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二十二、入狱

眼前迷雾缭绕,潮湿寒气四下弥涨。

甄贤觉得头有点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能深一脚浅一脚漫无目的地游荡。

直到他看见一点暖黄灯光,忽远忽近地在前方飘荡。

那灯光好熟悉,好温暖。

他莫名便被吸引了,不由自主跟着那灯光牵引往前走,不知穿过了多少浓雾迷云,走了几许曲折,终于来到一片宽阔水域前。

水面上也是白茫茫一片,不只有多宽阔。

而在水岸的那一边,是渔家晚炊,人境烟火。

可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甄贤茫然站在水泮,举目四望。

水面上有风拂来,吹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瑟缩。

忽然,他听见有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唤他。

“贤儿。”

“娘?”

他惊得当即就要回头去找。

不对……

不对!

他的母亲明明已经不在了。

但他当真被什么至极温暖的存在拥住了。

啊,是了,是灯火。那样温暖摇曳的灯火,是幼时母亲亲手为他做的桔灯。

“好孩子,别回头。”

他听见母亲低柔婉转的嗓音在耳畔呢喃。

“一直往前走,回去需要你的人身边。”

“娘……”

心中有太多眷恋,太多未曾说的话语,他踟蹰着不能迈出步子。

然而母亲催促他,温柔且坚定地推他前行。

“快回去。你不回去,他便只能化身厉鬼来找你。”

水面上的白雾散开又聚拢。

他依稀看见水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谁呢?

为什么站在水里?

他不由自主靠近去,奋力涉水而行。

可他看见的却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伫立水中的石像。

那样深刻的眉眼,刀削斧凿,轮廓英武。

他忍不住贪婪地伸手抚摸,掠过剑一般的眉峰和高挺鼻梁,心中怦然有如擂鼓。

一点喜悦,一点羞怯,安心又不安。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究竟是什么呢……?

他困惑地望着那石像,拼命在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搜刮回想,努力描绘那个人的模样: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眼神,每一抹笑容,甚至每一次抚摸的温度与指节间坚硬的茧……

“……殿下?”

他懵懵懂懂地呼出一声。

霎时天崩。

他看见石像在顷刻皲裂,碎作尘埃。

浓黑的浆液从四分五裂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

水面上骤然伸出无数鬼手,俨然无间地狱。

在烈火灼烧之中,骤然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

“殿下!”

他吓得失声大叫,身子猛地一沉,接着便是剧痛。

太疼了。就好像半个身子已彻底被撕裂了一般。

甄贤张了张嘴,无声地喘了几口气,再度睁开沉重的眼睛。

眼前的景物依旧十分陌生,但依稀可以分辨,该是一家驿馆的卧房。

靖王嘉斐正合衣而卧,侧身躺在他身旁,一条手臂还正紧紧揽在他腰上。

殿下……

甄贤又一次张了张嘴,果然发觉自己的嗓子也干得生疼,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渐渐回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好在殿下平安无事,看起来,倭寇已然被击退了。

他努力尝试了许久,还是没能抬起胳膊,只能忍着疼痛略侧过脸,痴痴望着嘉斐的睡颜。

殿下还好好儿的,虽然面容疲倦,但好好儿的,脸也是好好儿的,既没有变成石头,也没有开裂流淌出漆黑淤泥,更没有血红的鬼眼。

他怎么做了如此可怕的怪梦。

殿下怎么会变成厉鬼呢?

甄贤哑然失笑。

他一定是痛得糊涂了。

又或者,是生死之间产生的幻象吧。

伤口依然钻心地痛。他又努力动了动手,终于能曲过手臂,把掌心覆盖在腰间的那只手上。

指尖轻触的瞬间,他看见嘉斐倏地睁开眼。

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吵醒了殿下。

嘉斐似也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惊起来,抿着唇,拧着眉,也不说话,就紧张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翻身就出去了。

甄贤被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却又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愣愣躺在床上等着。

不一时,嘉斐领着几个御医回来。

御医们也都神情紧张得很,围着他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反反复复问他的脉象。

整个过程中,嘉斐就坐在一边看着他,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甚至连眼也不眨一下。

甄贤终于觉得不对了。

太奇怪了。他还从来不曾见过殿下这个模样。

“殿下他怎么了?”

他终于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一点沙哑气声,问那几个御医。

御医们各个面露尴尬,愈发紧张地直擦汗,回头看看坐在一边直勾勾盯着他们的靖王殿下,再回头,讪讪对甄贤一笑。

“公子且宽心养伤吧。王爷没事,没事。只要公子快些好起来,王爷就什么都好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回答。

甄贤惊疑地看向嘉斐。

御医们给甄贤施针换药毕了,便鸟兽散似的挨个逃了。

卧房里没有别人。嘉斐仍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直直盯着甄贤,盯了一会儿,换到床边来继续盯着。

这架势当真吓坏了甄贤,连自己才是身负重伤的那一个也忘了,挣扎着就想起身。

一挣之下,牵扯了伤口,顿时又是一阵剧痛,只能抽着凉气倒回原处。

但这一痛却激起好大的反应。

“别乱动!好好躺着!”嘉斐猛站起身,脸上明显显露出焦躁的情绪,伸手死死把甄贤按在床上。

殿下大约是瞧见他受伤气急蒙了心了。但御医们不敢开罪了靖王殿下,既不敢说实话,便也没法医治。

甄贤怔怔看住还皱眉瞪着他的嘉斐,一时觉得有一点好笑,一时又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别这样,我这不是也还好好的在这里吗?

他到底努力抬起了手,想去够嘉斐低垂的眉眼,但吃痛地怎么也够不着。

嘉斐便低下头,顺势把脸贴在他掌心厮磨。

他的掌心是暖的,仍有柔软的触感。

嘉斐闭着眼,磨蹭着,又把脸轻轻抵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声。

甄贤无语地任由他这么在自己胸口折腾了好几圈,忍痛深吸一口气。

“殿下,你再这样吓唬人,我这伤就养不好了……”

听见他说伤养不好了,嘉斐顿时抬起头,才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成一团。

“你老这么看着我,我肯定养不好的。情绪紧张,精神焦虑,不利于修养。”甄贤便也皱起眉,信誓旦旦地说。

嘉斐眼珠动了一下,好像是在思考他说的话。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立刻被甄贤捕捉到了,当即咬牙撑起半身,按住锁骨下的伤口。

“而且你刚压着我伤口了……你看又出血了——”

他额角全是因为疼痛而渗出的冷汗,说话时,鲜血已真地又从伤口处冒出来,眨眼把新换的棉纱染作殷红。

嘉斐见状明显僵了一下,瞳孔陡然放大,猛吸进一口气。

“小贤!你搞什么!”

这气急败坏的一声喊,连眼睛也亮起来。

甄贤原本就还很虚弱,这种小动作能撑多久,见嘉斐这便算是清醒了,顿时力竭歪回床上,想笑却又疼得厉害,只能蜷起身子不停地抽气。

嘉斐终于醒回神来,知道甄贤其实是故意自己又把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压裂了,气得两眼一阵阵泛黑,手也抖了,恨不能骂他两句,可见他那“痛不欲生”的模样却又骂不出口。

“你还敢说我吓你?”

他双手按住甄贤脑袋,就如儿时嬉戏打闹一般,想把那张埋在被褥里拼命憋笑的脸强行掰过来,却又怕再扯到甄贤伤口,只能抱着那颗脑袋定住了。

甄贤却自己转过脸来,一瞬不瞬望住了他。

“你有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嘉斐略一怔。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道时间已过去了多久。

看见小贤重伤晕倒在血泊之中仿佛就是上一刻的事。

一定是他急晕了头。

“我不累。”嘉斐忽然有点心虚,忙安抚一句。他殷勤扶甄贤在床头靠好,又不放心地仔细往甄贤腰后背后加了几个软枕,确认般追问:“你伤口还疼吗?”

“疼。嗓子也疼。”甄贤便老老实实回答。

小贤的嗓音还嘶哑得厉害。

嘉斐忙倒了杯药茶,仔细试好温度,送到嘴边一口一口喂下去,直看着甄贤喝完了,才又关切地问:“好些了?还要吗?”

他是真关心甄贤伤势,脸上全是无法掩饰的担忧。那神情,与当年十来岁时并没有太多变化。

可殿下又分明变了那么多。

甄贤忽然觉得唏嘘。

“我想起小时候,那次我偷了爹的书,还拿给你看,结果误了上课被抓个正着,连圣上都惊动了,爷爷狠狠打了我一顿,然后你来看我,还陪了我好久,照顾我养伤……”

“你就是有能耐,总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嘉斐被引得回想起当时,不禁扬起嘴角。

甄贤也莞尔一笑,又接着说下去:

“不过你不知道,后来我好了,你回宫以后,爷爷转脸就把我爹也狠狠打了一顿,怪他尽收些奇怪的书在家里惹祸。我爹那么大的人了还被打得屁股开花,半个月没能下床,更不能去上朝,只好告病在家里哼哼。我娘当时都吓坏了,哭了好多回。”

说话时,小贤的眉目间有温情与哀伤流淌,嗓音里也有无限眷恋。

小贤一定又是有所感怀,思念家人了。

也难怪,毕竟刚刚死里逃生,还有重伤在身,正是难过脆弱的时候。

嘉斐无言握住甄贤的手。

这一直是他一块不愿深思,甚至不想提及的心病。

是他的父皇,杀了小贤满门。

明明也曾倚重信赖多年,恩宠有加时也能同盏饮酒无话不说,然而圣心难测,一念凉薄,说杀也就全杀了。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在父皇身上,真可谓体现的淋漓尽致。

按理说,他和小贤是有血仇的。

当年他曾忧心忡忡,唯恐小贤从此连他一起恨上,再不肯如往常那样与他好。是以,小贤从岭南回来找他时,他简直欣喜若狂。

但他始终欠小贤的。

这一笔债,是父皇的,便也是他的,即便小贤不和他讨,已经欠下的,也永远不会消失……

可这件事他该如何与小贤说呢?

他根本说不出口。

“小贤……”嘉斐犹豫着唤了一声,终于还是没法说下去。

他心中已是思绪万千,甄贤却似根本未察觉,仍任由他握着,兀自说下去:

“殿下,我刚才,梦见我娘了。

“娘让我好好陪着殿下,照顾殿下,说不然殿下就会变成厉鬼。”

变成厉鬼?

嘉斐忽然心下一紧,疑虑扭过脸,紧张地看住甄贤,连眉头都毫无意识地又皱起来。

可他却见甄贤浅浅冲他笑了一下。

“但是我知道殿下不会的。”

嘉斐愣住良久,心下五味陈杂。

他忽然觉得他无法确定小贤是不是在试探他。

也许小贤是察觉了什么,所以变着法给他提醒。

假称以鬼魂托梦之类,都是所谓直诤进言时常见的说辞。毕竟忠言逆耳,不挖空心思说话的人,大多死得早。

只是他和小贤之间,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何至于如此呢……

一瞬心绪万千,嘉斐静了一瞬,故意板起脸,挑眉反问:“哦,我不会,你就可以不好好陪着我了?”

甄贤却仍是轻笑。

“你不会,我也不会。”

他望着嘉斐,眼中一瞬踟蹰柔软,光华闪烁以后,是低软诉说与藏于眼帘之后的无限情愫。

“甄贤心里……从未离开过殿下。”

嘉斐呆呆望着甄贤,简直恨不能当场给自己一耳光。

他怎么能起了那样混账的念头。

他竟然怀疑小贤。

难道他不知不觉间竟也成了父皇那样的人么……?

心里骤然堵得慌。

嘉斐闷头抱住甄贤,如同幼时一般,把脸埋在甄贤怀里,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不经意泄露了几许撒娇意味。

“我送你的东西,你若是不喜欢,随手扔了也罢。不许给别人。”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翡玉,再一次塞进甄贤手里。

“你把圣上赐的宝玉拿来送我——”甄贤猛瞧见这枚玉,惊了一瞬,立刻便猜知是陆澜将玉还了回来。

殿下果然是心里怪他了。

甄贤当然知道嘉斐什么意思,颇有几分尴尬的还想推拒。

但嘉斐却与他十指交缠,牢牢将玉握在他掌心里,整个人也倾身压上去,“赐给我了,就是我的,我爱给谁就给谁。何况我原本早就给你了。”

甄贤无法只得由着他这么腻着。

一旦到了京城范畴,他就必须戴上镣铐枷锁,由张思远押送着,直入诏狱,再想见殿下一面恐怕就难了。

此刻纵然放肆也罢,只要能与殿下在一起,哪怕多一刻也是好的。

“殿下,到了京城以后……”甄贤觉得眼角濡湿。

“嘘,到了京城以后的事,到了以后再说。”嘉斐立刻堵住他,“你还伤着呢,再睡一会儿吧。”

于是甄贤便只好贪恋的闭起眼,顺着他,什么也不想,享受这一刻短暂宁静。

直到次日清晨醒来,嘉斐才渐渐整理清楚思绪。

做过的事,他当然都还记得,说的话却未必句句出于本心。

也可能,是太过顺从本心了。

小贤还沉沉睡着,显然如此沉重的伤势还是消耗太过了。

嘉斐蹑手蹑脚地爬起身,小心翼翼为甄贤掩好被角,理好自己的衣物发冠,又仔细擦脸漱口,才走出门。

此处是入京之前的最后一处官驿,在往前不到半天路程,便是京畿。

嘉斐按了按太阳穴,就去找嘉钰。

有些事,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先和嘉钰说一说。

何况,嘉钰也还伤着。这些天他一心扑在小贤身上,丝毫也没顾上关心嘉钰的伤情。依着四郎那猫儿脾气,多半还正生他的气呢,少不得又得一阵好哄。

他如是想着,踱到嘉钰下榻的厢房。

留在门前的侍婢见着他,明显吃了一惊,忙福身行礼,就进去通报,不一时转出来,垂着眼细声道:“四殿下请王爷进去呢。”

嘉钰身边伺候的仆婢全是靖王府的人。嘉斐平日里对府上的家人虽谈不上如何亲近却也从不薄待。王府上下皆感念王爷的好,真心把他当作主公侍奉。然而这丫头此时说话却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也不知是嘉钰又在闹什么了。

嘉斐心下微微一动,刚步入厢房便先打量着往里瞧了一眼。

这一瞧,却见屋里不止嘉钰一个,还有玉青和童前两个也全在坐。

童前脸上的表情着实尴尬,见到嘉斐立刻站起身,垂头行礼退到一边去,一副犯了忌讳被抓现行的模样。

玉青就没有这么老练,整个人都沉静在“王爷您可算是好了,吓死属下们了”的欢欣雀跃中,不但不退,反而迎上来,两只眼睛里全是热切。

嘉钰仍歪在床上,衣袍都只随意披着,从开敞领口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乌黑长发也披散着,些许细碎发丝湿津津的粘在额角,眼角湿漉漉的。

嘉钰和小贤这性子果然是南辕北辙。

看小贤便是伤成这样,只要还能动弹,也要尽量把仪容收拾齐整。哪像嘉钰,一副落拓风流的散漫模样也无所谓,俨然一个病西子,就这么歪歪斜斜的。

他这个弟弟天性如此,嘉斐也不当真以为有什么不好,只是每每“不羁”起来也不管有无外臣在场,多少有些一言难尽。朝中诸人,当面恭维两句,赞四皇子殿下“魏晋遗风”,背后便换了一张嘴脸念些“不遵礼节,有失皇家尊贵”的也不在少数。

嘉斐起初罚过一个不慎在他面前漏了嘴的京畿武官。但他心里也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法治。这么些年,嘉钰就不管不顾地粘着他,有些话,无论说不说出口,心里如是想的人,甚至还要往更龌龊了去想的人,都实在太多了。

纵然童前和玉青是家臣,不会乱想乱说,总还是有些不妥。尤其是对着玉青这样年轻俊俏又无家室的军官,又不是在自家府里,万一被什么嘴碎的人看去了,少不了要污言秽语编排几句。

嘉斐无意识地撇了玉青一眼。

只这一眼,玉青便缩回去了。

他虽然没什么城府,但触觉却还是敏锐的,立刻便察觉王爷又生气了,赶紧老老实实退到童前身边,乖乖一起站好。

“你们两个先出去吧,我有事单独和四郎说。”嘉斐沉着嗓音下了令。

“别呀,他俩又不是外人。”嘉钰立刻嘟起嘴,“再说我现在可不想跟二哥说话。”

眼看四殿下这是偏要留他们两个下来气王爷的,童前哪里肯接这倒霉“差事”,忙拽着玉青应了王爷给的台阶跑了。

“你也知道他们两个都是我的臂膀肱骨。不要趁机就欺负他们。”

见自己麾下的得力将领都被四郎吓成这个样子,嘉斐也只能无奈苦笑。

“谁叫二哥你满心里除了一个甄贤什么也装不下了,才给了我这种欺负忠良的机会咯。”嘉钰仍噘着嘴,不爽地扭脸“哼”了一声。

“四郎。”嘉斐哭笑不得。

在苏州时,他对嘉钰着实是有些心狠了。后来一路紧张,又遭遇倭寇,小贤还受了那样的重伤……多少疏忽了嘉钰的感受。也难怪嘉钰这回气性这么大。

他实在是欠嘉钰一个道歉,原本就该多说几句好话。

“你是我的亲弟弟,我心里怎么会没有你。若是当真没有,我也不来看你了。”嘉斐当即放软了声调。

嘉钰靠在床头,撇撇嘴。

不过是你的甄贤没大碍了,你才想起来要哄哄我罢了。

但这一句话实在刻薄太过了,他到底没能说出口。

二哥原本也最不喜欢他牙尖嘴利。他之前已招了二哥两回了,再来一回,可就说不好是什么结果了。

嘉钰委屈地叹了口气。

那个甄贤,当真有这样的心思和胆气,其实他也该依言服了。

他并不是偏想揪着甄贤不放。

他实在没法放的,始终还是二哥。

那杨思定不算是个冤死鬼,杀了也就杀了。但有什么必要非要在这时候送去司礼监不给陈世钦和织造局脸呢?便是父皇也不能随便做这样的事。二哥竟然要抢这个先。

就算真要打织造局,也大可不必这么个打法。

“二哥,鞑靼人你也打过了,可你当真要为了一个甄贤和司礼监翻脸么?”嘉钰忍不住又叹一口气,忧愁地拧眉不舒。

四郎果然还是要说这事。

嘉斐靠在座椅上,暗自叹息。

他当然知道嘉钰是如何想的。

他还知道,父皇也是这么想的。

陈世钦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大权独揽,不可轻动。这么些年来,已不知有多少按捺不住急功冒进的刚直忠勇之臣为此遭了杀身之祸。父皇明面上不动声色,而只叫张思远暗查织造局,也正是为的这个。

但他和那些大臣不一样。

他是皇子,是亲王,是父皇和母后的儿子。

陈世钦此人,谁也杀不动,只有他来杀。

莫说今日小贤为此受了伤。

便是没有小贤,他也不能漠视不理。

因为这天下,是他父皇的,而将来总有一天,是他的。

“我不是为了小贤。”嘉斐不由自主沉敛了神色,“这等欺上压下私通敌寇侵占国库鱼肉百姓的事,难道就能放任吗?”

不料嘉钰闻言却是一笑。

“你撒谎。”

他平静抬起眼,直直望住靖王殿下。

“你才多少年岁?陈世钦已经多老了?不是为了甄贤,你急什么?”

嘉斐眸光一震,竟是瞬间语塞。

四郎说的是权术。

他也知道,陈世钦已是个老者,而他尚在青年,意气风发。老贼总有死的一天,根本不需他费劲厮杀。

但……

他固然可以等,那些因宦官专权谋私而受苦甚至死去的子民还能等多久?因为阉党勾结外敌而残破的国门还能等多久?

国事始终是不能与私事相比较的。

“有些事情,不能这样算计。”

嘉斐脸色一点点寒下来。

倘若是小贤,就定不会劝他为了稳住自己的权位,默默忍视陈世钦所为。

这样的念头一瞬在心底闪过。

但他立刻看见嘉钰眼底泛起自嘲的笑。

嘉钰撑着半身,白着脸,用那双漆黑明亮如夜幕点星的眼睛深深望着他,冷冷开口:

“二哥你错了。你迟早还是会发现,你生在这个位置上,你的私事就是国事,而国事,就没有一件事不是算计。你总还是得回来找我。”

出了四殿下的房门,童前也没敢走,便就在外头站下来,垂手候着王爷。

王爷来看四殿下,说明甄公子那边多半是没什么大碍了。

然从王爷方才的表情来看,王爷的心情依然只坏不好。

可能是因为离京城一日日近了,一旦到得京城,就不得不把甄公子送进诏狱去,王爷实在舍不得,故此心焦。

也可能,是因为方才他们犯了王爷的忌讳。

他和玉青原本不该擅自去拜谒四殿下。

这位小郡王虽然与靖王殿下关系亲近,又长年住在靖王府上,但毕竟不是他们的主上。

他们的主上,只有靖王嘉斐,也只能是靖王嘉斐。

背主私谒这种事,搁在别家,或者说这私谒的对象不是四殿下,他和玉青恐怕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即便今日不受责罚,日后也再难受到重用。

又及,四殿下是那样一个妙人儿。

他童前是个皮糙肉厚的军汉,在京中又有妻小,也就罢了。玉青却是个俊俏的年轻后生,也没有家室,多多少少总有些不妥。王爷心里究竟什么想法可还不好说。

王爷当时不言语,只叫他们先出来,是给他们留面子,更是给四殿下留面子。

但王爷不言语,不代表他们就能仗着什么。

一会儿王爷和四殿下谈完了出来,少不得要训示他们两句,懂事的,就该赶紧讨个巧卖个乖,使王爷消消气。

可真要说错处,他们也委屈得很。

日前王爷一怒杀了杨思定和卢世全安插的内鬼,还下令把这两具尸首直接送到司礼监去。这事他们想来想去,怎么也不敢从命。偏王爷又一直躬亲照料着甄公子,见不着面,也听不进人说话。他和玉青是实在没办法了。万不得已,只得去和四殿下商量。

原本也是想速战速决,简单明了请个主意就是了。谁料四殿下偏偏不放他们走,给他俩留在屋里东扯西拉一留就是几个时辰。

玉青一向心大,就浑然无觉坐在那儿天南海北有问有答得和四殿下聊上了,还逗得殿下一阵一阵笑。可怜童前想走也不能走,又不能说破,满手满身都是冷汗,正在心里求神拜佛盼着靖王殿下千万别来,偏盼什么什么不灵验,就给王爷上门抓个正着。

四殿下多半是算着时日故意为之的,诚心拿他俩跟王爷撒气呢。

王爷弟兄俩之间的事,做护卫的不该管也管不了,原本应该躲得远远的,结果这么稀里糊涂给搅进去,怎么能不冤枉。

童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忍不住垂头叹一口气。

一旁的玉青就没有这么重的心思,反而对王爷和四殿下在屋里说什么悄悄话好奇得很,站不住得满地溜达,没一会儿又跑到童前跟前,挠着下巴小声问:“童哥,你说王爷刚才为什么生气啊?”

童前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崴在地上。

“你……”

你竟然活到这么大都还没被人弄死,简直是奇迹。

这话他就说了一个字,到底咽回去了,实在不想太不给同僚留脸。何况玉青比他要年少得多了,其实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不然你等会儿自己问问王爷?”

童前沉痛地捂住了脸。

这哪能当真去问王爷呢?

玉青便是再心大,也听得出童前在揶揄他,便也不问了,老老实实盘腿在童前身旁坐下等着,可才没等多久,又耐不住性子揪一旁土里的小花小草去了。

两人便这么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靖王嘉斐才从屋里出来,叫了几个手巧熟悉的婢女进去服侍四殿下吃药休息。

王爷人都来了,却不亲手喂四殿下吃药。而四殿下竟也安安静静待在屋里,没有闹得天下大乱。这是十分罕见的。

童前小心翼翼观望了一下嘉斐的脸色,见仍是一脸黑云笼罩,甚至比进屋那会儿还更黑了几分,一颗心简直苦得都要碎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低唤了一声:“王爷——”

才刚起了这个头,就被嘉斐摆手止住了。

“别说了。你们这几日都辛苦得很我知道。嘉钰的那个脾气我也知道,不怪你们。你们也不要怨他。只是日后还是要谨慎一些,免得授人以柄,被捏住大做文章。”

简单三言两语,这事便算是揭过不提了。

王爷竟然连半句都没有埋怨他们。哪像当年刚入锦衣卫时,不慎瞧错一个眼色,就得拎着水桶被上差骂得狗血喷头。

一时怔忡,触景生情,童前忽然眼眶一热,差点涌出泪来,慌忙揉了两把眼睛,拱手拜道:“王爷教训得是,属下们记住了。”

嘉斐点点头,轻托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他直起腰来,又问他:“让你们办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童前还正感动,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王爷指得是什么,待愣完了神,才想明白,顿时一颗刚扑腾上来的心又沉底了。

王爷说的,自然是往司礼监送尸体那件事。

听王爷这意思,是还得送。

可这得怎么送才合适……?

这位靖王殿下好起来是真好,可吓起人来也是不吓死不罢休啊。

转瞬之间大起大落,童前一口气没接上,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旁的玉青却是憋太久了,但听王爷这么一问,终于再也憋不住了,惊得张嘴就喊出来:“王爷,还……还是要往司礼监送啊?”

玉青向来心直口快,然而这话未免也太直白过头了。

嘉斐脸色顿时愈发沉下来,连嗓音也带了寒意,“不然呢?有来无往,岂非失礼?你们以为我是气糊涂了让你们干蠢事去的么?”

他说话时,还缓缓瞥了玉青一眼。

那眼神莫名叫童前心尖一紧,慌忙上前一步,拱手伸头顶住这颗雷,低低应了一句:“属下们不敢。这便去把事情办妥了。”

童前这个面子,靖王殿下自然还是看的。

嘉斐闻言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点了点头,才又对童前道:“把张思远请到甄公子那里去。我有事要和张公商议。”他说完又看了玉青一眼,伸出手,“给我吧。”

“王爷?”玉青骤然一愣,竟没明白他的意思。

“圣旨。”嘉斐不由无语长叹,“不给我你揣着干嘛使?还嫌不够麻烦?”

玉青这才猛然忆起当时他从京城一直举到浙江的那册圣旨根本还未来得及传旨就被王爷盛怒之下堵回去了。

王爷当时不让他传旨,是为了杀人。

圣上是一定会要把一干相关人等全部提回京中慢慢审问的。如若他当时就宣读了圣上的旨意,那杨思定便杀不成了。

王爷执意杀了杨思定,那一册圣旨没能传下去,便留在他手上了。之后王爷一心扑在甄贤身边躬亲照料,他怀里揣着一册圣旨,每天为了如何收拾“烂摊子”焦虑,竟把这大事给忘了,直到这会儿王爷给他点明才想起来。这圣旨确实不能砸在他手里。

玉青顿时吓了一跳,浑身的冷汗全下来了,慌忙从怀里掏了那册圣旨出来恭恭敬敬递给嘉斐。

他屏着一口气看嘉斐走远了,才后怕地摸了摸心口。

童前在一旁同情地看着他。

玉青苦着脸,一边擦汗一边问童前:“我是不是啥时候不小心惹王爷生气了……”

“那你就长点心呗……”童前摸着下巴琢磨。

其实仔细想想,王爷对玉青明显压不住“嫌弃”之意,是从这傻小子在岩灵古刹头一回见甄公子没管好眼睛开始的。人对人一旦有了什么不悦的想法,从前不太有所谓的小毛病也都会变得越来越难以容忍起来。何况玉青本来就是个不大会讨巧的人。甚至,靖王殿下自己可能都没太意识到这一点。

倒也不怪王爷小心眼,实在是玉青这小子太没眼力见。也就幸亏靖王殿下惜才,且知道玉青心思纯直……如此说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许只需一房良配美眷便可破了。反正像玉青这样容姿俊美身怀绝技又在王府中供职的年轻军官,京中愿意结此姻亲的好人家车载斗量。

如此一番思虑,童前唇角溢出点点笑意,便捶了一下玉青肩膀,试探道:“不然我托人给你说个贤内助提点提点你?”

不料玉青却还了童前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要。北有鞑靼,东有倭寇,内还有国贼,王爷大事未成,我没闲心娶媳妇儿。”

他一边如是振振有词,一边还颇嫌弃地拍开童前。

瞬间童都尉嘴边那一丝笑便僵住了。

哎,好,了不起,玉大爷您不愧是少年英雄,“匈奴未破,何以家为”,有冠军侯遗风!我们这些娶了媳妇儿的都是闲的……总算知道您为啥这么有才有貌有业就是没媳妇儿了,全顺天府的媒人大概都已经被您气死了呗。您也别奇怪王爷为啥生您的气了。下次再伸脑袋帮您顶雷,我就是猪。

嘉斐再回到屋里时,甄贤仍睡着。

小贤这次伤得极深,难免疲倦,恐怕得养许久才能养回来了。

偏偏一旦进京,就要立刻入诏狱去。

只想到这一点,嘉斐脸上的阴云立刻更沉了几分。

虽说他在北镇抚司也还算薄有颜面,但诏狱毕竟不能与他的靖王府相比,条件始终要差太多了。只盼小贤这一次,别要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小贤这伤原本是可以不受的。

倘若他再更果决强硬一些,在苏州便将卢世全那老阉党顶回去,又或者更敏锐一些,及早发现卢世全安插下的内鬼,小贤都不至于伤成这样。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变化之快,犹在梦中。

只怪他太过自负却不够凶狠,才又食言让小贤受苦了。简直其罪难恕。

但他是绝不能允许自己恍惚的人,更不能允许自己脆弱。

他决意要做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止。

嘉斐细细替甄贤整理好被角,轻着步子返回外间,靠在了椅子上。

官驿里最好的上房,也不过是这样一间内外隔开的小屋罢了,好在算是清净。但终归不是静养的好地方。何况,还有对手。卢世全的人一定已经进京去司礼监告状了。再大胆一些,或许已经告上御状了。他们着实在这里耽搁得太久。

嘉斐最知道小贤的脾性,不喜欢摆王公贵胄的架子巨细皆要人伺候。又及眼下这情形,他也不放心让别人来伺候。是以,唯独这间屋子里,他没有留仆婢随侍。

他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安静喝了两口,听见屋外轻盈的脚步声。

该是张思远已过来了。

眼下这一局棋,是生是死,只怕全在此一人身上。

只是靖王殿下从前怎么也没想过,自己竟也有不得不依靠宦官的这一天。

想当年,陈世钦一朝得志日渐势大终至为祸,难道不也是这么开得头么……

嘉斐忽然心生不悦,下意识抬眼往门口扫去。

然而张思远并没有立刻进门。

此刻的张思远心中亦如静水深流暗藏汹涌。

他早就认定靖王殿下会设法保下甄贤,却没想到王爷保是保了,只不过这路子叫人难以琢磨。

王驾说出口的话便是离弦的箭,没有收回的道理。

靖王嘉斐与司礼监,不,确切地说,是靖王嘉斐与陈世钦这一战已然再所难免。

按理说,宦官是不与皇子斗的。

宦官不同于朝官,生是宫中人,死是宫中鬼,头顶青天下,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皇帝陛下的儿子们,不是将来的皇帝,就是将来皇帝的兄弟,无论眼下或是将来,怎么算都开罪不起。

但陈世钦不一样。靖王殿下也不一样。

陈世钦经营一生,终于只手遮天权倾朝野,而今也已是个七旬老者了。要他放权,是万万不可能。一旦放权,这一生杀过的人做过的恶,便全都会像淤积的黑泥一样翻上来,足够将他淹一个不得好死。倘若想要寿终正寝,想留一条全尸,他陈世钦不但直到咽气的那一刻都得保证自己大权在握,便是身后接班之人也务必选中扶稳。

偏偏靖王嘉斐是绝不可能容他如是的。

今上膝下七子,一子早夭,一子废黜圈禁,一子体弱多病,余下四位皇子中,三皇子与六皇子都是平庸之人,虽无大恶,却也没半点长处,而七皇子又还天真年少,独独这位二皇子是个强悍之主。

尤其,靖王殿下还是元皇后王氏与陛下唯一的嫡子。

朝中宫中早有议论,言来日若靖王殿下继承大统,必不能容陈世钦弄权。杀陈世钦者,必是靖王嘉斐。

这一点,陈世钦心中只怕也早有忌惮,是以多年以来处心积虑打压二殿下,先是倒了一心向着二殿下的甄氏一门,折了二殿下的肱骨,后又公然扶持郑后一党想要拥立长皇子为太子。只不过没意料郑皇后那个不成器的幼子竟一心想借势弄死他二哥,这才有了永福元年那一场惨案。

朝野众说纷纭,许多人都一知半解只看结果,揣测是靖王嘉斐为报母仇算计郑后与两位兄弟。但身为宫中人,张思远比外人见得多一点,听得多一点,只觉得这一件事惨则惨已,但真正要怪,也只能怪五皇子太过狂妄不知进退,靖王嘉斐实在是已被逼至悬崖,你死我活,只能以杀止杀出剑自保。

更有一桩闪烁其词讳莫如深的深宫传闻,说元皇后王氏之死,其实并非突发心疾,亦非后宫争斗,而是与陈世钦有关的。只因为王皇后厌恶宦官专权干政,屡次向皇帝进言请求贬谪陈世钦,激烈时甚至与皇帝大声争吵,令陈世钦十分不满。而王皇后出身士族高门,王氏世代公卿在朝中根基颇深,更令陈世钦忌惮担忧,既无理由迫使皇帝废后,便起了杀心,另立郑后,扶持党羽,清洗异己。

自从王皇后薨逝,王氏旧人多遭到贬黜弹压,未被迫害致死的,也多远离了京城,被外放至偏远之地任些散职,若说其中没有陈世钦的“功劳”,张思远是绝不相信的。

陈世钦当然不会想靖王嘉斐在皇帝大行以后成为新帝。

自永福三年,靖王嘉斐返京开府,这么些年来,与陈世钦之间一直都保持着微妙的平衡。靖王深居简出,不问朝政,不结党羽,成天只在王府中读书习武,偶尔也赏珍玩饲骏马,韬光养晦,折服得彻底。而陈世钦便也只静静观望,不动作,不出手。

但谁料想,靖王殿下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北上出关痛击鞑靼的大手笔,紧接着又在苏州正面对上了织造局。

如果说靖王北上守国门还只是露了锋芒,那么在苏州与卢世全的种种博弈,直至返京途中杀杨思定,已是实实在在地剑指司礼监了。

虽说,即便靖王殿下不发难,陈世钦迟早也会下手。但倘若能小心应对,熬到王驾盛年继位,而陈世钦愈发垂老,那正是最稳妥的路子。张思远原本也以为靖王嘉斐是打算走这一条路的,怎么也没想过,靖王殿下会在这时候突然就向陈世钦宣战。

其中的变数,大约便是甄贤。

或许直到在霁园中时,靖王嘉斐都还是打算要“忍”的,否则他完全可以当时就毫不顾忌卢世全,甚至杀了卢世全,强行将人带走即可,完全不必假手与他张思远将甄贤送进诏狱献给皇帝。

然而返京途中的倭寇突袭,队伍中的内鬼作祟,以及重点是甄贤的重伤,终于突破了靖王嘉斐“忍”的底线,再次将他逼到了悬崖边。

靖王殿下震怒反击,是一定要死人的。上一回死的是庄闵郡王,这一回,先是杨思定,再往后,还不知道会是谁,会死多少。

靖王嘉斐与陈世钦这一战,一旦开打,不死不休,就像山巅搏杀,无论哪一方都没有退路,每退一步都是万丈深渊,只能将对方置于死地而后生。

而作为宫中人,他张思远又站在怎样的位置上呢?他究竟该是东厂的人,还是锦衣卫的人,又或者,只是皇帝陛下的人……?

张思远少年入宫,生存至今,全靠得是低调稳妥从不轻易选边站队。不选,便不会选错,不选错,才可以活。但如今这情势,恐怕已由不得他继续躲下去了。否则靖王殿下便不会在这眼看就要入京畿的时候,叫他单独前来相谈。

其实这几日以来,张思远心中一直有一种微妙的预感。他觉得靖王殿下接下来只怕还要做一件更震惊朝野的大事。

以命相搏,赢了,绝地复苏,输了,万劫不复。

张思远觉得他不太看得懂这位靖王爷,但却也不得不为之感叹、敬佩,甚至畏惧。

他更觉得,靖王嘉斐身上有一种气势,像极了当今皇帝,但远比皇帝陛下更锋利,更决绝。不怪朝中总有人说,靖王殿下是最像陛下的一位皇子。偏偏皇帝陛下一心宠溺幼子,却对这个“英明干练,肖似圣主”的儿子最为疏远,疏远得已然不像亲生父子。

为什么呢?

这种疏远,究竟是忌惮,还是保护……?

圣心难测,猜错了,死无葬身之地。

张思远站在门外,数度踟蹰,竟不知这一道门他究竟该不该进。

一旦进了门,恐怕他也就再没有退路了。

他知道靖王嘉斐正在屋里等着他,等着他想清楚。

靖王殿下是不会催促他的,这道门只能由他自己主动走进去,且必须由他主动走进去。

因为靖王嘉斐绝不会亲手造出第二个陈世钦。

张思远出神地盯着足尖前那一道门槛。

奇异的是,此刻心中浮现的,既不是利弊权衡,亦不是功过较量,反而是另一个人,另一幅画面。

他赫然想起在那马车里甄贤被一把长剑洞穿了身体牢牢钉住的模样。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张思远其实不太能理解,这种宁为一人而死的情义究竟是什么。他虽然为皇帝陛下效命,也曾立誓忠诚,但却从未有过可以心甘情愿为皇帝而死的感觉。

为什么甄贤可以为靖王嘉斐去死呢?

又或者说,他其实也并不是为了靖王,而是为了什么别的,更高,更远,更宏大的存在。

可那又是什么呢?

海晏河清,盛世民安?

那未免太虚无空洞了。

张思远忽然觉得心底有种呼之欲出的冲动,十分模糊,难以言表,但却是滚烫的,烫得他不由自主轻颤,甚至想要大声疾呼呐喊,狂奔万里。

心里仿佛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腿却已先迈出去了。

张思远一条腿跨进门去,怔了一瞬,才把另一条腿也跟进来,就站在门口抱拳躬身向坐在上首喝茶的嘉斐行了个礼,沉沉问了一声:“王爷,唤小人来所为何事?”

“为入京以后的事。”嘉斐将茶杯往案上一放,示意张思远入座,“按着规矩,锦衣卫押解钦犯是要戴枷锁镣铐的。我知道这一路,张公是看了小王的薄面,这个情,小王领会得。只不过甄贤眼下重伤在身,又是为护我受得伤,我实在于心不忍,想再和张公讨个人情,入了京畿以后,能不能也不要给他戴枷锁镣铐?”

他故意把甄贤受伤说成护驾有功。张思远闻言沉思良久,迟疑开口:“要说规矩,入了京人犯还不戴上枷锁镣铐,被人瞧见了是一定会遭非议的。但甄公子如今这情形,即便想给他上锁铐,只怕也难得很。我既然为圣上把人解送还京,总得让他活着入诏狱才行。酌情便宜,这锁铐就不上也罢了。”

嘉斐略点点头,静了一瞬,又问:“那能不能还让他坐我的车驾,由我亲自送他入诏狱?”

这一问,张思远不由愣了一瞬,“王爷莫不是信不过小人?”

“自然不是。”嘉斐神色不改,看着张思远,“只是入京之后关卡盘查频繁,甄贤伤重,我不想他受太多打扰,坐我的车,可以省了许多麻烦。”

张思远眼神闪烁,又是数度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道:“那王爷送甄公子入诏狱后……自己还打算出来吗?”

张思远果然是极敏锐的人。

嘉斐微微一笑,并不立刻作答,只反问:“张公以为如何?”

“小人不敢妄言。”张思远不由苦笑,“但王公九卿,京官郡守,哪个不是闻诏狱色变,唯恐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王爷怎么偏要自己一头撞进去?”

嘉斐眸光明灭,却是一脸沉静,“我擅自出关引战在先,私涉织造局公务在后,还当众强杀了司礼监的人,想必已给父皇添了不小的麻烦,不如先自己进去,省得父皇为难。”

想当年,他也是自请入狱,才躲过一场杀身之祸。

但同样的手段,在父皇面前使两次,必会适得其反,激怒父皇。倘若他当真指望父皇开恩,那他恐怕当真这辈子都再也别想出来了。

他的父皇,首先不是他的父亲,是没有半点温情可言的。

这一点,他清楚明白,张思远也清楚明白。

嘉斐暗自唏嘘,果然听见张思远问他。

“倘若圣上这回不领这情呢?北镇抚司诏狱不比大理寺,殿下可是当真想好了?”

那语声里满是困惑,更多是震惊。

嘉斐微微侧脸,向里屋望了一眼,略阖目,把叹息无声咽下。

“我想好了。我陪甄贤一起进去,他几时能出来,我便几时出来。”

一旦他也进了诏狱,必会引起轩然大波。朝臣恐怕会立刻分化两派,拥戴他的必要奔走呼告,设法“救”他出来,而厌恶他的怕是恨不得他烂在这诏狱里。互相争斗起来,难免损伤。

但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担心的。这是父皇的事,是父皇这些年来放任阉党的结果。即便他小心翼翼不去提前挑了这脓疮,迟早也还是一地狼藉。

他唯一担心的是嘉钰。

嘉钰是极聪明的,一定明白他的心思。但四郎毕竟也还是个身体孱弱将熟未熟的半大孩子,这么多年来又一心一意地跟在他身边,从未有一日经营自己的“势力”。四郎执意如此,是在防着生母和外家。只有四郎全然处于他靖王嘉斐的庇护之下,无法切割,这些人才会息心,才会明白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嘉斐从未想过将嘉钰当作人质,但在事实上,在无数朝臣眼中,甚至在他的养母万贵妃眼中,他恐怕早已在这样做了。而如今一旦他入狱离开,不能尽快归位,四郎便会立刻失去遮蔽,成为群鲨撕咬的猎物,要么死,要么沦为傀儡,任他再如何巧智,恐怕都难以逃脱。

可嘉钰那样的性子,如何能忍受为他人所摆布?又何况嘉钰的身子着实是再受不得风波了……

这一次筹谋,他实在不能先让嘉钰知道,却又忧心瞒得太严实会让嘉钰受太多惊吓。

嘉斐左右为难,终只能拧眉叹息。

张思远走了以后,他便返回里屋,坐在甄贤床边静静看着。

小贤还睡得很沉,想来是因为伤势和汤药的缘故。

这情景一恍惚竟让嘉斐有种昨日重现的伤怀,宛如又回到了少年时,他和小贤并头缩在一个被窝里,脚压着脚,手贴着手,彼此用体温取暖。那时候小贤每每睡得沉了总会下意识往他怀里钻。于是他反而睡不着了,只能浑身僵硬地抱着怀里的小人儿,一遍一遍描画那如画眉眼,按捺不住心猿意马。

嘉斐轻手轻脚除去鞋袜外袍,上床掀开被褥,小心翼翼将甄贤整个搂进怀里,唯恐压到他伤口。

如今的小贤早不是当年柔若无骨的那一小团了,纵然是瘦削修长的士子,也有一把轮廓分明的硬骨头。

只是未免也太瘦了点。也不知这些年究竟都遭了什么罪,好容易回来了,还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又伤成这样……

嘉斐心疼地抚过甄贤紧蹙的眉心和单薄的肩膀,忍不住在他前额浅啄亲吻。

甄贤的额角沾染着一层薄汗,嘉斐仔仔细细擦拭了,又拢了拢那些散碎发丝。他便这么抱着甄贤不知又静静躺了多久,直到窗外已不剩多少天光漏入屋中。

眼看是要彻底黑下来了。

他犹豫着是否该去掌灯,又不舍撒手。怀中的人却终于发出细微的声响醒转过来。

昏暗中四目相顾,一时忘情,嘉斐甚至来不及遮掩起眼底暗涌的思绪。

他见小贤半仰着脸,望住他静了片刻,便轻声叹息:“……殿下是有事为难么?”

太藏不住了。哪有让病人替自己担心的道理。

嘉斐暗自唏嘘,只将甄贤又往怀里搂得愈发紧,低声哄道。

“小贤,你只管信我就好,别的……你什么都不要管。”

但如此敷衍的宽慰自然是哄不住甄贤的。

自打睁眼看见嘉斐脸上的表情时,甄贤就知道殿下是有什么打算瞒着他了。

只是他却也不能多问多说什么。

既然殿下已打定了主意,说什么都是枉然了。

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此事多半与他接下来入诏狱有关。

当初他为了不给殿下留阻拦的余地,一意孤身撞进去,而今无论殿下还他点什么,他也只能受着便是了。

只希望这一回,不要闹得太大才好……

他们又在驿站歇了两日,才启程继续还京。

嘉斐执意将他留在自己的车驾里。

京畿重地沿途关卡不断。一路上,甄贤还在疑虑,如此张扬是否多有不妥。待到靖王殿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直跟到了诏狱里头,优哉游哉在他身旁一坐,丝毫也没有出去的意思,他才遽然怔住了,瞬间,五雷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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