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的车队走在官道上。因为赶路而明显颠簸的车马叫嘉钰在病中不适得数度险些吐出来。
记得来时路上,是二哥陪他一起坐在这车里。二哥看书,他就枕着二哥的手臂,困倦了便睡,睡醒了就拉着二哥闲聊。
可如今,二哥却在另一辆车里,陪在另一个人身边。
但这大概已可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比起两败俱伤,二哥到底听进了他的劝阻,舍得放那个甄贤跟张思远走了。纵然要这样一路护送回京,他也不该奢求更多。
他只担心二哥还有什么别的打算是没有告诉他的。
每每想到这一节,嘉钰便觉得心惊肉跳。
外人都道他任性难缠,性情乖戾,做事没个章法,殊不知,真正任性起来吓死人的分明是靖王殿下。
只看上一回,为了把甄贤弄回来,二哥就整出那么大的动静,不但拉上国门边关一场豪赌,还差点赔进个弟弟去,说出去只怕都没有几个人敢信。
如今却要二哥亲手把甄贤送进诏狱去。谁知道二哥又准备干点什么呢。
嘉钰心里也知道,二哥与甄贤自幼相知,经历不同,心意自然也非寻常人可比,能做到今日这样,已着实很为难二哥了。
可既已不幸生在帝王家,那还有什么寻常可谈。
二哥对甄贤太执着。
人心都是肉做的,用心用得多了,就会有弱点,就难免受伤害。
嘉钰总觉得害怕。
甄贤就是二哥的弱点。他太害怕会有人利用这弱点来伤害二哥。他更害怕,总有一天,要伤透了二哥的那个人,是甄贤。
说他是嫉妒也无所谓。甄贤这个人,他就是喜欢不起来。
人不可以不识时务。尤其生在宫中,无可选择地陷在这权利争夺的泥淖里。不识时务,不知变通,必引致杀身之祸。
而甄贤偏是个不识时务之人,偏想做一个不切实际的好人,甚至,还想把二哥也变成一个不切实际的好人。
这种人根本就不该留在二哥身边。
父皇已把他全家都杀光了,难道他还没明白吗?
自己去找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隐姓埋名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好吗?
到底是在想什么才会又跑回来。
嘉钰头疼地按着心口,重重喘了两口气。
许是那模样太过憔悴了,缩在一旁的嘉绶愁眉苦脸地望着他,终于忍不住凑上来,怯怯问他:“四哥你怎么样了?难受得紧么?”
这一路,嘉绶跟他坐在一架车里也分外憋屈,一会儿抓耳挠腮地叹气,一会儿探头探脑地往窗外看个没完,一会儿又在车里翻来覆去弄出各种响声。
这小子人长大了,心也已经飞了,脑子却还是那么个模样,也是叫人头疼。
于是嘉钰没好气地皱着眉骂:“你想出去就出去。找你的鞑靼小媳妇儿去,别在这里烦我。”
嘉绶蹭了一鼻子灰,只好委屈地缩了回去,又是好一番辗转反侧,竟真地拍着窗大喊“停车”,而后一头钻出去。
他下了车,硬跑去找童前要了匹马骑。
马背上的摇晃与车中不同,凉风扑面,终于吹得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嘉绶明显有感觉,四哥一定不喜欢自己。
同样是兄弟,看四哥对二哥那叫一个好,除了事事都先想着二哥,连带看二哥的眼神都温柔得不得了,怎么一到自己这里就立刻换上一张凶面孔?
他也承认自己是没什么用,既没有哥哥们能干,也没那么聪明。可怎么说,他也是亲弟弟啊……何至于总要这样骂他。
总这么骂他,让他多没面子。
何况如今还有苏哥八剌在看着听着。
这次他奉父皇的命去北疆,结果搞砸了;好不容易逃回来,跟着二哥到了苏州,也没帮上什么忙。
苏哥八剌大概……挺瞧不起他的吧。
嘉绶总觉得苏哥八剌的眼睛里常常根本看不见他。
那双水光充盈的妙目常紧紧望住的,是甄先生。
她心中所思慕的人,是不是其实是甄先生呢?
嘉绶听见侍人和卫军们的切切私语,说甄先生为了替二哥解围,为了破阉党在浙江布下的危局,不惜舍身下诏狱,是真正的忠义,不愧名士清流之后。
他其实半懂不懂。
但他一直记得当初是甄贤舍己救了他,为此没少受那鞑子的折磨。
为了救另一个人,宁愿忍受痛苦,甚至冒生命危险,这种事,嘉绶自问是没有勇气做的。
甄先生实在比他勇义得多,更比他聪明千百倍,连样貌也比他俊美,不像他还露着虎牙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孩子脸。
也难怪苏哥八剌眼里根本没有他。
若苏哥八剌心中放的当真是甄先生,嘉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没什么指望了。
联姻的事,是二哥和苏哥八剌的兄长定下的。但苏哥八剌自己多半根本不愿意。
想到这一点,嘉绶顿觉心酸。
得知他可以娶苏哥八剌时,他简直开心坏了。他喜欢苏哥八剌,觉得她什么都好,巴不得早点和她成亲,这样便能一辈子和她在一起。
他从来没想过,如果她不愿意怎么办?
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人对七皇子殿下说过“不”字。
可一厢情愿究竟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既然她不愿意,他就不该强迫她。
被迫远离家乡,再不能与亲人相见,还要嫁给不喜欢的人朝夕相对,这样的人生该多么痛苦?
他怎能让他心爱的人这样痛苦?
何况他更害怕,怕终有一日她会为此怨恨他。
如有一天,那双他喜爱的明亮双眼竟用怨恨的目光看着他,嘉绶怎么想也觉得自己无法承受。
与其让她痛苦,被她怨恨,不如放开怀抱,让她飞去她想去的地方自由翱翔。
哪怕这意味着,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嘉绶犹豫地望着苏哥八剌策马前行的背影,想了又想,小心催了催胯下马。
而苏哥八剌正领着她的鞑靼少女们,走在甄贤和靖王嘉斐乘坐的那辆马车两侧。
离开草原的时日其实没有多久,她却已见识了太多此生从未见过的人和事。
从前哥哥总愤愤地对她说,汉人奸猾狡诈,诡计多端。
可她认识了许多汉人,来到了汉人的国家,虽然见过了卢世全这样凶恶狡诈如豺狼的人,却也见过嘉绶这样单纯可爱的人,还有同样忠勇善战的军人和朴实憨厚的百姓。
再比如陆澜。
这个人是灰色的。
苏哥八剌觉得,陆澜其人,很难一言以好坏概括。但她看得出,甄大哥对陆澜是相惜惋惜的。至少陆澜最终没有害甄大哥。也许真是她有所成见也未可知。
而甄大哥是聪慧却正直的人。
哥哥从前也总说甄大哥狡猾,诡计多。但她一直觉得不一样。
用智计战胜敌人有什么不对呢?
能够用才能帮助他人、造福家国的人,是有大智慧的人。
甄大哥从没有用他的才能害过人啊。
他甚至一再为了旁人而不惜伤害自己。
可他毕竟也只是个普通的人啊。
是人就会受伤,会疼,甚至会死。
他怎么能承受那么多的伤害呢?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撑不住的啊……
苏哥八剌担忧地侧过脸,看着甄贤乘坐的那辆马车。
她知道,嘉绶的二哥,汉人的靖王嘉斐也在那辆马车里。
这个人,是甄大哥幼年相识的挚友,是甄大哥认定要辅佐陪伴的人,也是战胜了她兄长的人。
从前苏哥八剌便一直觉得,甄贤不愿意留在草原是因为在遥远的中原有一个人始终让他牵肠挂肚难以割舍。
直到她跟着甄大哥来到了中原,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个人,靖王嘉斐。她忽然觉得豁然开朗。
这个人像草原上的头狼,像展翅盘桓的鹰,像雄踞一方的雄狮,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却又常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情。
这种人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是天生的王者,总能降服信众,使人前仆后继誓死追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的哥哥也是这样的人。
她完全能明白,何以甄大哥会对这个人如此刻骨痴念。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无论心意如何,愿或不愿,最终恐怕还是很难不伤害甄大哥。
汉人有一句诗,是这么念的: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王者身边,必有白骨累累,必有血雨腥风,必有人间惨剧。就好像至极的辉煌必投下深刻的阴影。
而甄大哥是那样一个满心悲悯的人。他该要如何承受呢?
倘若终于承受不住,他又该怎么办才好?
反倒是嘉绶那个四哥,那才是如鱼得水虎归山林的人物。
比起甄大哥来,那位四皇子与靖王嘉斐才是同一类人。兄弟俩在一起,想一般事,使一样的手段,配合默契,亲密无间,彼此合拍得多了。
苏哥八剌也曾见识过不服兄长的部族头领如何密谋反叛,其中一些也曾是巴图猛克真心信赖的安答。所谓兄弟阋墙。
但苏州短短数日所见,仍然远超过她生平所见。中原大国的权力角逐远比草原上复杂、迂回、残酷。
她觉得甄大哥其实并不适合待在这样一个地方,不如蓝天碧水,塞外牛羊,简单平淡才是真。
但她觉得永远只能是她觉得。
甄大哥是无法离开靖王嘉斐的。
正因为无法离开,他才会回来。
倘若再离开一次,他恐怕便要活不成了。
而她当然希望甄大哥好好活下去。
苏哥八剌郁郁寡欢地叹一口气。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扫见一张不断接近的脸。
苏哥八剌本能闪躲,避开了嘉绶几乎撞上来的大脸。
但嘉绶那匹马就没那么好运。他原本骑术便不熟练,一个拽不稳马缰,险些和苏哥八剌的马绊在一处。
两匹马嘶叫着各自闪避,眼看就要把嘉绶甩下地去。
苏哥八剌眼疾手快,一把抄过嘉绶的缰绳拽紧,稳住马匹,又顺势推了他一把。
嘉绶好容易稳住,不至于当众跌落马鞍那么狼狈,再抬头时,却见自己的缰绳已是在苏哥八剌手里了,顿时臊了个大红脸。
“我……对不起……”
明明骑术不精,还满地乱跑,又闯祸丢人了。
嘉绶尴尬地偷眼去看苏哥八剌,深怕看见嘲弄或轻蔑的表情,又忍不住关切。
“那个……你……没事吧?”
这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模样,逗得苏哥八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事,你很快就能学会骑马的。”
她安慰地看了嘉绶一眼,把马缰重新递给他。
嘉绶惭愧地接回来,紧紧攥在手里,左想右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这问题来得好突然。苏哥八剌不由一愣,反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脸色不好……”嘉绶瘪瘪嘴,耷拉着眉眼。
苏哥八剌看看他,想了想,“那我也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好啊!”嘉绶连忙点头。
苏哥八剌道:“甄大哥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报答不报答?”
嘉绶道:“当然要报啊!”
苏哥八剌又道:“那假如你四哥和甄大哥相处不好,你帮谁?”
“……四哥和甄先生,为什么相处不好?”嘉绶楞了好一会儿,疑惑反问。
苏哥八剌仍不答他,继续问:“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二哥和甄大哥处不好了呢,你又帮谁?”
“二哥怎么会和甄先生不好呢?”嘉绶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嚷嚷出来。
苏哥八剌放弃地闭上了眼睛,催马往前就走。
这一声嚷得着实有点大,连走在临近的卫军都忍不住侧目望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及他俩说话的地方原本就离甄贤与嘉斐所乘坐的马车极近。
马车内甄贤一脸尴尬地看向嘉斐,却见靖王殿下竟是一副憋笑到内伤的表情。
“你怎么还笑……”甄贤不由皱起眉,轻声嗔怪。
嘉斐侧身半倚在软垫上,眉目含笑地望着甄贤。
“我也想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就嫌我了,不肯和我好了?”
他问得低柔婉转,嗓音里自有摄人沙哑,挠得人心痒难耐。问时,竟还抬腿在甄贤腰侧轻踹了一下。
甄贤顿时腰肢一软,整个人都撑不住地倒下去。
打从出了那间霁园雅舍,他就被靖王殿下“囚禁”在这辆车里。由靖王殿下亲自“看押”着。既不让别人瞧见他,也不让他见别人。
这是殿下的体恤,张公也认这个人情网开一面,他才能这样舒舒服服地“上路”。否则少不了枷锁囚车日晒雨淋。
但他知道,卢世全只怕不能放他这么便宜地返回京城。
在霁园时,卢世全放下那些话,已再露骨不过。在浙江境内,必会有人佯装倭寇路匪前来袭击,目的便是杀人灭口。
这样的节骨眼上,正是危机当前,偏偏靖王殿下就还有闲心戏弄人。
甄贤慌忙扶住车厢墙壁,佯装都是车马颠簸的缘故,一边心虚斥了声:“别闹……被人看见听见了,成何体统……”
但嘉斐哪在乎这个,索性长手一捞,就把人整个拽进怀里。
“一别数日,好不容易偷得点空闲,你就操心这些无关紧要的。”
他就这么紧紧抱着甄贤,在摇晃震动间耳语,一双手何其自然地搂在腰上,唇齿湿热全在颈侧。
甄贤无力抵抗,略挣扎了一会儿便妥协下来,乖乖任由他抱了,躺在马车起伏里。
一旦到了京城,他就必须跟张思远去诏狱,如此一来,就又要与殿下分别了。而此一去,再见当真不知何时。
一旦起了贪念,心便迅速柔软下来。
甄贤情不自禁环起手,回抱住嘉斐,甚至还往他怀里缩了一缩,找寻舒适的位置,只恨这一路不能走得慢些,再慢一些,哪怕前路坎坷凶险,至少还能与殿下这般相对。
这微小的变化叫嘉斐心尖一甜,便低头凑过去,试探着在他颈侧浅浅咬了一口。
甄贤立刻发出一声甜腻轻呼,浑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了。他羞得慌乱抬手捂住了嘴,唯恐自己再发出什么恼人的声音,却没再像往常一样推拒,反而默许地垂下眼。
他的身体甚至不可自抑地颤抖着,连带着垂顺睫毛也在浸染红晕的脸上轻颤不止。
那模样落在嘉斐眼中太过可爱,叫人实难自禁。
嘉斐又俯身凑上去,放任自己顺着心意在他唇齿颈项流连,听见自己心口怦然的巨响。
唯独夹杂着倏然惊起的异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飞快袭来,“嗖嗖”如疾风呼啸,几乎难以辨认。
但嘉斐还是听见了。
那是羽箭驰来的声音。
嘉斐扑身护在甄贤前胸,反手便直接去截,竟正正抓住了,果然是一支飞来箭,翎羽纤长,锋利箭头漆黑,显然是淬了巨毒,再往前一寸便能见血封喉。
“殿下!”甄贤见状大惊,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抓过嘉斐那只抓住毒箭的手。
“没事,我没有受伤。”嘉斐忙安抚他一句,便即叮嘱:“你待在车里,远离窗口,不要出来。”言罢,纵身跳出车外。
外间早已应声乱起来。
苏哥八剌的反应是最快的。
她自幼游牧狩猎,对弓箭之声比常人都要敏锐,只听见细微声响便觉得不好,当即弯弓,寻着箭矢飞来方向,一箭反射回去,当场从夹道树梢射下个人来。
卫军们察觉有刺客,立刻提枪结阵,全全亮出兵刃。
来袭之人大约本以为可以偷袭得手占尽先机,万没料想反而是自己的弓箭手先被射了下来,便也不再躲藏,全“哇哇”大叫着从道旁冲出来,各个双手举着倭刀,剃着半秃脑袋,嘴里喊的也全是听不懂的鬼话。
这些人,竟是真的倭寇。
嘉斐皱眉立在车头,观望战事。
他原本以为,卢世全至多也就找些敢死之人来行刺,然后再推给倭寇路匪以洗脱自己,怎么也没有猜到,来的竟是真倭寇!
卢世全竟然通倭。
难怪浙江倭患久治难愈,海面通商几乎全被阻断,唯独织造局与南洋、西洋的丝绸生意依旧畅通无阻。
陈世钦年年在父皇面前盛赞卢世全办事得力。这“得力”二字从何而来,今日终有分晓了。
可卢世全通倭,与江南织造局通倭又有什么分别?
而江南织造局上头,是宫中司礼监,都是父皇每日放在身边的人。
若只是贪渎,只是从国库里分钱财,都还可以想象。
可织造局怎么能通倭呢?
浙江抗倭何其艰难,军士缺饷少粮旷日苦战,百姓饱受战火流离之苦,国库每年为了挤出些粮草军需钱已然彻底掏空了,然而宫中的人却在通倭?
这是踩在浙江军民的血肉上谋财误国!
那些压榨百姓媾和外贼赚来的银钱,究竟有多少进了国库,多少进了陈党的私囊,又有多少是便宜了横行国门的倭寇?
何等的可笑!可耻!
怒火一瞬燎原。
嘉斐死死咬着牙关。
一个倭寇举着刀,“呜啦呜啦”地在乱军之中冲上来。
嘉斐眼也不眨,佩剑出鞘,一挥将之斩了,再一甩长剑,连血污也没沾身。
着急敢来护驾的童前比王爷慢了一招,尴尬得直愣神,顿觉自己这护卫实在当得没什么意义,只好不甘心地劝:“王爷您回车里去吧!”言外之意,有我们在,您出来抢什么风头……
嘉斐却不肯。
“我就在这看着。”
他一手按着佩剑,眼中火光灼灼,高声向众卫军号令:“抓领头的活口,其余一个不留。”
甄贤也在车里看着。
虽然嘉斐叮嘱他要远离车窗,但要他不管不问地躲在车里,放殿下与众卫军在外间与倭寇厮杀,实在太难了。
卢世全竟然还有通倭情事,这一点,甄贤也吃惊不已。
从起初的桑户绣娘痛陈生丝贱卖民不聊生,到如今顺藤摸瓜抽丝剥茧一层层揭出这通倭之恶,性质已截然不同了。
欺压良民,中饱私囊,卖国误国,果然自古一体。
手握重权,却这般祸国殃民,简直令人发指。
他赫然想起在霁园雅舍所见那些画卷中曾有一些服装奇异的人物和意味不明的注脚与数字。他原本以为是与海外异族通商的记录,虽然感到古怪,却也未往深处去想。现在看来,只怕是与倭寇之间的“买路资”才对。
但通倭一事实在太过可耻,更是叛国的死罪,便是在自己的私账里,陆澜也不愿更不敢明示,故此才用这种办法隐晦记录。
这卢世全想借倭贼之刀杀人灭口,却反而暴露了愈发惊天的罪恶,简直万死难赎。
可陆澜实在是……
甄贤竟觉得词穷。
难以言表。无话可说。
织造局与异邦的丝绸生意也全是经陆澜之手操办的,既有通倭情事,陆澜又岂能摘得干净。
可通倭这种事,卖国求荣,丧尽天良,便是死也绝不能做啊!这个陆光风,跟着卢世全做下了这样的恶事,竟还与他妄谈风雅,还向他求“保命”,还能做出那么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说什么换一个大恶来站他的位置百姓更苦……就算陆澜确有苦衷,就算他可以痛惜一人性命,他又该怎么向殿下开这个口?
这个口,他没法开。
莫说殿下一定要生气的,他自己就根本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甄贤不由拧眉,沉沉叹了口气,心中烦闷不安。
这一趟回京是殿下突然下令即刻成行的,详细行程并未提前与任何人说过,一切安排都装在靖王殿下一人心里,便是童前这样的心腹也只能提前一点知晓,为的正是防止走漏风声遭遇伏击。
但消息却还是漏了出去。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殿下的随行队伍中还有内鬼,一直沿途向倭寇传递信报。
是王府的仆婢?卫军?还是皇帝派下的东厂中人?
无论是谁,都是隐患。敌暗我明,无从防备,一旦突然发难,必成艰险。
如今这些倭寇已从正面杀来,倘若再有内鬼从内部反叛,殿下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必须把这个内鬼找出来!
甄贤紧张地盯着车外厮杀往来的各色人等。
靖王府的卫军皆是训练有素,就连仆婢也不见惊慌逃散的乱象。所有人都迅速结成了战阵,分作两路:
一路以靖王嘉斐为中心,由童前带着,长枪轻骑,游走灵活,除却防守之外,不时便会主动出击,伺机擒其寇首;
而另一路,则以四皇子嘉钰为中心,连同众家人一起,采取的是重兵盾甲的守势,形同堡垒。
两路一如重拳坚盾,一如灵剑长枪,以犄角之势,彼此呼应,互相协战。
外加还有苏哥八剌那一支骑兵,一开战便迅速地在战场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简直把草原人弯刀骑射的好本领发挥到极致,不断以射箭纵马冲散倭寇的攻击。
没章法的,只有杨思定带着的那些扮作锦衣卫的东厂番役。
自从张思远“失踪”,陈思安身死,这一路人手便全归了杨思定指挥。
但杨思定原是皇帝派来在陈思安和张思远之间和稀泥的,并没有什么指挥作战的才能,武功也稀松平常,带着一群麾下,反而被倭寇打得七零八散,满场乱走。
如此一来,反倒只有这一路人是有乱可趁的。又及东厂原本与靖王殿下便不是一条心。要说内鬼,杨思定这一路之中正是大有可能。
甄贤看见张思远飞身猫在道旁树梢上,一边不断用暗器击打倭寇,一边也正张望着寻找什么。
张思远也看见他了,立刻就皱眉瞪了他一眼,也示意他乖乖缩回车里躲好去。
大敌当前,甄贤自是不愿意拖后腿的。
可他又怎么能放任那个不知所在的内鬼,使殿下陷于危险之中呢。
卢世全此举,首当其冲要杀的,定是他甄贤。
陆澜不会自掘坟墓去向卢世全自揭已让他看过账册的事。但不用陆澜去说,卢世全也会怀疑,张思远与殿下是已得了什么有用的东西,要通过他下诏狱,抵圣听,从而绕过司礼监的关卡。
为此卢世全非杀他不可。
既然要杀他,就一定会有动作,而有动作就必有破绽,哪怕是搏命一瞬,他也一定能把那个内鬼揪出来。
甄贤不死心地低伏在窗口。
忽然,他隐约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有一具原本倒卧在百步开外的东厂番役尸体不知怎的竟挪了位置,眼看已要到他这辆车的车轮下了。
若是混战之中被人踢的,未免也滚得太远,太巧合。
倘若是活人佯装尸体呢?
甄贤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可他手边没有傍身的兵刃。
他此刻是个被押解进京的钦犯,就算是做做样子的文剑也不能留给他。
甄贤装作害怕躲藏的模样缩回车里,四下扫视一圈,一眼看见那支被嘉斐扔在车内的毒箭。
如果这内鬼是打得装作尸体滚到他车下面的主意,一定会直接从车厢底下捅刀子上来。
而他也可以反刺下去。
这当然是在赌命。可是只要一击,赌一把,他就有机会除了这内鬼。
唯一的问题在于……假如这只是个因为怕死避战而想找个安全地方躲藏的逃兵呢?
他不能冒错杀无辜的风险。
所以,他只能等对方先出手。
甄贤悄然站在车厢一脚,竭力把身子藏在死角里,静静等着。
他听见车厢底下传来隐约响动,但很快便被车外的厮杀声淹没了。
没过多久,果然一把锦衣卫佩刀便从车厢底部捅出来。
这一招未免也太狠毒。如果他死在这绣春刀下,张思远怕是也难洗清了。
甄贤心下一横,抓着那支箭,看准刀捅上来的位置,使尽全力往下一刺。
几乎同时,那把绣春刀也缩了回去,紧接着稍稍偏移几分又斜着捅上来。
甄贤身子一歪,肌骨撕裂的痛瞬间炸裂。
尖刀正正好从他左胁下刺进去,穿过锁骨,刀刃就贴着颈项冒出来,抵在咽喉。刀尖甚至已划开了皮肤,热血顿时泉涌。
但他手中的箭也明显刺中了什么。
这一刀,终于没有再能被收回去。
但甄贤也彻底没法动弹了。
他整个人都被这一刀固定在了车底板上,稍一挣扎便钻心蚀骨的痛。
从刀的位置勉强判断,应该并没有被捅到什么要害才对……但这血未免也出得太多了。
甄贤觉得一阵头晕发冷。
疼痛让他的精神分外清醒,身子却无法控制地抖个不停。
要撑下去……
只要撑到殿下击退这些倭寇,就可以了……
他试着想自己把刀拔出来,然而只稍微一动弹,立刻疼得两眼发黑。
他又不肯泄露了痛呼,被嘉斐发现了要分散心神,便死死咬住嘴唇,勉强撑住身体。
嘉钰原本阴郁地靠在车里半睡半醒,自从第一支箭飞来,顿时惊起。
队伍里果然还有老阉奴安插的内鬼!
第一时间,这念头便在脑海里闪过。
卢世全必杀的人是甄贤,如若处理不好,一定会拖累二哥。
嘉钰一边聚拢卫军列阵防守,一边警觉四下观望,没要多久便发现一个倒在地上装死的小阉奴趁乱打着滚往二哥那辆车靠过去。
但二哥并不在车里,在车里的只有甄贤。
若这人就此死了,岂非更好?
一瞬间,这样的想法就毫不掩饰地从心底冒出来。
他觉得这是理智的想法。
但人之一世,总有些事,无法受理智控制。
比如情。
如果甄贤当真死了,二哥一定会痛不欲生。
他怎么能盼着二哥难过心伤呢?
可就算他立刻报信给二哥,也难保二哥不受牵连啊……
正是这一刹那的犹豫,他便发现那个小阉奴不见了。
乱军之中,令行禁止各司其职方有胜算,谁又有多余的功夫去照料谁。
反正该死的跑不了,不该死的,就死不掉。
若这个甄贤当真有众人夸赞得那般天上有地上无的聪明,那就先自己想办法给自己保命吧。
倘使这人不但能保自己不死,还能顺手除了那内鬼,那才是真正的聪明。那他就心服口服,从此自己宽心,不再嫌弃这人便是了。
如是想着,嘉钰便扭回头先顾自己眼前的事去了。
但心里到底还是在意的,总忍不住要抽空多看着些。
于是嘉钰便也第一个发现了,那些不断从车底流下来的血迹,和横在车下的尸体。
厮杀阵前,血肉横飞,有血没什么奇怪的。
但这血未免也太多了……
这甄贤,不会真的死了吧?
嘉钰忽然感到害怕。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乐见甄贤从二哥身边消失的。
然而,就在这一刻,当这异样的血红映入眼帘,甚至能嗅见死亡降临的气息,他赫然无比清晰地明白了。
他绝不能让甄贤死。
如果甄贤死了,二哥怕是也要活不成的啊。
就当是为了二哥也好,他无论如何都得让甄贤活着。
“二哥!”嘉钰当即大喊一声,却又不敢直接当众说破,以免激起慌乱,只能以眼神示意嘉斐底头去看车底。
嘉斐起初还颇有些费解。但他心深里到底是倚信嘉钰的,仍不假思索顺着嘉钰视线看过去。
这一看,顿时惊骇,几近魂飞魄散。
小贤!
但这一声他甚至不敢立刻喊出来,怕被身边卫军听见要动摇军心。
他更怕他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他竭力控制着情绪,不允许自己显露出一丝惊惶不安,硬是沉着脸回过身,就想回车中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按在车门的同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的人声。
“你别进来!”
小贤的声音听来十分虚弱,嘶哑又疲惫,但仍是清醒的。
“军心不可乱……一点小伤,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不用管我!”
可你流了这么多的血!我如何能够不管?
嘉斐几乎就要失控地吼起来。
他死死抓着车门,不能进去,却又无法放手。
一念之差,一年生死。
值此艰难时刻,张思远从天而降,只与他对看了一眼,也无一句赘言,便先一步拉开门钻进车里去。
嘉斐猛一怔,浑身蓄积的冷汗便“哗”得全下来了,瞬间湿透前襟后背。
“王爷,怎么了?”察觉异样的童前刚削飞一个倭寇的脑袋,刀上的血还没甩干,特意折回来,低声问他。
脑海里的沸腾嗡鸣终于稍稍平息下来。
嘉斐又看了一眼战场。
他的卫军虽然善战,但倭寇毕竟人多,拉锯战打也无益。
何况小贤恐怕撑不了那么久了。
务必速战速决。
“你们稳住阵脚,我去拿那倭首。”
他忽然扔下这么一句,已一剑砍断车前套马的绳索,跃上马背,就冲对面还在簇拥中吱儿哇乱叫指挥作战的倭寇头子直奔过去。顺手还提走了童前的枪。
“王爷?!”
好在童前早已习惯了自家王爷这出其不意兵行险着的邪路子,也就震惊了那么一刹那,便领着众卫军展开援护。
张思远才进得车内便被眼前所见吓得倒退一步。
甄贤生生被一把刀钉在了血泊里,半个人都已被染成了红色。
再不拔刀止血,这人多半就没活路了。
可这从底板下头捅上来的一刀要怎么拔?
万一拔不好,反而死得更快。
横竖也是要死,不如豁出去了。
“可能会很疼,你再忍一下。”
张思远不敢耽搁,上前一手将甄贤拦腰箍住,另一手找准位置就死死握住那把绣春刀的刀身。
“若是疼得厉害就咬住我。”
他说着灌注劲力,将长刀往下一送。
伤口喷出的鲜血和掌心新涌的血混在一处洒落。
甄贤闷哼了一声,终于晕厥过去。
张思远飞快地按住他伤口和穴位,为他止血。
明明痛得晕过去了也并没有咬自己,如此能忍耐疼痛的人,便是在军中硬汉里也不多见。
可他却只是个如斯文弱的读书人,样貌这样清冷俊美,身板更是瘦削得没有几斤几两肉。也不知道之前还苦苦撑了多久。
张思远忍不住感慨,下意识又多看了甄贤两眼,却才陡然惊觉,甄贤脸上、颈项和前襟的许多血都是从嘴里冒出来的。
他竟已把自己的嘴唇给咬穿了。
看见靖王嘉斐单枪匹马朝倭寇堆里冲过去的时候,苏哥八剌立刻就明白了。
学习骑射的第一天,哥哥便教过她: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但身为统帅,自己亲自冲进敌阵重围里又是个什么说法?
这靖王爷认真打起来对自己都这么狠,说不按套路就百无顾忌,难怪哥哥也被他打得挠胸跺脚,不甘不愿也只能输回去了……
苏哥八剌当即呼哨一声,迅速收拢自己的人马跟了上去。
“你拿人。我们开路。”
她向嘉斐喊一声,已将三支羽箭搭在弓上。
鞑靼姑娘们放开了猎犬的缰绳,如一把剔骨尖刀,直插敌腹,眨眼撕开一条血路。
苏哥八剌和靖王嘉斐一前一后冲上去。
少女三箭齐发,直取寇首心腹。
如此好胆色好箭法的姑娘着实世间罕有。
嘉斐在心底由衷赞叹一声,紧随其后,竟将手中枪径直投掷出去。
那倭寇头子身着铠甲,自认不惧箭矢,仍“嗷嗷”挥着倭刀叫嚷。不料忽然凌空一杆长枪也箭一样裂空飞来,匆忙躲避不及,被一枪刺穿了头盔,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不待爬起身,已被策马而来的嘉斐一招掐住脖子。
倭寇天生矮小,嘉斐拎鸡崽一样将之囫囵拎上马背,持剑抵住其咽喉,回马就走。
苏哥八剌见他得手了,便连发数箭为他掩护,又吹响犬笛,指挥猎犬回防。
众倭寇见头领被掳,大叫着想拥上来救人,却又忌惮嘉斐手中剑,便这么紧逼僵持着,只是仍不肯退走。
这些倭寇倒是不怕死……既然如此,不如干脆一锅端。
杨思定的那些人不捣乱已是不错了,没太大用处。
嘉斐飞快地在心中盘算着他的两路卫军能不能索性合围,把这一撮倭寇一口吃了。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由远处飞驰而来的连片马蹄声。
还有天朝骑兵杀声震天的战呼。
当先一骑是全副披挂的玉青,一手擎枪,一手高举着金光闪闪的圣旨绢册。
紧赶慢赶,千钧一发,父皇召他还京的圣旨和京中直发的“救兵”总算是到了。
玉青带来的骑兵如开闸泄洪,眨眼就把残余倭寇彻底吞没了。
嘉斐见大局已定,再无顾虑,便把马背上的倭寇首领扔给童前,转身一头扎进马车里。
然后便呆住了。
他看见小贤浑身是血地躺在车里,连带着张思远也已经沾染成了个血人。
张思远见他进来,立刻低声道:“血已经止住了,还活着。”像是深怕他下一刻就要崩溃。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视线却已无从掩藏地模糊了。
嘉斐踉跄一步,靠近去,伸出手又愣在原地。
小贤的脸白得发青,整个人瞧着就似飘落的纸片。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把他抱起来,怎么才不会伤到他。
“没刺着脏器,但是刀从肋间穿过去了,肺经有损伤是难免的,万一积淤,就不好了……”
不待他发问,张思远又适时补了一句。
嘉斐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竭力调整呼吸,把那些涌出眼眶的湿意全压回去。
心底有另一个自己正疯狂地嘶吼咆哮。
但他不能。
奇怪的是,亲眼看到小贤倒在血泊中,他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汹涌升腾的怒意骤然冷却,终至消失的无影无踪。
否则这股怒火又该向谁烧去呢?
那个刺伤了小贤的死人?
倭寇?
卢世全?
还是……陈世钦?
毫无意义。
小贤受伤,是因为朝中有奸恶。
所以,是他没有保护好小贤。是他,还不够强大,没能承担起应尽的职责,才给了这些奸恶之徒逍遥世间的机会。
所以他不应该愤怒。他该自责。
许多年前,他给自己立了一条戒律:永不在盛怒之下做决定。因为愤怒会影响他的判断,让他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是以他要更冷静,更清醒,更快速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有如此,他才能日渐强大才能不再犯同样的错。
但他要记住眼前这个画面,一生一世地记在心里。
只有记住了,才不会重蹈覆辙。
嘉斐重睁开眼,盯住甄贤深深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转身又退出去。
众人也不知车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形,都只见王爷进了车里,没一会儿,沾了一身血,又出来了,脸色阴沉至极。
玉青举着圣旨上前来,还没开口,便被他堵回去。
“先等一下。”嘉斐让玉青站到一边去候着,转而去清点俘虏。
卫军们将一众倭寇喽啰也看押在一边。
嘉斐只冷冷瞥了一眼,便挥手道:“杀了。”
敕令下得如此干脆。童前微微一愣,唯恐有失,便小心多问一句:“王爷……是不是先抓起来审审再杀?”
“你会倭语?”嘉斐冷声反问。
童前顿时语塞,只好低头退回来。
“杀。”靖王殿下重复一遍。
卫军们得令举起刀,眨眼人头落地,如切瓜砍菜。
那倭寇首领被按在一边看着,情急大叫:“我会说中国话!”
原来靖王殿下是要震慑这寇首,逼迫他开口。
嘉斐负手冷笑。
“谁是你的同党?说出来,就能活命。”
倭寇首领四下看了一圈,指着地上那刺伤甄贤的东厂番役的尸体道:“他!”
“就一个?”嘉斐反问。
寇首便又看一圈,一抬手,指住了杨思定,“他!我还见过他!跟着卢公公的,还有一个姓陈的公公,是他!”
“拖走。严加看管。不许跑了或死了。”嘉斐命人把那寇首押下去,踱了两步,在杨思定面前站定。
杨思定还是懵的,仿佛仍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靖王殿下又唤了他一声“杨公公?”才猛醒过来,当场腿软瘫倒。
“王爷!冤枉啊!不是我!”他竟一把抱住嘉斐的靴子,连连喊冤。
嘉斐抬腿一脚,毫不客气地将之踹开。他命卫军把那个已死的东厂番役拖过来,扔在杨思定面前。
“这个人是不是你的手下?你有没有和卢世全、陈思安一起私会过倭寇?”
“这……这……”杨思定口舌打结,自辩不能。
那本是靖王嘉斐不在苏州时的事。彼时张思远失踪,四皇子被软禁,卢陈二监拉拢他,让他做内应监视两位皇子,他以为自己受到司礼监赏识,从此便要飞黄腾达,欢喜地昏头转向,哪还记得什么倭寇不倭寇的。
“王爷不要听信倭寇唆摆啊!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情!奴婢……奴婢我刚才也为王爷奋力杀过倭寇……四殿下!七殿下救我!”
两名卫军拖起杨思定,不许他再去死死抱住靖王殿下的靴子不放。
杨思定便号哭流涕地乱喊起来,双手猛抓,没得救命稻草便抠住地上泥土。
这惨象,嘉钰在一旁看得心惊不已。
二哥只不过进马车里去看了一趟甄贤,再出来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个人依然长着二哥的脸,用着二哥的声音,却没有二哥的心了。
不止没有心。
也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畏惧……没有一切感情。
他所有的,只是筹谋算计,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而他现在想要达到的目的,只怕,便是要向司礼监和陈世钦亮剑了。
可这事怎么做得?!
陈世钦若那么好收拾,父皇又何至于迂回至今?
公然宣战必遭反扑,多少因为挑战陈世钦失败而死的前车之鉴还尸骨未寒,他怎么能看着二哥跳进这种火坑里。
可恨这个甄贤,究竟死了还是没死,怎么就把二哥弄成这个样子……该需要他的时候,就又消失的没了影,连一声都吱不出来!
“二哥……”眼看卫军们也要把杨思定拖走杀了,嘉钰实在没办法,慌忙拉住嘉斐,细声哀求:“毕竟是父皇派下的人,纵然再可恶,也先抓起来,交给父皇定夺吧!”
嘉斐低头看了弟弟一眼,唇角分明是笑着的,眼中却半点波澜也没有。
“父皇日理万机,这种要气坏身子的事何必打扰他老人家。”
他又扫了杨思定一眼,冷冷下令:
“杀了。尸首,连着这条一起,送还司礼监。”
顿时,嘉钰只觉得两眼一黑,实在站立不住,险些晕厥在地上。
身边众人,忙七手八脚搀扶住他。
若是往常,二哥也早就来亲自扶住他,抱他去一旁休息了。
可此刻二哥就那么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径直越过了他,走到玉青面前。
“这旨等到了诏狱再宣吧。”
“啊……?”玉青还举着圣旨,又尴尬,又紧张,差点连嘴都忘了合上。
嘉斐浑然不觉得自己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事情,向玉青交代完,便面无表情地转身,又钻回那坏掉的马车里去。临进门还没忘了回头叮嘱:
“你们把车修好,然后就启程上路。”
所有人都僵在当场,面面相觑地对着一地血肉,良久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王爷这是怒急攻心了。
靖王府上下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靖王殿下气极了的时候,是不生气的。但倘若旁人也真心大到以为他没有生气,那一定会出大事。
而这“秘密”,恐怕只有靖王殿下自己一个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