己。”
刹那,苏哥八剌只觉一股热血冲上脑顶,涨得她好一阵头晕眼热。
她忽然有一点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思念这个少年。
那样单纯美好的笑容,她愿意付出一切来守护。
“好,那我陪你留下。”
她倾身捧起他的脸,将薄汗微湿的额头与他的紧紧相抵,低声用蒙语一字字起誓:
“我是大蒙古可汗的妹妹,草原上的苏哥八剌别吉,而你是我选择的男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嘉绶浑然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只怔怔盯着她一开一合的红唇,犹豫良久,缓缓环起双臂,将她回抱在怀里。
胡敬诚久有头风之疾,后来到了东南,又在战事受阻和官场倾轧的重重压力之下,染上了常年胃痛的毛病,故而无论走到哪里身边总缺不了大夫。
于是胡敬诚便代问了为他诊病多年的老医师,说自己有两个老家来的宗亲子侄,有心学一些医学药理,能否在返京路上跟在近侧做个短期学徒,看看资质。
不料老医师怎么也不答应,指着靖王殿下说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煞气,不似医者,反倒是对甄贤满意地很,问了几次愿不愿意往后就跟着自己做个入室弟子,悬壶济世。
“有煞气”这三个字,自样算不上什么好评价。老医师并不知道两人的真实身份,却一望便十分敏锐地察觉了表象之下的差异。只是这差异于靖王殿下而言,虽然可以接受,但总有些不痛快。
最终是胡敬诚反复说了几次,老医师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并与胡都堂约定,这一路直到顺天府边界为止,再往前便无法同行了。
甄贤总觉得,其实这位老人已隐约察觉了许多,所以才不愿与他们一同入京。
但他所没有想到的是入京以前临别之时,老医者固执地撇开众人,将他拽到一旁避人处问他:“你的眼睛里,有救人的善念,却没有杀人的戾气,前面不是你的去处,为何不愿跟我走?”
甄贤震惊许久才能回神,不由苦笑。
“我答应了一个人,此生不会再丢下他一走了之了。”
老医者却似早有预料。
“天地之大,救人的路有千百条,你偏偏选最难的走。”他喟然叹息一声,取出一张早已拟好的药方递给甄贤,“你的旧伤没有养好,我这有一副方子,都不是什么特别稀罕名贵的药材,你姑且拿去吃着,往后切忌受寒劳累。”
甄贤接过药方,看见老人孤身背着一只药篓撑着一把锄头拂袖飘然而走,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莫名萧瑟。
再往前走不久,到了北京城门口,远远便望见城门前张贴的净街告示,还有悬挂示众的尸首。黄龙的尸首。
不算高壮的一条猎犬,僵硬沾染血污的身体和孤零零挂在一旁的头颅已然腐烂,呈现出异样的乌色。
死亡的味道招来了食腐的蚊蝇。鸦鸟在枯枝上不断嘶叫。所有进出往来的行人都掩着口鼻别开脸,仿佛不忍直视这惨景。
甄贤怔怔望着那已然身首异处的狗,几乎不能站稳。
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并不是往昔相处的画面,亦不是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片没有温度的空白。
他忍不住地开始想,为什么黄龙会被挂在这里,挂在他们返京进城必经的城门,这又意味着什么,是不是一个讯号,是不是对方也已有所察觉……
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激起千层浪,根本来不及悲伤。
但嘉斐很快从身后撑住了他。
熟悉的体温与力量瞬间将他从无休无止的疑问中拔了出来。
他这才像个溺水之人般,猛地吸进一口空气,咳嗽得屈起身体。
进城的时候并没有受到多少阻碍。
胡敬诚特意让嘉斐与甄贤两人以医者身份留在车内,自己扮作重病模样。毕竟皇帝尚未公开削去胡敬诚的职位,胡敬诚任然是在任的封疆大吏,有许多的便利。
真正麻烦的,是进城以后。
胡敬诚忽然被圣上召还,到了京畿地界,这一件事陈世钦是不可能不察觉的。既然有所察觉,定会有所应对。
陈世钦多半会亲自在馆驿等候,并且沿途使东厂番役跟随盯梢,监视胡敬诚一行举动。但有不慎暴露,靖王殿下便难有活路了。
尤其京中,东厂内官纵然未见过靖王殿下本尊,画像也总是见过的。
果不其然,才进城门,便有一队东厂番子迎上来,各个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模样,竟就想要搜车。
胡敬诚手下的人便死死拦住,称说都堂病重,不得搅扰。
一边决不罢休,一边寸步不让,正僵持不下时,忽然另有一队人马不紧不慢从胡同里冒出来,赫然竟是一队锦衣卫。
为首一个千户,生得剑眉英目,脊背挺得笔直,话也不多,上前就用一把绣春刀将为首的东厂役长往后挡开一步,冷道:“锦衣卫办案,让开。”
一句话,震惊当场。
甄贤坐在车里,听见这一声,顿时浑身的冷汗都在瞬间淌了下来,与嘉斐交握一处的掌心异常冰凉。
锦衣卫是最后一道决定成败的关卡。
但唯有这一步棋,他至今怎么也猜不透。
心里隐约有种预感,他总觉得在圣上的谋局之中,这一颗棋子多半着落在四殿下身上。
可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一队突然出现的锦衣卫一副黄雀在后的架势,显然也是专程在此等候,且还要故意先等着胡敬诚的人与东厂的番子冲撞起来才露面,尤其一开口,便是语气不善——锦衣卫为东厂倾轧多年,已经许久无人敢这样与东厂内差这样说话了。
这一路锦衣卫是来搅局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他们要搅的,究竟是谁的局呢?
甄贤小心翼翼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出去,正看见那被绣春刀格开的东厂役长一脸震惊地瞪着眼。
那役长显然对于这一队锦衣卫的出现也是全不知情,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搅和,不免露出凶相来。
“我们可是奉了陈督主的命来护送胡都堂到馆驿的。你们来是办谁的差事?”
他话说得已极不讲究,动作也很是粗鲁,就伸手想去推那锦衣卫千户。
不料锦衣卫千户却侧身一闪,轻轻巧巧便躲开去,反而叫那东厂役长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锦衣卫只办圣上的差事。”
这一句仍然说得简短低沉。
甄贤胸腔里“咯噔”一响。
太快了……
皇帝陛下为什么会在此时就动用锦衣卫呢?
这样做固然可以避开东厂和陈世钦,却无异于不打自招,倘若当真是皇帝陛下的作为,用意又何在呢?
既然如此,当初直接派锦衣卫南下办案岂不更好,又何必多此一举?
甄贤总觉得心尖上有一团迷雾,模模糊糊地叫人什么也看不清楚,还正皱眉沉思,果然就听见那锦衣卫千户又说了一句:“奉上谕,着胡敬诚即刻入禁面圣。”
太奇怪了……皇帝陛下不该会做这样的安排。
尤其此时还不是时候。
此时直接宣召胡敬诚入禁面圣,却将陈世钦晾在馆驿,这便不仅仅是会引起怀疑与警觉的问题,而根本是无异于摊牌了。陈世钦一定立刻就会明白一切,进而倾尽东厂之能抢先将靖王殿下控制在手中。即便殿下有圣上密旨在手,倘若根本没有机会将这“衣带诏”公诸于世,那和没有也并无区别。
这所谓的“上谕”绝无可能是真。
那么,这一路忽然冒出来看似“解围”的锦衣卫究竟是奉了谁人之命而来……?
甄贤心中飞快地思索着。
车外全是人,他也不敢出声多言,就用手势向胡敬诚解释对策,而后便下意识把收回来的手按在了身边靖王殿下的手背上。
嘉斐始终神色沉敛,也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只是固执地再一次反过来将那只企图安抚自己的手握紧在掌心里。如同争抢临危时涌身上前的那一步。
胡敬诚了然点头,敲了敲紧闭的车窗。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家仆将车窗推开一寸窄缝,恭恭敬敬问了一声:“大人何事?”
胡敬诚附耳向那仆从说了些什么,言罢还特意将车外众人扫视一圈,才重又关上车窗。
家仆得了主人命令,转回身恭恭敬敬拱手,“都堂大人染疾日久,又连日赶路,身体实在沉重,就这么面圣恐怕冲撞了圣驾,还是先行至驿馆更衣,再随几位上差入禁为妥。”
方才车窗中露出脸来的的确是仍未卸任的浙直总督胡敬诚本人无疑。
那锦衣卫千户与东厂役长各自思索一瞬,几乎同时有了动作。两路人马角力似的把胡敬诚一辆车围在中间,眼不错珠得盯着,唯恐被对方抢走。
封疆大吏还京,城内早已戒严,一路平安无事,除却马蹄与车轴声响,寂静宛如死城。
到驿馆途中,胡敬诚又敲窗叫停了一次车马,说要寻一家药铺,抓些应急药材。
但城内所有的药铺都早早关了门,加之近来京中风声鹤唳,百姓但凡听见东厂或锦衣卫的名号都唯恐避之不及,一时半会儿竟连一家有人应门的药铺也找不到。
但若此时强行破门去“抢”,只怕就要把事情闹大了。
眼看时间愈耽搁愈久,那东厂役长脸上的焦虑之色也愈发明显起来。
督主交代的事,倘若出了纰漏,必是死路一条。
而胡敬诚又还是两省总督,既然病重待医,且还赶着要入禁面圣,抓一点药材应急这种小事似乎也没有理由拒绝。
尤其这胡大人万一在他的手上犯了什么疾症,他这条小命只怕便逃不脱了。
那役长心里起急,忍不住揪住手下的番子催骂,埋怨他们无能,连个有人开门的药铺子也找不到,就把人全赶出去找医馆去了,只自己一个仍然留在胡敬诚的车马跟前守着。
那一路锦衣卫见状便也都下了马,就在车前守着,按着腰间绣春刀,一点多余的动静也没有。
又等了好一会儿,见一个番役气喘吁吁赶回来,说往东过去有一家医馆开了门,可以抓药。
那役长一心只想赶紧事了交差,闻讯便催着让那小番子带路。
到了医馆,他便让那番子拿了胡敬诚车里递出来的药方进去抓药。
不料小番役进了医馆没多久又出来了,说医馆老板讲这药方里“藜芦”和“丹参”是十八反,“乌头”和“半夏”也是十八反,随便抓了万一吃出人命要吃官司的,一定要写这方子的人进去当面说清楚才给抓。
那东厂役长也不甚明白这些药材名字和反不反的,只听说还要折腾,就不怎么乐意,却也没有办法。
他一直站在胡敬诚车外,盯着车门推开,才看见低头钻出车厢的人头顶上的方巾一角,忽然就被身边的锦衣卫往后挤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再站稳已经被人挡得死死得,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骤然有些紧张起来,急忙想再往跟前挤。
那锦衣卫千户却一把将他推到一旁,意有所指地笑了一声。
“这位公公,陈督主交代的,是让您把‘胡都堂’平安护送到驿馆。咱们办差的,再要紧也不过办好上头交代的,其余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那位小公公跟着进去就是了,您何必亲自劳动呢。”
那东厂役长陡然一惊,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奈何孤立无援,也做不得别的。好在他着实看见胡敬诚本人还在车里。倘若他跟着进了医馆,这几个锦衣卫就把胡大人“抢”走了,岂非坏事?如是一想,他也只能拼命伸长脖子从远处望着,直看见进了医馆的两个人不一会儿又提着几包药材回来,仍然上了胡敬诚的车,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锦衣卫之于东厂便如同是狗一般,被驱使欺压得惯了,说东厂内官们心里全然不怕有朝一日风水轮流转,那是不可能的。恰是如此,这些宦官们才愈发死心塌地为陈世钦效命,只盼着陈督主在位一日,便能保他们呼风唤雨一日。但陈督主本人却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这东厂役长其实并不惧怕别的,只是怕这几个莫名其妙来出头搅局的锦衣卫借机陷害他以为报复。听了那锦衣卫千户的话,愈发恨不得赶紧将烫手山芋赶紧甩出去事了,便急忙忙把自己的人都收拢回来,叮嘱了一番不许多嘴生事,就继续往驿馆赶去。
到得驿馆时,陈世钦已久候多时了,又见胡敬诚的车马前后还跟着一路他事先并未听说的锦衣卫,面色便愈发不善。
那役长察言观色,忙不迭上前表个忠心,也不敢瞒哄,老老实实把前后据悉都说了,又怕见罪于督主,说到抓药那一节,便竭力自陈:“都是因为胡大人着实病得厉害,孙子实在怕得很,万一要出点什么事,只怕对祖宗爷爷不利……”
他虽然自称“孙子”,满口把陈世钦称作“祖宗爷爷”,陈世钦却完全不把他当作“子孙”看待的模样,根本没有耐心听他点头哈腰得废话,十分厌烦地一挥手便将他撵开去,而后亲自上前,换了一张笑脸,一边请胡敬诚下车,一边就先手推开车门。
车内也没有别人,只有胡敬诚坐在软座上,身边一个年轻药师捧着药碗,仔仔细细服侍他喝药。
一旁还有个瘦高个子的药童学徒,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药罐下的文火,听见车门被打开了都连头也没抬一下,待胡敬诚发话要下车,才小心翼翼捧着药罐和小炉先钻出车厢去,恭敬在一旁站好,仿佛这世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及他手中的这一罐汤药来得重要。
紧随其后,胡敬诚也在那药师的掺扶下下了车,少不了笑脸寒暄,说些无甚意义的场面话,又说连为自己问诊多年的大夫不肯再跟着自己,此次面圣恐怕命运难料,恳请陈公公在御前美言几句云云……真真是一副谦卑模样。
那锦衣卫千户很快便上前来,催促胡敬诚快些更衣准备,不要让皇帝陛下久等,而后又转面向陈世钦行了一礼,问:“圣上要即刻召见胡大人。陈公公特意在此等候,是否要与胡大人一同面圣?”
皇帝忽然将胡敬诚召回京城,且要即刻面见,甚至还为此派来了锦衣卫。陈世钦纵然仍心有疑虑,却也无法拒绝,只能在这一路锦衣卫的“护送”下,与胡敬诚一道进宫见皇帝去了。
陈世钦会亲自在馆驿等候,甚至会指使东厂番役以“护送”为名行“监押”之实,这都是意料之中的。
按照原本的计划,胡敬诚会在途中要求寻找医馆抓药,而一直在暗处跟随的玉青则会伺机配合,引开东厂番子们的注意力,助靖王殿下脱身。
只要不被陈世钦抓住实证,偌大京城,要藏下两个人,说难是难,说易也极容易。
四殿下当初为暂且安置苏哥八剌而命童前和玉青办下的那处宅院是最好的选择。这宅子远离闹市地处幽静,乍看毫不起眼,实则是靖王府的别院,常年有王府家人看守,寻常人等不敢搅扰。
而这样一处小院于生性多疑的陈世钦而言却是灯下黑。陈世钦多半猜想不到,暗中潜回京城的靖王殿下还敢大喇喇呆在靖王府的别院中。即便有所怀疑,这三年中,王府留守北京的属官家人也早已做足了对策。
那毕竟是靖王府的地方。只要到了这宅院,殿下便算是暂且安全了。
甄贤所未预料到的,除了东厂番役们在单独面对胡敬诚这个两省总督时所表现出的侵略性,便只有那一路于紧要时刻出现的锦衣卫。
但忽然入局的锦衣卫,与其后孤身折返的东厂番役,依然步步将他们引向了戒严时唯一开门的医馆。
一切仍是早有安排。
甄贤心里一直有一个隐隐绰绰的答案。
所以当他与嘉斐在医馆中和等候接应的玉青会合,换了衣衫,从后院侧门悄然离去,扮作巡街的京卫避开四处游走的东厂番役,终于来到这并不起眼的僻静别院,然后在院中看见那个一眼可辨的身影时,甄贤丝毫也没有觉得惊诧,反而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那是三年不见的四殿下嘉钰。
那一路锦衣卫,号称令上谕行事,实则果然是听命于四殿下的。
皇帝陛下到底是把锦衣卫交到了四殿下手里。
虽然甄贤并不知道圣上与四殿下之间究竟是如何达成了怎样的共识,但无论如何说,四殿下能够拿住锦衣卫,对靖王殿下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
只不过……四殿下这件事做得实在冒进犯险,能成功过关一半是靠得默契与运气,另一半里还少不了对家心重又投机的帮衬,简直叫人捏一把冷汗。
尤其四殿下竟反过来用了东厂的人。
那个引路的小番役,甄贤也无从得知四殿下是如何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在东厂内官中有了这样的“帮手”,总之是四殿下的能耐。扪心自问,这样的事若是叫他去做,他大概不能做到。
四殿下之于靖王殿下到底是不可或缺的臂膀。
这原本是极好的事情。他却不知为什么,有种形状模糊的不安感突兀地就从心底冒出来,让指尖冰冷。甄贤骤然有些唏嘘,慌忙收敛起心神,正看见面前的嘉钰转过身来,一身朱袍在这素净院落中,如火鲜艳。
而嘉钰也在这一刻,一眼便看见了甄贤,或者说,是刻意盯着的。他甚至越过了嘉斐,径直先迎上甄贤的面前,审视良久,末了才状似不服地轻哼了一声。
“算你还是个聪明人。”
那模样俨然是仍把甄贤当作对手,纵然知道没什么输赢可争,也还是不甘心得很。
甄贤好一阵无奈,不由略皱起眉苦笑:“那殿下就没想过,若是我没有猜中殿下的心思呢?”
其实也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但嘉钰立刻就挑起眉不悦呛声:“你少鸡蛋里挑骨头。猜不中还要你作甚?”
这毫不掩饰的怒气俨然已漫出来了,若再容他胡闹下去,还不知又要说出什么来。
嘉斐实在哭笑不得,终于再也忍不住,便低低唤了一声:“四郎!”
嘉钰却一回身,扭脸整个人扎进他怀里。
“二哥!”
他这才终于喊出来,双手环住嘉斐的腰,犹如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鼻息里尽是久违的气味,仍是他喜欢的草木清香,并没有因为分离,或是别的什么人而改变。
这一点微小的认知忽然让嘉钰心潮狂涌得快要哭了。
二哥还穿着那身他跟舅父讨要来的京卫铠甲,冷冰冰的,让他觉得不舒服极了。可他只微微皱起眉,仍是紧紧把脸贴在那坚实胸膛前的护心镜上,怎么也不肯离开。
他有三年没见着二哥了。
他念了三年,没有近君情怯,只想就这么死死抱住了,再不撒手。
这熟识的任性有一点骄纵,更是委屈至极,叫嘉斐心都软了,一句到了嘴边的嗔怨也再说不出口,只能无奈轻轻捏了一把嘉钰的鼻子,摆出训斥的模样叹息。
“做什么不进屋里烤着火等,偏要站在院子里吹得鼻尖都凉了……”
嘉钰反而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蹭了蹭,想也没想,就负气开口:“你当初去接甄贤,可是一气儿从苏州跑出了居庸关呢。我不过是在院子里等着,连城门都不能出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着实是什么也没想。
只见到二哥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的那一瞬间,他便什么也没法想了,涌上心头的,全是三年来的隐忍压抑,连舌尖上也是苦的,张口吐出的话便怎么也不受控制。
在场并没有多少人。
甄贤只能尴尬地看着他。
嘉斐也只能尴尬低头,无言看着他。
便是一向大大咧咧的玉青也已经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摆了,只好佯作不懂地把脖子和脑袋扭到夸张的程度。
所有人都不接话。
这冗长的沉默终于让嘉钰警醒起来,察觉自己失态。
他熬过了三年,好不容易二哥回来了,一切都仍在掌握之中,几乎就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将二哥推上至尊之位。而他也终于可以得偿所愿,可以无所顾忌地站在二哥身边,成为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也许,有些妄念始终只能是妄念,他心知肚明,但他此生所能触及的、最完美的将来眼看已唾手可得,他怎么能在这时候,只因为一时的情绪失控就把一切都搞砸了?
嘉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无法抑制地簌簌发抖。心口有种撕裂般的锐痛,痛得他视线模糊,甚至能听见声响。他用力深深吐息了好几回,才勉强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用沙哑低沉的嗓音轻道:
“我想早一点见到二哥。能早一眼也是好的。难道二哥就不想快一点见到我么?”
二哥没有立刻回答他。
嘉钰觉得他几乎已经触摸到了二哥的犹豫和抗拒。那黑色的怪兽悄然从心底钻出来,化身藤蔓,牢牢捆绑着他们,又似万千拼命抓扯的鬼手,挠得他撕心裂肺得。
二哥的眼睛仍是望着甄贤的。
他想他大概又要被推开了。
嘉钰遽然后退了一步,暗暗咬了咬牙,作势就要先走。
“我不能留得太久,会引人怀疑的。你们先休息一会儿,小心等我的消息——”
三年不见,嘉钰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病体孱弱的俊美少年,眉目间已然满是及冠盛年时杀伐凌厉的决绝。
他眼中急剧黯淡的光太落寞,言行却何等坚定。
嘉斐明显怔了一瞬,似毫无防备,但很快便明白过来,只得妥协地叫了一声:“阿钰!”紧跟一步把人拽回来,一边哄道:“先进屋再说。”一边颇为无奈地看了一旁的甄贤一眼。
这个眼神太复杂,竟不知究竟是安抚,还是求援。
甄贤静静在一旁看着,下意识冲他摇了摇头,旋即也怔了一瞬,便连忙又点了点头,而后立刻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找玉青说事去了。
玉青看起来一脸倦容,大约是这阵子疲于奔走,既要探查情报又要传递消息还要提防躲避着那些神出鬼没的东厂番子,让他很有些累着了,连脸也瘦得凹下去一圈,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哪还有白净俊俏的后生模样。他看见甄贤并不跟着靖王殿下进屋,而是往他这边走过来,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愈发流露出复杂的表情。
甄贤向他问好道了谢,又问了些诸方情形,便也没有多的话可以说了,就安静在院中站下来。
天色已然渐渐黑了,空气里熟悉的属于北方的干爽与三年间江南之地的湿润柔和截然不同,有种肃杀的凌冽感。
玉青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扭着护腕绑带挪到甄贤身边,扭扭捏捏地问:“甄公子你不会觉得不开心吗?”
甄贤原本正想自己的心事,猛听见这么一问,一时竟没能明白过来,就愣愣反问了一句:“什么意思?”待回过神,顿时后悔得如吞黄连。
他着实不必多此一问,更不该问。
何必要让玉青再多说几句呢。毕竟说得愈多,越是尴尬。
而靖王殿下需要四殿下,这是毋庸置疑的,尤其在这要命的时候。
既然如此,任何事便都没有让四殿下安心重要。
甄贤不禁暗自叹息,也不等玉青再继续刨根问底,便即沉声道:“嘉钰殿下为靖王殿下付出良多,又是殿下的兄弟和臂膀,弟弟受了委屈向兄长使使性子是常事,殿下疼爱弟弟也是殿下的德行,我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多少有些堵口的意味。
玉青听得明白,便歪头看着他,就好像在南京的三年中无数次的偷偷揣摩一样。
玉青觉得他很难理解。
王爷与甄公子的关系,与寻常人是不一样的。王爷在乎甄公子,在乎到孩子一样恨不能时时刻刻抓在手心里谁也不许碰一下,却是寻常人也能瞧得一清二楚。
可甄公子对王爷又是如何想呢?
甄公子和寻常人也是不一样的。但再如何不一样,他难道就不会有半点想要独占一人的念头么?如若说也是有的。那又如何能做到不为所动呢?
究竟是太不在乎,还是太过隐忍,才能如此冷静自持,不露痕迹。
“甄公子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玉青琢磨半晌,困惑地撇撇嘴。
“王爷对我有恩,我敬重王爷,想要报这恩情,所以为了王爷我什么都能做。只要是对王爷好的,对我来说就是好的。我们这些弟兄都是一样的心思。”
他略顿了一顿,接着说道:
“四殿下自幼体弱,那么多兄弟里头只有王爷一个在身边护着他。他想要王爷做储君,将来再做皇上,也是因为这样对王爷最好,对他最好。可甄公子你呢?”
他倏地扭过头,定定看着甄贤,再一次审视良久以后,下意识摇摇头。
“我觉得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想要的,究竟是王爷这个人,还是一个能够实现你心中宏愿的‘明主’?”
玉青或许根本是无心的。
他只是心有疑惑,却无城府,不知不觉便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甚至有可能并不真正知道自己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但正是这种不加掩饰的“心里话”,落在甄贤耳中,反而一石激起千层浪。
甄贤从前绝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从十岁上被祖父和父亲送到殿下面前起,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纵然再如何大起大落翻天覆地,他也一直坚定地认为,殿下就是他的“明主”。
殿下是他决意一生陪伴辅佐的人,从前是皇子,而今是王爷,将来还要成为皇帝,行天授的权责中兴一国福泽万民,这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他一直这样期盼着,从没细细琢磨,这其中究竟有几分大义所向,又有几分是他的一己之私。
因为是殿下,是这个他一直望在眼中念在心中的人,使得他根本分辨不清了。
他所想要的,究竟是一位可以撑起天下的“明主”,还是殿下这个人?
倘若是前者,他是不是无形无意地,当真有些在勉强殿下呢……是否是他在执妄地想要把殿下变成他所希望的模样,反而忽略了殿下也有自己的所思所想,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好像殿下从前执意不愿成婚立妃,后来也还是留下了崔莹,然后又在争吵时愤而不解地质问他:“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心尖骤然一阵刺痛。甄贤忽地想起当年在苏州,殿下曾经缠着他执意想听他喊一声“嘉斐”这个名字,或许并不仅仅是调笑戏弄,而是一个讯号,是殿下也想要确认,想要他承认,他心中所想的,眼中所望见的,究竟是谁。
可……倘若他承认他想要殿下这个人,不是作为圣上与元皇后唯一的皇子,也不是作为圣朝的靖王殿下未来的天子,而仅仅是他自幼相识相知的这个名叫“嘉斐”的人,他当真可以有这样的私欲么?
他当然是有私欲的。
但他不是四殿下,也不是玉青,没法那样坦然地就把心中所想所欲说出口来。从小到他,他所受到的一切教化都在告诉他,要弃绝私欲,要大公忘我。他不敢承认,更没法和他内心深处埋藏的私欲和解。
若祖父、父亲和长兄还在,又会如何教导他?或是笑他庸人自扰?可惜就算他想与家人倾诉,却也无人可以倾诉了……
玉青还在身边自说自话地念叨着。
“假如有一天,王爷他不能如你所愿,但王爷却也还是王爷,甄公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会的。”甄贤几乎是立刻就反驳,仿佛被这问题蛰到了,又仿佛是在安抚自己。
玉青却浑然无觉,仍然继续追问:
“那如果另有别的人,同样也能满足你对‘明主’的要求,甚至比王爷更符合你心中所寄望的那个‘明主’的模样——”
甄贤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里似有一根针在反复拧转穿刺,痛得他脸都白了,连呼吸里都带着灼烧感。
“我不会离开殿下的。我立过誓了。”他没等玉青说完便将话堵了回去,甚至丝毫也未察觉下意识流露地抗拒。
“只是因为立过誓么?”玉青却想也没想就又反问。
这问题简直快要让甄贤崩溃了。
但他不能和玉青置气。
玉青只是因为单纯才口没遮拦,并没有什么恶意。
然而恰恰是这种单纯的疑惑,才愈发猝不及防就刺在软肋上,痛得人喘不上气来。
“玉都尉,你觉得我对殿下的心意是假的么?”
甄贤狼狈地长声叹息,眼角眉梢也全浸着苦笑。
玉青闻言猛然一愣,终于醒悟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顿时慌起来,连声解释说“不是”、“没有那个意思”,可怎么辩解都觉得牵强且词穷。
他一定是胡说八道让甄公子伤心了。
可他又不是四殿下,张口就来也能得王爷哄着包容着。这事若是被王爷知道了,即便眼下没功夫把他拖出去揍一顿,待要紧事都了了也是要秋后算账的。
只一想到这一节,玉青就吓得整个人都僵直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呆磕磕地便脱口而出:
“王爷曾经和我说过一次,说公子你是比他自己的性命还更重要的人,所以我,我只是……想让甄公子你知道……”
他说着又瑟瑟地把声音全咽回肚子里。
那副愧疚又惊恐的模样叫甄贤好一阵唏嘘,只好反过来安抚宽慰一番。
在玉青看来,他大约是个奇怪的人,甄贤是这么觉得。
也许他着实是个奇怪的人,打破了一切为臣子者不该打破的界限,却又没有四殿下那样一望便知的亲昵骄纵。
可他始终没有办法,愈是在殿下身边,反而愈发束手束脚,只觉有千钧的重压让他透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就思前虑后,做不到洒脱。
他从没和人说过,其实他多么羡慕四殿下可以率性而为……
一时之间,两人皆是沉默。
甄贤不说话,玉青更是再不敢吭声,又不好意思逃走,便就这么无言相对地在原地站下来。
夜幕星辰,唯余三两鸦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玉青骤然身子一震,犹如嗅见敌袭的猎犬,当即冲上前两步,摆出御敌架势,将甄贤护住。
甄贤反应慢他一拍,顿了一顿,才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一个宫装女子亲手提着琉璃灯袅袅婷婷地走近前来。
那是萧蘅芜。
时隔数年,又在这宅院里见到萧娘,虽不再是当初锋芒相对,却仍心有余悸。
甄贤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萧蘅芜明显也未意料会看见甄贤站在院子里,当即愣了一瞬,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上前先行了个礼,呼一声:“甄大人。”说有要紧消息得即刻面见四殿下。
甄贤便点点头,也不知能和她说什么好,就示意她,两位殿下正在屋里说话,让她若有事可以径自前去。
萧蘅芜低头应了,就埋首疾步往屋子那一边去,眼看已快要到门前,忽的也不知怎么了,竟又几步折返回来。
“我一直没机会和甄大人你道声抱歉……”
她重新走回甄贤面前,再次躬身深深行一礼。
这一回,玉青算是彻底炸了。
靖王府上下没有人喜欢这个曾经意图对靖王殿下不利的萧氏女。
尤其玉青他们当日都在,亲眼见过萧蘅芜如何拿刀尖抵着甄公子威胁靖王殿下,又是如何重伤了甄公子,对于二位殿下留下萧蘅芜的决断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都并不赞许,但见着萧蘅芜出现便如见着仇人一般,唯恐她再做出什么恶事来。倘若她识趣不要靠近也就罢了,偏偏她硬要折回来旧事重提。
玉青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一边把甄贤挡在身后,一边死死瞪着萧蘅芜,也不等甄贤这个正主回话,就抢先咬牙切齿嗤道:“那我也给你来那么一下,然后再和你说一声‘对不住’。”
这小子跟在靖王殿下身边这么多年也没多长出点心眼,而今倒是学会骂人不吐脏字了。
但在这节骨眼上,实在无益再多生枝节。
甄贤唯恐玉青要闹起来,连忙伸手拦住他,一面就对萧蘅芜道:“没事。都过去了。我没有怪你,也不觉得就是你的过错。你既然有要事禀报便快去罢。”
他其实原本也没有想要过什么道歉,如是说只是为了让萧蘅芜快走。
不料玉青听了这话反而愈发“哇哇”大叫起来,一副恨得挠心抓肺的模样,就嚷嚷:“甄公子你怎么能这么没脾气——”
这动静终于把屋内的二位殿下惊动了。
靖王殿下亲自推门出来,看了一眼无奈苦笑的甄贤、局促不安的萧娘和被按住双臂仍愤愤挣扎得玉青,沉着脸清了声嗓子。
但这一刻靖王嘉斐的心里其实是无比庆幸的。
他一向深知他这个四弟嘉钰的性情,也知道嘉钰的心思。
是以,当他在这三年以后的重逢时刻,再一次看见嘉钰,只第一眼,他便觉得嘉钰变了。
那就是一种出于本能的直觉,在异变的瞬间便察觉了危险的气息。
他太了解嘉钰了。从前的嘉钰再如何任性乖张,包裹在那些坚硬麟刺下的心始终是柔软的。
可就在方才,当嘉钰将他摆在一边径直先撞上小贤的那一瞬间,他竟有种可怕的感觉。他觉得嘉钰的眼神变得凶悍而阴冷。那不是他所熟知的嘉钰,不是从前那故作跋扈来保护自己的病弱少年,而更像是一个浴血站在沙场中央的杀将,手持利刃的阿修罗,透过剑锋折射的寒光看这世界,容颜俊美,却眼含血光。
嘉钰甚至威胁他。
故意摆出要走的架势,说出“等我的消息”这种话,明知他此时没有退路,无从选择,便掐住他的要害逼迫他就范。
难道仅仅是为了争强好胜么?
怎么可能。
至少从前的嘉钰,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不顾大局地闹将起来,只为了争一口闲气。
嘉斐实在很难描述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几乎是立刻就妥协了。
他不知道嘉钰在这三年中遭遇了什么,何以竟会有这样的变化,但这变化让他瞬间回想起曾经的自己。
那是一个人彻底割舍掉心底珍藏日久的温柔以后,要化身成鬼的模样。
他大约知道嘉钰正在经历着什么。
若没有小贤,他只怕自己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生在世,受苦受伤都是难免,也唯有伤痕才能叫一个人飞快地成长,变得无坚不摧,他从前并不在乎。可唯独是嘉钰不应该。
当嘉钰陡然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意料之外,猝不及防,竟叫他震惊到心下酸痛。
嘉钰是他唯一小心翼翼放在身边疼爱佑护的弟弟。可到头来,每一个他想要保护的人,都会因为他而遍体鳞伤。无论小贤也好,嘉钰也好。
嘉钰的心思,他一直知道。他总有意无意地无视着,以为只要如此就没事,只要嘉钰还愿意跟着他就没事,却没想到,他始终是把嘉钰落在身后了。而落在身后的,总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没有保护好弟弟,才让嘉钰变成了这个模样。
他当然不会因此厌弃嘉钰。他也没有这个资格。
何况兄弟永远是兄弟。
除却小贤之外,嘉钰始终是这世上与他最亲最近的人,亲近到远远超过他们的父亲。无论于情,或是于势,他都绝不能失去嘉钰。
可他竟骤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甚至害怕嘉钰会再和他要什么,在这种微妙的时候,仗着手中利剑,逼迫他退让。
而有些事,他是没有办法退让的。
既不能退让,便只能反击。
他一向不是甘心受制于人的,若是换了别的什么人来,莫说威胁,便是讨价还价他也绝不会接受,一定要一刀一刀地还回去,不在今日,必在明日。
但嘉钰是不一样的。
这毕竟是嘉钰呵……如若他和嘉钰之间,最终也还是要变成这般模样,这世间还能有什么是不那么难看的么?
他把小贤留在屋外,温言软语把嘉钰引进屋里,隔开来,百般地哄着,细细听嘉钰说这三年来的委屈,心存一丝侥幸。
或许阿钰只是太久没处使性子,任由撒了这一口气出来,就好了。
可嘉钰什么苦水也没向他倒。
明明当年是个在外头受了气以后一定要撒娇耍赖地向他讨要宽慰的人,而今却与他安然对坐,轻描淡写平铺直述地说这三年间的点点滴滴:父皇如何喜怒无常难以琢磨,嘉绶如何受困东宫音讯全无,群臣如何墙头草一般懦弱畏缩叫人齿冷,司礼监和东厂如何盛气凌人横行跋扈,靖王府又如何默默隐忍韬光养晦,巨细无遗,说得却全是别人的事,一直说到净街那一天。
“二哥你进城的时候看见黄龙了么?它的头是我砍下来的。我没让它受太多苦。”
这是嘉钰在讲述中极少数明确提到自己的时候。只在这一刻,那双形状美好的眼睛里有光华闪烁起来,亮晶晶的,就像流动的水珠,仿佛随时都会从眼眶里涌出来。
嘉斐指尖都麻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嘉钰才好,觉得无论说什么也是多余,只好伸手将人揽过来,搂住肩膀一下一下轻拍着。
嘉钰便好乖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像只渴求体温的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细小的喘息声,许久许久以后,才摸索着从袖笼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嘉斐接过来一看,不由心尖一紧。
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的符令。
这东西在嘉钰这里,无外乎是说,父皇将锦衣卫交给了嘉钰。此即意味着,父皇把决定他生死的最后一道命门,交到了嘉钰的手里。
迄今为止,小贤所有的推断全都一一言中了。唯一忽略处,在于小贤始终不如他了解他的父皇。
以皇子统领锦衣卫,辖禁城戍卫暨钦案刑事,自圣朝开元以来,闻所未闻。
父皇把锦衣卫交给嘉钰,不仅仅是为了帮他,更是在防他。不为别的,只为了小贤。
有些事情,父皇始终还是不愿意他做,所以才硬要把嘉钰放在这个位置上。因为唯有嘉钰,才有足够的分量牵制他,叫他忌惮,让他妥协。
又或者,父皇到底还是心虚的,因为心有愧疚,所以格外多疑,唯恐当年错杀的人冤判的案始终被记在心底,迟早要报这一笔血仇,若不报在自己身上,便是父债子偿。
嘉斐实在不想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样的难听话来非议自己的父亲,可看父皇这一步步谋局落子的路数,他始终觉得父皇什么也没有改。
这个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永远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主,哪怕是身后之事,也要机关算尽事事如愿,但凡是不能如愿的,便要毁得干干净净,譬如他死去的母后,譬如小贤的家人,乃至如今他与嘉钰之间这岌岌可危的关系。
父皇竟然连他和嘉钰也不能放过,又如何可能放得过小贤。
妻子也好,儿子也好,臣子也好,于这个男人而言,莫非当真全是棋子?
可古往今来帝王无数,想要掌控万年者何其多,真正做到的又有谁人?一旦离开这至极权位,都是一样的腐朽,除却华丽陵寝和虚无名号一无所有。
而这样的父皇,却还固执地想要把他也变成这模样。
一瞬间,嘉斐只觉得可笑透了。
“这是父皇交给了母亲,母亲又让萧娘转交给我的。”
嘉钰的嗓音比从前更低沉,单薄但并不软弱。
嘉斐立刻知道他接下来将要说出什么,果然就听见他一字字静道:
“二哥你若是信不过我,我现在就把它交出来。可你若是还信我……有一件事,我今日问过你,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提。”
他说着,真把那符令往嘉斐面前推了推,顿了好一会儿,确定二哥没有阻止他的意思,才哑声接下去。
“对二哥你来说,我究竟算是什么呢?如若你我不是兄弟——”
但这一句问话,最终也是不能说出口的。
嘉斐静了好一阵才缓缓应声,“兄弟就是兄弟,这辈子都是。”确保自己没有泄露汹涌不息的心绪。
嘉钰瞳光微微一涨。
“你记得我当年曾经对你说过,我待你的每一分好,都是要回报的,可是我想要的‘回报’,你永远也不会给我的吧……”
但他始终是冷静自持的,没有惯常的乖戾吵闹,仿佛早已预料,唯有一点惆怅,也消散在叹息的尽头。
“阿钰——”嘉斐觉得嗓子里似有针刺,痛得干涩发苦。
嘉钰却愈发埋头扎进他怀里,环起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
“不许推开我。把我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你要我替你做什么都可以。你不要的,我也不能勉强。可你唯独不许再推开我。”
这声音闷闷的,夹杂着一点负隅顽抗的倔强。
嘉斐怔了许久,只能轻抚那些略微散落的长发,前所未有的浑身僵硬。
再进一步便不知该如何收场才好了。
所幸玉青在外间嚷嚷起来。
靖王殿下如释重负,逃命似的起身推门,终于得了借口把人全叫进屋来。
萧蘅芜带来口讯,是曹阁老从禁中派人传出来的,皇帝陛下夤夜召见众皇子,传召的内官很快便会到郡王府,叫四殿下“早做准备”。
嘉钰眼眶还红红地,闻讯仍旧靠在座椅上,仿佛站不起来了一样,半晌没有动静,待嘉斐伸手扶了他一把,才终于撑着扶手站起来。
“这几年王府的家人在这宅子下头修了密室。你们先去密室躲一躲,以备万全。我走了以后,难保东厂的人不上门来。”
他让嘉斐和甄贤把身上的京卫衣甲解下来,给他早安排好的人换上,才要走时,忽然又想起什么一般,站下来回身问嘉斐:“父皇的旨意是如何说的?是只要二哥你回来,还是要挑明了立储?”
嘉斐眸光微微流转,也不应话,却下意识把目光向甄贤望过去。
这无声的眼神宛如传情,顿时又让嘉钰心生不悦,忍不住就拉下脸来刺道:“二哥你如今和我说事却要先得他允许了?”
“你又胡闹。关他什么事。父皇的心思难测你又不是不知道。”嘉斐抢上前一步,把甄贤挡在身后,就哄着嘉钰往外走,一边又宽慰叮嘱:“父皇这会儿突然召见,或许会有新的旨意,你自己多小心,不要逞强。”
嘉钰到底还是吃他这一套,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如果过了寅时还没有我的消息,二哥你就直接进宫吧。你只管往前走。从承天门到奉天殿的每一步,我都会替你夺下来。”
他低头把前额抵在嘉斐肩窝上,就这么静静倚靠着,好一阵才咬咬牙转身领着萧蘅芜他们走了。
嘉斐犹站在原地,直听见嘉钰离开的车马声渐远了才转回身,一脸凝重地吩咐守宅的靖王府仆役打点一切,又命玉青去探查警戒,而后便拉起甄贤依言往密室去暂避。
殿下与四殿下之间,大约发生了什么。
甄贤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虽然殿下不会和他说。
但殿下的掌心里全是湿冷汗水。
他还从来没有见殿下如此紧张过。无论是在北疆以少胜多对抗鞑靼铁骑的时候,还是在东南募军剿寇驱逐倭贼的时候,又或者是与那些手握重权貌合神离的要人大吏对阵博弈的时候,甚至这一路瞒天过海乔装还京,如此东躲西藏忍辱负重,殿下也依然是镇定自若的,从未流露过一丝动摇。
然而就在刚才,当嘉钰殿下不悦呛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殿下像只捍卫领地的狮子一样扑了出去,虽然话里尽是笑意,脊背却绷得紧紧的。
圣上在密旨中的上谕,不到最终那一刻,理所应当瞒着任何人,但对于四殿下,若是从前时,靖王殿下大约不会瞒着。
可方才殿下却什么也没说。
这微妙的变化忽然让甄贤觉得古怪,不由得不安起来。
但他此刻什么也不能问。
到了这一刻,除了彼此倚信之外,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该说。
也许只是因为终战在即,成王败寇,黎明之时便要分晓,所以才使得殿下一反常态地谨小慎微。倒也并不是坏事。他在心里如是开解,竭力让自己安下心来,不要把精神散漫去些奇怪的地方。
宅院地下的密室修得极为隐蔽雅致,不大的一方空间里应有尽有。
甄贤静静坐在一角,不由看着一旁的嘉斐出神。
殿下看起来是在看书,手中的书页却由始自终不曾翻过。
他又听见殿下叹气,合着这密室里西洋钟的钟摆轻微摇晃的声响,格外沉闷。
四殿下走后,东厂的番役果然来巡查过一次,举着火把,脚步杂乱,里里外外来回搜寻,尘土飞扬得,似是属意要找出什么人来,终于还是无果而去。
他只在听见第三次叹息声时,沉默倾身,紧紧握住那只已然把书卷揉得打皱的手。
嘉斐肩头一颤,旋即扔了书卷,也沉默却坚定地用力回握住他。
十指相扣,胜过万语千言。
父皇忽然在此时召见诸皇子,这实在谈不上什么让人心情畅快的征兆。
尤其是曹慜那么个“老奸巨猾”的人,还要特意派人来与他说一声“早做准备”。
可他还有什么准备能做呢?
再如何准备,也架不住父皇和陈督主拿他们对局。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胡敬诚跟着陈世钦一起进宫面圣去了,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
胡敬诚平安返京,意味着二哥也已身在北京城内了,父皇只要一见着胡敬诚便会明白,那么今晚这一次召见,究竟是临时出了什么变故,还是父皇早有所谋?
嘉钰觉得他已经什么也不想琢磨了,只想痛痛快快厮杀一场,而后长夜过去,无论生死,他都再没有什么好担惊受怕的。
就在方才,重压之下,久别重逢,他一时情难自禁,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当着二哥的面说出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二哥眼里闪过的惊惧。
那一瞬间,二哥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时他浑身冰冷,只觉得自己算是完蛋了。他到底还是搞砸了。
可二哥什么别的也没说。
二哥仍然哄着他,搂着他软言细语地安抚宽慰。
二哥还对他说:“兄弟就是兄弟,一辈子都是。”
他差一点就要哭出来,拼尽了全力才不至于当场崩溃。
有些话不可以说,因为覆水难收。
他曾经设想过一万种被二哥抛下的可能,无数次噩梦惊醒。
可二哥并没有推开他。
虽然他所贪恋的永也不会实现,但他已经不那么在乎了。
他说可以为二哥做任何事是真心的。
包括放下。
包括放弃他自己。
嘉钰坐在驶向禁城的车里,将脸埋在掌心,止不住得浑身颤抖。
到得乾清宫时,见三哥、六郎连同小七儿都已在门外候着了,只等着他一个。见他过来,便都迎上来小声寒暄。
正是天寒未暖的时候,夜空里不知怎的又飘起鹅毛大雪来,眨眼把来路铺得一片纯白,连足印也不剩。
嘉钰把面前这三个兄弟挨个看过去。
自从进了东宫这还是头一遭出来,嘉绶已全然不是当年稚嫩青涩的少年郎,连脸庞眉目也见了硬朗轮廓,举止言行大有沉稳风范。
而同样是久未谋面,三哥嘉成和六郎嘉象则简直就是两个陌生人,从面目到嗓音都是模糊的,以至于嘉钰猛然间竟茫然了一瞬,才确定自己没记错两人的名字。
就连“三哥”和“六郎”这样的称呼也是陌生的,仿佛一辈子也没叫过了。
嘉钰看见嘉成在一旁摆弄因为抚琴而保养精细的双手,还有那条精工织造的手巾——上头刺着的字全是金线绣的,他就想起二哥一路艰难乔装才从南直隶潜回北京,刚进城门就又不得不装扮成京卫以躲避东厂的狗眼,端的是一身狼狈,而偌大个靖王府早为了打那剿寇靖边的仗给掏空了,顿时心里一阵阵刺痛不爽。
一旁的嘉象还一副哆哆嗦嗦的模样,好像随时都能犯个癔症。
嘉钰厌弃地别开脸,多一眼也不想再看他们。
其实明眼人心里各自都有计较。
父皇余下的这几个儿子里,除了小七儿,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自从五郎作天作地终于把自己作夭折了,这些人便多出这样那样的毛病来。痴迷音律不务正业也罢,受了惊吓癔症缠身也罢,都不过是为了避祸,不愿意做那出头的鸟儿,被人拎着脖子当做靶子,也不管什么家国大事天下兴亡。
有人志向高远,自然也有人贪图安逸。生来是皇子,口衔金汤匙,就享个闲散富贵不尽荣华一世,何乐而不为?这如意算盘打得可好得很。
哪怕是如今还圈在京郊的那位大哥,一向以“仁厚懦弱”著称,难道当年就真傻连话也说不明白,稀里糊涂就让几个锦衣卫当场打杀了一个弟弟?
那可是他一母同胞再亲也不过的亲弟弟。
当年的事,嘉钰仗着病体侥幸躲过一劫,不在其中,反而看得清楚透彻。
他从不惮以恶意度人,一心觉得当年那出“好戏”分明是大哥嫌五郎不知分寸闹得太过要受其牵累,故意想要除了这祸害精再嫁祸给二哥,没料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父皇又不是个傻子,这么些个儿子里,独独中意二哥与七郎,并不真如民间传言是怀念亡妻、宠爱幼子,实实在在是因为余下的这几个里头,一个能拎出来看的也没有了。
只有二哥一个,这么些年来,风里雨里,替他们做这众矢之的,替他们与阉党一争,到头来所有恶的坏的莫须有的,都还要扣在二哥身上,谋父兄,杀亲弟,好像他们当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当真是纯良无辜至极。也不知当年跪在父皇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互相撕咬地究竟都是谁。简直可笑。
嘉钰嫌恶地站在乾清宫的宫门前,听嘉绶小声与他说曹阁老与胡敬诚还有陈世钦已经在里头与父皇面叙了许久了,传话要他们全站在这里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叫他们进去,眼角余光一瞥,又看见嘉象缩着手故意站在雪地里,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想他这个在娘胎里就被人喂了药的都还没倒呢,那一位就要先倒了。
嘉钰心里的火已然一股股得往上窜,再也忍不下去了,就瞪了嘉象一眼,嗤道:“别演了。反正原本就没你什么事儿。瞅你这么点腿都站不直的出息,也不嫌丢人。”
他从前虽然也嘴坏刻薄,但其实并不太与这几个兄弟呛声。
嘉象万万没料到忽然被他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整个人都懵住了,呆磕磕站在雪地里望着他,一脸不知道该不该哭两声表示表示的犹豫。
一旁看热闹的嘉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拿修长精致的手指戳着他,摇头感慨:“小四儿你这张嘴啊……亏得有二哥能宠着你。”
“那是,我打小三天两头病着,课旷得多了,书读得就少,自然不会说话,不比三哥吟诗作赋曲艺精绝。”嘉钰含笑扭脸就顶回去。
嘉绶已然吓得目瞪口呆了,也不知道四哥这无名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想要劝解两句,又不知该说什么合适,才细声唤一句“四哥”就被嘉钰一眼瞪回来。
“怎么,住了三年东宫就长本事了,也想教训起哥哥来了?”
嘉绶立时就被骂得僵住了,想要自辩,又怕再多一条与兄长顶嘴的罪名,张口没发出声音,良久,终是上前小心翼翼拽住嘉钰的胳膊,垂着头低低又唤了一声:“四哥,你别急。”
这一声唤,有太多意味,着实让嘉钰稍稍平复下来。
嘉绶当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曾经虎头虎脑挖坑闯祸的幼弟,如今竟也能站在他身边劝慰他。
嘉钰忽然百感交集,再看看还在露天里扮雪人的嘉象,愈发厌弃得厉害了,就又冷笑一声。
“你们都要自保,只想着保全自己。也没关系。都是兄弟,亲手足,保你们是应当应份的。除了兄弟,谁还在乎你们的死活。”
嘉成好容易不摆弄他修剪圆润的指甲了,一边眯眼看着远处白雪覆盖的殿宇,一边笑眯眯地接话道:“那自然是。都说四郎最是七窍玲珑心的人物。也难怪当我们都是痴傻的。反正你眼里除了二哥也瞧不见第二个人了。我们这些兄弟,有没有都一回事罢。可这世上有你这种精明能干的,就得有我们这种闲极无聊的,不然怎么突显你鞠躬精粹死而后已啊。”
这话听起来,若非说话人着实是笑着的,俨然就真是要吵上了。
“哥哥们不要动气……”嘉象缩着脖子,看看三哥,再看看四哥,怯怯地按着心口。
“谁动气了?这不是大好的雪景,闷着看也无趣,且和四郎随便聊聊么。”嘉成乐呵呵咧嘴,抬起手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又揉揉眼睛,冲嘉象勾一勾手指,“你杵在雪里筛什么糠?冷你就回来。赶紧回来。”
嘉象闻声就真三步一巅地跑回来,也不把身上的斗篷脱掉,就甩着脑袋开始抖雪。几个小内官拥上来一起帮着他拍,眨眼弄得满地雪水。
嘉钰原本心里还窝着火,见状算是再也发不出来了,只能皱着眉,站到嘉绶的另一半,离那两个远远的,只当眼不见心不烦。
在乾清宫前等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才见宫门缓缓推开,陈世钦亲自出来,恭恭敬敬请四位殿下入内面圣。
大殿上暖炉烧得火热,反而使人愈发觉出方才的手脚冰凉。
嘉钰鼻尖都冷透了,兴致缺缺听着殿上几人说些不甚要紧的事,始终摸不着重点。
他只觉得父皇的精神看起来不大好。
正经说来,他也有许久没能见着父皇了。
这三年,父皇几乎不太上朝,也不太召见他们,所有内事外事都只通过内阁与司礼监处置,大多时候则是由他母亲万贵妃陪着,诵经,修道,炼丹……
他看见上首靠在屏风前的父皇一手撑着额角,半闭着眼,竟头一回觉得他的父皇现出了暮年之态,比之鹤发童颜的陈世钦,反而愈发像个垂老之人。
那当真是他立于万人之上运筹天下的父皇么?
嘉钰忽然有些恍惚,只觉难以明言的萧瑟之气从心底弥涨而上,甚至有一丝惊惶。
他听见陈世钦侃侃开口,说昭王嘉绶在清宁宫侍奉君父也有三年了,储君之位却迟迟未有定论,不利于人心安定。
竟是公然提起立储之事,要父皇正嘉绶东宫之位。
难怪父皇连夜召见诸皇子,或许根本不是父皇的意思,而根本是陈世钦的意思。
这老太监果然还是疑心深重,始终不信胡敬诚只是被父皇召还京来交出职权,想要趁着二哥名义上还在入秦途中,强行扶立嘉绶。
但父皇当心知二哥已回到京城了。
只要拖到天亮,待清晨宣百官朝见,二哥入禁,宣读密诏,一切便尘埃落定了。
只要父皇的心意不变。
但朝中官员多是些明哲保身的官油子,即便不与陈世钦同流合污也未必肯站出来为二哥声援。余下那些陈党,定会联名为陈世钦背书,众口一词,在朝会上游说逼迫父皇。万一父皇又改了主意……
一时间,嘉钰竟不知自己是稍稍安心了还是愈发紧张起来。
他又听见嘉绶静静说:“我没有担当重任的德才,又是幼弟,不敢僭越,请父皇择贤能的兄长以承大统。”
嘉绶已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傻乎乎地张口胡说全不过脑子了,可他愈是得体,反而愈是叫陈世钦喜上眉梢。
果然陈世钦便即点头笑语:“昭王殿下有功而不居功,谦逊仁爱,孝贤有德。无怪恳请陛下早日立储,还昭王殿下东宫正位的奏疏每日都有,已然多到数不过来了。”
那笑声实在刺耳得很,嘉钰脸色沉冷,就开口:“立储君这种大事,难道不该先把二哥召回来再听父皇的圣谕么?”
他话说得语声不善,对方却全没有,反而愈发笑得诡谲。
“四殿下说得有理,既然如此,当把长皇子也宣召回宫,使皇上皇后亲子团圆,殿下们也得以手足重聚才是。”
这老太监竟忽然提起被废黜圈禁已久的“长皇子”。
嘉钰闻言猛地一怔。
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是在这地方等着他们呢。
父皇与继皇后郑氏所出的长皇子,而今已因为庄闵郡王一案被废为庶人的,他们的长兄嘉方。这是个比七郎嘉绶更麻烦的存在。虽然嘉钰一度已完全把这人忘记了。
假如当真让陈世钦迎回了这位“长皇子”,二哥又会如噩梦重演一般被迫陷进“立长立贤”的尴尬泥淖之中。
嘉钰心里觉得这其实还是父皇弄出来的祸事。一面说与王皇后如何少年夫妻恩爱情深,一面也没在别处闲着,正妻嫡子还没落地,就先弄出个“庶长子”来,之后也是皇子一个接一个的生,还没算上公主们。
尤其王皇后亡故以后,父皇竟还扶正郑氏做了他的继后。
即便再如何情势复杂多有无奈,也十分一言难尽。
尤其父皇陛下他痛快完了一甩手,后果却要儿子们兜着,这算得什么。
但父皇应该还不至于糊涂到真把那个“长子”弄回来,真要能弄回来,当初也就不会废了。
陈世钦故意扯出这种人和事来,无外乎想开窗先拆墙的把戏,做出大动干戈的架势想要逼迫众人——尤其是父皇退而求其次地应允了立嘉绶为太子的提议。
毕竟与当真下手杀弟弟的大哥比起来,小七儿实在是好太多了。
陈督主果然是威逼利诱连蒙带唬深谙其道。
嘉钰心里觉得无聊透了。
他甚至听见父皇靠在座上发出了鼾声,仿佛呼应他心底的嫌恶。
但话头既已挑起,也不能任由对方带着脱缰野马一般地乱跑。
嘉钰便又皱着眉驳斥:“二哥身份尊贵,藩封在外替父皇镇守一隅,和犯了滔天大罪圈起来的庶人不好这么同题并论吧。”
陈世钦端着手,一脸温良,略躬身接道:“长子毕竟是长子,长兄毕竟是长兄。长皇子十年来日夜潜心抄经,修习正道,赎己身罪孽,为君父家国祈福。”说到此处,他刻意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向着皇帝又道:“这些年司礼监收上来的折子里,年年都有不少是替长皇子陈情的。皇后久病中宫,也思念长子。只是奴婢们怕气坏了皇上,都暂且压下了。全堆在一起,也有小山高。”
折子这种东西,只要他陈督主想要,还不是打个招呼便有的事。别说小山了,便是要一座泰山,他陈世钦也堆得出。
嘉钰忍不住冷笑,讪讪开口:“陈公公,父皇龙体康健,你一个劲撺掇着父皇立储,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觉得父皇来日无多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吗?”
也就亏得是他,一向有个牙尖嘴利乖张轻狂的“恶名”,呛声起来才敢把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径直甩在陈督主脸上。
坐在他身边的三皇子嘉成闻声憋笑得肩头耸动,连忙把他往后拦了一把。
“父皇诚心向道,迟早超脱凡俗飞升化仙,凡世间的大任却还是要有人来扛。只可惜我是个不修正道没有正才的,实在难成大器,愧对父皇,愧对列祖列宗。二哥文韬武略,有目共睹,我就保举二哥,也算是尽心为君父分忧罢。”
三殿下说话,始终是不紧不慢的,乐着先打个圆场,玩笑似的,一边摸着自己修长白净的手指,一边“啧啧”叹息。
“可是七郎这些年在东宫,替父皇分忧,无有过错,也不能太委屈他。不然……”他仿佛拿不定主意,颇为苦恼地摸了摸下巴,倾身越过身边的嘉钰,歪着脑袋往六皇子嘉象那边望过去,试探笑问:“反正六郎你挨着七郎最近,不然你就站七郎那边去呗?咱俩一人一边,这样公平一点嘛。”
嘉象还正端着一杯安神茶,当场呛得差点没把肺咳出来,一副吓得癔症都要犯了的模样,脸色蜡白,嗓音颤抖,“我”了半晌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只气呼呼地瞪着嘉成,俨然已快要哭了。
嘉成跟逗了什么大乐趣似的,愈发笑得停不下来,碍于人在御前,不好太过放肆,便埋头拿手捂着嘴,坐在自己座上乱颤。
这浑水搅得可真是了不得。站队,胡扯,卖弟弟,浑然天成。甭管最后二哥和七郎谁输谁赢,反正你俩都在我心里,我谁也没有对不住。至于陈督主方才好像说了什么谁回来不回来的,那都不重要,那茬已经揭过了,你们不要吵架,笑一笑继续说别的就好,谁再翻回去抓着不放谁不识趣。
想不到三哥还有这种能耐,真是往日不知,而今一见,刮目相看。
嘉钰习惯了遇事麟刺全开地硬顶回去,这等和稀泥糊弄事儿的手段,自认实在是望尘莫及,一边觉得荒诞可笑,一边竟也有些叹服了。
果然满地打滚也自有满地打滚的用处,有些时候比较真讲个理要好使多了,他原本就知道的。
虽然难有体面。
但三哥既然已打了这滚,做弟弟的总得懂事。
嘉钰不由扯了扯唇角,也还是顺势闭了嘴。
曹阁老捡着这空当,就接着开口,先说了一堆“二位殿下都是人中之龙,无论圣上决意立哪一位为储君,都必是来日明君,而另一位也都将是辅国栋梁,实乃万民之福”云云的废话,又说既然难以抉择,不若待天明以后召集群臣,当殿商议。无外乎心有默契,继续和稀泥要把时间拖延下去。
然后他就把烫手山芋甩给了胡敬诚,问:“胡大人以为如何?”
胡大人眼看都要解职还乡颐养天年去了,还有什么“以为如何”的?也就是仗着这人已经得了圣恩,马上就要走了,能说不能说的话,都是“其言也善”,所以就把他推出去,至于他们这些还想在这官场再厮混几年的,总要明哲保身嘛。
这曹老狐狸也是油滑透了,到了这种时候,任然不肯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多为二哥说两句好话,唯恐被陈世钦揪住。
所谓老成稳重,人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嘉钰只觉得一阵反胃,险些要干呕,就强忍着咬紧了牙关,去看胡敬诚。
自从几位皇子奉召上殿,胡敬诚一直默默坐在一角垂头不语,无奈被曹阁老点了名,再不能假装自己不存在了,只得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陈公公只看见群臣上书,但还有许多人是不会也不能上书御前的:北疆戍军,东南诸卫,不下十万军;各地的百姓,仅浙直两省就是数百万众。即便只看朝官进言,浙江三司的折子,南京守备的折子,司礼监怕是太过忙碌还未来得及呈上御前。何况南直隶税负全国居冠,撑起大半个国库。军心,民心,财力,哪一样都是做不了假的。”
他从凳子上站起身,上前一步,就匍匐跪拜在皇帝眼皮底下,声音并不见高,但字字清楚明白。
直说出来:靖王殿下如今已拿下南北两路勇猛之军和赋税大省的财政要害,南直隶的大都督府虽然空着,却也并没有撤销,这问题其实没有什么好犹豫不决的,不过是平稳上位或兵变上位的区别罢了,既然如此,择前者利国利民利于己。
这些话,当然不是说给皇帝听的,而是说给陈世钦听的。
胡敬诚是在劝降。
一瞬间,嘉钰清晰地看见陈世钦眼中掠过的杀意,如同猛禽食腐,尽是嗜血红光。
但他没有开口,亦没有动作。
几乎就在同时,沉默良久昏昏假寐的皇帝陛下忽然睁开了双眼,在这突如其来的连夜召见中第一次发了话。
如轰然雷动。
“四郎,你先出去。”
他冲着嘉钰摆了摆手。
“父皇……?”嘉钰心头一紧,下意识直起身,试探地唤了一声。
“出去。”皇帝重又阖上眼,仿佛疲倦地重复。
这状似惩罚的“斥退”来的毫无征兆。
嘉绶当即变了脸色,颇有些不安地看向嘉钰,似乎想出言求个情,又咬牙忍住了。
另两位皇子也都明显露出震惊神色,不知父皇这又是为得什么,但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仍是一个怯怯缩着脖子,一个埋头来回摆弄自己的手。
嘉钰所做的,也不过就是当众顶撞了陈世钦两句。
难道父皇当真要为了陈督主把自己的儿子赶出大殿去不成?
陈世钦的脸色仍是阴晴不定,也并不因为皇帝这极似示好的表态而欢喜。
但嘉钰已经不再去看了。他略定了一瞬心神,躬身向父皇告了退,小步退出乾清宫的宫殿外,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确定并没有别人跟着他一起出来,才呼出一口长气。
父皇是故意佯作斥责他的模样把他撵出来的。
因为他不能被困在这里。否则他便什么也做不了了。而他还有至关重要的事必须要去做。
从这一刻起,困在这乾清宫里的,是陈世钦。
父皇到底是下了决断了。
黔夜冰冷的空气刺痛心肺,却无法止息热血的沸腾。
嘉钰微微仰着脸,看着眼前夜幕下的恢弘宫殿,和摇曳微黄的连绵灯火,听见自己澎湃的心跳。
一个面生的朱袍宦官很快凑上前来,谄媚冲他笑道,“四殿下,天凉路滑,奴婢为您提着灯吧。”
嘉钰看也不看他就漫不经心点头,“好啊。我去看看我母亲。”
他任由这宦官在前头开道,径直去了母亲万贵妃的承乾宫,才进宫门,就叫承乾宫的宫人们一拥而上,将这宦官按在地上拧断了脖子。
万贵妃早闻讯知道皇帝召了儿子入宫来,紧张地没法入睡,眼巴巴挑灯等着,好容易等到嘉钰过来了,却见他一进门就先杀了司礼监的人,顿时吓得两腿发软站立不稳。
嘉钰命几个承乾宫的内官、婢女把那宦官身上的朱袍和三山帽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腰牌也摘下来攥在自己手里,尸体则拖进角落暂先用雪埋了,而后便转身要走。
“你要干什么去?”万贵妃紧张地面无血色,死死抓住他不放。
嘉钰把母亲用力到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儿子要去做一件非做不可的大事。若是不成,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无奈看着他满脸惊恐的母亲,用尽了残存的温情,安抚地拥抱住她,在她耳畔低语哄慰。
“母亲您不要怕。您好好地关紧了宫门,除非儿子回来,别人谁来也不要打开。若是有谁敢称说父皇传我,您就说我身子不适才服了药睡了。”
他先去了北镇抚司,然后又依次去了南镇抚司和经历司,最后领着人去了指挥使司。
陈世钦亲手提拔的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和两位同知,连同一位东厂督事的内官都在指挥使司衙门里熬夜守着,想是得了陈督主的号令,见安康郡王殿下忽然到访,吃惊不小,全紧张地起身相迎,小心问道:“四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来取几颗人头。”
嘉钰沉着脸,负手站在堂上,身后南北镇抚司的几位千户、百户,各个手都按在腰间绣春刀上。
察觉了来者不善的人想走也已无路可走了,只能硬着头皮赔笑。
“四殿下您说笑了,我们这儿哪有什么——”
嘉钰根本不听他说完,只嫌恶地做了个手势,身后的数十把绣春刀已齐刷刷出鞘,眨眼砍下几人的脑袋,连同在指挥使司衙门里的东厂内官一起,如切瓜剁菜。
多年以来被司礼监和东厂内官当成狗一样使唤欺压的怒火一朝爆发,便要连天也一起映成血色。
人血的腥甜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是狩猎开场的气味。
嘉钰站在一地血水里,鲜红欲滴的颜色与他身上的斗篷连成了一片,像一团燃烧的火,又似妖冶盛放的花。
他缓缓转过身来,用乌黑浓稠的眼睛看在场每一个人,每一把刀。
“从今日起,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经历司,不再受司礼监辖制,不必为东缉事厂驱策。我给你们一个时辰,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一个时辰以后我不想再见着血。我只要禁城里的每一道城门,你们完完好好地给我守住。”
这一夜的北京城内,有狼群奔涌呼啸。
天角泛出青色微光的时候,皇帝再一次缓缓睁开眼,发出低沉闻讯:“什么时辰了?”
陪着足足熬了一宿的曹阁老已然有些直不起腰了,却还是颤巍巍地站起身,“回陛下,已经过了寅时了。”
皇帝眯着眼点点头,顺手拿起横在近侧的法器,捅了捅还笼着手立在自己身边没反应过来的陈世钦,敕道:“上朝。”
奉天门外睡眼惺忪以为又是一天走过场的文武群臣忽闻惊雷,终于久违地再一次见到天子上朝,而后,又在一阵杂乱无章的立储争鸣以后,赫然看见原本该在入秦路上的靖王殿下长身而立英姿勃发肃然从正门走上殿来,在皑皑雪地上留下一路清晰脚印。
跟在靖王殿下身后的青年,玉带蟒袍,俊美若仙,双手捧着一条御笔万字纹的衣带,得天子首肯,将那衣带中的诏书取出当众宣读。
上谕:
予久怀向道之心,欲侍奉天尊座下,传位太子,归政奉道于大高玄殿。
靖王皇二子嘉斐,人品贵重,有定国安民之功,克承大统之德,故废遣其入秦之前诏,著还京师,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以正天下人心。
这一旨密诏,不是立储,而是禅位。
宣召之人清朗的嗓音还回绕在奉天殿的雕梁之上,久久不绝。
已过盛年的皇帝安然高坐,心满意足地俯视脚下毫无防备的臣子们,看他们大惊失色手足无措满头大汗的模样,一抹得逞的笑意从唇角浸透眉梢。
“陈世钦。”
他正色举起手中的法器,重重在脚下的玉阶上敲了三下,喊出这个与他博弈半生的大宦官的名字。
“你是朕的老伴伴了,兢兢业业伺候了朕几十年。当初朕坐上这个位置,就有你在身边陪着,而今朕要修天道问仙途去,不能忘了你。你就和朕一起去吧。”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兼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大太监陈世钦就站在第一阶台阶的下面,距离九五尊位上的皇帝陛下一步之遥的地方,闻言猛然抬起头,恍如大梦初醒。
当殿百官鸦雀无声。
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看权倾一世的大宦官究竟会不会接受,又如何接受,这即将侍奉太上皇于道观直至终老的命途。
那些脸孔上的表情全是一个模样。
陈世钦僵立良久,抬手理了理两鬓胜雪的银发,第一个俯身跪拜,高喊:“圣恩浩荡。”
群臣遽然惊醒,纷纷匍匐,
在震天彻底的呼声中,已然成为嗣皇帝的嘉斐站在他悄然老去却仍屹立不倒的父皇面前,第一次从同样的高度俯瞰一切。
他看见众臣前列的嘉钰,看见就在身侧的小贤,忽然有种冲动想要伸出手去。但他毅然决然按捺住了。
再抬头,奉天殿外青天无垠。赫然发觉,下了一夜的大风雪已停了。
骄阳一跃,普照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