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二十三、绝地一击

“诏狱”乃是关押皇帝亲自下诏过问的“嫌犯”之地,历来入狱者不乏京中要臣或封疆大吏,甚至皇亲国戚,也进去过几位,要说条件,其实不差,乍一看也是两进的四方宅院,比寻常人家要好太多了。

诏狱之所以令公卿要员无不谈之色变,并非因为其中多么破败昏暗,或酷刑审讯,而是因为无望。

揣摩不透圣意,不知道自己有罪无罪,所犯为何,也不知道究竟几时才能出去,是官复原职,还是贬谪流徙……比起死,更可怕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

这种感觉,大约与当年殿下被关在永和宫中时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甄贤半靠在软塌上,按着伤处,看着坐在一旁翻书喝茶的靖王嘉斐,几次想说点什么,只一开口,就喘不上气得两眼发黑,只好郁郁抱着暖炉低了头。

大约是气急了。

他也知道靖王殿下是个不发作则已,一发作便要惊天动地的主,但这一回未免太事不惊人死不休了。他原以为北上关外那一出大戏,已是极致,却怎么也没料想,这戏还能一路唱回京城,直接唱进了诏狱里。

靖王殿下是就这么甩手钻进诏狱来不肯出去了,余下的人和事怎么办?

刚送去司礼监的两具尸首怎么办?

刚还朝的七殿下和以联姻之名而来的苏哥八剌怎么办?亏这“姻缘”还是王爷他亲自说和的。

还病着的四殿下怎么办?

王府上下数十口人怎么办?

江南制造局的重重公案又怎么办?

跳崖的萧蘅芜,枉死受难的浙江百姓怎么办?

万事都还指着靖王殿下主持大局,偏偏王爷一心要来北镇抚司坐牢。

若是皇帝一怒,就扔他们在这诏狱里十年八载的,正经事难道就全不管了?

都说下过诏狱的不是奸臣便可作名臣,他甄贤何德何能,不但入了诏狱,还能得一位王爷天天一日三餐陪着吃牢饭……

只这么想想,甄贤顿时又一阵揪心气短,连呼吸声都不由重了。

他这是在生闷气,一旁靖王嘉斐哪有不知道的,却又怕一旦开了话头便会被他抓住说教,于是一边佯装翻书,一边故作轻松地开口。

“当年你在宫中陪着我,如今我在这里陪着你,这是应当应份的。便是父皇也没什么话可说。反正任他老人家爱关多久就关多久便是。你不好好养着伤,急什么。”

但就是这么说说,也还是把甄贤那一口吐不出的淤血彻底给怄得要炸了。

“你还知道我急——”

他刚一开口,嘉斐赶紧把手里那根本没在看的书扔了。

“我知道,我知道,气大伤身啊。”

他凑到他身边来,双手把他按在软塌上不许他起身,一边满脸赔笑地哄着,一边又放软了嗓音哀道:“你伤得这么重,我怎么放心你进来这鬼地方……你扔我一个在外头,我也没有心思好好办正事,还不如进来陪你,好歹能得些许安心。改日父皇要召见了,咱俩也能互相有个照应。到那时候再细细和父皇说来,请父皇做主也不迟——”

这满口胡言乱语的,哪里还有个王爷的模样,分明就是撒泼耍赖的刁民!

甄贤一边听着,脸上黑一阵红一阵,愈发气顺不过来了,才想说他两句,又被激得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难免扯到伤口。

嘉斐见状一下子慌了,连忙一把将他整个抱进怀里紧紧搂住,不许他再乱动,一边抚着他后背给他顺气。

“你别恼我了。我杀了司礼监的人,你就当我是来这儿躲两天还不行吗。”

这语声里也见了讨饶的意思。

甄贤只是起急,也不是当真生他的气,那还能硬得下心肠让他哀求自己,终于只能叹了口气,低声嗔怨:“你这样不保重自己,再多的人替你着想也是白想的。你又不是寻常人,孰轻孰重,分不清吗?”

他原本就有伤在身,精神不大好,说了这么几句话便累了,靠在嘉斐怀里,说着说着又半闭上眼。

嘉斐连声称是,又扯了几句什么“只要能这么日日夜夜和你在一起就算关一辈子也不打紧”、“你把自己气坏了我可怎么办”之类的胡话,就哄着甄贤先休息。气得甄贤脸红脖子粗,险些又要跟他翻脸。

诏狱里头说不得悄悄话,门外头是一定有人听着的。

嘉斐下意识扫眼往门口方向一瞥,瞧见映在白纱上的两个半圆头顶。

房门外头,是宫里派来伺候药食的一个常侍和两个小侍人,一个手里捧着药盅,另一个捧着蜜水,还有一个正弯腰撅着屁股把耳朵贴在门上。

毕竟进来的是皇子。宫里自然要派人来伺候。但这一趟差事,司礼监是有交代的。办得好了,陈公公必定有赏,办得不好怕是要倒霉。

那常侍一心想要在陈世钦跟前讨个巧,指望从此飞黄腾达,拼了命得想从靖王殿下口中听见些可以上报的东西来,不料听了半天,腰都趴得酸了,也没听出个什么明白,只觉得一多半都是私房调笑的情话,反而听得自己闹个大红脸,只好站直了身子不敢继续听了。

他们三个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待北镇抚司的上差领着今日问诊的御医过来,才一起进门。

宫里来的这位御医姓李,原本也不想来接这烫手山芋,实在推不过才硬着头皮来的,打从进门起一直战战兢兢的。

嘉斐坐在一边,盯着他给甄贤诊脉看伤罢了,忽而轻笑了一声,略略眯起眼,“我还想跟李御医要点药。”

李御医肩头一颤,低着头慌忙问他:“殿下有何不适?”

“不是我,也是给他用的。”嘉斐唇角噙着笑,眸光闪动,“他伤了这一阵子,恐怕多有不适应,你给我拿点药来,能够让他舒服一点。”

话音未落,甄贤已猛地一阵咳嗽,大约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动作牵扯到伤处,痛得他只能一边按着伤口一边拿眼去瞪嘉斐,连脖子根都已彻底红透了。

“你看你。李御医是大夫,有什么好羞的。”嘉斐迎上去,当众就搂住甄贤,一下一下给他轻拍后背。

甄贤明显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可心里又实在觉得没眼看没脸听,干脆一咬牙,闭眼侧脸,且顺着他算了。

那李御医瞧着这光景,着实想了一下才猜出来靖王殿下说的是什么,顿时满脸尴尬,不住抬手去抹额前的汗,喏喏应声:“咳……微臣这就去准备。只不过……这位公子这伤还没有大好,还是不宜……不宜太过操劳——”

“我有分寸,你只管拿来吧。”嘉斐眉眼带笑,侧目扫了那三个候在一旁的小内侍一眼,便指着那个赭衣常侍道:“不用亲自送过来,交给这个——你姓什么啊?”

那常侍见靖王殿下突然指明了唤他,忙上前应话:“回王爷的话,奴婢赵五。”

“哦,姓赵啊。”嘉斐仍是漫不经心地笑,一双眼亮得非凡,“我还以为你姓陈呢。”

他话说得十分和善,又一直满脸笑容。

那常侍一时摸不清他究竟什么意思,还以为自己得了赏识,真是王爷想要他帮忙当这拿药的差使,顿时心头一喜,跪在地上就道:“谢王爷赐姓,从今儿起奴婢就姓陈了!”

这姓改得却快。

嘉斐看着他,静了片刻,摸了摸下巴。

“别呀,这个小王说了哪儿算。得看陈督主让不让吧。不然你先问问陈世钦呢?”

他特意把陈世钦那个“督主”的诨名说得特别重。

急转直下,赵常侍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顿时脸色惨白,腿软地瘫在地上,一边自扇耳光一边哭喊“奴婢该死,王爷恕罪”。

嘉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任他如何嚎哭也毫不动容,只厌烦地一摆手把人往外撵。

“问去罢。反正你不问,陈公公也得问你,你不还是得说吗?就算你不想说,那俩小的也得说啊。”

从前下诏狱的朝官贵人,哪一个不是苦着脸小心翼翼,偏到了靖王殿下这里,这诏狱已俨然都快成靖王府了。

倒霉摊上这苦差事的李御医哪亲眼见过这笑着杀人不见血的场面,目瞪口呆站在一旁,心里不由仔细琢磨着,方才王爷跟他要的那药……到底还用不用送了?

当天夜里,赵常侍便死了。

陈世钦知道了这件“改姓陈”的蠢事,大怒把他扔出去打了一百个大板子,打到一半人就已经断气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陈世钦便亲自来了北镇抚司,身后领四个内侍,抬着一具已经打烂的尸体。

再次见到陈世钦其人,甄贤骤然心下一痛。

就像是一根早已深埋的刺被触动了,涌出新鲜的血。

他其实对这个老宦官已不太有印象了。

当年祖父和父亲还在时是绝不与这人往来的。他还曾依稀记得有一年元春,陈世钦来甄府拜访,被祖父拒之门外。那天下着特别大的雪,他偷偷从门缝往外张望,看见一个人浑身被白雪覆盖,已然像个雪人。

甄贤微妙地觉得,他很难把当年那一点微博的印象与眼前这个苍老却孤高的银发宦官联系在一处。

他看见陈世钦昂着头走到靖王殿下面前,但不行礼。

“这不知事的狗奴婢咱家已经罚过了,还请殿下息怒。”

小内侍们将赵常侍的尸体摆在地上,掀开罩布。

那尸身几乎已被打烂了,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

甄贤忽然一阵作呕,忍不住掩住口鼻别开了视线,不肯再看。

嘉斐露出个嫌弃的冷笑,让那几个小内侍立刻把尸体抬出去,转脸向陈世钦叹道:“陈公公这是何必呢。我不过是一时气性上来了,吓唬吓唬他罢了。我虽然没什么大讲究,但‘扒墙根’这种事儿,是人都得有点脾气吧。何况我屋里也不是我一个。”

陈世钦一脸谦恭,躬身应道:“王爷说得对。是老奴失察。今儿立刻给王爷换个懂规矩的来伺候。”

看这意思,他似乎明面上还不想和靖王殿下翻脸。

嘉斐静了一瞬,也不想与他多废话,便直截了当问:“父皇龙体可还安好?我自回京以来,未能得见父皇,很是挂念。”

陈世钦闻之一笑:“殿下一路辛苦劳顿,姑且安养。待过些时日养好了,圣上自然就会召见了。”

陈世钦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他如是说,便是皇帝如是说。

父皇不肯见他,想来还正在气头上。

也怨不得父皇。他这一件事做的,着实让父皇很为难。

嘉斐心中怅然,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静静点了点头。

陈世钦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寥寥数语,看似无奇,却是彼此都已试探过了。

虽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毕竟不是什么喜闻乐见之事。

嘉斐沉着脸坐在屋里,若有所思。

甄贤靠在一旁看着,想劝,却又无从劝起,只能叹了口气,轻声唤道:“殿下。”

嘉斐闻声抬起头望着他。

甄贤犹豫一瞬,略有点吃力地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想喝茶当然是假的。小贤一向规矩得四平八稳,几时使唤过他这个王爷?小贤这是瞧见他的脸色,又在替他担心了。

嘉斐稍稍收敛起神色,给甄贤倒了一杯热茶,喂他慢慢喝了,终于苦笑。

“我有时会觉得,说起来我是父皇的儿子,却还不如几个太监与父皇亲近。想要见父皇一面,还得由太监在中间传着话。岂不可笑。”

他郁郁将头枕在甄贤腿上,闷声如是低语。

甄贤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说,不由怔了一瞬,低头问他:“殿下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做什么这会儿纠结起来?”

嘉斐轻笑一声。

“你觉得我跟着你一起入诏狱是莽撞。但我就算不跟你一起来,也只能留在王府上等候传召。还不如索性就进来这里,让他天天惦记着,一想起来就窝火。”

这话里已现了几分负气自嘲地味道。

殿下与圣上,是父子,却又不是寻常父子,个中滋味,外人实在无法体会万一。

甄贤一时无言,默然安抚地将手抚在他臂上。

嘉斐便也不再说了,只抬起一只手,覆在甄贤那只手背上。

靖王殿下在北镇抚司也算是薄有人缘,锦衣卫中人多愿意看靖王殿下这份颜面,两人除了不得自由出入外,其余并没有什么不便,一应照顾周全。

陈世钦也不再派宦官来盯梢,大约是怕再被靖王殿下弄死一个,这脸就彻底留不住了。

这暴风骤雨前的宁静,竟让甄贤恍惚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但心深里当然是知道的,此时宁静,不过是风眼偷安罢了,而外间只怕早已炸开了锅。

二哥执意送甄贤入诏狱,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嘉钰在靖王府等到半夜,一颗心凉得跟冰一样。

他不是没有想过二哥会这样做。他只是不信,二哥怎么能这样扔下他一头扎进诏狱去。

有那么一瞬,他当真气得发抖,恨不得就此算了。

你既无情,我又何必有义呢?不如干脆撒手,让你和那个甄贤“长相厮守”去好了,爱在诏狱里也好,爱在哪儿都好,和我还有什么相干?

但气头过去了,心却还是清楚明白,他怎么可能撒得了手。倘若能够,他大约也不会走到今天这凄凉的境地。

小七那个没心没肺地刚进京城就再也牵不住缰,连心爱的姑娘都忘了,飞一样地奔回亲娘那儿去。

而苏哥八剌却还在靖王府上。

鞑靼人在中土没有驿馆,两国联姻之事也还未见诏书,一个鞑靼小公主孤身在此,处境实在微妙又尴尬。

苏哥八剌不能留在靖王府,否则这事将来,无论从哪一方面论起,恐怕都难以说清了。

嘉钰立刻找来童前和玉青,让他们先秘密寻了一处稳妥的宅子,将苏哥八剌安置好,然后立刻进宫去拜见母妃、请见父皇。

没料到,父皇竟连他也不肯见。不但不见,还不许他去拜见母亲。直接一旨口谕,把他堵在西安门外。

父皇这是铁了心要把二哥一起关在诏狱里了。

嘉钰心里苦得跟浸了黄连似的,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折回靖王府,另作他法。

父皇定会先召见张思远。

但他不能找张思远游说。若想要张思远对二哥有利,就不能让父皇以为张思远已被他和二哥“笼络”了。

他只能找别人。

第一个想到的是内阁首辅曹慜。

曹阁老是朝中肱骨元老,是实权派,更是二哥的老师,在朝门生广布不说,与甄家也算颇有旧交。而曹家的东床王显又是父皇钦定的兵科给事中,虽无什么大品阶却近得天子,是为父皇进谏兵事、稽查兵部的要员,之前二哥执意北上那件事就有他参与其中的份。倒是未必要请曹阁老和王显在父皇面前“美言”,但摸一摸圣意,探一探情势总还是可以的。

其次是他外祖万家。母亲万贵妃出身小官宦之家,算不得士族,蒙受恩宠以来虽不曾如何为娘家谋利,但主动贴上来巴结的也不在少数,再加上父皇不时恩赏,外祖和舅父自然今非昔比。祖父万梁在工部出任尚书,为皇帝掌管工事,舅舅万恕有也在京畿五军中任至指挥使,虽算不上什么朝中权党,但在京中也有一席之地。能帮上什么忙都是其次的,嘉钰对母族其实从没有太多要求,重要的是别添乱。

其三,是嘉绶。这个七弟和他不一样,深受父皇宠爱。父皇可以将他拒在宫墙之外避而不见,但一定会见嘉绶。弄不好这小子已经在父皇面前胡说八道一通过了。

嘉绶是二哥如今最大的威胁。

这话他虽不想这样说,却也不得不这样说。

他不能让嘉绶落进别人手里,尤其是陈世钦。

陈世钦最想要的,不过是父皇气性上来了把二哥和那甄贤扔在诏狱里自生自灭,他好在另立新主扶嘉绶上位。

以七郎那个天真憨傻的劲头,必然被陈世钦捏得死死得,沦为傀儡。如此一来,莫说他和二哥了,只怕先祖打下的江山和普天黎民也要一起遭难。

是以他此时绝不能任性置气,或是绝望放任。

权臣,外戚,皇子,只要他紧紧握住这三把剑,虽不一定能立刻把二哥保出来,但逼着父皇见他们、好好听他们说话,还是可以做到的。

还能说话,一切就都还有回还余地。

但他不能叫父皇起疑,更不能让阉党捏住把柄。

嘉钰一夜无眠,第二天大早还红着眼眶就去了万府。倒是也没有刻意掩人耳目,毕竟外孙回去探望外祖父、顺便也看一看亲舅舅都是人之常情,刻意遮掩反而显得古怪。但不曾想,到万府时,曹阁老竟早已在那里了。

他原本是想请祖父以商议明年宫中修缮工事的名义去将曹阁老请来的。怎么曹慜却自己来了?

难道是走漏了消息?

嘉钰脑子转得飞快。

二哥昨日刚入的诏狱,消息不应该扩散得这样快。

或许是曹阁老见靖王殿下还京以后突然就失了踪影,既没有主动拜谒皇帝,也不见皇帝召见,而他连夜进宫请见又被拦在了内城门外,于是察觉有异,才特意来打探消息。

可为什么不直接去靖王府,而是来了万府呢?

曹慜也是官场老手了,当年甄裕任内阁首辅时,曹慜为其副手,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屡屡博弈,最终是甄氏一门倒了,内阁辅臣尽数清洗,唯有曹慜一人自保,反而接任了内阁首辅之位,与陈世钦相安至今。以陈世钦干掉一任内阁首辅之狠厉,曹慜这个继任者能做到既不与阉党同流,却也不被阉党践踏,其圆融老辣,在朝百官拍马难追。

如今这种情势,曹慜避开靖王府而前来万府,是与他不谋而合,还是另有所图?是想寻求盟友力保靖王,还是想改换门庭以图自保?毕竟,若以权术论,此时无论倒向七郎,还是改而向他这个四皇子伸出绿枝,都比死死抱住自己一头撞进诏狱里去的靖王殿下要明智得多。

嘉钰实在难以猜透,也不敢立刻开口就说了实话,只得察言观色,小心应对,坐在一旁听外祖父万梁和曹慜两个老头打着太极聊了半晌为父皇翻新仁寿宫的事。

父皇虔诚玄黄,多年来一直有心将仁寿宫改建为玄修之所,并供奉列位天尊,只是苦于国库空虚,工事进展十分缓慢。

修宫殿的事,说白了,其实不全是工部的事,主要还得户部拨银子。按理,这一件事,工部尚书和内阁首辅两个人凑在一起聊也聊不出什么结果,根本是白聊。当真要聊,就应该将户部尚书也叫到一起来,才能聊到实处。

但圣朝今时,户部尚书一职是从缺的。

自从上一任的户部尚书甄蕴礼死后,圣朝就没有户部尚书了,每年官员的俸禄、宫中的开销、军饷粮草、各地灾荒民需……全都是皇帝亲自过目核算。为此司礼监还特意弄了几十个精通算数的小侍人,每天不用干别的,专职侍奉圣上打算盘。

换言之,圣朝如今的户部尚书,是皇帝本人。

这翻修仁寿宫的事,不去御前议是毫无意义的。

既然如此,这两个老头坐在这里长吁短叹愁眉苦脸,又是聊得什么呢?

多半是聊给他看的,想等他自己接话。

可单是那曹慜也就罢了,万梁是他的外祖父,是他亲生母亲的爹爹,这打断骨头连着筋肉的关系,也跟着起得什么哄演个什么劲呢?

嘉钰忽然满心不爽,连带看着眼前这两个白胡子老头也觉得面目可憎,当即便沉了脸,冷冷扯起唇角。

“那仁寿宫一下大雨就漏水,父皇想修许多年了,可是国库缺钱,没有钱自然修不了。这不才让人往江南要银子去了吗?可惜银子没要回来,还差点把儿子给要丢了。一国之君,连给自己修个破屋顶子的钱都拿不出,这等窝囊事,说出去怕是没有人信吧。要我说,杀几个祸国殃民的奸商污吏抄没家产,该有的钱就都有了,何至于这么憋屈。”

父皇想修仁寿宫,当然不是真的因为漏雨。但外有鞑靼、倭寇,内有灾荒饥民,父皇却还想着修宫殿奉天尊……这种事怎么好说得出口呢。真要这么说,就聊不下去了。

嘉钰在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瞅瞅两位老臣花白的胡子,又是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不然我也写一道折子,下回内阁议事的时候,外公和曹阁老替我递上去?”

一言既出,曹万二人全是满脸尴尬。

“郡王殿下真是少年意气,锐不可当啊!”

片刻沉默过后,曹慜陪着笑开口。

这么便宜的一句夸赞,嘉钰当然不领情,冷着脸把茶杯一放,“您先别夸我,还是说说这钱的事吧。”

父皇现在愁的是钱,边关打仗要钱,满朝官员发俸要钱,安抚黎民也要钱,谁能把这钱给父皇变出来,谁就是父皇的功臣。

而每年司礼监通过织造局的丝绸生意给国库赚回来的钱仍然是大头,哪怕五百万两银子里头有三百万两都飞了,那剩下的二百万两也还是大头。

所以父皇才为难。

一方面陈世钦的确权盛势大党羽深植,而另一方面,父皇如今还着实离不开陈世钦。

万一追不回来那三百万两,连剩下的二百万两也飞了呢?

这道理这帮老狐狸各个心知肚明,所以一个个虽然在背后骂遍了陈世钦往上十八代祖宗,一旦需要站立场硬碰硬了,便一个二个全开始往后躲了。

无非就是怕父皇如今还不愿意动从陈世钦手指头缝里漏下的那二百万两银子。

平日里高谈阔论,吹捧二哥是“明主之选”、“必可重正朝纲造福万民”、“他日肃清阉党必是靖王殿下”云云,到这会儿二哥真的把这个头阵打出去了,这帮老狐狸就把二哥一个扔在前面冲锋,自己缩在后面观望。

嘉钰心中越想越气,难免脸色不善。

万梁对自己这个皇子外孙的脾性还是了解的,见他眼神不对,已料到他要发作,连忙先把锅甩出去,绑上曹慜。

“曹阁老已经奏请圣上,将江浙富庶之地的赋税——”

但就这么硬甩,也还是没逃得过。

“还加税啊?外公,您去过浙江么?见过那边的百姓都苦成什么模样了么?浙江的税都已经提前收到后年了。那边可还打仗呢。”

嘉钰眼角吊起,薄唇一开一合,利得跟刀子一样,真是半点面子也不给留。

“一品阁臣,二品京官,说起来全是国之栋梁,一提到钱就说税算什么本事。盐务的钱呢?冶铁的钱呢?尤其是盐务。天下富商巨贾一半可都是盐商。丝织的事大部分在江南,这盐的事可是遍布各州郡啊。两淮、两广、福建,这些地方的州府大员全是曹阁老您的学生吧?父皇这一回是只查了丝织,下一回呢?”

这架势,根本已是在训斥了,哪里有与外公和阁老说话的样子。

别看这四皇子不及冠年,还是个半大孩子,说起政事来也还稚嫩,远不及久居官场的“老人”们圆滑沉稳,但字字句句却也直指症结。正是初生牛犊的气势,曹阁老那一句“少年意气,锐不可当”是真心夸赞的。

但万梁甩在自己头上的那口黑锅,曹阁老当然也不肯接。

曹慜便闷着不吱声。

万梁在自己的外孙这儿蹭了一脸灰,也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圆场。

“盐务毕竟不如丝织,丝织可与洋人通商——”

不料嘉钰闻言竟笑出声来。

“既然说到与洋人通商了。外公,曹阁老,您二位可想知道织造局都是怎么与洋人通商的么?”

他眼角溢出些许意味深长的讥讽,按在座椅扶手上的指腹无意识地描摹着雕花的形状。

“不然咱们直说吧,二位今日是想跟我这儿串供呢,还是套话呢?”

万梁遽然一惊,当即疾呼:“殿下这是从何说起——”

嘉钰眸光一寒,“我不是二哥,不乐意陪你们闲扯那些有的没的。二位一个是我敬重的老臣,一个是我的亲外公,我今日来,原是有一条让二位都可以做功臣的明路,可瞧二位今日这架势,怕是不想跟我做同路人吧。既然如此,是我的错,就此告辞。”

他站起身,作势拂袖要走。

“殿下!”万梁也紧张地跟着站起身,急怒之色已再难掩饰,显然是要阻拦他。

但嘉钰哪里肯听。

曹慜沉寂许久,瞅着这祖孙俩先把该说的都说绝了,才喟然一声长叹。

“殿下的意思,老臣都理会得。”

他只看一眼嘉钰,也并不像万梁那般着急,而是慢条斯理地缓声开口。

“老臣曾经是靖王殿下的老师,这‘同路人’就算老臣不想做,也没有改换门庭的机会。殿下大可放心便是。”

这算是十分直白的表态了。

瞬间万梁脸色就变了。

嘉钰倒是站下来,神情渐渐缓和。

“曹阁老是君子之腹,我是小人之心。但我没有退路,还望阁老不要见怪。”

他老老实实低头向曹慜赔了礼,重新又返回座椅上坐好,一脸言听计从的乖巧。

四皇子并不是当真如传言中那样不知礼数飞扬跋扈,方才疾言厉色也不过是诈,目的正是要逼曹慜这个内阁首辅明确选一边站定了。

这一点曹阁老心知肚明。

四殿下聪明伶俐嗅觉敏锐,虽然偶有机关算尽之嫌,却初心仍在,再多历练数载,必是辅国治世的栋梁。

他曹慜已是个暮年的老人,当然不会和一个孩子太过计较。

又及,于公于私,靖王殿下是无论如何也要保的。否则他又何必一大清早便上万府来等着四殿下的大驾呢。

曹慜不由摇头苦笑,安抚地看了嘉钰一眼,叹息道:

“如今这一件事全在圣心,需要小心谨慎从长计议。眼下圣上是正在气头上,什么也不好说。殿下姑且宽心莫急,给老臣一点时间,老臣自会设法劝圣上回心转意的。”

但万梁就并不如是想了。

万梁其人,原本只是地方小吏,因为女儿蒙恩入宫册封贵妃的缘故才一步步爬到工部尚书这个位置,若说野心,其实并不大,但也绝非完全没有。

他就是想让自己的外孙做太子,将来再做皇帝。

偏偏嘉钰天生体弱,又还一心一意地追着二哥跑。

为这一件事,万梁没少发愁怄气,甚至埋怨万贵妃,觉得是贵妃因为嘉钰身体不好便百般溺爱,对嘉钰失于教导才叫他走歪了路。

好好的一个皇子,又不是愚笨呆傻,但凡上一点心,那也是大有可能,怎么就那么心甘情愿为他人作嫁衣裳?

嘉钰大清早上门时,万梁原本还暗自窃喜,以为这孩子终于是开窍了,是来找他这个外祖父共商大计的,却没料想人家只是要把他当跳板,逼着曹阁老为靖王殿下出力来的。

万梁气不打一处来,却也不能像寻常长辈训诫儿孙一样教训嘉钰,直怄得要吐血,好不容易待送走了曹慜,转回头苦口婆心地抓着嘉钰一气儿嗔怨:

“四殿下,圣上昨夜为何不让你入宫?你以为是怕你跟爹娘膝下哭几声求个情吗?圣上是想让你把自己摘出来,不要再蹚这浑水了!你怎么就这么不能体察圣恩?这件事,你牵扯得越少越好!”

嘉钰看着自己的外公,心中亦是五味陈杂。

外公的心思,母亲的心思,他又何尝不知呢。

为他和二哥之间这种在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亲密,母亲已不知说了他多少回。他便也和母亲吵了多少回。最后一次争吵,他干脆跑去二哥府上赖着就不肯走了,一小半也是不愿意再为了这个和母亲相看两相厌。

但是母亲也好,外公也好,他们都不明白。他们都以为是他傻,是他年少幼稚看不清。殊不知,看不清的其实是他们自己。

他们以为好的,终不是他想要的。而他想要的,或许求不得,却是倾尽所有也无怨,无悔。

“我早就摘不出来了。”

心绪一时纷乱,十分怅然,嘉钰不由深深吐息,压住面颊酸麻和语声中的哽咽。

“我打出生就跟二哥在一条船上,您要是不乐意,就把自己从我这条船上摘出去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要彻底绝了情份。

万梁毕竟也是个六旬老人了,对嘉钰也是百般疼爱,从没有过半点坏心,哪受得这种刺激,顿时两眼一黑,颤巍巍伸出手指住他。

“你……你难道打算也这么和你的母亲说不成?”

“这话我早就和母亲说过了。”

嘉钰狠心冷着脸,不去看外祖父痛心的表情。

“反正您这辈子,是没可能做‘圣上的亲外公’的。但二哥从小也是和我一起在母亲宫中长大的,与母亲虽没有生身之恩却有教养之情,到底要站在哪头,您自己选吧。”

这么几句话当面甩在脸上,万梁顿时连坐也坐不稳了,险些直接摔在地上,直觉得自己这个外孙儿是蒙了心中了蛊。难道只有靖王嘉斐是他的亲二哥,他们这些亲外祖父、亲舅舅甚至亲生母亲就全都不是亲人了么?

“殿下!这种大逆不道的浑话你怎么也张口就来——”

万梁简直痛心疾首。

嘉钰却似根本看不见外祖父脸上痛惜的焦虑与担忧。

“我还有更大逆不道的事要做呢。”他又冷冷扯了扯唇角,语声里没半点商量的意思,就开口:“那个北边来的鞑靼小公主,我放在哪儿也不合适,不然外公您替我送去母亲那儿吧。”

擅自送一个鞑靼女子入宫,这是要掉一串脑袋的死罪,即便是皇子,也难有善终。

四殿下大约是彻底疯了。

万梁欲哭无泪。

但他也深知自己这外孙儿的脾气。

嘉钰这是已打定了主意要一条道走到黑了。假如他这个做外公的不帮忙,定会去找别人来帮。既然如此,还不如他把这事揽下来得好,至少可以亲自照应着。

万梁没有办法,苦苦拉着嘉钰又劝了几轮,仍旧无果,只得将嘉钰先留在府上,自己去找女儿万贵妃商议对策去了。

但嘉钰哪可能乖乖在外公府里等信。

母亲和外家还没彻底死心,定不会全心全意帮着他为二哥奔走,弄不好一会儿外公从母亲那里支完招,就要带着他那个做指挥使的舅父回来,把他也“圈禁”在万府上。

如此一来,岂不被动。

撵外公去和母亲商议一则是这一件事实在重大,不能瞒着他们,二则也是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只要外公和舅舅不捣乱,他自有办法把苏哥八剌弄进宫去。

万梁前脚刚走,嘉钰后脚就从府上开溜了。

他径直去了安置苏哥八剌的那宅子,又命人把童前和玉青也叫过来,让他俩动用旧年在锦衣卫中的关系,设法把人送进宫去。

有了上回,童前原本不想再上四殿下的套了,但此时非比寻常,自家王爷进了诏狱就没出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就算不想跟着四殿下搅和胡闹,怕是也不行了。

“四殿下,这人我们可以想办法送进去,可宫里又不是菜园子,万一出了纰漏,只怕对王爷更为不利啊……”童前皱着眉,不太敢应承。

嘉钰把眉一挑,“有我担着,你怕什么?”

他说得如此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童前略一怔,问:“殿下打算怎么担?”

嘉钰道:“抓人的时候若是当场抓住了我,自然就顾不上再去找别人的麻烦了。”

童前好一阵愣神,“……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把您也一起送进去?”

没等话音落地,玉青已连连摆手拒道:“不行不行,已经进了俩在诏狱里正发愁怎么给捞出来呢,万一四殿下抗旨潜入宫中又被抓了……你们三位是打算进去凑一桌三缺一啊?!”

“谁想去牢里跟他们俩凑热闹?你们俩只管办事,我心里有数。”嘉钰立刻白了玉青一眼。

他心里还气得很,虽然着急,嘴上却也不肯服软,把童前和玉青撵去筹谋,转身回来对着一直静静看他们的苏哥八剌。

“你想不想救甄贤?”他直接了当如是问。

苏哥八剌没有立刻回他。

那一刻,苏哥八剌的心里如有烈火焚烧。

甄大哥受伤的场景她没能亲眼瞧见。

靖王嘉斐遮得严实,她只在重围之外远远看见了鲜血浸染的一角,和惨不忍睹的残破车驾。

自从那天倭寇来袭之后,她就再没有见到过甄贤。

她甚至不知道甄大哥如今是死是活。

那位靖王殿下大约是不会任由甄大哥死的。

可万一靖王嘉斐自身难保呢?

如果靖王自身难保,她这个“联姻之约”怎么办?

哥哥还在草原上等着。如若结盟不成,必是战事再起。而瓦剌此时又闹起来了。弄不好哥哥便会腹背受敌。而他们的草原子民更将在战火流离中饱受涂炭。

无论公义或私心,她当然希望靖王嘉斐和甄贤都平安无事。

但她不明白眼前这位四皇子想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把她送进汉人皇帝的皇宫中去呢?

这样鲁莽的行为不会给甄大哥带去更多麻烦吗?

她是蒙人,两国一战方歇,盟约尚未结成,他就不怕她会对他的父亲不利吗?

这位汉人的四皇子和他的哥哥、弟弟全不一样,和甄大哥更是不一样,年纪轻轻却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狠劲,更像巴图猛克描述中“阴险狡诈”的汉人,又像一只矫健猎豹,迅猛而危险,让她不由自主警觉。

苏哥八剌目不转睛地盯着嘉钰,细细观察,始终不肯说话。

这戒备的模样反而令嘉钰意兴盎然,便又追问一句:“那你想不想见七郎?”

“我不想见他。”苏哥八剌坐得端正,眸中流转着熠熠光彩,“我原本就不想嫁他。为什么要想见他?”

“你不想嫁他,为何不走?”嘉钰轻扯唇角。

“我的国家和臣民需要我在这里。”苏哥八剌傲然昂着头,语声平静。

这劲头里的气势,倒是有两份像那个甄贤。

怪不得这丫头也喜欢追着甄贤跑。

可这一股子“大义凛然”的模样,嘉钰偏偏最讨厌。

又及嘉钰是个护短的性子,对嘉绶这个幼弟虽没有太多温情可言,但别人要说半句不好,那也听不得。如今听苏哥八剌这么嫌弃嘉绶,嘉钰顿时又不悦起来,皱着眉撇撇嘴。

“别说得跟我们强抢了你一样。七郎纵然再不好,也是天朝皇子,尊贵无比,没什么配不上你的。”

配不配的,你说了又不算。

苏哥八剌在心中默默非议,嘴上却也不想与他争辩,便接道:“我自愿跟来这里,自然和你们没关系。可你想要我做什么,不说明白也是做不到的。”

这蒙族小公主半点也不像从前环绕身边的汉人女子,既不柔弱纯善,也不心机深沉,只身去国离乡深入敌国都城也能平静沉着不卑不亢,当真是草原白鹿的气度,倒是叫嘉钰有一丝丝佩服起来。

但嘴上就是不肯示弱。

何况心里也还较着劲。

嘉钰撑着脸,盯住苏哥八剌打量半晌,问:“那当初甄贤让你回苏州官驿又去霁园搅局也是句句说明白的?”

也不知道究竟怎么了,这位四殿下便是处处都要和甄大哥有比有对。可明明一个是山中明月,一个是盛世牡丹,有什么可比。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甄大哥过不去?”苏哥八剌不想回答他,便静静反问回去。还尽踩着痛脚。

嘉钰并不以此发怒,反而愈发眯起眼,唇角绽出意味深长的笑。

这个鞑靼少女果然不是寻常莺燕,他丝毫也不怀疑,将来她若真与七郎婚配,定要把七郎吃得死死的。

但他恰恰乐见如此。

苏哥八剌对甄贤的心思,无论少女怀春也好,或是孺慕之思,都毫不遮掩。

苏哥八剌一定是向着甄贤的,也即意味着,她必须向着靖王嘉斐。只要苏哥八剌吃死了七郎,无论什么人再要在七郎身上做什么文章,就再难得逞了。

唯一的问题,只需提点这个鞑靼姑娘,应该提防着谁。

“你知道是谁杀死甄贤全家的么?”嘉钰心下琢磨得通透,不由露出微笑。

但这表情配着这句话,落在苏哥八剌眼中实在诡异得很,不知他为什么竟笑着说起这种灭人满门的惨事,只觉得四皇子大约是真得十分讨厌甄贤,于是语气也就难免不善起来,冷冷反问他一句:“不是你们的皇帝——你的父亲?”

“这么说也没错。但刀虽然是父皇的刀,杀人的心却不是父皇的。”

嘉钰也不否认。

父皇手上杀过的人,早数不清了。他的父亲从来不是什么仁善的主,否则又如何坐得稳这江山。替父皇辩解找补,着实没什么必要。

但他需要把事情往陈世钦身上引。

嘉钰刻意略静一瞬,看住苏哥八剌,道:“有人当年害死甄阁老满门,如今多半又要利用嘉绶再害死二哥和甄贤,我绝不能让他得逞,只有你能帮这个忙。”

“我?”苏哥八剌挑眉,眼中终于现出几分诧异。

嘉钰却笑得如春华绽放。

“对,就是你。七郎如今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想要骗他利用他简直轻而易举。但你,却能把他变成一个坚如磐石的男人。”

嘉钰的意思,无非是七皇子喜欢她,她就有了可以利用的价值。

这说法让苏哥八剌极度不适,好像自己成了什么任人摆弄的物件。

当然也包括嘉绶。

那个少年虽然稚嫩但却赤诚,不该被这样对待。

如若嘉绶知道他那些少年懵懂的恋慕欢喜在兄长的谋算之下竟是如此面目全非……他一定会难过的啊。

“你不觉得有些过分吗?”苏哥八剌忍不住眉头紧锁。

“我没得选。他也没得选。比起沦为阉党的棋子,我觉得我给他挑的这条路还更好走一些。至少二哥和我不会害他。”

嘉钰阴沉着脸,一手猛用力按在茶案上。

他深深看了苏哥八剌一眼。

“当然,你是可以选的。只不过你这会儿选定了,就再也不要后悔。”

自从回到母亲身边,七皇子嘉绶已然昏天黑地好几日了,每日都被簇拥着除了吃便是睡,睡醒了继续吃。

母亲贤妃刘氏担忧儿子,时时刻刻都要盯着他,唯恐再把他弄丢了一般,显然是被断断续续传回京中的只言片语惊吓得够呛,早把当初那一番“长安君质齐”的说教忘到了九霄云外。

自元皇后王氏薨没,皇帝便不再允许士族之女入宫,而改选贤淑有德的庶民女子,名曰以绝外戚之患。原本后宫之中出身官宦之家的妃嫔,除却郑后与万贵妃两位育有皇子的,也尽数遭到冷落甚至贬黜。而这贤妃刘氏,便是后选入宫的民女中最获恩宠的一位。

刘贤妃的父亲本是南直隶郊县的教书先生,故而刘妃自幼是跟着读过不少诗书的。但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刘妃的父亲虽然识文断字却是个腐儒,教习女儿四书五经的同时,也灌了一肚子女书女戒三从四德。是以刘妃虽然知书达理,骨子里却是十分乖顺,没有什么大主意,也经不起事。

皇帝宠爱她,也正是爱她的顺从乖巧不添乱。

也正是这份顺从乖巧不添乱,才在天阙之中养出嘉绶那样没心没肺简单纯直的皇子。

于权争之事,刘妃其实自己也没什么心,是以当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陈世钦亲自找上门来,言辞隐晦暗示她要将嘉绶扶上太子之位时,刘妃简直心乱如麻。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愿不愿、能不能做这个太子。身为母亲,她看自己的亲生儿子自然是无一处不好。但事涉天下国统早已远超出她所敢决断的范畴。又及,前番嘉绶不过是替他父皇去了一趟关外,便弄得险些命丧鞑子之手,而今若是真沾上“太子”这么个血雨腥风的位置,还不知要遭几多暗算、几时就会真的丢了性命……刘妃心中矛盾无助,一面也盼儿子成龙,一面又担心儿子遭遇不测,只能先愈发拼命把人盯着,便是夜里也要留几个内侍宫女眼不错珠地盯着嘉绶睡觉才行。

如此一来,可把嘉绶给盯苦了。

着急奔回来母亲身边时,是思念心切,他原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待这么无所事事被伺候了好几日,林林种种便彻底翻了上来,搅得他寝食难安。

二哥、四哥和甄先生也不知道什么情形,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既没见进宫拜谒父皇,也没见父皇召见。

还有那个抓起来的倭寇头目呢?细审出什么眉目了吗?

浙江那一摊子烂事呢?父皇已经知道了吗?父皇打算怎么办?

甄先生的伤也不知恢复的怎样了……

还有苏哥八剌。她现在又怎样了呢?是在二哥的王府上,还是在哪里?京城里可没有鞑靼人可以安居的地方呀……他和她的“婚约”,二哥已经报给父皇知道了吗?父皇会不会准呢?

一连好几天了,父皇为什么连他也不召见啊?就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似的。

嘉绶满脑子都是无法解答的问题,混乱地不停思索,恨不得立刻再跑出宫去,找二哥,找甄先生,找苏哥八剌。可母亲把他盯得死死得,他根本连走出母亲这长春宫的门都难。

他尤其思念苏哥八剌。

数日不见,就好像已分离了半生,想得他辗转发侧夜不能寐。

那日混战之中,他整个都吓呆了,眼见苏哥八剌像个女战神一般冲锋厮杀,为二哥援护开道,而他却只能与王府的家人们一起躲在卫军的保护圈中,无法自抑地瑟瑟发抖。

太耻辱了。

就算是四哥那样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的,也能在阵前为二哥分忧,他却连马也骑不稳。

他这个样子,怎么配得上她呢?

苏哥八剌一定已嫌弃死他了。所以才这么多天都没个音讯。

万一……万一她不愿嫁给他,已经跑了怎么办?

虽说他也曾打定主意,绝不勉强她,倘若她当真不愿意,他就放她自由。

可一旦这危机真真地摆在眼前,他还是焦虑得跟长了虱子的猴似的,百爪挠心也没有办法。

他又不敢和母亲说,怕母亲不同意他思慕一个鞑靼女子,更不同意他娶一个鞑靼女子为妻。

父皇能不能应允还没谱呢,若是连母亲也先不答应起来,那他岂不是真彻底没戏了。

嘉绶越想越心焦,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摆脱母亲逃出去先瞧一瞧究竟是怎么个情形。

他威逼利诱着让母亲殿中的一个小侍人跟他换了服饰,让那小内侍躺在他的床上替他掩人耳目,偷摸溜出长春宫外,猫腰才没走两步,迎面却撞上个人。

嘉绶唯恐被人认出来,连头也不敢抬,只盯着那人的裤子和靴尖,见是与自己身上所穿一样的服制,就以为那也是个小侍人,于是便壮着胆埋头就走。

不料那“小内侍”却一把给他拽回来。

“你穿成这样上哪儿去?”

这声音着实耳熟得很。

但嘉绶此刻心惊胆战,早没心思分辨了,磕磕巴巴张嘴还想蒙混,“贤……贤妃娘娘让我——”

那“小内侍”却立刻斥一声打断他,“别胡扯八道了,七郎,抬头!”

嘉绶猛一愣,不由自主抬起头,吓得往后大跳一步。

“四……四哥?你,你……我——”

眼前那是什么小内侍,分明是他四哥安康郡王嘉钰。

可四哥怎么也穿着一身侍人的赭衣呢?

嘉绶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忍不住大张着嘴愁眉苦脸瞪住嘉钰。

“什么你啊我的。”

那模样看得嘉钰一阵烦躁,又怕多有流连被往来巡视的卫军和宦官们瞧见,便一把将嘉绶拽进角落的暗影里,又压低嗓音恶狠狠问一遍:“你干嘛呢?”

四哥每每和他说话,总是这么凶巴巴的。

嘉绶委屈地耷拉下眉眼,撅起嘴,“我……想出去找你们啊……”

此言一出,换嘉钰吃了一惊。

嘉绶为什么会需要扮成个小内侍“逃”出宫去找他们?

难道父皇把嘉绶也禁了足?

嘉钰眉心一拧,连忙追问:“……你也被圈起来了?”

嘉绶费解地摇摇头,困惑道:“没有啊。可是母亲哪儿也不让我去。”

嘉钰依旧皱着眉,又问:“父皇呢?有没有召见过你?”

嘉绶仍是摇头。

嘉钰不由又是微怔,不死心地问:“也没有来过长春宫?没有来看过你们母子?”

嘉绶已快把脑袋摇成个拨浪鼓了。

嘉钰心中遽然阴郁。

父皇虽没有明言禁足嘉绶,却也与禁足隔离无异了。

这实在大出意料之外。

他原本以为嘉绶这次代天北巡是父皇特意为嘉绶预备的大功一件。幼子立业,载誉远归,父皇肯定是要大做文章褒奖一番的。他还想着只要先来找着嘉绶,就有机会面见父皇陈情。

谁知父皇竟然连嘉绶也没见。

难道父皇这是铁了心,宁愿把他们这三个儿子都全不要了,也要保住陈世钦?

这可真是……可笑至极!

阉人毕竟只是阉人而已。父皇又不是仁弱之主。这陈世钦究竟是有多么通天的能耐,怎么就叫父皇忌惮至此?

又或者说,父皇只是单纯在生二哥的气呢……因此也迁怒了他们,为了与二哥置气,便连着他们和两位娘娘也都不肯见了。

但不论如何,他今晚都必须见着父皇才行。

嘉钰皱眉瞥一眼嘉绶那一身宦官服,嫌弃地催他:“你赶紧回去把衣裳换了,跟我去一趟尚食局。”

他原本是想用嘉绶开路,去把父皇的宵夜提了,趁一个献孝心的机会去见父皇。

谁知嘉绶却苦着脸,死也不肯回去,嘴里嘟囔着诉苦:“换不了了!回去一准就被发现了……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

那模样看得嘉钰好一阵无语,只得无奈抓其他,“……那你跟我去承乾宫,找我母亲帮忙。”

嘉绶还犹豫地很,别别扭扭地支吾:“我……我想去瞧瞧苏哥儿……”

“我就知道你小子满脑子没点正经事。”嘉钰险些要翻白眼,没好气地狠狠拽一把弟弟,“人我给你带进来了,在承乾宫我母亲那里等你呢。”

一听见说苏哥八剌也跟着进宫来了,嘉绶顿时心花怒放,半刻也等不得了,反而拽起嘉钰撒腿就往承乾宫跑。

情势有变,不得不临时改了计划。

嘉钰想,虽然父皇不肯见他们,但倘若以母亲的名义送一碗父皇爱喝的羹汤去,父皇也未必真能绝情。

但他怎么也没想过当他和嘉绶回了母亲万贵妃居住的承乾宫,第一眼瞧见的,却是正襟坐在那儿瞪着他们的父皇。

他的母亲万贵妃则早已在一旁跪着了,正拼命冲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跪地认错。

难怪刚进这承乾宫的门,他就觉得气氛古怪。

纵然他是为面见父皇而来,却是想杀父皇一个出其不意,没想这么被父皇逮个正着。

嘉钰心里“咯噔”一响,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没能逃出父皇的法指,只好彻底豁出去了。

而此时的圣朝皇帝本人,皱着眉,心里的火已渐成燎原之势。

早先陈世钦亲自来报,说四皇子扮成个小宦官偷溜进了内城。

这倒是不意外的。白日里就听说这小子一会儿找这个一会儿见那个,四处活动,该来的自然会来。

四郎这孩子,别看身体羸弱,却是自有一股狠劲,敢想敢做,拦是一定拦不住的。

这一次的事,并非做父亲的心狠,实在是这几个孩子太不给父皇留余地。

这么多年来,嘉斐从来不曾放弃,一直在找甄家的那个孩子。终于找到了,便使尽了手段,不顾一切地要把人弄回来。

这一点,为人父者,当然心知肚明。

是以,嘉斐让兵科给事中王显来游说,谏言使七郎嘉绶把出巡范围扩大至关外四镇时,他是默许的。

他知道他的这个次子心里在盘算什么。无外乎是趁机捞人。

他也相信以嘉斐的能力,不会捅出什么太大的篓子,这个交易,只要不出纰漏,百利而无一害,可以睁一眼闭一眼。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几个孩子偏要在浙江招惹陈世钦。

江南织造局那件事,从一开始,皇帝就没有想让自己的儿子们搅合进去。正因如此,他才特意另派了一个张思远去便宜行事,并丝毫也没有与嘉斐提及。

他原本以为嘉斐应该懂。

却没想到,嘉斐不但不撇清自保,反而一头扎进诏狱里去,狠狠给了父皇一巴掌。

嘉斐是他与元皇后的独子,也是他这七个儿子里独一个常常让他感慨“类我”的。

这样的一个儿子,本该寄予厚望,偏偏一次又一次让他失望至极。

就因为一个甄贤。

当年少小时,他曾问过嘉斐一个问题:要江山,还是要甄贤。

怎么也没想到,嘉斐竟不假思索就一口咬定“要小贤”。

或许童言无忌,却是听者有意,心惊肉跳。

不爱江山爱佳人,这是亡国之兆。

为帝王者,不可有软肋,不可任性多情,这般轻重不分,如何堪当大任!

嘉斐毕竟是他和皇后的儿子,是他最瞩目期望的一个儿子,他自有心委之以天下,可若这个孩子根本不在乎、不想要呢……?

皇帝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不然干脆杀了那个甄贤罢。但每一次都忍住了。

他希望嘉斐可以自己悔改。

倘若不甘不愿,就算杀了甄贤又有何意义呢。

何况,那毕竟是甄家的孩子啊,也是他亲眼看着出生、看着成长,这孩子的祖父曾是他的老师、肱骨,父亲更曾是他侍读策论供商天下的臂膀。

可他已把他们全都杀死了。

他杀了他的良师益友,难道当真就不能容这一个孩子残存天地之间,要彻底灭绝了甄氏满门吗……

有些问题,是心魔。无论他的,或是嘉斐的。杀人灭不了心魔。

但他默默等着,等一个翻然悔悟,等来的却是嘉斐枉顾上意强压圣旨言之不预便一意孤行对陈世钦发难。

难道就为了一个甄贤么?

这可真是……好!好得很!他和皇后果然生了一个好儿子!

那一刻,皇帝的心中充满了矛盾。

他看见他的另两个儿子,一个拽着一个,穿着内侍的衣服,由远及近,跑到他跟前来。

堂堂两个皇子,竟然扮成侍人在这深宫内院拉拉扯扯狂奔乱走,成何体统!

这啼笑皆非的画面令他怒火中烧,想要发作却又憋屈得紧。

嘉钰这个混账小子打小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他也清楚得很。只是四郎这孩子,一向体弱多病,许多次凶险起来都差点没了,在这世上每多活一日都是赚的。只要不碍大事,如何高兴就都随意吧。

颇让他意外的,是嘉绶。

他来等的是四郎,没想到连小七郎也一起等来了。

他确实曾经觉得嘉绶赤子初心,是一块璞玉,好好打磨必有所成。倘若嘉斐执迷不悟,未必不能替之。

可如今嘉绶竟也这么跟着胡闹起来了。

难道他这几个儿子里,莫说担起天下干系,竟就连一个能让他宽心省心的也没有么?

皇帝越想越头痛,直觉得肺都要炸了,盯住两个少子,就怒极反笑冷哼一声。

“朕的儿子有出息啊。都当上内监了。”

只这一声,嘉绶浑身的冷汗就全下来了。

父皇一向对他宠爱有加,还从没有冲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但嘉钰却是不怕的。

父皇和二哥或许都毫无自觉,可这父子俩发起脾气来的神情、语态、气势……真真是一模一样。也不过就是父皇习惯了万人之上,会更肆无忌惮些罢了,只要让他老人家把火撒出来便没事。他早就习惯了。相比之下,反倒是二哥那种有火憋着不往外吐指不定什么时候才突然发作的,还更可怕些。

嘉钰阴沉着脸,瞥一眼父皇满脸的黑气,撅起嘴冷哼回去。

“儿子想要见父亲一面,竟只能这样乔装改扮,冒死闯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还知道滑稽!朕还以为你失心疯了呢!”

果然皇帝顿时勃然大怒,直接将手边一个玉茶碗抓起来就照嘉钰脑袋砸过去。

一旁的万贵妃吓得面无人色,惊呼一声。

嘉钰倒是沉着,一侧身就躲开了。

茶碗碎了一地,汤汤水水狼藉四溅。

嘉钰毕竟身上带着病。这一下确实有些过了。万一真砸着了有个好歹,怎么收场。

皇帝稍稍有点后悔,外带这一下也算是终于把憋闷数日的这一股火砸出来了,便渐渐平复过来。但仍没什么好脸色,沉着嗓音厌烦一挥手。

“都去把这身皮换了再滚回来说话!”

当爹的自然都不想看自己的儿子做阉人。何况还是皇帝。

否则四殿下也不想这一出来拱火了。

既然父皇发了话,嘉钰也不耽搁,拽起腿软的嘉绶就往里去更衣。

宫人们急急忙忙赶去长春宫取七殿下的衣物。

那边刘妃还蒙在鼓里,惊闻此讯一时竟不能相信,待从嘉绶床上揪下个瑟瑟发抖的小内侍,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离京出去转了一圈算是长了天大的本事,竟然都学会瞒天过海欺骗母亲了,顿时急得两眼发黑,亲自捧了儿子的常服就往承乾宫去。原本还想着能替幼子求个情面。待到了承乾宫,见万贵妃也还在地上跪着呢,皇帝又是一张黑云压顶的臭脸,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下意识便也低头跟着跪好。

她不来跪倒也罢了。这一跪,皇帝瞧在眼里,往日喜爱的恭顺温良也全成了面目可憎。

还有那个万氏。身为贵妃,明知他痛恶外戚的小动作,还不劝诫她的父亲望岫息心。嘉钰是少年气盛诚心要和父皇找不对付来的,他们这做母亲、做外公的怎么也这么不明事?想起来就厌烦。

他后宫里的这些妃嫔,没有一个能和王皇后比。所以才养出这么些不成器的儿子。若不是皇后青春薨逝,嘉斐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嘉斐从小没了母亲,为此一直在怨恨父皇,觉得是父皇没有尽到保护母亲的义务,反而将他的母亲如弃子一般抛下了,才使得母亲早亡。这点心思,纵然儿子不说,父亲也一目了然。

他甚至为此将嘉斐在永和宫生生圈禁了一年。

皇帝常唏嘘惆怅,若非当年,他和嘉斐父子之间,何至于如此疏离尴尬。

可他也没有办法。

在其位,身不由己。

有人想要他废后以绝外戚,有人想要他立长以安天下心,还有人想要他立贤以保万民……每一张嘴开口便是国统社稷,每一个人出手便是公理大义,好像各个都有权指手画脚。殊不知,天下事,苍生事,就算他这个所谓的“天子”,许多时候,也无能为力。

他是真的没有办法。

他费了多大的劲才能保住他和皇后这唯一的一个孩子,保他在尚且幼小无法自保时不被那些漆黑的鬼手抓进泥淖无可自拔。

不管这个孩子能不能懂,能不能领这份情。这都不是一个皇帝的心意,而是父亲对儿子的心意。

可是那一年,对一个幼小丧母的孩子而言,该是何等的绝望无助。

那一年之中,他一次都没去永和宫看过。他不敢去,害怕那个孩子会用落入陷阱的野兽般惊恐又怨恨的眼神瞪着他这个父亲。

他只在嘉斐离开永和宫以后,独自去过一次,在空旷冰冷的宫殿里,看着墙壁上、柱子上那些陈旧凌乱却依然触目惊心的抓痕,久久呆坐无言。

那样的印子,一看便是孩子的手。

之后他就命人封了永和宫。

嘉斐是他和皇后的儿子啊。他一直心心念念。所以他也着实很怕,他的冷酷与严苛会不会已经把这个孩子毁了……

身为一个帝王,他竟也还是会怕。大约只因他终究还是个人。任他如何诚心苦修,终逃不过人生之苦,逃不过执妄。

或许,嘉斐如此痴迷不悔地投向了那个甄贤,当真是他这个父皇咎由自取。

心绪万千,百感交集,皇帝脸上风云急涌。

然而皇帝陛下却从不知道,也并不想知道,他的贵妃与贤妃,也是一肚子倒不出的苦水。

自己的儿子是自己十月怀胎掉下的肉,没有不好的,但凡有一点不好了,那一定是被旁人教唆带坏的。

嘉绶从来单纯,这一回来突然心就野了。幼弟跟着哥哥闯了祸,难道还能是弟弟的错不成?

刘妃低头瞪着万贵妃的裙摆一角,心中委屈,却也不敢出声怨怪,忍不住细声抽泣。

而万贵妃心底更是有滔天的哀怨。

她的四郎是个命苦的孩子,自从出世就汤药不断,明明是这么病弱的身子,还要整日为那位靖王殿下“鞠躬尽瘁”。

母子连心,嘉钰是个什么心思,她大约是知道的。可这种事……怎么使得?她也试着劝过,但嘉钰那样的性子,她怎么劝得了。

打从二皇子嘉斐第一日到承乾宫,万贵妃就不喜欢这个孩子。时至今日,她有多痛惜自己的亲生儿子,就有多怨恨这个元皇后所出的靖王殿下。

但这怨恨是不能有出口的。

元皇后王氏和陛下是少年夫妻,纵有千万不好,在陛下眼中也是极好,连带她生的儿子也比别的儿子要好出一截来。只王皇后是天朝牡丹,她们这些后来的妃嫔都是景山上的草,就连那从前的郑惠妃继立的郑后也不能和王皇后比,她还有什么好和人家争抢的。

万贵妃当年,原本是不愿入宫的。怎奈一旨诏命,她的父亲又喜不自禁,献宝一样上赶着要将她献于帝王家。皇命不可违,父命亦难违。她身不由己,只得认命。可到了如今,儿子不听她的,父亲也一直念她怪她,而她的夫君根本不懂也丝毫不在乎她,待她只有一点寡淡稀薄的恩情和无尽的嫌弃。她既不能不顾儿子,也不能忤逆父亲,更不能与夫君分辩诉苦或寻求安慰……说起来是一品命妇,一国贵妃,这苦处又哪堪与人言?

万贵妃愈想心中愈酸楚,也忍不住埋头哭起来。

两个女人跪在宫殿里,面如娇花,服饰华贵,却是凄凄惨惨哭声此起彼伏。

皇帝气还未全消,原本已不胜其烦,听见两个女人在一旁哭得愁云惨雾,越发是头痛欲裂心烦意乱,终于忍无可忍暴呵一声:“要哭全都滚到浣衣局哭去!”

这一声斥,吓得两位妃子顿时噤若寒蝉,连带着在内殿更衣的嘉绶都脚一崴一屁股摔在地上。

嘉钰站在一边,正让宫人们整理腰带,扭过头见弟弟筛糠似的在地上哆嗦爬不起来,忍不住皱眉低声骂他:“你抖什么。”

嘉绶哭丧着脸抬头,求救地望着他四哥:“……四哥,父皇一会儿问话,我,我怎么说啊?”

那模样显然是被盛怒的父亲吓得够呛。

“你又不会编谎话骗人,你就怎么想照实怎么说呗。”嘉钰无语地白他一眼。

小七儿也实在太窝囊了……要是落在陈世钦的手里,还不得被欺负死,真到了那时候,这先祖留下的大好山河算是要改姓陈了。

他兀自嫌弟弟不争气。

嘉绶却是心慌意乱,仍磕磕巴巴追问:“那……那父皇要是生气——”

父皇早就生气了,也不差再多气个一刻两刻的。

嘉钰原本想如是抢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必呢。去年今日七郎还总着角呢。再如何说也是亲弟弟,真给他吓哭了,自己又能得什么好……

如是一想,嘉钰不由喟然,甩开左右还在整理他袍服下摆的宫人,过去安抚地将嘉绶搂进怀里。

“不怕。有四哥在呢。”

他一向不太给嘉绶好脸色,而今忽然如此温柔,嘉绶整个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一头扎进四哥怀里抱住了就不肯撒手,缠着嘉钰哄了他好半晌,才闷声闷气地抹了一把眼泪,问:“四哥……苏哥儿呢?”

瞬间,嘉绶只觉得是被他打了一闷棍似的,眼前一阵一阵泛黑,后槽牙都咬得“咯咯”响。

这小七,脑子里果然记不住点正经事。

可这么一说,他方才进门的时候的确也没瞧见苏哥八剌。

人是和他一起进来的,想是被母亲藏起来了。

父皇发难得突然,全无准备,只希望这鞑靼小丫头不要又惹什么新麻烦才好……

一瞬心焦,嘉钰忽然也有些后悔,怀疑自己这一回是不是当真赌得太大。

然而绝地一击,不成功,便成仁,他从前无路可退,今后,怕是也永不会有。

嘉钰一直等着嘉绶稀里哗啦地勉强更衣完毕,才领着他重新出去,老老实实在父皇面前并排跪好。总算有点哥哥领着弟弟的模样。

皇帝瞧见这老实模样,眉头稍微松开些许,但仍沉着嗓音,问嘉钰:“有什么要说的?这么着急。”

嘉钰低着头,跪得规规矩矩,“儿臣想问父皇,是否已召见过张思远?”

这个问题,倒是不在皇帝的预料之中。

早在嘉斐他们返京当天,皇帝便已密召过张思远。苏州种种,卢世全是如何枉上、通倭,嘉斐如何对抗卢氏、力退倭寇,包括甄贤是如何自请入狱又是如何重伤,皇帝都已知道得清清楚楚。

直到嘉斐怒杀杨思定并执意将尸首送“还”司礼监以前,皇帝都觉得他这个儿子其实不容易。

然而到底功亏一篑。

一旦事涉甄贤,嘉斐就总是游走在失控的边缘,稍不注意便是崩塌。

皇帝生气,甚至大失所望,也正是因为这一个瞬间的崩塌。

情之所至,可以理解,但不可原谅。

只因为嘉斐不是普通人家的儿郎,而是帝王之子。所以他可以宠爱任何他所心悦之人,但绝不可痴迷沉湎。他必须收放自如,一旦需要割舍,就杀伐决断毫不手软。

生在帝王家,享有了更多的富贵权势,也意味着必须承担更多的责任,做出更多的牺牲。这是为君者的觉悟,是为天子殉道。

而直至此时此刻,在嘉斐的身上,皇帝觉得,他始终看不到这种觉悟。

假如嘉斐永远也不能具备这种觉悟,无论再如何文治武功,他也始终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这和父皇是否决定将大统传位与他没有关系,而是他自己会无法适应,会为此痛不欲生。

嘉斐只是尚未意识到罢了,他和甄贤,注定不该是同路人。

对于嘉斐这个儿子,以一国之君的立场,自然希望他终有觉悟,但以父亲的身份来说,许多个瞬间,皇帝也会忍不住想,不如就算了吧,顺其自然也是极好的,只要他能够幸福欢喜,能够免于痛苦。

一瞬恍惚,皇帝骤然深吸一口气,收回散落远方的视线,低声反问:“召见过如何?未召见又如何?”身为皇帝,自然不能让儿子如此质问。

但嘉钰一直看着他的父皇。

不过短短片刻,他竟在父皇眼中看见了比这一生所见还要多的情感。

他觉得这一刻的父皇前所未有的像一个鲜活的人,像一位忧虑、苦恼、矛盾的父亲。

父皇并不是不在乎他们,并未想要抛弃他们,尤其是二哥。

这么多年来,他对父皇的判断到底没有错。父皇依然是爱惜二哥,向着二哥的。

嘉钰陡然松了一口气,一颗心吊起了数日,总算回到原位,立时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但此时还没到尘埃落定,他不能这时候倒下去。

嘉钰暗自狠狠一咬舌尖,继续沉着脸,追问:“若父皇已召见过张思远,多余的话,儿臣也不必说了。儿臣只再问一句,当朝天子,究竟是父皇,还是陈世钦?”

他是故意如是问。

然而这样直白忤逆的问话显然吓坏了他的母亲。

“四郎!”不待皇帝发话,万贵妃已忍不住想把他往回按。

但嘉钰哪里是能按住的。他反而愈进一步,紧紧盯着他的父皇逼问:

“父皇身为天子,却为了区区一阉奴,将二哥置于诏狱而不顾,将我阻绝于禁墙之外,甚至连七郎这个刚从边关捡回一条性命的幼子也不闻不问,且不提国事,父子人伦父皇难道也不要了吗?”

话音未落,万贵妃已直接晕在地上。

皇帝倒是不生气,像是早已了然嘉钰的意图。

“你二哥是自己要去诏狱的,没有人要关他。朕没有说过要关他。”

他甚至抬手理了理道袍宽大的袖摆。

父皇的表情和姿态都缓和下来了。

嘉钰心中暗喜,面上却委屈噘嘴。

“既然如此,父皇为何不肯见儿子们?是父皇不想见?还是有人不愿父皇见?”

他略顿一瞬,咬唇垂目,哑声接道:

“我为二哥谋,不过是自救。父皇,我们兄弟几个都是您的儿子,各自什么模样,您心中有数。倘若二哥有所不测,我宁愿自行了断,免有朝一日要被阉党玩弄于股掌之辱。”

这个小四儿竟然吃死了为人父者心中的一念不忍,在拿命威胁他的父皇。

他这个四儿子可实在是太过于聪明了。

皇帝眯眼盯住嘉钰,良久咧嘴笑出声来。

“‘玩弄’?谁能玩弄得你啊!你都能逼宫了!”

“儿臣不敢。”嘉钰睫羽微颤,乖巧一瘪嘴。

“你没什么不敢的。你连父皇都敢教训。”皇帝愈发乐呵呵瞅着他。

那万贵妃晕了片刻,好容易悠悠转醒,就听见这么一句,慌忙匍匐上前扑在皇帝脚边,哀哀求告:“陛下 ,四郎尚且年少无知——”

“你闭嘴。”

不待她说完,皇帝已拂袖厌弃地推开她。

他只盯着嘉钰,一敛神色,笑得锋利非常。

“好啊。你这么聪明,说说看,朕把你二哥叫到这里来,还有什么可以和他说的?他主意那么大,连圣旨也说不接就不接,还有什么事需要知会给朕的?”

“说两件事:第一件,拒鞑靼以击倭寇;第二件,杀奸商以充国库。”

嘉钰立刻昂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意进取的精光。

他倒是也不算替二哥编造。以他对二哥的了解,这两件事,二哥必是早已打算好的,只不过藏在心里还未正式铺开去做。

尤其是第二件。

因为甄贤恐怕会反对。

坦白说,陆澜有罪,但也未必就真那么其罪当诛,其中多少身不由己,怕是不足为外人道。

但历来国库空虚必取之于民,不从百姓手中取,便只能从商人家中取。

这件事,若是二哥来提,必会因为甄贤而为难。所以只有他先替二哥说了,再由父皇下旨,才能让那甄贤无话可说。

只可惜,任他为二哥做到如此地步,却始终及不上一句“拣尽寒枝”。

嘉钰撇撇嘴,不由流露出一丝懊恼,负气哼道:“二哥一心一意为父皇虑国事,早已做下筹谋,若非小人步步相逼,何至于要躲去诏狱中避祸?”

“他进诏狱是因为他抗旨杀了杨思定。”皇帝微微闭着眼。

“父皇难道以为杨思定不该死吗?”嘉钰不服挑眉。

杨思定该死,但不该死在靖王嘉斐手上。

这一点嘉钰心里当然明白,否则当日他也不会苦劝二哥了。但既然都已经杀了,怎么能让父皇捏住这话柄。如若父皇已经不生气了,就不该再揪住这件事不放。

如是想着,嘉钰便猛拿眼瞅着他父皇。

那眼神皇帝又如何不懂,当即又一阵失笑。

“该不该死都已经杀了。”他如是应了一声,便算是将这事揭过,转脸看住一直闷不吭声跪在旁边的嘉绶,清了清嗓子,“七郎,你四哥说的这些,你怎么想?”

“我……”

嘉绶一张嘴就被噎住了。

他原本一直在四哥身后躲着,还以为没自己什么事了,谁料想父皇忽然就点他的名,还要问他想法。

他还能有什么想法?

他又不像二哥、四哥,什么都懂,想得深看得远……他的想法,说出来,就是一肚子气。

嘉绶为难地苦着脸,犹豫了片刻,嘟囔着开口:“父皇您远在宫中,都不知道,在苏州的时候,我们被人欺负得可惨了,四哥还险些被火烧死呢……您怎么也不心疼心疼我们,反而胳膊肘向外拐——”

他竟然说父皇胳膊肘往外拐。

这可是人在宫中坐,罪从天上来。

那刘妃原本还庆幸,皇帝一直没有找嘉绶问话,或许是没有太计较嘉绶跟着哥哥们胡闹的事,谁知紧跟着就来这么一出,顿时一口气跟不上来,也厥在地上。

嘉绶可没有他四哥那么大的胆子,见母亲晕倒了,吓得一下子就蹦起来,扑上去就抱住刘妃又掐人中有掐手。

皇帝看着自己这小儿子满头是汗的模样,竟然乐不可支。

“那你说朕要怎么才算‘向内拐’?”

“您先把卢世全那个阉奴抓起来!他是个坏人!还欺负四哥和我!”嘉绶心里起急,一时间啥也顾不上了,张口就来,想了想,又补一句,“还有跟卢世全勾结的那个奸商陆澜,我瞧着他也不像好人!浙江的坏事都是他们干的!”

“还有呢?那你觉着谁是好人啊?”皇帝拧着眉,已经彻底由一脸怒容转成了憋笑。

嘉绶一扬脸,“甄先生是好人啊,苏哥八剌也是好人!儿臣能活着回来,多亏了有他们救我!”

他冷不丁这么提起甄贤。

顿时皇帝脸上刚恢复的一点笑意便僵住了。

我让你怎么想就怎么说,可也没让你这么随便说啊……

嘉钰恨得牙根痒痒,简直想把这个蠢弟弟踹出去扔进北海喂鱼,却也不能说什么,只好背着手偷偷狠拽了嘉绶一把。

好在皇帝也未见太计较,只僵了一瞬便撇下嘉绶将话岔开了。

“那个鞑靼小公主你们怎么安置的?”他看似随意地向嘉钰问起。

嘉钰自然是上道的孩子,连忙垂下头,可怜兮兮地讨饶:

“儿臣原本找了一处宅子,但总觉得不妥,想请圣意也不得,于是就自作主张先把她送到母亲这里来了。其实儿臣今日入宫并不是有心想惹父皇生气的。让外公来找母亲也是为了说这件事。方才都是儿臣口不择言胡说八道,父皇您宽宏大量,儿臣知错了,您就原谅儿臣一次把。”

一番话说得圆融,既给父皇铺好了台阶,顺带还为母亲和外公开脱了两句,把皇帝哄得满心舒坦。

但这个小四儿实在是仗着自己聪明伶俐就太过任性妄为。赌,总有赌输的时候。若不给他长个教训,只怕他日后总是要闯祸的。

皇帝唇角重染上一丝笑意,看一眼嘉钰那难得低眉顺眼的小模样。

“你找你外公是说这个,那你把曹阁老劈头盖脸骂一顿是说的什么?”

嘉钰闻言心间猛地一跳,顿时脸就白了。

第一个瞬间,他以为是曹阁老在父皇那儿告了他的不是。

但很快他就自己把这念头否决了。

曹阁老再怎么说也是阁老,哪有这么不自重身份告小辈的状的道理。

如此说来,只有一种可能。父皇在他外公家安插有眼线。

倒是也不奇怪。

父皇左有东厂右有锦衣卫,而外公毕竟是外戚。

父皇这是在敲打他了。

只不知外公他老人家自己知不知道这事。八成是不知道的。否则哪还敢天天在家胡念叨……

瞬间嘉钰满头满身的冷汗就全下来了,当真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更不敢再顶嘴半句。

这瞬间被降服住的样子也叫皇帝十分受用,便又板着脸训斥他:

“年纪不大,口没遮拦,动不动就对长辈大呼小叫的。曹阁老是内阁首辅,三朝老臣,六七十岁的人了,朕还没跟他扯着嗓子嚷过呢。你倒是厉害得很。”

父皇虽然责骂他,但气势里好像也没有特别恼怒的意思。

嘉钰小心翼翼抬起眼瞄皇帝的脸色,不死心地嘟囔一句:“儿臣已经跟曹阁老赔过不是了……”

不料皇帝却轻笑一声。

“你不是喜欢扮宦官吗,那你去,把你二哥和那个甄贤叫来。把张思远、曹慜和陈世钦也都叫来。你亲自去。”

这种跑腿的事父皇怎么要他去?

其他人也就罢了,那陈世钦他可不想去请。

何况他方才说的那些话,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到陈世钦耳朵里。见了面,新仇旧恨的,还不知道要怎么恶心人呢。

父皇就算嫌他造次,要罚他,怎么就不能换个别的法子……

“父皇——”嘉钰还想试着求个饶。

皇帝却瞥他一眼,截口打断他。

“你再多说一句,朕就让你先换上宦官的衣裳再去。”

瞬间,饶是嘉钰也不由僵了脸,张着嘴却再也不敢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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