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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四十八、且待后来人(全剧终)

圣朝正德四年的冬天是百年不遇的寒冬,一向四季如春的岭南之地竟也飘起厚如鹅绒的雪花。 鲜有人烟的梅关古道已然一片苍白,唯有傲寒腊梅,在天地之间点缀出鲜活颜色。 庾岭梅海深处,嶙峋簇拥之中,有一处清冷木屋。 谢晚知披着厚厚的月色斗篷站在门前,看着不远处静静靠坐在梅树下的人,忍不住呼出一口白气。 她刚刚从梅关镇的书院赶上山来,是婢女鹭儿匆匆跑去书院找她,说先生今日似乎精神好了许多,可说什么也要出屋去赏雪观梅,怎么劝也不肯听。她只得匆匆给孩子们放了假,跟着鹭儿一起回来瞧瞧。 甄先生今日的气色着实瞧着好得多了。可正是如此,反而更叫人害怕。 甄贤下狱出逃的消息传出时,她心知这人绝不会向她求援,于是便借父族的势力主动找了人,待终于找到时,已是半年以前。 直至此时,甄贤还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五天。 唯一持续在做的事除了行路,便只有写信。 信是给陆澜的。 他已不再让苏哥八剌替他传递书信,不愿连累了她与昭王。他将封好的书信留给那些与陆澜有生意往来的葡国商队。那是唯一不会被东厂闯进门搜查的地方。 但回信他只收到过一次。 陆澜要他来岭南,当面一叙。 于是甄贤便来了岭南,重回这少时流放之地,然而才至梅关便再也无法前行。 谢氏的家仆带着谢晚知找到甄贤时,他已经倒在山中简陋的干草堆旁,三天滴水未尽,身边除了一卷旧书一枚玉佩之外,再无它物。 那时他的身体便已经彻底垮掉了。无休无止的逃亡透支了他的生命,更无法继续稳定服药,旧伤新患使他病如山倒。 于是谢晚知便置了这梅林深处的小屋,让甄贤在此栖身休养,自己则在梅关镇办了一间小小书院,就留在镇上,一边教授附近的孩子读书习字,一边就近照料甄贤。 半年间,她寻访了名医,亦替他继续追寻陆澜,可惜皆是石沉大海收效甚微。 她原本是不必这样做的。虽然她曾经被迫卷入事端,是甄贤的坚定终于解脱了她。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欠甄贤什么。 既然已走了,就该走得彻底走得干净,为一个谈不上有多么深交的人,再回头来自找麻烦,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谢晚知当然知道。 可她也知道,甄贤至此仍没有放弃。 她其实并不敢自称了解甄贤。 但她这一生,从大家世族到皇室贵胄,见过太多追逐名利者,太多贪恋权柄者,太多彼此算计互相厮杀,却独独只见过这一个执着如斯的人。 这个名叫甄贤的人,宁愿豁出命去也不肯放手的,也许大多世人根本不懂,甚至是至亲至爱之人,亦未必懂。 可谢晚知却觉得,她多多少少是能够了解的,那种迎着古怪目光逆人潮而行,于熙熙攘攘中孑然一身的感觉。 当甄贤拒绝随她远走时,她便已清楚地感知了今日。 该来的迟早会来。 这个人,由始至终执拗,不肯妥协,注定没有活路。 可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是死,固然不该死于奸佞陷害,也不应该默默死在客乡风雪之中。 总该有一双看见的眼,至少也该有这么一双眼睛,见证他的存在于生命尽头处完整。无论以怎样的方式都好。 人在将死之时会有极为短暂的回光返照,如同日落以前突然明亮的天光,却是无可挽回的死兆。 谢晚知从鹭儿手中接过厚厚的绒毯,犹豫良久,到底还是叹息一声,没能迈出步子去。 已经不需要了。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她看见梅花的花瓣柔软的落在甄贤的脸上。 那张脸上的神情始终是温柔的,眼神格外清澈,半点不见昏昧浑浊。 他仿佛是在看着眼前的山峦与雪,又似已然飞跃千里,穿透了光阴,看着遥不可及的某个人。 他忽而露出少年一般青涩美好的微笑,眼中散出不可思议的瑰丽光芒,轻声低呼: “殿下……小贤还有许多话想对殿下说,可惜……”…

《拣尽寒枝》四十七、长夜方始

谢晚知离京不久,远在江南的昭王妃终于传回消息,说已寻得陆澜下落。此人如今已做了大海盗,整天漂在海上,与西洋诸国的航海商人往来,做着倒卖商货的生意。 昭王殿下不喜此人,认为陆氏不敬天子,心无节义,仍在做着与洋人利益勾连的旧事,虽为中国商船护航,却要收取重金,其余不纳钱财的就任由他们为洋人掠夺,与旧年在浙江时并无太大分别,甚至远远不如。 至于那些据说已在霁园付之一炬的旧账目,则迟迟没有下落。 陆澜不愿配合,每每说及此事,便笑称自己手中自有法宝,但要甄贤本人来才请得动,除此之外,一概避而不谈。 甄贤心知这人仍然为当年被圣上撵出海外之事而怨恨,万般无奈也没有办法,几次三番亲笔修书托昭王妃转交,然而都石沉大海。 于是甄贤只得向嘉斐请旨,希望陛下准许,让他去一趟南海,与陆澜面谈,取回将陈世钦定罪正法的关键证据。倘若圣上恩准,人证也能一起回来,自然最好。但被嘉斐一口回绝了。 嘉斐说什么也不答应,直言这陆澜不过就是因为贿赂内官勾结外寇而被先皇钦点判死的一个逃犯,放他一条活路他还上天了,实在不行就叫老七领着徐达虎去把这姓陆的连着他屁股后头那群西洋人一锅端掉,押解回京,严刑审问,看他不招。 甄贤哭笑不得,只得反过来苦劝,而今国库虽已无亏空,但仍不算充盈,而那些西洋人虽然在南海小动作不断,却并没有像倭寇那样上岸袭扰,且广东省的官员年年都把洋人的贡品往京中送,眼下实在不是主动开战的好时机。不如先叫沿海卫所为当地渔民和商船护航,使他们不必依赖海盗也能安全出海,余下事,观其变化再说。但南下取与陆澜谈判的事是再不能提了,只能仍托昭王妃设法推进。 之后数月,却出了大事。 当今天子少习鞍马,又曾北战南征,功绩赫赫,自从登基为帝,也依然历代罕见地保持着每年一度,北上狩猎十天的习惯,除先皇崩时之外,不曾中断。 天子自负,北狩从不带京卫禁军,只挑选三十精悍锦衣卫与少数亲信近臣同行,留下大半内阁在京中维持朝政,风驰而走,电掣而归。数年如此,未有事故。 偏偏今年,却出了点纰漏。 一支由北边南下贩卖马匹宝石的瓦剌商队不知缘何突然袭击天子行猎的队伍,意欲行刺。 消息不胫而走,关外与京中皆是大震。内阁首辅曹慜受惊太过,当时便中风而倒,卧在府中不能理事。京卫指挥使童前火速调遣精兵,亲自领兵出关,迎天子还朝,却寻不见天子踪迹。 三日以后,正当群臣焦头烂额,天子却突然现身返回京中,毫发无损,带着被锦衣卫生擒羁押的瓦剌贼首,关押进诏狱,交锦衣卫镇抚司协助都察院细审,可有里应外合叛国谋逆之密谋。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这次行刺的幕后主使必是陈世钦。 联合郑太后,刺杀当今天子,迎回被废黜圈禁的先帝长皇子,怎么看都是如今被困皇陵的陈世钦最后的奋力反扑。 嘉斐甚至一度认定,只要拿下这瓦剌刺客,就可以坐实陈世钦的谋逆之罪,什么陆澜什么苏州旧案也就都无关紧要了,故而特意留下这活口。 原本是应该交三司共同会审的。 但嘉斐特意留了一个心眼。 又或者说,是冥冥之中自有预感,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所以才特意把人放在诏狱,让都察院和镇抚司共同审理,想着万一有状况,也便于应对。 几番堂审以后,那瓦剌贼首的确供出一个人来,却并不是陈世钦,而是早在先帝盛和三年时,曾有一人在今上与鞑靼对战于应州时暗中修书于瓦剌亲王,泄露军机。 书信是今时的京卫指挥使童前童大人亲自送到瓦剌亲王手中。 而这个写下书信的人,姓甄名贤字修文,乃是当今的左都御史、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太师、今上最亲近最宠信的阁臣。 人犯供述如是时,荣王嘉钰和甄贤双双坐在堂上。 荣王殿下当时便拍了桌子,让两个负责录口供的文书官人都出去,但所录的案卷得留下。意思已不言自明。 两个文书一脸土色,全哆哆嗦嗦站在原地不敢动,唯恐一出门就是两把绣春刀人头落地。 最后还是甄贤起身发话,叫停堂审,人犯暂且收还诏狱,将案卷原封不动上呈御前,表示此案只能转交大理寺与刑部协同会审,而他自己必须避嫌。 原本想揪老狐狸尾巴,不料审了半天却审到自己人头上来,嘉斐看完案卷,气得掀桌子,暴怒质问嘉钰为什么不当时立刻将这胡乱攀咬的贼人杀了就完事了。 嘉钰一脸疲倦,委屈哂笑:“我倒是想杀。那被告亲自在诏狱里盯着呢,生怕原告死了,他这官司就吃不上了。我能怎么办?” 嘉斐闻之一阵眼黑气短,好容易缓过来,立刻气急败坏地亲自去了北镇抚司,待见到人,二话不说拽住就走。但被甄贤强硬甩开了。 此刻的甄贤心里,已经全都想得明明白白。 这个局看似是冲他来的,其实仍然是冲着陛下。 瓦剌人如今只是空口出首他,并没有拿出实证。恐怕他当年写下的那封信,即便不在大理寺衙门,也已在关键人物手中,闹得满城风雨只是时间问题。 如若此时证人蹊跷死在他和荣王殿下手上,不但他说不清楚,连荣王殿下也要受牵连。 一件陈年旧事,由他而起,累及京卫指挥使,已经足够麻烦。如若再把荣王殿下拖下水,而荣王嘉钰又还牵着锦衣卫……这是有人想要变天了。 那设计之人正是吃定了圣上护他心切,必会关心则乱,想要立刻消灭痕迹把事情按下去,所以才做下这样的后招,只等圣上入瓮。 正因如此,他绝不能让圣上犯这样的错。 他看得见圣上眼中燃烧的混乱,那是濒临崩塌的征兆。 甄贤双手反抓住嘉斐,用尽了全部气力,一字字叮嘱。…

《拣尽寒枝》四十六、天宽地广自逍遥

转眼上元,外朝设宴奉天殿,君臣同乐。 按着前朝规矩,内朝诸命妇也得作游园灯会,宫人们忙碌一年,得一日偷闲,好不喜庆。 但今上内宫只有一位嫔妃,侍奉宫人也远不如前朝之多,又不喜铺张,自从登基,这内苑灯会便没有再办过。 恰逢今年瑞雪,不知哪位神佛改了皇帝陛下的主意,竟特意谕旨准内廷宫人及诸皇室女眷、三品以上外命妇在景山下迎翠殿欢宴,又可往北海边放灯雅会。宫中顿时喜气洋洋,都精神起来,紧锣密鼓地筹备。唯有皇贵妃崔氏一脸的焦色。 灯会当晚,天子从奉天殿归来,携太子殿下、荣王殿下与亲信近臣二三破冰泛舟,赏灯会美景。 太子殿下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内苑灯会,一脸好奇兴奋,扒在窗边东张西望,身边随侍的内官女史紧张得满手汗,眼不错珠地紧紧盯着。 荣王嘉钰在王府闷了许久,难得赏脸前来,却仍是一副兴致缺缺模样,披着厚厚的孔雀绒斗篷,恹恹待在簇拥之中,如同一团冰冷火焰,无法靠近。 太子在舫中远观了一会儿便不满足,渴望都从眼睛里淌出来,再三地央求他的父皇可否允他去看看母亲做的花灯,其实只是想找个借口上岸玩耍去。 嘉斐竟也答应了。 “二哥今日兴致这么好,怎么自己不上岸去走走?”嘉钰靠在避风处的软垫上,看着小太子带着一串尾巴一样的侍人,欢天喜地跳上岸的背影。 “我不去。我去了,他们全没得玩了。”嘉斐微微扯起唇角,将手放在一只精巧手炉上捂了一会儿,觉着温度合适了,便将那炉子塞进身边的甄贤手里。 嘉钰眼尾飞起,睨着这一点不掩亲昵的小动作,扯了扯唇角,“这有何难?甄大人最有聪明才智。皇上想上岸去走走与众同乐,又不想扰了大家的兴致,叫甄大人给出个主意呗。” 初春浓夜,湖上仍有寒气,甄贤原本也不怎么受得这冷风,正抱着那手炉专心取暖,猛听见这一句,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荣王殿下又在见缝插针地“埋汰”他,不由苦笑。 “陛下若是真想去走走,只需要换身衣裳,与众人一样戴上面具即可,用我出什么主意?” 嘉钰撇撇嘴,“我这倒是有去岁葡萄牙人进献的一对猫眼蝴蝶金面具。可我要不借甄大人的金口,二哥也不会收啊。” 他说着示意身边侍奉的萧蘅芜把东西拿出来。 萧蘅芜应声双手捧着个鎏金匣子呈上来。匣子里果然摆着一对西洋进贡的面具,上头镶嵌着玛瑙石猫眼石,十分精致华美。 嘉斐只随便扫了一眼,便侧身拉着甄贤道:“夜晚风凉,你若是累了,就算了。” 甄贤又是一愣,终于明白这兄弟俩原来是早串通一气的,一唱一和地其实要拐他下船。 可圣上既然都已开了口,又是上元佳节,他总不能拒绝。 甄贤心下哭笑不得,只好跟着嘉斐一起下了船。嘉斐怕他吹风受寒,往他身上加了两层毛皮斗篷也还不放心,又被一旁的嘉钰抢白一通,说“甄大人这是犯了什么错,圣上要热死他还是压死他干脆给个痛快罢,不能这么虐杀忠臣”,惹得玉青等几个御前行走的锦衣卫都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待上了岸,夜晚湖风迎面一吹,顿时叫人喝了酒一样,面颊烫呼呼的。 甄贤自己对这内苑灯会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依稀记得少时曾经跟着父亲来过几回。后来有一年,还是跟着嘉斐来的,也是在这北海边上。那时两人都还是孩子,他好奇心更旺盛些,对宫人们挂起的花灯好奇不已,嘉斐却已像个小大人的模样,抓着他的手懂得装作稳重深沉了。 后来,他还记得,嘉斐拉着他去冰上放灯,两个人差点一起掉进冰窟窿里。 那时候的嘉斐,不是如今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他的二殿下…… 一点旧时怀念从记忆深处渐渐浮现,甄贤跟着嘉斐缓步走在这山长水绿的皇家园林中,恍惚竟错觉光阴逆流,彼此仍是少年。 他不太记得自己都看见了些什么,或是什么人,眼中所能看见的,只有那个与他十指相扣的人,在灯火辉煌之中愈发夺目。 直到嘉斐指着一盏挂在枝头的灯让他看,他才稍稍醒回神来。 那灯与余众皆不相同,用色典雅素净,透着三分清冷,其上绘着一只白鹤,笔法精妙他是见过的,与几日前玉青拿回给他的那卷画一模一样。 甄贤心中骤然惊诧,却没说什么。 反倒是嘉斐,特意叫人请了这灯的主人来见。 甄贤见了谢晚知,心下愈发惊诧得很,连忙行礼道谢,说起书院转赠的那卷画的事。谢晚知也应对得谦和有礼。 如是两人便难免多说几句。 谢晚知是有才名的女子,言辞大雅,自有风趣。甄贤原本并不健谈,也能与她对谈融洽,更少不了有溢美之句。 嘉斐在一旁默然看着,亏得戴了面具,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表情。 待天角显出白光,灯会也散尽了,诸内外命妇皆随皇贵妃在西岸迎翠殿祈福。嘉斐早已命人将东岸的凝和殿烘得暖了,让太子、嘉钰和甄贤随他一起在殿中小歇。 太子殿下年少,玩闹了大半宿,早就趴在侍奉的内官背上睡着了。反倒是荣王殿下,使起性子来劳动天子亲自哄了半晌才渐渐没了大动静。 嘉斐又守着嘉钰好一会儿,确定人是安稳睡下了,才起身去找甄贤。刚进小阁的门,就见甄贤揣着手炉团在软榻上等他,似乎心情很好的模样,唇角隐隐还挂着笑,见嘉斐过来,便起身相应。 因着是过节,嘉斐让跟前侍奉的内官和宫女也都歇息去了。甄贤便自然而然地上前替他脱了斗篷和沾染雪水的靴子,又解了厚重外袍,一边与他说起书院那桩“新鲜事”。 “我今日才知道那疏财赠画之人原来是郡王妃。陛下这些年的新策新风,可见成效。”…

《拣尽寒枝》四十五、拣尽寒枝不肯栖

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九虞之后,神主归附太庙。丧祭之礼告毕,普天哀痛,歌舞之乐禁绝。 至新春,万物萌发,渐得复苏。今上降诏,改元正德,减免徭役赋税,令四海休养生息。 尔后又一年,正德二年正月初五,还没出年,仍是个瑞雪飘飘的日子。京西明灯胡同里,都御史大人宅邸院中,锦衣卫指挥同知玉青玉大人拼命撑着快要闭上的两只眼睛,对着当朝的内阁大学士、左都御史大人甄贤,连声哀叹: “甄大人,您已经算了一个时辰了,别算了,您就那么点俸禄,再怎么算也不会多出来的。” 甄贤头也不抬,看着手中一卷账本,连连地叹气。 今年城南好不容易又起了一座新书院,猫儿胡同还有三五个孩子,眼看到了可以上书院的年纪,却因为穷困而迟迟没有着落。 然而这一时半刻,他也实在拿不出多的钱来了。 他心里忧虑,眉头毫无自觉地拧起来。 玉青在一旁看着,不免心里起急。 玉青自少年时便入了锦衣卫,后来又跟在今上身边护卫,也算是阅遍了官场中人,甄大人这样的可真是独一个——既无家眷,也不养宅邸珍玩,更不迎来送往逢迎应酬,身在高位,两袖清风,每年就领那么点俸禄,领着钱就拿去在各地建书院,在京畿建还不够,地方上也要建,建完了书院,还要给请来的教书先生发饷,还要管那些连书本纸笔都买不起的贫家子弟吃用…… 而今不过短短数年,从顺应而府到东南西北,甄大人出资建起来的书院已以百计,所收容教习的贫寒子弟何止千万,幸亏这位身后有当今的皇帝陛下照看着,否则怕是浑身上下那点肉全割下来都不够饲虎的,自己早不知先死在哪儿了。 常做这种事,自然常会遇着骗子、无赖。诸如谎称家境贫寒求知若渴其实只是想在书院占个便宜混点钱的,仅玉青凑巧跟在旁边所知,就多到数不过来。 这还不包括一些掐着孩子的脖子讹钱的父母。 玉青曾经就见过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长得眉清目秀,但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一看就是走卒贩夫家的孩子,拽着甄贤的袖摆哭得跟个小泪人儿似的,好奇一问,才知道是这孩子的母亲早逝父亲又嗜赌如命,拿了书院补贴的钱也不肯放孩子去读书,还扬言要么有人拿钱来把这孩子买走,要么他就要把孩子卖去“南馆”。 当时玉青听了心里十分生气,直嚷嚷和这种腌臜货色没道理可讲,暴揍一顿揍到服就完事了,但被甄贤拦住了。 甄贤竟然真拿了一笔钱,把这孩子“买”了下来,又把他带回京城,给他改名换姓,让他在城内的书院里一边帮着院判和老师们勤杂一边读书。 那孩子感激涕零,拉着甄贤不放,一口一个“恩公”,说自己既然已被买了便是恩公的人了,要跟在甄贤身边服侍。 甄贤便把他的卖身契撕了,对他说: “我身边不缺人伺候,带你出来也不是要你给我做奴仆的。你若有心,就好好读书,勤练体魄,成才了报效家国,不用报答我。” 玉青有时候会忍不住困扰,想不明白甄贤这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明明都是些和他毫无关系的人,何至于这样倾尽所有?就算是要行善,凭一人之力,终是杯水车薪,而天底下一穷二白读不起书的孩子俯拾即是,便把自己掏空了榨干了,又能救得几多呢? 可甄贤却对他说: “这些事,原本应该朝廷来做。但早年的窟窿实在太大,这些年又减税养民,国库靠盐铁和丝茶瓷器勉强维持,缓慢填补,虽无亏空,却也还不富裕。圣上有难处,不能随心所欲。我尽力替圣上多做一点,哪怕只多一点,总是聊胜于无。” 那时候玉青吓了一跳,怎么也想不明白甄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个道理。各家的孩子自己生的自己养,为啥皇上和朝廷就该管这些孩子读书吃饭?但一次次见着那些痛哭流涕的小脸,见着那些还干干净净不染尘埃却惶恐不安的大眼睛多了,渐渐地似乎又有一点点懂了。 然而,钱这种东西,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总不能变出来。 玉青眼见甄贤已经开始把眼睛往摆在屋里的各种摆件上转想,心里“咯噔”一下。 甄大人这屋里用的摆的,但凡是值钱的,就没有不是御赐的。这要是拿出去换钱救急,圣上回头知道了又不知要生多久闷气……到那时候,大家都得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得了,您别挂心这钱的事了,不就三五个孩子的事吗,我来想法子吧。” 玉青连忙把担子揽过来,硬着头皮顶了这苦差事,搓着手往外走。 自从去年先皇丧礼,陈世钦人前背后的言辞姿态,已然是司马昭之心,朝中蠢蠢欲动,流言四起,都以为陈公公是要对甄贤下手。又说陈氏看似针对甄贤,实则是藉此与天子博弈,向今上施压。 偏这甄大人自己心大,怎么半点也不捉紧,还琢磨些不相干的孩子读不读书的事。真要说起来,这些孩子就算不读书,目不识丁也是一样赖活着,从前被陈世钦盯上的人可是全死透了…… 玉青满心无奈到了城南书院,找到院判,才说明来意,原本是想商量一下,大家伙一起凑个份子,以为怎么也得要费一番口舌。不料那院判听完竟笑了,还对他说钱的事已解决了,有个善人听说了此事,已接管了那几个孩子的学杂食宿,还另给了书院一笔捐赠。 玉青闻之一怔,更觉得古怪,连忙追问这人是谁。 那院判便取出一个四方漆黑的长匣子来交给玉青,说是那善人留下的,对方倾慕甄先生的人品,知道玉青要来,特意叫转交给甄先生。 匣子里装的是一卷字画。画上只有一枝雪地红梅,枝上一只展翅盘桓的鸟,也不知道是要落在枝头,还是打算要飞走。 玉青歪着脑袋看了半晌也没看明白,只好将画卷原样收好,转身拿着就先进宫面圣去了。 画不是不给转交到甄大人手里,但转交以前得先报圣上知道。 自从陈世钦找上门当面撩了狠话,头一个紧张到不行的就是嘉斐,比起甄贤本人还要在意得多,严令玉青等一干锦衣卫务必眼不错珠得盯紧了,任何可疑的人和物都不能漏过,但凡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要先进宫让他知道。 玉青拿着画进宫,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呈上御前。 嘉斐亲手展开那画卷,才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微微一变。…

《拣尽寒枝》四十四、对错输赢

皇考众妃嫔迁居帝陵西侧,侍奉先帝近前。宫中精挑细选,着宫人数十同往服侍,无敢不周。天子仁孝,亲自恭敬,送继母与养母至皇陵。身为万妃亲子的荣王嘉钰反而自从先皇大丧便旧疾复发卧病在王府,由始至终没有出现。 万妃夜夜啼哭,泣书天子,恳请圣恩垂怜弱子,用尽了这一生从未对这个幼年丧母的养子所用的慈孝深情,斑斑泪迹烙在绢帛,触目惊心。 据载,天子见之动容,躬亲拜望,亦言出肺腑,道:“娘娘是我的养母,四郎是我的亲弟,我从未有一刻忘记,也绝不敢忘。”二十余年母子隔阂,冰融于临别。 而那位幽居深宫多年,据说早已疯了的先皇继后郑氏,却在步下马车望见皇陵陵门的瞬间,眸中散出异样精光。 她半仰着脸,出神许久,抬手整了整髻上象征皇后身份的礼冠,回身看住前来送行的天子,忽而幽幽扯起唇角。 “你的母亲并非我所杀。可你却害死了我的儿子。” 这一声叹息,几多悲凉幽怨。 依照太医所记录,郑后已经许多年不曾开口说话了。 嘉斐身边浩浩汤汤跟着许多人,有近前伺候的侍人,有钦天监的礼官、翰林院的修撰,有辅国之勋的阁臣,还有带刀守护的锦衣卫,猛听见这么一句,全都愣住了。 玉青反应最快,本能就横起手中刀,想要上前。 嘉斐抬手挡了一下,将之按回原处。 他盯住这位沉寂多年甫一开口便向他发难的继母,静看了好一会儿,沉声应道: “长兄就在京郊,身体康健,衣食无忧。您如若想见,可以传书宫中,宫中自会酌情安排。” 郑后眼珠乌黑,缓缓转动,将在场每一个人挨个扫过,再次落在直耸入云的陵前石牌上。 “你当初,在这里三年。我们母子,却是此生都再也回不去了。” 那模样,仿佛她的这一生早在当年的庄闵郡王身死皇陵时便已结束,从此再不能走出这一潭死水。 在嘉斐身后跟随注记天子起居的修撰是新科的状元,年纪虽不算小,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手抖个不停,将一支北尾小狼毫掉在地上,连忙弯腰去捡,却连捡了两三次也没能捡起来。 纤细挺直的笔一路滚到郑后脚边,被素色履头截住,才终于停下来。 郑后垂头看了一眼,俯身将那狼毫史笔捡起,竟又扯动唇角,笑了一下。 她上前两步,径直将那支笔送到了站在嘉斐身侧的甄贤面前。 甄贤微微一怔,顿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尴尬得暗自咬紧了牙关。 嘉斐见状便伸手想亲自将那支笔接过来。 郑后却立刻抽回手来。 “这史笔,陛下还是不碰的好。” 她抬眼再看向嘉斐,刹那,眸中掠过的光竟如刀锋一样利。 她缓缓将那支笔挪向自己右侧。 一个人影鹤发苍苍,却不见老态,躬身上前就双手将笔接过,几步疾趋送上那已然吓得哆哆嗦嗦的翰林院修撰跟前。 “修撰大人,您拿好了。” 正是陈世钦。 所有视线都焦灼在那一支由陈世钦奉上的史笔。 那翰林院修撰早已吓得出了满身冷汗,青衫湿透了全贴在前胸后背,一只右手竟抖得筛糠一样,根本无法握笔。 这模样看得众人各自唏嘘忧愁,竟不知他究竟是害怕接了这笔就要被皇上疑心多些,还是害怕不接这笔就要被陈公公惦记多些。 玉青跟在御前,离得最近,眼见主君被如此挑衅,偏当事的又不争气,心里气急,忍不住伸手一把掐住那编撰的手腕,骂道:“别抖了,丢人!” 他硬是按着那翰林院编撰的手将笔接了过来。 郑后略眯起眼,抬手唤陈世钦:“陈伴伴,扶着我走。” 陈世钦得了太后的令,先埋头在嘉斐面前俯身跪拜一回。 “老奴跪谢圣恩,定当小心伺候,绝不敢有怠惰二心。” 而后他才站起来,拍一拍衣袍下摆沾染的尘土,到郑后身边掺扶,竟是面有得色。 先皇大行,这人便立刻站到了太后身边,打量太后虽无实权但有身份,毕竟也是先皇继后天子继母,当可以做他的挡箭牌,故而有恃无恐。 那仍在惊骇中不能回神的翰林院修撰战战兢兢握着笔,呆愣许久竟不知这一出究竟该如何记下才好。…

《拣尽寒枝》四十三、极权之下

先皇大丧将近,遗诏殉葬诸事却迟迟不得定论。皇城禁内人心惶惶。 朝臣进言的折子每天都得用车搬运,所言无外乎劝今上以孝为先,谨奉先皇遗愿,或劝今上以仁义为先,不可暴虐滥杀,实则争的只是陈世钦的生死。 更有甚者,已有人牵头聚集起来,分成两派,一派在大高玄门外坐着,另一派在玄武门外坐着,不吃不喝,向皇帝施压。 嘉斐气得够呛,干脆连每日的朝议也免了,命锦衣卫按着饭点抬着熬得香浓的米粥、上好的白面馒头和热菜分别上两门外放饭去,让这些动不动就绝食静坐的天天闻着饭香挨饿。捱不住想吃饭的就给吃,吃完乖乖滚回家去歇着。要死扛的就饿着。饿晕了就让锦衣卫强行往嘴里灌米汤,反正不能给他饿死了。 据传,郑太后与万太妃两宫,不时便有啼哭之声。便是崔皇贵妃与诸王内眷,思及前人今日未必不会是自己将来,也难免生出许多兔死狐悲的凄惶,每日愁云惨雾。 至于西苑中那些未生养的前朝宫人,更是已然被宣判了死刑,日夜哀哭不绝。试图私逃被擒者有之。内城官员收受贿赂,以死囚充数,或从民间拐骗女子关入西苑替死者有之。禁不能止,前仆后继。 事情闹得大了,报上三法司,刑部和大理寺都不敢在这时候沾火星,便全往都察院推。都察院各级也不敢就擅自管了。案卷只能全部堆到甄贤面前。甄大人熬夜看了个通宵,两眼里全是血丝。 但凡是人,谁不想活? 这根本是人祸。只要先皇人殉的遗诏一日不被今上明确决断,直至大丧之期以前,买人死人的事都绝不会停下。 甄贤原本并不想多言催促圣意裁决。 他知道这件事对嘉斐来说有多难。 一边是先皇遗愿,一边是群臣死谏,一边是陈世钦,一边是为人的良心……皇帝陛下需要平衡的,又何止一人一心,实在非外人所能体会。 说到底,这是圣上与先皇之间的事。他本没有立场自说自话地“谏言”。 然而他却也不能再继续沉默地等下去,不能继续漠视混乱与死亡。 他原本是想直接入禁面圣的,人到都察院府衙大门外,却被一辆车马拦住去路。 曹阁老亲自从车上下来请他过府,也不找什么别的借口,直说有要事相商。 曹阁老是祖父的同僚,是当朝内阁首辅,是他的旧日恩师,更是长辈,无论如何,甄贤也做不到就此强硬回绝,把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晾在路边,只得无奈上了曹阁老的车。 然而到了曹府,他便彻底怔住了。 曹阁老的书斋中,客座上静候多时之人,竟是从前的浙直总督而今早已辞官赋闲在家的胡敬诚。 看见胡敬诚的那一瞬间,甄贤只觉得头皮发麻脊背生寒,下意识后退一步,但要转身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曹阁老强把他叫来府上,又事先找了胡都堂来等着,没有第二种可能,必是要让胡敬诚来劝他,然后再由他去劝圣上,让圣上妥协,顺服先皇遗诏赐死陈世钦。 甄贤自认与胡大人之间没有什么私交,更没有彼此欣赏可以一叙的情义,但无论怎么说,当年皇帝陛下从南直隶还京,胡敬诚是有功之臣,只看在这一层面子上,他也实在不能对胡大人无礼。 对面一个是恩师,一个更是恩人,这一局棋注定是要十分难下了。 甄贤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入了座,蹙眉苦笑等着好一番训导。 曹阁老毕竟还是阁老,比起那些急急忙忙上书静坐的人平和太多,不紧不慢与甄贤寒暄闲谈,渐渐才说到近来西苑有人收钱买人助先皇的无子妃嫔腾笼换鸟金蝉脱壳一案。 群臣静坐,未必没有陈世钦的党羽在幕后策动,目的无外乎向圣上示威。无论最终结局如何,这其中牵扯进来的人越多,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便只会越大。 是以,当曹阁老痛心疾首对他说:“陈世钦不死,要死的便是别人,还有更多人要遭殃。”这一刻,甄贤实在很难反驳说,这句话就错了。 他只是无法取其轻重。 以人殉之法杀陈世钦,同样也要死人,只不过死的不是朝官,而是些女人罢了。 在曹阁老眼中,这些或身在后宫或从民间诱捕女子是更加无关紧要的,既然总逃不过要死人,让她们死,是更可以接受的选择。 但甄贤偏偏很难接受。 他听见曹阁老苦口婆心地劝他,说后宫中人“为先皇殉葬而死,总也算死得荣耀”,其家人还可以领一笔丰厚的赏银,足够三代衣食无忧,这样的死总算是值得的。 甄贤只觉得如鲠在喉。 他自幼所受的教养是不允许他质问自己的老师和长辈的。然而他始终听得见,那在心底不断嘶吼呐喊的声音。 什么叫死得荣耀呢? 人固有一死,为践行大义而死,死得其所,那确是荣耀的。 然而被一旨遗诏杀死,像物件一样被摆放在墓穴里,成为殉葬品,这算什么荣耀呢? 没有谁活该为谁去死。 他始终沉着脸,拧着眉,牙关紧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也不肯点头妥协。 直到他听见曹阁老问他:“修文,你以为皇权究竟是什么?”…

《拣尽寒枝》四十二、是与非

先皇遗诏,后宫妃嫔凡无所出者尽数陪葬,除此之外,尚有三人,皆为上所亲近宠信,一为上之继后郑氏,一为上之贵妃万氏,一为上之近侍太监陈氏,太上皇特意钦点,赐其殉主之荣,陪附皇陵,永奉帝君之侧。 遗诏是在先皇退位之前便早已写好的,由内阁首辅曹慜亲笔代拟,封存于奉天大殿的牌匾后面,在先皇大行以后当众启封宣读,连当今的天子也被蒙在鼓里,事先一无所知。 消息一出,如雷轰顶,满朝哗然。 先皇要郑太后、万太妃和陈世钦也一起殉葬。 其实多半只是要陈世钦一个罢了,其余那些女子,连同先帝这一后一妃都是冤枉陪死的。尤其万太妃,既是荣王殿下的生母,更是当今天子的养母,之所以被拖下水,完全是为了堵人口舌,以免有人诟病先皇厚此薄彼,藉此为自己开脱求活罢了。 但人殉之事,残忍至极,除开国太祖之外,本朝列宗少有真正留下遗诏点名要人陪葬的。先皇此举,可谓惊煞众人。 南书房内,嘉斐眉头紧锁地坐在上首,列下在座,有曹慜等一干亲信阁臣,有荣王、昭王等几个兄弟亲王,当然还有甄贤。 心头一股无名火,发作不得,直烧得人五内焦灼。 父皇这是想带着陈世钦一起走,省得留下祸患继续兴风作浪。 但嘉斐却怎么也痛快不起来。 万太妃怎么说也是嘉钰的亲娘,即便他与这位养母之间并无多少情分,也总要顾虑嘉钰的感受,怎么能就当真让万太妃去殉葬? 可他若单单将万太妃一个从这殉葬的名录中剔除,立刻便会有人以此责他偏颇处事,只容留万太妃一个却不给郑太后活路。 再紧接下来,为陈世钦请命的折子就会飞雪一样呈上他面前来了。 那么,如若他连陈世钦一起放过,只叫剩下那些没能诞下皇嗣的后宫女子去给父皇殉葬,岂非白白冤杀? 那些女人里甚至有些是十四、五岁便被选入后宫的,到此时也不过廿余岁,还年轻得很,大好的青春凭什么就要死得如此毫无意义? 嘉斐实在不明白父皇究竟意欲何为,何以突然改了主意,要用如此极端的手段立刻杀死陈世钦。 或许是他继位以后的作为还不够好,甚至就干脆说,他的作为在父皇眼中糟透了,让父皇失望得很,不再相信他能够应对得了陈世钦可能二度出山的局面。 再若不然,只怕父皇是在大高玄殿里闭关得久了,天天吃金丹吃坏了脑子,打小就好折腾他,折腾了一辈子,临到咽气的时候还给他来这么一手,诚心诚意地不想让他好过。 他倒是可以硬起心肠,为了杀死一个陈世钦就大开杀戒,但杀完之后呢?他要如何面对天下人心? 就算天下人都当真能以殉葬先皇为荣耀,或是看在一条人命换来的恩赏上默不作声,他又要如何过身边人这一关? 小贤是一定不会赞同的。 相反,哪怕天下人全都认了,小贤也一定会反对,会为此和他争辩,甚至争吵,无可妥协一车翻到底…… 嘉斐头痛地按着额角,下意识看了甄贤一眼。 小贤的脸色明显苍白如纸,显然接连受了相当大的打击,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他就半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无论其余人说什么,都没太大的反应。那些阁臣们倒是乐得他沉默不语,唯恐他一开口,就要把皇帝陛下的圣意拐带跑了。 嘉斐也不知道父皇最后把小贤叫去究竟是说了些什么,如何重要到能让父皇这个将死之时连儿子都不见的人执意偏要见小贤一面。 他只知道,他此时的心情,是实实在在地又憋闷又烦躁,气得两只眼睛都要一阵阵发黑。 头一个叫他生气的就是曹慜。 父皇这遗诏是曹阁老亲笔代拟的。 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曹阁老是他的老师,至今也是他的内阁首辅。他自认对曹阁老算是恭敬有加,更不曾削权怠慢,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曹慜这老狐狸竟然严严实实地瞒着他? 是不是因为他继位以后重用了小贤和四郎,拔擢了一批能干的青年官员,另培植起他自己的亲信,就让曹阁老自危了起来,所以才这么敲他一闷棍提醒他老人的重要? 或者就是曹慜和陈世钦博弈了一辈子,到这会儿认定绝不能错过这个一条白绫勒断陈公公脖子的机会,害怕提早漏了消息生出异变,所以才连他一起死死瞒着? 但他才是当今在位的皇帝。 他的内阁首辅背着他就和太上皇商量好了大事,直到太上皇都闭了眼,他才知道。 而与此同时,太上皇身边的大太监却在谋划要弄死他的儿子和妃子,就算人在大高玄殿内不得出门半步,却也还是差一点就成功了。 这些人把他当做什么呢? 都说天子至高无上,皇权乃是天下唯一的极权,怎么他这个皇帝偏做得如此憋屈? 他到底还算是个什么皇帝? 众位阁臣还在各抒己见,你一言我一语,支持先皇果决请圣上当断则断者有,反对先皇暴虐请圣上勿效桀纣者亦有,自己就先争吵起来,在御前打得不可开交。 嘉斐根本没心情听他们互相撕扯,就脸色阴沉地瞪着他们。大概是这眼神太可怖,瞪了一会儿南书房内便寂静无声了。 曹慜最先颤巍巍站起来请罪告退,其余众人察言观色各个跟着跪了一地。…

《拣尽寒枝》四十一、人殉

玉青领着一队禁卫和两名太医赶到坤宁宫时,坤宁宫的大殿上倒还是秩序井然。 皇贵妃崔氏和昭王妃正坐在一张贵妃榻上头碰着头细声低语,不知说些什么。 一旁的软凳上坐着荣王殿下的侧妃萧氏,神色伶俐的漂亮面孔上挂着一抹隐约微笑,不时点头应和。 其余皇族命妇也都在座,不敢高谈阔论,三三两两的私语不绝,等待消息传来。 只除了郑太后和万太妃二位。 自从郑太后回宫,与万太妃东西分立,内命妇们的朝见礼数便难免微妙起来。一位是在册的皇太后,一位是当今天子的养母荣王殿下的亲娘,得罪了谁,委屈了谁,都是为难。于是许多原本该由太后主持的事才全推给了崔莹这个独一无二的皇贵妃,任太后和太妃各居自己宫中王不见王落得清闲。 崔莹倒是不在意的。做一个端庄能干可以“主内”的女人是她从出生起便反复被教授的事,已然深入骨髓,即便没什么喜好,也是擅长的。 她只是厌烦这些事要挤占了她难得与儿子相处的时光。 再不远处,两个宫娥和傅姆拥着年幼的太子殿下,正坐在一方与众人隔开的软席上。 太子殿下穿戴齐整,已初初见了个小少年的模样,身形虽还幼小,眉目却很沉稳。他也不吵闹,在一群命妇宫眷的包围之下静静翻看自己的书卷,偶尔会把手伸出去,在暖炉上暖一暖。 崔莹人虽与苏哥八剌说着话,目光却总忍不住要往儿子所在的地方望一眼,确定他还好好儿地坐在那儿。 说来也奇怪,太子的眉眼样貌都像极了他的父皇嘉斐,性情却比嘉斐少时温顺随和得多了,也不喜欢骑射习武,有事没事的时候总喜欢抱一本书找个清净地方慢慢翻看,自得其乐。大约是因为实在被保护的太好了。又或者是因为实在年幼。被迫逃出京城留在边关的三年也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打磨痕迹。他仍然像是一块璞玉,光泽温软。 宫人们巧言讨好,最爱对崔莹恭维:太子殿下像母亲,将来一定是个守成天下的温柔君主。 可崔莹却总有一种微妙地感觉。 她觉得比起她这个母亲,太子反而更像甄贤。 自从当初她执意让太子向甄贤行师礼,后来甄贤也真的做了太子殿下的老师,每日亲自教习太子读书功课,甄贤的存在便再也无法剥离的成为了太子殿下人生中的一部分。 太子殿下一直都非常地喜欢甄贤,每每说到甄先生,两只眼睛里全都是光,充满了崇拜仰慕。甄先生见多识广,文采飞扬,才智过人,清正儒雅,读过的书堆起来比山还高……种种溢美,怎么夸也不嫌腻。相比之下,她这个生身的母亲反倒逊色多了。 她也是出身门阀大族的女人,读过不少书,但甄贤带着太子读的书所涉猎远比她所能接触的更广。起初时,她还能拉着太子问问,今天先生教了什么,但很快地,她就不太能跟得上了。太子每天晨昏前来拜见母亲时,眉飞色舞说得全是她闻所未闻的东西,偶有时候,她甚至不能完全听懂,于是只能愣磕磕听着,维持微笑。 怀胎十月忍痛拼命生下的儿子,渐渐地就离自己越来越远,好像这世上只要有父皇、有甄先生就足够了,她这个母亲反倒成了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崔莹觉得自己可笑。 原以为自己早有觉悟,什么都已想得清楚明白,到头来,还是却会生出这样微妙的小心思。岂非庸人自扰作茧自缚。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什么野心和欲求的女人,原来竟也不是。她并不是只要能好好活着就可以满足的。 然而就算她不满足,又能怎样呢? 难道她还能去向天子奢求所谓的“爱”么? 她嫁给了一个注定不会给她一星半点宠爱的男人。打从第一眼看见当年的靖王嘉斐,她就嗅得见危险气息。这个男人是这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人,天生尊贵,又温柔又残忍,他总有一天是要登上帝位的。她当时就知道。所以她立刻毫不犹豫地上了这条船,像个求生的溺水者。她也别无选择。 帝王的宠爱不过水月镜花,是一味虚妄的媚药,易碎的美梦。 她原本以为她早已足够懂得。 可是当她亲眼看见过,那个男人温柔多情为一人痴心狂浪不顾一切的模样,她才恍然顿悟。 所谓“帝王无爱”也不尽然。 他并不是不会去爱的,只是不会爱她而已。 倘若甄贤与她一样同为女子,崔莹完全可以看得见,陛下的身侧定不会有她半点位置。而她可以是陛下的女人,他的棋子,他的盟友,甚至是他儿子的母亲,但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他的爱侣。 可她确实是当今天下最为尊荣显贵的女人之一。每日衣食无忧,被人前簇后拥地伺候着,奢侈又气派。比起需要起早贪黑劳作持家的民间女子,她已然幸运太多。 然而她又真正拥有什么呢? 她的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的赏赐。 除了她的儿子。 不,包括她的儿子。 而假如有朝一日,太子殿下也真的彻底离她远去了…… 其实与甄贤没有关系。甄大人并没有亏待过她。就算没有甄贤其人,她的处境也并不会变得更好。 她所困顿种种,画地为牢桎梏住她的种种,都只是因为她生而为女子。 只是这世道肯给女人的实在太少太少。…

《拣尽寒枝》四十、他该死

太上皇崩于大高玄殿,弥留之时未召见一儿半女,也未召见肱骨老臣,甚至未召见当今天子,只传令出来要见一个人,要见前任户部尚书甄蕴礼的儿子甄贤。 当甄贤接到旨意,连夜入禁赶到时,大高玄殿前已然火烛通明,站满了焦急等候的人。 甄贤跟着传召的内官穿过人群,进了内殿,看见嘉斐脸色阴沉地站在当中,一旁的凳子上坐着曹阁老,还有荣王殿下、昭王殿下等四位王爷。 荣王嘉钰的脸色也谈不上好,大约是才受了许多打击,旧疾复发便一直没能养回来,在殿内也好披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子,蹙眉垂着眼靠在椅子里。 而另一边,穿着一身黑色法衣,鹤发白须手持浮尘,正躬身向天子行礼的赫然正是多时未见的陈世钦。 甄贤骤然惊了一瞬。 太上皇一旦崩逝,而陈世钦建在,将陈世钦困于大高玄殿的禁符便荡然无存,如同镇妖塔的坍塌。 嘉斐身为在位的皇帝,固然可以将陈世钦遣回老家“颐养天年”,但陈世钦一定不会甘心放手他这一辈子厮杀来的荣华,必要全力反扑,如此一来,尚未瓦解的陈党势力都会成为陛下驱逐陈世钦的绊脚石。 太上皇大行,陈世钦其人没有“告老还乡”这条路可走,只有杀与卷土重来。 甄贤不由深深望了嘉斐一眼,见嘉斐眼中尽是隐忍不悦,多半是方才在他还未接旨入禁以前已有所冲突。他想和嘉斐说什么,但被嘉斐微微摇头制止了。 引路的内官将甄贤交给陈世钦,由陈世钦领往太上皇所居的暖阁。 临入暖阁以前,陈世钦忽然回身将去路堵住,也不抬眼就看人,就细声道: “旧闻甄大人贤德,老奴有一事想先问甄大人:倘若老父垂危,长子却被弟弟阻在门外不能尽孝榻前,这是父亲的过错,还是儿子的过错?” 甄贤气息一窒息。 他立时明白嘉斐方才为何是那样的脸色。 陈世钦是要借此机会迎回太上皇与郑太后所出的长皇子嘉方。想必方才在他来以前,嘉斐已经被朝臣们的“进言”围剿过一轮,才有那样僵冷的脸色和气氛。 太上皇行将仙去,这边立刻又蠢动起来。政敌互斗,争权夺利,本是常事。偏要在这种时候,连最后一点亲情人伦也不放过,竟还能问得出这种问题,实在叫人齿冷。 甄贤不由心情复杂地看着陈世钦,没有回话。 那陈世钦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这次抬起头,看住眼前的甄贤,又追一句:“甄大人不答,是答不出,还是不想作答?” 这老宦官不过是揣摩他的脾性,想利用他作逼迫陛下退让的刀。 甄贤自然不肯上钩,更觉得厌恶,便仍不回答,只沉沉道一声:“我是奉召来面谒太上皇的,请陈公让开吧。” 陈世钦接连碰壁也不以为意,似早有预料,就紧接着道: “圣上后宫不兴,膝下只有一子,实非天意,而是人祸。万一不幸,有所不测,储君之位却不可空悬。否则必使皇祚衰颓,招致祸乱。圣上如今余下的兄弟里,唯有长皇子一人乃是郑皇后所出的嫡脉——” 圣上后宫不兴,膝下只有一子,实非天意,而是人祸。 陈世钦所言,无外乎是“提醒”他,他甄贤就是这个祸国殃民千夫所指的“人祸”。如若他不顺从众口,做“明智”之举,与他们一起倒逼圣上迎回昔日的长皇子而今已被废作庶人多年的嘉方,一旦太子不测,祸起萧墙,他才是头一号的罪人,是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那一个。 朗朗乾坤之下,凭什么就有这样的“道理”? 纵然当真有,陈世钦又何以见得,他从没有做好这样的觉悟? 心里似有一把钝刀,永无休止地磋磨。 甄贤倦极深吸了一口气。 “当今的长皇子,就在东宫。皇太后殿下所出的长子,虽说多年以前便已获罪,但父子人伦,亦有其理。至于太上皇愿不愿见,我只能当面奏请上意,无权妄言。陈公所谏,我记下了。太上皇急招,请陈公不要再阻拦我。” 这就算是把话挑明说了。 瞬间,陈世钦面上浮现出一丝诡谲轻笑,旋即又藏得无影无踪。 “老奴不敢阻拦甄大人。”他拱手躬身,恭恭敬敬向甄贤行了一个礼,往后推开一步,让出身后那扇沉重紧闭的朱红雕花木门。 走进暖阁内,一眼可见的是层层叠叠的轻纱垂幕。殿中众侍者早已被屏退,重重纱帘后的人影,即便不见真容,也可见其轮廓消瘦。 甄贤忽然有些惶惑,不知自己究竟所为何来,又该何去何从。 他按部就班在帐前行了大礼,听见那个低沉疲倦的嗓音唤他靠近些,再靠近些,一直近到重帘之后,君王身侧,奉命坐在床榻的侧边。而后便彻底安静了,无声无息仿佛睡去。 数年不见的太上皇,闭着眼靠在床榻上,形容憔悴,面颊上的凹陷是金丹仙露留下的痕迹,竟让甄贤不忍直视。 太上皇一生沉迷问道,于宫中兴建道观,开坛修法,炼制丹露数十年,但数十年水滴石穿的侵蚀,犹不及这短短数年惊人。 不过是为了牵制住一个陈世钦。 一个宦官。…

《拣尽寒枝》三十九、玉不琢,不成器

他命门外侍候的内官传令出去,今日如无急奏不需打扰,就蹑手蹑脚地爬上卧榻去,躺在甄贤身侧,将人抱进怀里。 就这样又静静过了半个时辰,甄贤才迷迷糊糊转醒过来,睁眼看见嘉斐,呆愣一瞬,再看窗外白花花的天光,顿时脸就白了,翻身就要下地。 他此时什么也没穿,遮掩在绒毯下的身体光/裸着,布满昨夜/情不自禁时烙下的红痕。甄贤羞得血都要从脸上涌出来,抬头瞪着嘉斐,见嘉斐还穿着朝服,知道这人总算心里还是有点正事的,想骂也骂不出来了,只能一手拿毯子裹住自己,一手去摸自己的衣服。 嘉斐一把将他按回原处。 “你躺着,再歇一会儿,不要起那么猛。” 他很是怜惜地理了理甄贤额前鬓角的碎发。 “我看你满脸都是倦色,心疼得很,特意不许叫醒你,要你多睡一会儿。” 你知道我累,心疼得很,夜里倒是也没放过我,硬是折腾到天都快亮了才撒手。 甄贤心里嗔怨也说不出口,就垂着眼道:“我得去衙门里。昨天的公文——” “都让人给你送回去了。按你的批注,分发给下头处置。让他们去做。你总不能把自己累死。” 嘉斐柔声打断他,半是哀求地望着他的眼睛。 “就一天。你只让自己歇一天。一会儿用过膳,我还想带你去个地方。” 堂堂天子竟如同贪恋的稚儿。 甄贤被他眼神望得心尖酥软,又想起他昨夜那样悲伤,无可奈何,只得顺着他,依言再次乖乖躺好。 直到布膳的宫人准备停当,嘉斐才许甄贤起身穿好衣裳。 袍服从内到外都是新的,干净舒爽,熏过淡淡草木清香,是他喜爱的气味。 一想到陛下还命人随时备着能让他替换的衣物,甄贤心下又是一阵羞臊,却又止不住甜蜜翻涌。 两人用过膳,说了些早朝时议过的事情,嘉斐便命人备车,只带着甄贤和玉青两个,轻车简行,从西安门出了禁城。 自从陛下登基以来,靖王府从前的卫军便全部重归了锦衣卫身份,充任要职,只除了童前一个被嘉斐放去京卫指挥使司。 陛下大抵是不太瞧得上万指挥使,认为此人以外戚上位其实能力不足,虽然看在万太妃和荣王殿下的面子上暂时没有说什么,但已有所准备,迟早要让自己的肱骨把他替下来。 老搭档不在跟前,没有往日倚信的老大哥,而嘉斐又成了皇帝,也不能像从前做王爷时那样常把他带在身边,玉青一度十分不适应,郁闷地恨不得薅自己的毛。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跟着嘉斐和甄贤“微服出宫”,欢喜雀跃地跟春游似的,眼瞅着天天见的京城都可爱了许多。 嘉斐命玉青把车驾到一处老宅前停下。 才推开车门,甄贤便眼眶一热。 这是旧时甄府的宅邸,是他幼时生活过的家。 宅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连门槛上的破损也已精心修葺。 甄贤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宅院,再看看身边的人,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推门走进去。 “我从前来找你的时候不多,已然尽力了,也就只能还原到这样。”嘉斐轻轻牵着他的手在宅子里慢慢地走,问他:“你想不想搬回来住?”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仍是旧时模样,一花一草,一砖一瓦。甄贤觉得眼泪都要涌出来了,慌忙抬手擦了一把眼角,低声应道:“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做什么……” “那就多添些伺候的人。”嘉斐想也不想便答,“你来这边瞧瞧。” 他拽着甄贤,一路走到东边一间状似书斋的大屋子里。 屋内一望如海的,全是书,密密麻麻摆在书架上,沉积灰土也都掸得干干净净。 “你看,你爹藏的这些书都还好着呢,少数有些残破,我也都让人修补好了。我还让人把你当年在南京收的那些书卷和字画也都运了过来。你若是不愿意搬回来住了,就当个书馆使来,也是好的。” 甄贤怔怔走进屋内。 脑海里一瞬光华交错,竟又看见少时自己费尽心机也要偷遛进这间屋子里来,只为了“偷”两本有趣的书,拿去和殿下一起看。 那时候他傻得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殿下喜欢和他一起看书,喜欢听他说故事,却不知殿下所真正喜欢的既不是书也不是故事,而是比肩凑在一起近到可以听见彼此心跳吐息的那个人。 甄贤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甚至连身体都无法抑制地颤抖。 “我记得我爹当年曾经想开个书馆,自己就窝在里头做个教书先生,闲暇无事,翻书为乐。” 他把一本书卷从架上抽出来,见是先秦时传下的绝本,便是他自己也许多年没见过了。 “那你呢?”嘉斐就势从身后拥住他,懒懒将下巴搁在他肩头。 甄贤一边翻着书,侧脸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这么些书卷,白白闲着也是浪费,若是真能开一座书馆,是大好事。国中向学之士再有遍寻不得的绝本,也多出一个地方找寻。”…

《拣尽寒枝》三十八、兄弟手足

次日早朝,甄大人没来。 一个向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论及勤勉克己他称第二谁也不敢自居第一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缺勤,朝臣们各个神情复杂,一边揣测其中是否多有深意,一边又忍不住想歪到说出口八成会被砍头的旖旎上去。 尤其皇帝陛下忽然改了主意,要把太上皇的继后郑氏接回安居于寿昌宫。 放眼朝野,能够让圣上回心转意的,恐怕也只有甄大人一个。至于甄大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猜想有之,流言有之,都无所谓,无非是一点私下里窃笑低语的谈资。 唯一满脸不悦形于色的,只有荣王嘉钰一人。 嘉钰憋闷的,倒不是二哥如何对待那郑氏与他们母子、兄弟与郑氏之间的旧怨纠葛。心中阴郁难言的,是二哥待甄贤如此百依百顺,什么事请只要甄贤开口,最后妥协的一定是二哥。 甄贤昨儿夜里留在乾清宫没走,这消息当时他就知道了。 嘉钰特别恼怒。尤其是,这种难以言明的粘腻阴郁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深宫幽怨的女人,就像是当年的母亲……这种强烈地屈辱感让他的胸口一阵阵作痛,只能强自压住,才得扼住血脉中沸腾的癫狂。 他在下朝以后去找嘉斐,一直追着不肯放,直到了乾清宫的宫殿前,二哥不肯让他再继续跟进门去了,仍咬着嘴唇不肯走,一双眼乌漆漆的瞪着。 嘉斐实在哭笑不得。 “你们两个互相觉得我待对方太过偏爱……实在让我很难办。” 他原本就不太对四郎藏着掖着,这两年对四郎倚赖更深,便愈发没什么可遮掩地,就直接将话说出来。 嘉钰大抵是没料到甄贤那种人也会在二哥面前有这种抱怨,不由怔了一瞬,片刻轻哂,“所以二哥就决定还是只偏心他一个就好了呗。” 嘉斐头痛地按住额角,“不是我偏心谁。小贤有他的道理。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道理。但有些时候——” “二哥觉得他的道理比我的对。”不待他把话说完,嘉钰已微微噘起嘴。 嘉钰什么都好,就是爱钻牛角尖这一点,叫人疲于应付。嘉斐甚至常觉得,虽然各自表现不同,但嘉钰其实在许多地方都像极了小贤。 明明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却又如同双生的倒影,如此肖似。 嘉斐只能苦笑叹息一声,安抚按住嘉钰肩膀,“四郎,我没有说你就错了。” 嘉钰死死咬着嘴唇,似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连串东倒西歪的笑声搅扰。 一个人影从角门的门洞里抱着肚子弯着腰转出来,身后跟着个面色苦如黄连的太监。 嘉斐闻声瞥了一眼,见是三弟嘉成笑得都快成了一朵花儿似的撞到面前。 这光景,也不必说,自是他自闯了过来,太监不敢太过强硬拦着,又来不及通报。 嘉成这个弟弟,比他小不了多少,但几乎没有太多的交集,除却年节祭祀往来,就没了,据说是个贪玩好乐的主。但嘉斐总隐隐有种感觉,三郎这个弟弟,才是他们兄弟七个里最精明事故城府最深的那一个。 但无论怎么说,躲在门洞里偷听当今天子说话,也是犯忌讳的。 嘉斐不由皱眉看着嘉成。 大约是皇帝陛下这警觉又嫌弃的神情有一点危险,嘉成连忙直起腰来,满脸赔笑:“我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皇兄和四郎会站在这大门口地陪石狮子聊天呢。” 与其说解释,倒更似调侃。 三郎一直是这样,自从他做了这个皇帝,就只呼他为皇兄,不像四郎仍“二哥”长“二哥”短的。 直觉让嘉斐不太想应这个话茬。 一旁的嘉钰已有些急了,黑着脸就要咬人。 嘉斐拦他一把,“你身子不好,回去歇着吧。” “二哥!”嘉钰仍不肯走,下意识伸手拽住嘉斐衣袖。 嘉成在一边看着,眯着眼,拿细长白皙的手指摸一摸下巴,姿态优雅。 “四郎,哥哥们有事要说,你就先走。三哥我又不是妖怪变的,还能把皇兄怎么着不成?” 他竟然是直言在撵嘉钰离开,就在天子眼前。 嘉斐眸色一沉。 嘉钰纵然是不愿意,但二哥偏偏不留人,到底还是只能不甘而去。 嘉斐想着甄贤还在他的南书房里睡着,便什么人也不愿放进乾清宫里去,只颇为排拒地看着嘉成。 嘉成倒也并没有那么不识趣的意思。 两人改道溜溜达达出了月华门,缓步走过长街,到了养心殿的东阁。…

《拣尽寒枝》三十七、我不许你死

甄贤浑身一颤,瞬间脸就彻底红透了,想抗拒又不敢出声,唯恐被外间的人听见,只好怒气冲冲地拿眼瞪着嘉斐。 如今在禁中,比不得从前在靖王府,皇帝陛下跟前伺候的人比做靖王那会儿不知道多了多少,尤其还有负责起居注的史官,天子一言一行都要记录在册,不能随心所欲全撵得远远的。甄贤是个面皮薄的,那受得了这档子事被一大群人在近前听着瞧着,每每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实在躲不过了,才半推半就奉陪一场,也是半点声音都不肯漏出来。 自从嘉斐登基成了皇帝,甄贤总觉得尴尬,无所适从。 他是陛下的臣子,又不仅仅是臣子。 至少陛下明显没有将他视为臣子,而是把他当作最亲密的爱侣对待,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让他留宿宫中,偶尔还会微服出宫去找他。 可他却又不是女子,不是陛下的妃嫔。 这种错乱的关系始终无法理清,让甄贤惶惑不安。触犯禁忌的羞耻感时时刻刻侵蚀着他,更莫名叫他贪恋,要拼尽了全力才能勉强克制沉沦的渴望。 从小到大,礼法,教化,他认知中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这样是不对的,他不该做这样的事,更不该纵容陛下与他一起堕落悬崖。 可心底总有另一个声音狂乱地想要冲破囚笼,对他嘶声呐喊。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不过是心悦一人,情之所至,为何如此煎熬? 甄贤眼眶发红,面颊滚烫,才一沾着卧榻上的软垫,就挣扎着往角落里缩过去,一手抓着自己衣襟,一手抵在嘉斐胸前竭力推拒着,勉强维持最后一点距离,压低嗓音嗔道:“说好的‘彻夜勤政’呢?陛下就是打算这么‘勤政’的?” 嘉斐哪肯在这时候罢手,甩了靴子就强行爬上榻去,直接那身子把人压住了,在他耳边轻笑低语:“是你们说的,皇帝没有私事,凡我的事,哪怕床事也是国事。既是国事,怎么不算‘勤政’?” 这满口胡说八道的歪理臊得甄贤愈发面红耳赤,只能目瞪口呆望着嘉斐,心里想说,这人如今做了皇帝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真是再没谁能弹压得住了,什么混账话也能说出口来。 “这可是陛下批阅奏疏议论国事的地方,哪有外臣留宿在陛下的书房里的……陛下明日还打算在这儿召见阁臣议事么?” 耳畔温热潮湿的吐息撩得人心猿意马,他只能强自镇定,挤出负隅顽抗的话语。 嘉斐抱着他,笑得震动不已。 “不宿在朕的书房里,那就宿在朕的寝宫里吧,朕倒是不介意现在就抱你回去。只怕你自己要先不答应。”他说着竟真作势将甄贤抱起来,就要往外走。 堂堂的督御史大人,在陛下的书房里被抱上了卧榻已然匪夷所思,若是再这么被一路抱回寝宫,从今往后要他如何自处? “别!就……就在这儿就好……”甄贤慌忙死死抓住嘉斐衣袖哀求,话已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应允了什么,顿时羞耻得整个人都彻底缩成了一团。 嘉斐满脸得逞,顺势将人往怀里搂得更紧,一面亲昵索求,一面委屈呢喃。 “我今儿可是什么都答应你了,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也答应我一回么?你自己算算有多久没容我亲近了……好不容易逮住你,你讲讲理,哪有我这么苦的皇帝?” 可皇帝陛下这话说的,到好似是他在和他做交易一般,因为他勉强陛下做了陛下不乐于做的事,得了便宜,所以得献上自己来交换,总要让陛下也舒心满意了才好。 但这世间怎么能有臣子宽衣解献媚御前与圣上做交易的事? 如此行事,与娼妓又有何分别…… 甄贤原本心里便总有抗拒,如今一听这话,顿时心尖刺痛,张口反诘。 “陛下既然觉得苦,不如早日立后,充纳后宫,好过总抓着臣下以色侍君。” 话音甫落,嘉斐的脸色便也僵了,气得不行,连手上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什么叫‘以色侍君’?你我之间,你当真是这样想?难道真是我在强人所难淫辱臣下了?”他青着脸瞪着甄贤,一脸难以置信,实在不能接受这四个字竟然是从甄贤自己的嘴里吐出来的。 他与小贤这样的关系,明眼人多多少少也都看得出来。嚼舌说些难听话的大有人在,早已不知多久,他都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 可唯独是小贤自己。 小贤怎么能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如果连小贤心里都是这样想的,那他这些年来的苦心执著究竟都算是什么?难道当真只是荒唐么? 他如今已然贵为天子,要什么不能得?这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巴不得能跪着爬着进他的床帐。他都只一心一意,只想为一人遮风避雨,哪怕落得身后骂名也不在乎。没料到,这人却偏偏不顺着他。非但不顺着他,还一副是他做错了的模样。 可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爱上了一人,爱到深入骨血,剜不出,戒不掉。 爱慕之心,人之常情,实难自禁,何至于此。 如同当头一瓢冷水,任如何一腔火热也全被浇得透凉。 嘉斐顿时兴致全无了,可又不甘心至极,更是恼恨,就撒开手坐在那儿,阴沉着脸咬着牙一言不发。 甄贤也红着眼眶默默坐在一边。…

《拣尽寒枝》三十六、清风明月

今上受禅于太上皇时才将及而立,乃是圣朝有史以来继位称帝之时最年轻的一位皇上。 今上行事作风比之太上皇当年更为雷霆果决,一年以内便接连罢黜了司礼监与东西两厂几名身任要职的内官,及陈世钦提拔至二品往上的数位文武大员,一改前朝重用阉宦之风,东厂阉党横行过市之“盛景”再不复现。 今上不信神佛亦不问仙道,继立当月便将太上皇旧年供奉三清兴修道观的用度全裁了,连带将各部衙门与诸王贵胄们每年以“供奉”为由请的银钱也全裁了,并亲自督促户部清查国库、核算开销。 今上重法典,轻徭赋,察民情,恤民生,登基当日便下诏全国百姓免税三年以养民。 于是新帝登基,普天同庆,万民欢呼。 彼时的圣朝臣民尚还不知道,百年之后,史笔着墨之中,这位庙号武宗的皇帝陛下还将成为圣朝自建元始风评最为诡谲、最毁誉参半的一位皇上。 时人只知,年轻的皇帝陛下近侧,还有同样年轻的一品阁臣,有更为年轻的两位王爷,与旧朝暮霭沉沉之气象截然不同,犹如一阵清风吹动了沉寂日久的深潭。 当然非议之声也从未消失。 皇帝陛下内廷之中只有一位皇贵妃崔氏,膝下只有一位长皇子,却禁绝后宫选女,执意不肯册立皇后。 朝臣忧心皇嗣凋敝,有上奏进言者,作万言书痛陈利害,被皇帝御笔驳回,朱批四个大字:干卿底事。 熬了一天一宿泣血上书的老臣气得哭瞎双眼,抱着太上皇在位时赐下的忠孝牌匾,要去大高玄殿的正门前撞墙死谏。 皇帝陛下闻讯,立刻派了两个锦衣卫运了一车棉被过去,把大高玄殿门前的墙壁、台阶、柱子全裹到一人高的地方,又传口谕:撞可以,不要打扰太上皇清修。 老臣自觉受辱,羞愤不已,回家怎么也想不开,竟然又写了一万字进言书痛诉委屈,然后悬梁自尽了。 此事闹得挺大,皇帝陛下不得已,只好降诏抚恤,但始终也没松口,还下令众臣不得再提此事,有违背者自己去户部领二钱银子扯白绫。 后来人见前车之鉴撞墙悬梁也是白死,知道圣意难改,便不再去触这霉头。 皇帝陛下又将太上皇的继后与众妃嫔一同迁居西苑,拒不肯从祖制尊郑后为太后,反而将养母万氏尊为太妃,供养在东宫侧旁的慈庆宫。又招惹了好一阵群臣抗议,责圣上有虐待庶母之嫌。皇帝陛下也是只当没听到,坚决不改。 据传,皇帝陛下还秘密将幼弟昭王与王妃禁足在王府中,又派锦衣卫看守昭王府,不许擅自往来进出,每日还一定要传召昭王殿下进宫,以便盯视。 对于这一“传闻”,昭王嘉绶曾经尝试过澄清,后来发现没什么用。大概“皇上当真和昔日‘夺嫡’的弟弟兄友弟恭”这种事实远没有“皇上夺位成功便开始迫害亲弟”来得喜闻乐见。每当嘉绶试图解释“其实我过得挺好的,你们说的那些都是你们自己的幻觉”,就会被对方投以“我知道殿下其实只是不敢说实话”的同情目光。 久而久之,嘉绶也就放弃了,宽慰自己,给生活贫乏的人增添一点娱乐的话题也是功德一件。 自从在北疆相携扶持三年,苏哥八剌已与崔莹情同姐妹,常要往内廷走动,去看望皇贵妃与小皇子。每当这时,嘉绶便也会跟着一起入禁,去拜谒皇兄。 眼下,昭王嘉绶正坐在乾清宫的南书房里,面前是当今的圣上,他的皇兄嘉斐,一左一右分别是今上最器重的内阁辅臣、督察院左都御史、太子太师、文渊阁大学士甄贤,和今上最倚信的皇弟、锦衣卫指挥使、荣王嘉钰,而这两个头衔都很长的人……正争吵得不可开交,就差没掀翻南书房的屋顶。 “迁居西苑也是好生伺候着,没有让她受半点委屈。比起前朝那些送去出家的、埋了陪葬的,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到底哪一点算是‘虐待继母’?难道一定要把她供着才行了?她当年怎么对二哥?怎么对我母亲?凭什么?” 嘉钰的语声听来很是愤慨,虽不比少年时尖刻,但气势上却是更咄咄逼人。 甄贤才想开口辩驳一句,连声音都还没发出来,就被他接二连三的堵回去。 “你今儿想让她从西苑搬出来,明儿是不是还想让她跟儿子团聚啊?二哥还想和生母团聚呢,她让过么?你家那么些人命有没有她的功劳还不好说,你倒是能替她着想。” 甄贤只得苦笑,“我是说,毕竟是前朝继后,又是病了这么多年的人了——” “对,那疯病是不是装的还不一定呢。” 嘉钰立刻接上去,连话都不让人说完,噼里啪啦又是好一通质问。 “你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不会又干点谋害二哥的事出来?你同情心那么泛滥干什么?能不能先顾好二哥再同情别人?合着在座就你一个心肠好。” 虽然嘉钰对他一向难有客气,但这么说话未免也太不客气。尤其也不太讲道理。 甄贤被气得一愣一愣的,连心口都隐隐疼起来,终于不由自主皱了眉。 他倒是不介意嘉钰曲解他的意思,但事涉皇帝陛下的声誉,便又不一样了。 甄贤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坐在御案后面的嘉斐。 当今圣上一手托着下巴,正跟瞧大戏似的乐呵,明显看他们俩争执不下看得十分愉悦,唇角的笑都快要溢出来了,见他冲自己看过来才赶紧收敛地摸了摸嘴。 简直上梁不正。 这两年嘉钰殿下见长的骄纵轻狂可算是有来处。 甄贤不免忧虑地皱起眉,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同情谁。我只是担心这件事如果不能妥当处理,始终会有损陛下的圣明,而且会引发不必要的乱象。” 他话音还未落地,嘉钰竟轻笑了一声。 “你那不叫‘妥当处理’,叫‘姑息养奸’、‘纵虎归山’。” 那张眉目俊美的脸上虽然确实是挂着笑的,薄红双唇间吐出的话语和眼眸顾盼间流泻的光却全是凉的。…

《拣尽寒枝》三十五、万乘之尊

清宁宫里有一盏长明灯是决不允许灭的。 昭王殿下每日晨昏都会去这长明灯前各长跪静思一个时辰。 这盏长明灯,宫人们都说是昭王殿下为亡母守孝的心意。 但只有嘉绶自己心里知道,这盏灯是他的念想,是他所唯一能够看见的有形的希望。 母亲的突然病故仿佛还是昨日。 三年了,他以“守孝”之名被困在这东宫之中,没能迈出去一步。 没有人对他不好,宫女和内官们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无论他嘶吼咆哮还是满地打滚,都围着他哄着他,用惊恐又担忧的神情。 他们什么都能帮他,唯一不能的,就是放他出去。 从第一年的崩溃挣扎,到第二年的消沉绝望,再到如今……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他不能走出清宁宫半步这个事实。 长明灯摇曳的火光可以给他短暂的宁静,就好像,只要这盏灯还亮着,一切希望就都还没有彻底死去。 每天盯着灯火的时候,他会反复仔细地回想,回想他之前的每一步人生,青涩幼稚的,甚至愚蠢可笑的。 他还会想二哥,想二哥当初被父皇关在永和宫里的那一年会是怎样的心情,是否也会和他一样孤独无助,或远比他勇毅坚强。 但他觉得他这辈子也不可能知道了。他与二哥年纪差了十岁,大约在二哥的眼中,他永远都只是个可笑的孩子,绝无可能和他说起这些。 更多的时候,他会想着他心爱的那个姑娘。那个如草原白鹿般的小公主如今在哪儿呢?是好,还是不好?他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她? 苏哥八剌是他心底的温暖与柔软,就像一颗微小的太阳,始终照耀着皇子外壳之下那个蜷缩的他。 只要想着苏哥八剌,他就还记得当年被鞑靼人抓去的时候,她是如何照顾了他、保护着他,而他又是如何虽然每天都哭着也努力咬牙撑了过来。 今时今日,至少身在宫中,锦衣玉食,难道比身陷外敌的羊圈之中还要更糟糕吗? 他曾在脑海里描绘各种重逢的场面,热烈的,凄凉的,温馨喜悦的,糟糕惶恐的……他只从没想过,苏哥八剌会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睡梦中钻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可她真真实实地就在眼前,穿着一身小宫女的青衫裙,双眼明亮,神情却很是紧张。 “你什么也别问,现在立刻跟我走。” 她的掌心用力按在他的唇上,仿佛害怕他随时都会因为惊讶而大喊大叫。而她的声音就在耳边,轻得像拂过脸颊鬓角的云。 嘉绶大睁着眼,就像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奇迹,又像是看见了刺破黔夜的第一束光。 可他却反过来伸手一把死死抓住她,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方才的话语。 床榻边的纱幔被风吹拂起来,不远处团身打盹的小内侍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又消失在幔帐的那一端。 苏哥八剌心急如焚。 她这一次回来是专为嘉绶而来的。 靖王嘉斐要返回北京,甄大哥特意送了信到北疆给她,请她提前潜回京城,设法将七殿下救出来,使他脱离陈世钦的掌控。 除了不想投鼠忌器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靖王嘉斐已经有上谕在手,最后的关键时刻,嘉绶不能被迫站在靖王殿下的对立面,否则这便是一个难解的死局——当然是嘉绶的死局,不是靖王殿下的。 甄大哥忧心嘉绶的安危,不愿他成为这场角逐中的牺牲品,所以才请她来做这冒险事。 苏哥八剌觉得有些悲伤。 事情走到这一步,皇帝终于做出了选择,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到底还是选择了靖王嘉斐。 与之相对的,是他放弃了嘉绶。 一位父亲,决定放弃自己的一个儿子,去成全另一个儿子,哪怕被放弃的那一个可能变成一块无力自保的踏脚石,瞬间就被碾压得粉身碎骨……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抉择,而这位父亲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做出这种抉择,苏哥八剌觉得无法想象,也并不想真正懂得。 她此刻只想把嘉绶救出去,带着他逃去安全的地方,哪怕此生再也不回来了也好。 这三年她回到了她熟悉的关外,甚至每天都能遥遥望见她日思夜想的草原,那颗属于大草原的心却丝毫也雀跃不起来,再也没有在骄阳之下草海之中奔跑的欢欣。 她发现她思念那个被她留在京中来不及道别就已分离的人。 虽然她还不太敢确定,这种感觉是什么。因为那太不一样了,与她曾经模糊感知的那些少女情怀截然不同,没有憧憬,没有向往,没有鲜花烂漫的悸动,也没有小心翼翼地追逐……她所真真切切知道的,只是她每天都在为一个爱哭又单纯的傻瓜担忧,向腾格里祈求他平安无事。 可她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却只呆磕磕看着她,抓着她,好像听不懂她说话一样。 “七郎,你再在这里待下去,会有危险的。” 苏哥八剌忍不住皱起眉催促。…

《拣尽寒枝》三十四、不负苍生

皇帝陛下让自己“务必妥善”带回南直隶的那身常服里必有玄机。张思远虽然不知其中确切,但察言观色还是会的。 从北京返回南京一路,陈世钦亲自盯着他,就差要动手强抢,若非碍于毕竟不能公然毁坏圣上御赐之物,“九千岁”怕是能直接将这身衣裳拆成一条一条的来细查。 但即便没有这样做,陈世钦也依然是起疑的。 皇帝陛下当真会将靖王殿下“发配”入秦么? 莫说陈世钦,便是他也不信。 是以陈世钦才要亲自南下,眼不错珠地盯着靖王殿下离开南直隶,启程往西北去。 陈世钦甚至还派了东厂的番子暗中盯梢,监视靖王殿下的一举一动。 这是必然。 而直到王驾离开南京,他也再未能拜见一面。 陈世钦这是要严防死守,唯恐他另传圣谕。 但他的手中如今当真已什么都没有了。 张思远觉得忐忑不安。 靖王殿下离开南京离开得看起来很仓促,据说只将应天府尹赵哲和浙江三司的堂官召来面叙了一次,说了些“三年来安民不宜,望诸位不负天恩,体恤百姓”之类的话,而后便真的启程离开了南直隶,只带着自己当年从北京带来的那十几个卫军,和一些南京大都督府的家人。 殿下走前,未和仍在浙直总督任上的胡敬诚见一面。 也许是陈世钦阻挠,也许是为了绝人言,又或许……是靖王殿下已当真认命了,真心要奉旨入秦,从此做个与世无争再无大志的藩王? 张思远心里总有种微妙的感觉。 是圣上与殿下对胡敬诚太过信任,还是他对胡敬诚太不信任? 若要张思远说,如今他对这位胡都堂是没有太多好感的。 当年胡敬诚可以临阵舍陈世钦而就靖王,何以见得如今他就不会审时度势以后再舍靖王而就陈世钦? 假如胡敬诚重归陈党,且不说浙直两省这三年来的长进就算是白费了,靖王殿下的处境也会立时变得极为艰难。 张思远总觉得,以他对皇上的了解,圣驾一定会留有后手。 靖王殿下入秦,意味着这三年如履薄冰的平衡再次被打破了。今上与靖王殿下不同,倘若无十足把握,圣上是不会轻易有所动作的。 既然如此,圣上定会设法对胡敬诚施压,使之不得不死心塌地做靖王殿下的后盾。而只要能够节制南北两路兵马,靖王殿下便还有无限可能。 那么圣上究竟会如何做呢? 关键恐怕仍在甄贤身上。 甄贤是靖王殿下捧在心尖上珍藏着,恨不得这辈子就不再放出来给闲杂瞧见的人。 其实自从当年苏州一役后,张思远与甄贤之间便很少再有交集。 但仅就是那么一点短暂相触,也足够张思远牢牢记住甄贤其人。 张思远觉得,他渐渐能够理解为何靖王殿下独独对甄贤一人如此执着。 这个不及而立的青年身上有一种隐忍的韧劲,看似波澜不惊,却蕴含着极强的力量。 与其说甄贤是靖王殿下宠爱之人,或是王驾身边的变数、软肋,倒不如说,甄贤是靖王嘉斐心上的明灯,是殿下的引路人。是甄贤在推动,甚至成就靖王殿下,从当年惊惶困于永和宫的生涩少年,一步步成为今日文韬武略名震四方的明君之选。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造王者”。 与陈世钦意图以弄权之手将昭王殿下推上九五截然相反,宛如镜像,却又殊途同归。 而皇上当也是看清了这一点,才将这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放在了甄贤的身上。 张思远如是揣摩。 是以,当看见原本该已与靖王殿下一起离开南京的甄贤出现在他面前时,张思远丝毫也未感到意外,反而有种大石落定的释然。 “靖王殿下此时的所在你不必说。也不必多解释别的。你只告诉我,圣上对我有什么安排,靖王殿下又还需要我做什么?” 眼前的甄贤穿着极常见的文士青衫,打扮得就像街头巷尾最普通常见的字画匠人,唯眉目间的光明亮依旧,清澈依旧,浸染着淡淡的温润之色。 “张公是圣上亲信之人,心中大概已有想法了。” 张思远听见他如是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