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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三十三、净街之乱

江南织造局的人前阵子回京谒见天子,耽搁了一阵才走,如若没记错的话,是当年在苏州打过那么一点交道的内官,姓张名思远的,而今大约能算是二哥的人。 嘉钰觉得蹊跷。 三年前父皇杀了卢世全几人后便立即收手,不但将二哥仍留在南直隶,七郎也并未能离开东宫返回昭王府。陈世钦虽暂时失去了对浙直两省的控制,却仍将七郎捏在手中。 而远走北疆的崔莹和小世子也一直没有回来。 这母子俩的下落,许多人并不知道,许多人未必不知,但没有人会轻易纠缠。 新的平衡一旦达成,谁也不会再妄动一子。 居庸关外从来不是陈世钦的地盘。 至于父皇,则大约是在等。 一晃三年,东南有胡敬诚,北边有白皓仁,对二哥未必有多么忠心,但识得厉害。而京中,还有他的舅父万恕有。 一向忌讳外戚的父皇独独把舅父放在京卫指挥使的位置上这么多年,并非因为对母亲万贵妃和万家如何宠信。 父皇信的,是他这个儿子。 嘉钰始终觉得,直至此刻,父皇心里也仍是向着二哥的,否则不必如此煞费苦心。 如今情势,乍看之下,七郎入主东宫,二哥却远在江南,实则内外军权都已为二哥谋。 二哥还朝,是迟早的事。 所欠缺者,除了契机,大约便只有一处关键——锦衣卫。 二哥旧时在锦衣卫中攒下的好人缘另当别论,今时锦衣卫实在司礼监与东厂之下,一位指挥使两位同知皆已是司礼监的人,余下那些下级军官纵然心里向着二哥,当年在诏狱照顾一二算不得什么,真要起事,又另当别论。 锦衣卫中,没有能为二哥杀伐决断振臂一呼的主事人。 而恰是这一点疏漏,就有可能招致满盘皆输。 嘉钰原本以为父皇会把张思远放在这个要害处。 但张思远却去了织造局。 江南织造局当然也是父皇的命门,更是二哥坐稳东南的关键。 可京中的这个死穴又该怎么办才好? 嘉钰想来想去,想不出还有何人值此倚信,更猜不透父皇的心思,纵然心焦如焚也没有办法。 他三年没见着二哥的面了,连那人如今到底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也不知道,只能透过寥寥公函书信的只言片语拼命猜测。为免落人口实,二哥这三年与他通信极少。他每每捏着一张信笺翻来覆去地看,直快要把纸也看烧出几个大窟窿来,就像他心里的窟窿一样。 他也几乎见不着父皇。 父皇不召见他,只叫他的母亲万贵妃每日侍奉御前。 但他入不了禁城,也不能见母亲,只能让萧蘅芜以内妇的身份在宫中行走,传递一点消息。 三年了,萧娘在他身边言听计从低眉顺服,仿佛真受了教训,更是真把他当作救命的恩人侍奉。但他心里始终有芥蒂。 难以释怀。 他见过这个女人獠牙毕露的模样,也见过她谋算使计的模样。她曾经为他所用,亦曾经化作对头刺来的尖刀。 又或者,他只是发自内心地无法忘怀,在他曾经的决断中,他已经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个女人。他虽然并不曾亲手杀死她,或下令谁人追杀于她和她的家人,但在他原本的取舍之中,她也并不太有希望活着。 只是她固执不肯死去,顽强地从绝境之中回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办法对这样的萧蘅芜深信不疑,却非信她不可。因为他需要她。他别无选择。 许多个瞬间,嘉钰都会忍不住唏嘘。也许萧娘之于他,当真便如同他之于二哥。 一往情深也罢,求之不得也罢,有利可图也罢。 但二哥待他每一分的好,或叫他痛不欲生,或欲罢不能,总还是好的。 他却从未有一刻待萧娘“好”过。 可恰恰是这样一个萧蘅芜,刺一样揉在眼睛里,扎在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甚至嘲弄他: 二哥不肯与他的,始终是他罪无可恕的妄念。而二哥所能做到的,他从来都做不到。 他其实并没有任何立场怨怪二哥。…

《拣尽寒枝》三十二、入秦之诏

冬雪夏蝉,春花秋实,转眼已是靖王嘉斐留驻南直隶的第三个年头。 自从王驾肃整东南,查办了一干罪员,又平倭寇,开海禁,隔一年还接连端了几窝杀人越货的盗匪,以定民生,东南诸事,渐入正轨,农户还其田,渔民扬其帆,商贾往来繁茂。 宫中新派来织造局管事的大太监极年轻,姓张,名思远。 自张太监到任,便颁圣谕先免了江南桑户三年的赋税,织造局也一改旧态,收丝的丝价比普通民商都要高出一些,因为宫中所用,只挑最上等的丝,每年所造之丝织绣品,除上供宫中之外,还有不少富余卖给西洋人,又连年为国库添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 皇帝因此大悦,几番恩赏,江南之地也终于恢复了往昔富庶和乐,一派欣欣向荣。 而此时在靖王殿下于南直隶的府邸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靖王殿下的书斋大门紧闭,内中传来的争吵声却不绝于耳,吓得府中众人都不敢靠近,全远远地躲着。 靖王嘉斐头疼地扶着额角,一脸无可奈何。 “我只是让张思远顺便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啊,你原本就没几件,还都穿了三年了,这……很过分吗?你至于这么凶我?” “殿下是不认识‘避嫌’两个字么?”对面的甄贤皱着眉,按在桌面上的手指都泛了白,也就是因为修养好,才强忍着没有拍桌子。 靖王殿下哭笑不得,“用料都是父皇去年赐给我的丝绸,只是请织造局的绣工和裁缝帮忙做活,该给的赏钱也都给了,有什么好‘避嫌’的?” 他竟然还问有什么好避嫌的。只他这短短一句话,要挑刺都不知道能挑出多少来。 甄贤气得发抖,看都不想再看嘉斐,就别开脸死死盯着窗角。 窗棂上的雕花是麒麟兽,好似正歪着脑袋看笑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甄贤盯了一会儿,觉得别扭极了,便又把脑袋扭向另一边。 这模样险些要让靖王殿下笑出声来。 这三年在南直隶,小贤的身子总算是养得好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常常疲劳呕血,也结实了许多,见了血色,不那么清瘦苍白得厉害了。 可人养得好了,脾气也愈发见长,事事多管着他不说,连教训他的声音都越来越大。 这可真是忧喜参半。 喜的自然是小贤的伤势总算没什么大碍了,可他好歹也是堂堂的一个王爷,总这么被训得还不上嘴,面子往那儿搁? 嗯,也就只能比父皇当年被追着骂到爬树好那么一点了吧。 靖王殿下心里十分想笑,但又怕真笑出来要被骂得更凶,便赶紧做出个委屈模样凑上去,软声哀求:“两身常服而已……之前为了打倭寇,我王府上都快掏空了,就做两身衣裳,不至于罪大恶极到要被揪住不放吧?” 他是拿捏准了甄贤一向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果然甄贤就瞧不得靖王爷这做低伏小的委屈模样,“气焰”立刻就熄了,整个人都跟被浇灭了似的,连眸子里都泛着粼粼水光。 他重重叹了口气,仍是皱着眉念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殿下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殿下,就等着抓殿下的错处。” 嘉斐便听着连连点头,只当是认错,直等他念完了,伸手将他拽到怀里。 “反正都已经做了,既不能扔了,也不能赏人,你就勉为其难穿穿,也好让我瞧瞧……我可想瞧一瞧你穿上是什么模样了,一定好看。” 他低头继续软声细语,说出来的话,却不是讲理了。 甄贤顿时脸上一红。 殿下近来是愈发知道怎么对付他了,每每就这么堵他的嘴,若是再任着他殿下说下去,还不知要继续说出什么没羞没臊没脸没皮的鬼话来。 甄贤既不想让靖王殿下继续“胡说”下去,挣扎了两下也挣不开,只得放弃地叹了口气。 “不年不节的,做什么新衣裳。殿下不要再——” 他话还没说完。 嘉斐双臂一收,愈发将他搂得紧了。 “可我就是想把好的都给你。” 这一句发自本心,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这哪里还是在好好说事,分明已是毫无遮掩的情话。 甄贤怔神一瞬,反应过来,脸红得都快要烧透了,不由当即低呼一声:“请殿下放开我。” 他语声里已见了嗔怒之意。 嘉斐慌忙松开手,却又怕他生气要转身跑了,便不敢撤得太远,反而用身子把他堵在书桌前。…

《拣尽寒枝》三十一、东宫之变

清宁宫一向是历代储君的居所,因其方位所在,又被称作东宫。只不过今上迟迟未立太子,才空置多年。 而今入主其中的,却是今上的幼子,昭王嘉绶。 贤妃刘氏病故次日,皇帝未朝,命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陈世钦上殿代为宣诏,赐昭王嘉绶暂居清宁宫,以便随侍君父与嫡母。 诏命即出,满朝震动。 圣体欠安不朝,昭王赐居清宁宫,这是要变天的先兆。 而此时的靖王嘉斐却还在海疆清剿倭寇,除非即刻扔下东南诸事不管,否则一时半会儿很难赶回北京。 可若此时靖王嘉斐不回北京,只怕将来便是木已成舟,即便侥幸不死,今生今世都很难再有机会回来了。 一时之间,从前向着靖王殿下的,或焦急愤懑,或惶惶不安。身为靖王嘉斐的老师,又是内阁首辅,曹阁老府上的门槛已然快被踏破了。 但始终见不到人。 曹阁老,诸位阁臣,连同万贵妃之父工部尚书万梁,全在安康郡王嘉钰的郡王府里,已然一天两夜没有合眼。而东厂以“护卫”为名的搜查才刚结束未久。 竟敢公然上郡王府追查崔夫人和小世子的下落,陈世钦扶立昭王之意已算是彻底摆明毫无顾忌。 圣上所谓“龙体欠奉”还未知真假,昭王嘉绶身在东宫实则形同圈禁,而众位阁臣竟然全被拦在宫墙之外,真可谓山雨欲来。 众臣之意,应该立刻传信东南,请靖王殿下赶回北京。 如今靖王殿下已经肃整了浙江都司,剿倭之事可以交给胡敬诚收尾。毕竟比起区区倭寇,大位更迭才是头等的大事。 但久久没有得到曹阁老的表态。 曹慜行动时略佝偻着背,已现出许多老态,但面相却依然威严肃穆。 他在众臣争议吵闹中清了清嗓子,转脸询问一旁的安康郡王嘉钰。 嘉钰侧身半靠在一张贵妃榻上,裹着张厚绒毯子,怀里抱着个汤婆子,已是一脸十分不适的模样,但眉眼间的神色仍是清冷孤傲的。 他也不太给这些“国之栋梁”面子,就掩着口,皱着眉,嗤笑:“二哥在南直隶有兵有将,回来做什么?造反还是送死?父皇还在呢,你们先慌什么。”真真不掩嘲讽。 这些人想要二哥回来,不是为二哥想,而是怕陈世钦接下来就要弄死他们,想要二哥回来救他们的命。 但二哥若是此时回来,就只能被迫与七郎正面一争。 那便是要逼宫政变了。 杀陈世钦,逼父皇退位,将七郎软禁或放逐……甚至一并杀了,以绝后患。 二哥被人念了恁多年的“玄武门之忧”一朝坐实,这辈子都再洗不掉谋君父害亲弟的恶名。而二哥心里又如何能当真舍得这样对待父皇和小七儿呢?即便他嘴上不说,心里也定要为此伤怀懊恼一世。 这一件事,不是做不到,只是代价太大,伤筋动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 何况,父皇也不是个死人。 以父皇的性情和手腕,是不会轻易让陈世钦得逞的,如今看似受制,多半是蛰伏,以此安抚那老阉狗。 父皇心里,一定还是想着二哥的。 二哥的上策,非但不是舍弃父皇,相反是要设法为父皇解围。 而今能解京中之困者唯东南尔。 倘若二哥真如这群懦弱文臣之言弃东南而还京,那才是舍利剑而取鸩酒,大错特错。 “父皇的诏命自然会通传到南直隶,各位大人的公文往来仍照旧就是了。这种时候,不必要多有私下书信往来,以免被人捉住把柄,大做文章。二哥那边,我自会去信细说。” 嘉钰说了一会儿话,便捂着嘴咳嗽起来。 他此时身边也没有婢女侍人伺候,便只能自己伸手去摸茶案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又嫌冷地放下了,不痛快地拧着眉。 这一番话,众臣闻之反应各异,倒是颇得曹慜的心意。 曹阁老当即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又开口:“圣上的龙体与昭王殿下在东宫的情形——” 嘉钰早有预料,摆摆手道:“我已派了人进宫去,再等等就该回来了。大人们操劳多时,不如先去用些茶和点心。招待不敢说,一点水食,我这里还是有的。我也乏了,想先歇一会儿。” 他大概是当真累得厉害,脸上浮现出厌倦不耐之色,不等众人退出屋外,已闭上眼。他外祖父万梁巴巴等着人都走光了,想上前和他多说两句悄悄话,他也没搭理,竟当真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不一时竟然作起梦来。 梦境里的他站在一片皑皑雪原之上,放眼望去,银装素裹。扑面吹来的风冷极了,他不由自主瑟缩起身子抱住双臂,在雪地里茫然走着,转过一片霜雪满枝头的梅林,忽地有了熟悉人影。 他看见二哥就站在前方不远处,背对着他。…

《拣尽寒枝》三十、杀人

东南的战局牵动几多人心,相关奏疏不断送入京中,把御案上堆得满满得。 其中大部分,都是上疏弹劾靖王殿下来的。 说法不一而足,有控诉靖王殿下越权干涉地方政事的,有上告靖王殿下私通反贼的,竟然还有弹劾靖王殿下容留女子淫乱军中的…… 嘉钰静静坐在殿上,听几位内阁大臣与司礼监的大太监们在父皇面前吵成了一锅粥,有些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二哥一晃走了这么些日子,天望着都凉了,今冬北方的大雪早降下来了,再要不了多久,就要到元春佳节。 只不过今年这年,二哥怕是不能回来过了…… 可他还从未过过一个没有二哥在的年。 即便是二哥在皇陵守孝那三年,只要他想去探视,也是极容易的事。 可今年与以往都不同。东南前线不是皇陵,二哥也不是去韬光养晦趋吉避凶的,即便父皇恩准他去,他也不能去。他得留在京中,替二哥死死守住这龙潭虎穴。 而另有某人就不一样了,可以仗着宠爱跟在二哥身边寸步不离,能得二哥嘘寒问暖关心备至,能与二哥排忧解难共话心事,还能有二哥陪着喝一口守岁酒…… 心中骤然刺痛不爽,一点抑郁之气就在眉心浮现出来。 嘉钰焦躁不安地摆弄着衣袖,下意识牙关咬得死紧。 他并不担心父皇会轻信这些诬告之言。 别的不说,但就“淫乱军中”这一条吧,倘若是真,二哥当真开始沉迷女色了,父皇怕是在梦里都要笑醒过来,恨不得立刻下圣旨把这个女人接回北京城重重封赏。 但他实在很怕这些人如此喋喋不休地向父皇施压。 东南这一场仗,不愿意尽快打完的,不止有陈世钦。 还有曹国老。 任司礼监再如何权盛,太监毕竟还是太监。 曹国老就不一样了。 但凡科举入朝者,号称天子门生,实则还是主考官的学生。 而那浙直总督胡敬诚便也是这样的一个学生。 东南这个烂摊子,放一个胡敬诚在那儿苦苦维持着,既不能让倭寇大肆内侵,也不能把倭寇全杀绝了挡了某些人的财路,这是司礼监、内阁和父皇三方之间达成的妥协平衡。 而今父皇翻脸不认了,用二哥去打破了这个平衡。 陈世钦自然是不乐意,曹国老又能有多乐意呢? 尤其曹国老曾经也做过二哥的老师。 父皇这是在逼着曹老狐狸站出来正面和陈世钦一争。 曹慜之所以能够上位内阁首辅且安坐至今,恰恰因为这老头是不和陈公公争的。曹国老练得是忍字诀,熬到新君继立,老狗朽去,就什么都解决了。 他从前也觉得这是最稳妥的路子。 奈何父皇却忽然决意不再忍了。 也许是因为陈世钦公然拿七郎开始做文章,这种幼子受制于阉党的不爽终于彻底激怒了父皇。 然父皇的手段到底是比他老辣狠厉太多了。 父皇是敢把二哥扔出去刀头舔血的。若是换了他,至多也就只能如之前那般在曹国老面前放几句狠话,绝舍不得动二哥一根头发丝儿,难怪落得被父皇讥讽嘲笑的境地…… 思绪渐渐有些散漫,嘉钰不由气闷,这才察觉自己一直屏着呼息,当即叹了一声。 他听见一旁的嘉绶小声唤他。 “四哥……四哥……” 七郎这小子,还是老模样,没心没肺的,封了王,成了亲,也没见半点长进,甚至连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处境也毫无知觉,瞧见就来气。 嘉钰顿时一阵头疼,十分厌弃地瞥了弟弟一眼,“你就不能少吃点?为了打这倭寇,二哥府上都快搬空了,就你还拼命吃拼命吃——” 嘉绶嘴里还正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听见这么一声斥,吓了一跳,连忙委委屈屈地吐了放回碟子里,低头时却还忍不住偷看一眼。 这不知厉害的模样愈发地叫嘉钰两眼一阵阵发黑。 且不说是内阁御前议事这样要紧的场合,也不提此一议的结果只怕关系到二哥在前线的生死,单说父皇为什么要叫他们两个过来旁听着,为什么不叫三郎、六郎那两个来?这小七儿只怕从没想过。…

《拣尽寒枝》二十九、定山河

次日,嘉斐便没让甄贤出门。 靖王殿下执意让他留在屋里好生休息,什么也不用管,还把卫军们也留下守护,只单独带着玉青出去。 甄贤虽不愿意,且也顽强抗议过了,却始终拗不过王爷坚持,只能作罢。 殿下要去见的人是陆澜,不让他去,一多半是顾虑他尴尬,另一半怕是还在不爽。 甄贤心里清楚。 他们来这龙虎寨是为了“借兵”。撞见陆澜是计划之外的。但这计划之外却绝不能耽误了正事。 此次南下,殿下名义上是圣旨钦封的“大都督”,实则麾下无一兵一将。 真正在东南掌一方兵权的是浙直总督胡敬诚。 胡都堂在浙直已然八年有余了,一方大吏,领兵部尚书衔,勤勤恳恳事必躬亲,在这绵长海疆前线督战了八年,自然军心所向。 而今突然横插进一个“大都督”,又是皇帝陛下的儿子,人人都以为靖王殿下是来夺兵权的,众将士心中的怨气不必明说也是可想而知。 夺权固然是庸人之虑,但殿下若想在东南安身,想有所成,则不可无筹码。 甄贤少时曾与胡都堂有过一面之缘,觉得是个沉稳雄健的长辈,通得人情世故,却有所不为,与诸多混吃官场的碌碌之辈并不相同。 胡敬诚是能臣。皇帝陛下的当也是深知这一点,才将东南重任委于胡都堂一人之手。 然而这为祸东南的倭寇却生生剿了八年,虽然屡有捷报,却始终未能清剿。 甄贤曾经揣测,症结所在怕是朝廷的军资军饷常不能支撑,使得官军战力疲弱,只能且战且歇,不能乘胜追击一举歼灭。 直至随靖王殿下两度来浙直亲身见闻,他才赫然明白了,国库空虚难以维持固然要命,但更要命的,却是在这东南国门,乃至在朝中,有一股力量并不愿意清剿倭寇平息战乱。比之靖安国门,还黎民以太平,他们更乐见东南维持混乱,一边趁乱牟利蠹蚀国本,一边以为东南战局筹集军饷为要挟,与皇帝陛下的博弈。 这些人,是陈世钦,是卢世全,更是以司礼监大太监们为中心的利益集团,甚至是整个由浙直两省纵深至朝中的官场。 东南重镇,半壁河山,只一个胡敬诚抗倭,身上还栓着恁大一个秤砣,结局可想而知。 尤其是,假如胡都堂也已自愿或不自愿地被卷入了由江南制造局铺开的这个大烂摊子里……恐怕连他自己都会不想根除倭患。 只要东南的倭寇还没有杀完,浙直就还需要胡都堂,皇帝陛下的就还需要他胡敬诚。 这无法休止的战事,竟成了一张保命符,一双双原本该匡扶社稷护佑苍生的手全死死攥在上头,唯恐松手便是人头落地。 而今靖王殿下忽然南下,要来统领东南战事,驱逐倭寇。 这便是来要人命了。 这些人为了活命,定会拼了命阻挠。殿下将要遭遇的阻力,会比这八年间的胡敬诚所遭遇的,更加惨烈。 唯一可为盟友的,只有胡敬诚。 但殿下却又不可依赖胡敬诚。 殿下需要自己的强兵勇将,需要一支完全脱离朝堂官场,脱离于浙直权力荆棘之外的力量,支撑他杀出一条血路,先与胡敬诚彼此取信,而后才可守望相助。 所以殿下一定要借到这龙虎寨的“兵”。 偏偏这龙虎寨是陆澜的。 陆澜对他有怨气,甚至比对宫中的怨气还来的大些,甄贤以为也是情理之中的。毕竟当初曾承君一诺,未能信守,他无可辩解。 殿下不愿他与陆澜接触,主要还是护着他。 可若是陆澜为此一意刁难,偏不与殿下合作,那便不值得。 如果陆澜定要出这一口气才肯将他的人马借与殿下,无论要他做什么,甄贤都是义无反顾。 甄贤一个人闷闷坐在屋里,盯着微微泛黄的窗纸,心中焦灼万分。 昨日相接,陆澜虽然一直刻意针对,却也并没有当真做什么伤害殿下的事情。甄贤猜他该不至于。即便有事,以玉青和众卫军之能,当也可以护殿下周全。他只担忧陆澜要没完没了地为难殿下。 然而甄贤怎么也不曾想过,另一边跟随嘉斐而去的玉青,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不得平静。 打从昨夜里陆老板来砸门,玉青的表情便一直陷于十分诡异的情状。 犹如误吃了满嘴沙子,咽不得,却又不能吐。 就在昨天夜里,玉青才终于头一次顿悟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王爷和甄公子原来是“那种”关系………

《拣尽寒枝》二十八、龙与虎

应天府曾是圣朝旧都,是以又称南京。比之北京大气恢弘,更多几分江南秀色。 靖王殿下南下抗倭,开大都督府,坐镇南京的消息早已送抵,南直隶各级官员诚惶诚恐,都算着日子起了个大早,毕恭毕敬在城外十里后者,恭迎王驾。 不料等了大半日,连个影子也没见。 应天府尹赵哲等得满头大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得派人去打探。结果探马又去了小半日,直到天都快黑了才急慌慌回来,报说,靖王殿下压根就没进应天府的地界。 而更让人惶恐的是,靖王殿下似乎……也没去其他州府的地界。 整个从北京南下的靖王车队就在进入应天府之前的一夜之间,消失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 打从王驾的车队到了江南,赵哲就一路派人盯着,随时汇报行程,只等城外接驾这一刻。怎么能才睡了一觉就把那么大个从北京来的王爷弄丢了呢?! 赵哲瞬间只觉得两眼一黑,顿时切身感受到当初靖王殿下眨眼忽然从苏州跑到北疆时,苏州周府台那种又惊恐又恼怒的复杂心情。 这靖王爷莫不是会什么法术吧?怎么就这么行踪不定玄乎其玄的,当真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么一位大名鼎鼎的王爷,若非真龙之身,只怕便是个混世的魔王了。只是上一回还只是看近邻同僚的笑话,这一回摊在自己头上,可怎么好? 赵哲急得如同热锅之蚁,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咆哮嘶吼着命辖下各级官员连同应天府衙所有的人手全出去找,务必要在三天之内把靖王殿下的下落找出来。 与此同时,另有一路人也在找靖王殿下的下落。 便是从前在苏州的江南织造局的管事大太监卢世全。 皇帝陛下一旨诏命特意将苏州府划归南直隶直辖,其用心明眼人一看即知,便是要将他卢世全至于靖王嘉斐挟制之下。 皇帝是真动了肃清东南之心。 既然如此,司礼监与织造局,又岂会坐忍。 靖王嘉斐前脚离京,织造局立刻就做了动迁,干脆将江南织造迁入了应天府,原在苏州的织造坊与绣工坊仍按原样运转,只除了大太监卢世全本人换了地方,直接上南京“坐镇”来了。 按理说,王驾入南京城这一天,外官们城外恭迎,作为为数不多驻留南京的大太监,卢世全该在内城恭迎。 但卢世全比赵哲更早几个时辰得到消息,东厂番役们报说:靖王殿下的车队自进了官驿就消失了,一行十余人宛如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司礼监与织造局这一手迎击而上使出来,卢世全曾推测过靖王嘉斐可能有的各种反应。他本以为,无外乎“忍”或是“战”。怎么也没料到,这位王爷竟忽然消失了。 王驾奉旨南下,却在南直隶境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必然引至东南震动慌乱,稍有不慎或还要影响战事,一旦京中闻讯震怒,莫说相关大小官员,便是他卢世全也有可能受牵连。 这靖王殿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卢世全自认一世沉浮披荆斩棘已可称得上老谋深算,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年轻的王爷究竟意欲何为,只能下令麾下东厂诸人撒网严查,务必抢先弄清楚王驾行踪。 但靖王嘉斐其实哪儿也没去。 此次到南直隶,一定会被南京官员们围个里三层外三层,而一旦落入包围,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朝官之中,以为他此次南下是避退锋芒图谋兵权的迂回之计者不在少数,嘉斐心里知道,也不太在乎。 他觉得这些人都是满脑子勾心斗角的官场油子,简直愚蠢可笑。 北疆也好,东南沿海也罢,鞑靼、倭寇于他们而言只是卷册上冰冷的字眼,是高谈阔论的话题。他们无一日上过战场,更无一日真心为饱受战火涂炭的百姓和淤血奋战厮杀的将士思虑。故此他们自然不懂,所谓“兵权”不是“图谋”来的。 擒虎符不过一握,得人心却难于登天,血统和王爵或许能让百姓和将士们臣服于权威,但只有实实在在的战功与福祉,才能让他们誓死追随。 善谋者也有阴谋阳谋之别。阴谋算计,终是小人所为。成大事者,当有更宽广的胸怀与格局。 所以,于靖王嘉斐而言,此番南下可以错综复杂,也可以简简单单。他就是来打倭寇的,剿灭海贼,靖安海疆,破除海禁,把海外通商的关口从那些里通外敌的贪官污吏手中夺回来,重新打通东南海上的黄金商路,还百姓以安乐,还家国以太平,除此以外,没有其他。 京中一步退让,是他身为儿子和兄长,该为父亲和幼弟做的事;而今战场攻略其推进何止一步,更当百步、千步,不破不还,这更是他身为皇子,身为热血男儿,当为天下做的事。 他唯一所忧虑的只是甄贤的伤势。 进城当日,应天府尹赵哲一定会率领群官在城外等他,名为恭候,实则就是围堵。这些地方大员唯恐当地实情被禁中得知,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瞒上欺下。 外加还有织造局。 陈世钦是织造局通倭的幕后,卢世全是台前的那只手,而今卢世全已先他一步进了南京城。若不想被这些心悸叵测之人牵制,唯一的办法就是先绕开他们,叫他们措手不及自乱阵脚,然后,再各个击破。 所以他此时还不能进南京城。 但小贤伤重,又跟着他从北京一路奔波南下,始终得不到静养,定会损伤本元。他实在害怕小贤这样跟着他颠沛流离要有什么闪失。 入驻驿站当晚,是最后决断之时。他把心中犹豫说给甄贤。 其实心里的主意早已拿定了。他不能进城,也不能扔下小贤自己先走,只能把小贤带在身边同行。…

《拣尽寒枝》二十七、将别离

靖王殿下自请南下,这一次不再是游山玩水,而是御敌于海疆,为黎民守国门。 皇帝当即准此奏议,特封靖王殿下为“大都督”,设于五军都督之上,于南京开大都督府,又特将淮安、扬州、苏州、松江四府划归南直隶管辖,使靖王殿下可便宜节制江南海疆诸军事。 此事一出,天下皆惊。 人人都说靖王殿下看似退出京师,实则是图谋兵权,来日必有玄武门之忧。又举靖王殿下于昭王婚会上拂袖而去为证,认为靖王殿下对昭王不满毫无掩饰,二王之争已然拉开帷幕。 于是上表进言,请皇帝收回成命,不可使靖王嘉斐重兵在握者,不胜枚举。 司礼监送到御前的奏疏堆积如山,多到看也看不完。掌印大太监陈世钦遂进言君侧,说靖王殿下此次南下是去打倭寇的,战乱之地,颠沛流离,世子年纪尚幼,实在不易随行。 皇帝便即又诏命一道,叫崔夫人与世子留在靖王府,不得随行南下。皇帝又还赐了府邸给四皇子嘉钰,作郡王府之用,叫嘉钰与其姬妾萧氏迁出靖王府。 靖王南下,执掌兵权,独子与其母却滞留京师,其实便是人质。尤其皇帝纵容着四皇子赖在靖王府许多年了,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人撵出去,要将世子与崔夫人软禁在靖王府的用意已无须明言。 这一道圣谕昭告天下的无外乎四个字:若反必诛。 于是群臣顿时噤声,又开始在背后偷偷议论,言皇帝陛下铁腕狠辣,拿孙子当作人质,以此驱策自己的儿子,简直半点也无慈父之心。还有人说靖王南下执掌兵权,京中留质无可厚非,而靖王殿下本人竟能忍心舍下幼子图谋兵权,其人狠绝可成大事。 反倒是靖王府中,崔夫人闻讯一脸平和,仿佛早有预料。 “王爷放心去吧。” 她只静静说了这六个字,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幼小的世子似乎察觉了气氛的微妙,不安地皱着小脸,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拼命拽着父亲的袖子不放。 嘉斐低头去看,那张眉眼都尚未长开的脸上,竟已有了许多熟悉的颜色。 怨愤,不解,惊慌,恐惧……就如同当年一夕丧母、向父皇要说法又不得反而被关进永和宫的自己。 不知父皇当年,又是用怎样的表情在看着当时无知的他呢? 嘉斐觉得自己今生怕是也无从得知了。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的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幼子那双乌黑的眼睛。 自从父皇降旨,嘉钰便有些躲着他。 这还是生平头一回。往常四郎一向粘着他,恨不能长在他身上一样,甩都实难甩开,更莫说主动躲了。 四郎一定是心里难过,难过到根本不能见他了。 嘉斐心里知道。其实他又何尝想让四郎如此难过。四郎为他,当真是做得太多,牺牲太多了。可是他……没有办法。他需要嘉钰在这个位置上,替他做一切他无法去做,但又非做不可之事。 王驾启程当日,昭王殿下携王妃前来送行。 苦为流言所扰的嘉绶满脸愁容,抓着二哥几度欲言又止,也还是没能把心里话说出来。 那样的表情,嘉斐见之了然。 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已经不再是当初没心没肺的少年,也再没法过没心没肺的日子了。 然而生为天家子,没心没肺了十五年,岂非已然奢侈至极。 “凡事孝敬父皇。再有心,多照顾着你四哥些,他身子不好,脾气又大,但却是你的兄长,不要让外人欺负他。” 于是靖王殿下也只能苦笑,如是叮嘱。 嘉绶眼中全是惶恐踟蹰,却仍然用力点头。 他问二哥能不能让他和苏哥八剌一起去向甄先生辞行。他原本以为二哥一定不让。毕竟甄先生还伤着,而二哥又一向不喜欢他缠着甄先生,更不喜欢父皇让甄先生做他的老师。 怎么也没想到,二哥竟答应了。 他于是领着苏哥八剌钻进车里去见甄贤。 甄贤的伤势恢复得很慢,只能躺在车里养着,脸色也十分不好,听见他们进车厢时的声音才微微睁开眼,很是疲倦地微笑了一下,想行礼,却根本没力气起身。 他看着这一双新婚燕尔的少年夫妻。 苏哥八剌就好像骤然成熟了十岁,完全不是当初那个在草原上欢歌起舞的小公主。可嘉绶却还是老样子,眼中仍有许多青涩。 “甄先生……我现在该怎么办?”少年踟蹰良久鼓足了勇气问出这句话,稚嫩脸庞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甄贤不忍暗叹。 他与殿下的师徒缘分不过短短数日,原本不合适对殿下妄言。但今日一别,不知将来能否再见,有几句话,发于肺腑,他实在很想说出来。…

《拣尽寒枝》二十六、兽之搏

坊间传言,说昭王殿下为了和靖王殿下抢甄家那位探花郎,竟闯入靖王府大吵大闹,大打出手,被靖王殿下赶出门外。兄弟二人就此反目。 又传说,靖王殿下把甄家公子关在王府里,什么人也不许见,哪儿也不许去,简直如囚禁脔。 还有人言之凿凿,说靖王殿下曾上表面谒,以甄贤“重伤久治不愈,沉疴体弱”为由,恳请皇帝撤回成命,罢免让甄贤任昭王少师一事,使甄贤留在靖王府改做靖王世子的老师,被皇帝陛下以世子年幼为由驳回了。 可皇帝却也默许了靖王嘉斐把甄贤强留在王府“养伤”的作为,不但没有多加斥责,反而口谕褒奖了靖王“恤栋梁,重贤才”,又另赏了靖王侧室崔氏“育子有功,贤淑有德”,赐正红纻丝罗纱大衫及金绣云霞凤纹霞帔一身,九翟二凤冠一顶,金凤衔珠钗及凤纹金坠子各一对,以为冠服,其制已然堪比亲王妃。 流言总是真真假假,比事实来得波澜壮阔跌宕起伏。 甄贤伤势养得大好,终于得了靖王殿下“恩准”,能往翰林院上职去了,总觉有无数道视线焦灼在自己身上,恨不得要把他烧出几个透心窟窿来。人人都当面恭维他,一脸巴结奉迎的谄媚笑容,却又在背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说起来,各个都是博学有识之士,不乏历年恩科一甲,面目却与市井小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佞弄虚伪,可笑可憎。 这作态叫甄贤一阵一阵作呕,连和他们多说一句话也觉得恶心厌弃,却又怕太过清高孤傲不合群要连累靖王殿下一起被这些人挤兑,只得竭力敷衍着,觉得自己如陷泥淖,苦不堪言。 好在每日大多时间是要去教昭王殿下读书的。这简直让甄贤如释重负,只觉得连气息都清甜顺畅了。 自从那日“大闹”靖王府被二哥一怒拎回母亲跟前,嘉绶一直忐忑不安。 母亲刘妃听说此事,当天就被气得两眼发黑,险些晕厥过去,难得大怒地罚他在宫院里披星戴月跪到子夜,直把父皇都惊动了,才算是饶过他。 冷静以后细想,他觉得自己大约是被四哥戏耍了。嘉绶并非真的愚钝痴傻,即便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也能察觉得出四哥嘉钰的喜怒。他只是觉得委屈,不懂四哥为何忽然生他的气,好像十分讨厌他了一样。 母亲被他气得够呛,禁了他的足。他每天被关在母亲宫里,新落成的昭王府也不能去住,没礼成的新王妃虽说就在万贵妃那儿呢近得很,却也见不着面,除了每天去麟文阁上课,简直了无生趣。 是以嘉绶也就眼巴巴地盼着,日日准时去上甄先生的课,常常是天光未亮便蹦起来,待到日落西山仍恋恋不舍,不肯放甄贤回去。旁人不明所以,只道昭王殿下晓得勤勉了,拼命地夸赞。嘉绶早习惯了听好话,根本不当一回事,也不太懂得为什么。只有甄贤,哭笑不得,却又惆怅不已,顿生唏嘘感慨。 这麟文阁与记忆之中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人已非。 想当年,他也是在这里陪着嘉斐一起读书习字,那时候教授他们功课的老师们如今也都不在朝中了,有的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有的却是已跨鹤仙游不在人世。而今,他却成了昭王殿下的老师,反过来站在这里,不经意用与旧年先人同样的姿势拿起了同样的书卷。 怎不叫人感怀成伤。 嘉绶不算一个特别好的学生,若是放在老先生们手下,多半天天都得挨板子。可甄贤却觉得,对这个嘉绶,他怎么也严厉不起来。 大约……是因为每每看见七殿下就难免想起当初这个孩子流落鞑靼受苦,险些被巴图猛克扔去喂了狗的凄惨模样。而这一节,竟是拜靖王殿下所赐,归根结底还是受了他的牵连。甄贤实在心中有愧。 嘉绶自己倒是一副早已忘干净了的模样,对甄贤百般地信服、依赖,恨不得每天粘着,以逃过禁足深宫的漫漫孤寂。 读不下去书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缠着甄贤牢骚诉苦,说想见苏哥八剌,说母亲不理解他而他也不理解母亲,说不明白四哥为什么突然就讨厌他了,说不敢再见二哥觉得心里害怕得很…… 少年人的苦恼大多单纯无谓,甄贤有心开解他,却又觉得难免高高在上,终是多余,便只能择其一二稍作安抚。 “靖王殿下没有当真生殿下的气。至于四殿下,原本就是那样乖张的性子,并不是对殿下有什么坏心。亲兄弟之间,吵吵闹闹也是难免。殿下不要太放在心上。” 但嘉绶却十分固执,一气央求甄贤替他向二哥说情,又说还是想去向哥哥们道歉的。 七殿下其实并不太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可道歉的,也不懂四殿下故意哄他去干这一件蠢事背后复杂的想法和心情。 当面道歉当然是不行的。 别说四殿下了,便是靖王殿下此刻,也未见得愿意看见七殿下这张无辜又委屈的脸。与其哪壶不开提哪壶反而把局面弄得愈发僵了,不如先放一放,给各自留一些余地,待过一阵子,总能有还转得机会。 于是甄贤想来想去,只能再多哄嘉绶几句,答应帮他向靖王殿下说一说。 嘉绶得了这应允,便很放心下来,再吃两块刘妃新送来糕点,便彻底高兴了,仍是一脸不识愁滋味的天真。 那模样瞧在眼中叫甄贤又是好一阵怅然,竟觉得十分羡慕。 当天回到靖王府,他把这事说给嘉斐知道。 靖王殿下听完侧目而笑。 “七郎是幼子,父皇宠爱他,着实保护得太好了。如今被架上这么个位置,恐怕难免要吃点苦头了。” 他如是叹息一声,罢了,推开面前一局没下完的残棋,正色看住甄贤叮嘱: “你还是不要和七郎走得太近了,也不要太信任他。我这个幼弟虽然自己没有坏心,却很容易被有坏心的利用。若你只是在翰林院上职也就罢了。如今你每日都要去麟文阁,宫里的许多事,就算我想也很难及时周全。我实在担心得很。” 字字句句,情意拳拳,十分诚恳。 然而甄贤心中依然五味陈杂。 他当然知道嘉斐并非对弟弟毫无感情而只为自己考虑不顾七殿下死活。 殿下是当真没有办法。 生而为皇子,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想要接近权势、利用权势之人,稍不注意怕是就要一步踏错大难临头。而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手足,一旦陷入重重包围,也常有拽不回来渐行渐远的时候。又何况不同母,而七殿下更是跟着刘妃远在禁中。…

《拣尽寒枝》二十五、王不见王

昭王殿下与鞑靼公主的婚期已择定了吉日,大礼按部就班准备着。 新起的昭王府就像是神仙变出来的,眨眼已拔地落成,只等主人入府。 新上任的昭王少师甄贤捂着脸,坐在园中石凳上,没有心思看书,甚至不敢把那只撑住额角遮住眼的手拿下来。 这园子自然不是昭王府的,而是靖王府的内园。 自从迈进这靖王府第一步,甄贤就有种尴尬得没脸见人的感觉。 不是错觉。 刚进大门的时候,靖王殿下养的那条猎犬便狼突虎贲地扑了过来,一下立起两只前爪搭在他身上嗅了嗅。 那条狗,甄贤一直记得,是当年他和殿下一起捡回来的,当时名字还是他给起的,叫作黄龙,为此他还曾打趣殿下,说殿下日后带着黄龙出猎,可算是实实在在的“擎苍牵黄”。他只是没想到黄龙竟一直跟了殿下这么多年。 眼见黄龙扑过来的时候,甄贤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便轻唤了一声:“黄龙……” 黄龙原本还搭着爪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听见这一声唤猛抬头盯住他,两颗圆滚滚的眼珠儿亮闪闪的,鼻翼不停抖动。 它忽然冲着他叫了一声,回头再冲嘉斐叫一声,尾巴已然摇起来。 这模样竟是认出甄贤来了。 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它竟然还能认得甄贤。 嘉斐赞许地伸手在那颗满身乱蹭的狗头上大力揉了两下。 黄龙便在他俩脚下摇头摆尾的转圈,开心得浑身发抖,不停从喉咙里发出兴奋地低吼声,比得了肉骨头还欢实百倍。 然而一旁的四皇子嘉钰,却还正举着打算去逗狗的手,顿时是伸出去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从前在靖王府,可都是他陪着靖王殿下进进出出,黄龙每每见了他也都像见了主人一样亲昵地扑蹭摇尾。可今日突然回来了一个甄贤,黄龙竟然压根没瞧见他一样,一心一意围着甄贤转去了。 果然有些事,连畜生都瞧得一清二楚,只他一个偏要自欺欺人。 面颊陡然一阵酸麻,嘉钰哂笑一声,喟然,“这回算是好了,连狗都不要我了。我这就收拾收拾走人,省得讨嫌,还要劳动二哥撵。” 原本对四殿下那点针尖麦芒的小情绪,甄贤便无比在意,如今听他吐出这么句话来,顿时无地自容得头也不敢抬。 正搓揉狗头的靖王嘉斐见状,简直哭笑不得。 嘉钰话是这么说,脸也扭开去了,脚却还站着不动,哪有半点当真要走的意思,分明是等着他去哄的。这点从小使到大的小心思哪逃得过靖王殿下的法眼。有时候嘉斐都会忍不住想,若是哪天他就不识这个趣儿,偏就硬起心肠,真让四郎走一回看看,看这个小四儿会拿什么样的一张脸望着他。 大概会连哭也哭不出的吧。 可嘉钰这个弟弟,他毕竟舍不得。 嘉斐在心底暗叹一声,只得照常上前去拽住嘉钰,软声哄慰。 “四郎,你又说得什么胡话?” 黄龙是条颇通灵性的狗,立刻知道是自己闯祸了,便也小心翼翼凑过来,那脑袋去顶嘉钰垂下的手,一边睁着两只圆滚滚的眼睛,忐忑地望着他。 靖王殿下的哄,嘉钰还是受用的,但仍是挂着一张委屈脸,双手抓住嘉斐就不肯放。 这个四郎啊,此时若不顺着他,搞不好他真能站在这靖王府的大门口当众一口血就呕出来给人瞧。 嘉斐也没有办法,只得无奈看了甄贤一眼,对其余家人嘱道:“你们先把甄公子请到我的书斋去。”他又另命人去请往常给四皇子问诊的御医来,便哄着嘉钰先回住所去。 黄龙见他们俩要走,原本想跟,却又舍不得甄贤,犹犹豫豫走两步回头望一眼。 嘉斐低头看了它一眼,使个眼色低沉斥了声:“去。” 黄龙得了令,立刻调头撒欢地又跑回甄贤脚边去了。 甄贤简直想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再也不出来算了。 这算是什么事呢…… 他好歹也算是个士族之后,门风甚严,从小读的是高雅之学,受的是大礼之教。而四殿下更是个皇子。何至于总要闹得这么难看。实在丢人现眼。 靖王府上的婢女侍人都是极懂规矩的,对四殿下的我行我素也早见怪不怪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更不会偷偷嘲笑谁。 但甄贤就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婢女们奉上茶水,他只心不在焉地饮了一口,就差点呛着自己。 好在有黄龙,见他一副焦虑不堪的模样,便亲昵地卧在他脚边,时不时安抚地蹭蹭他。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靖王殿下才过来,一脸刚打完硬仗的疲惫,看见他,还未开口,先苦笑了一下。…

《拣尽寒枝》二十四、父子君臣

跟着嘉钰入宫的时候,苏哥八剌一直是抗拒的。 直至嘉钰将她的事说出来,她才赫然明白,其实这一趟嘉钰只是需要她做一个借口,除此以外她并没有别的存在意义。 汉人的皇帝来承乾宫时,万贵妃措手不及,便将她藏身于屏风后。她便躲在这屏风后,字字句句听得真切。 她愈发觉得她不太懂汉人。 明明是父子,为何却需要如此用尽心机? 明明是夫妻,为何却有恁多冷漠隔阂? 她的哥哥也常常会训斥她,嫌弃她只是个女人,没资格参与男人们的对话与大事。 她从来是不服的。 女人又如何? 女人一样纵马驰骋弯弓射雕,女人也可以用智计将他们这些自诩威武的汉子降服。 想想满都海夫人是何等聪慧武勇,牙巴忽都鲁姐姐也是骄傲高贵,如果没有她们的帮助,又哪能有哥哥一统草原的伟大功绩? 于是她就会和哥哥顶撞。倘若哥哥让她不痛快,她也不会让哥哥痛快,总会叫他灰溜溜低下头来或者青着脸“哇哇”大叫着走开。 但她的哥哥大多时候也就是说说罢了,只是嘴上硬要占个便宜充面子。哥哥其实是十分疼爱她的。虽然这种疼爱,未必是她所想要,但这也丝毫也不妨碍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 可她看见汉人皇帝的这两位夫人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甚至连哭泣也不敢发出声音。 太屈辱了。 这种事若要搁在她的身上,简直不可想象。 嘉绶是唯一一个想过要将母亲扶起来的。这下意识的举动忽然叫苏哥八剌对这个不太正眼打量的少年心生好感。 她穿过屏风的缝隙仔细看那个正抱着母亲的少年。 和她见惯的雄壮勇士相比,嘉绶真的就如她的兄长所说“弱得跟鸡一样”。他的模样甚至都还没完全长开呢,浓眉大眼,脸颊肉嘟嘟的,一咧嘴露出两颗稚嫩的虎牙。 他显然不是他的兄弟们之中最聪明的那一个,也不是最勇猛的那一个,连眉眼也不是最拔尖的,还常常手足无措应对不暇闹出许多笑话。可他的身上却另有一种温暖的光,干净且纯粹,让人不忍苛责。 这就是她将要联姻的对象吗? 对蒙人来说,妻子扶助年少的丈夫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何况他们的年岁其实差不多大。 也许再过几年,等他真正长大,他也会变成一个强壮英俊的男人。 只是,在此之前她还从来没有细细深思过这件事。 不像其他一些蒙族姑娘,苏哥八剌并不排斥嫁给一个汉人。 少女朦胧悸动时,她也曾默默思慕过一个汉人的男子,在她充满爱恋的眼中,他俊美,坚韧,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可那个人却对她说:你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心里早已有了另一个人。 她曾经一度以为所谓“另有所属”,不过是“不喜欢”的托词。可当她跟着他一起离开草原,来到陌生的中土,终于亲眼见到那个被他放在心上“只此唯一”的人时,她才豁然开朗。 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得到了应得的解释,看似不合理,却又严丝合缝。 奇怪的是,她好像也并没有如何痛苦煎熬百般纠结,而是十分平静地就接受了。 缘分这种东西,真的很玄妙,强求不得。 他很好,他所爱的人也很好,那就很好。 思绪骤然飘得远了,苏哥八剌稍稍收回视线,又看了一眼嘉绶。 这个少年也在默默喜欢着她,总会用热切的目光望着她。那目光总微妙地让她有一丝丝愧疚不安,好像什么无法回应的期待,让她只想飞快逃开。 可她是要嫁给他的。 她真的做得到吗……? 苏哥八剌略有不安地垂下眼,下意识在屏风后攥紧了双拳。 她听见汉人的皇帝发话。 “那个鞑靼小公主呢?把她叫出来。” “陛下……”万贵妃似乎十分犹豫害怕,只拿眼望着她所容身的那面屏风,却不敢说出她的所在。…

《拣尽寒枝》二十三、绝地一击

“诏狱”乃是关押皇帝亲自下诏过问的“嫌犯”之地,历来入狱者不乏京中要臣或封疆大吏,甚至皇亲国戚,也进去过几位,要说条件,其实不差,乍一看也是两进的四方宅院,比寻常人家要好太多了。 诏狱之所以令公卿要员无不谈之色变,并非因为其中多么破败昏暗,或酷刑审讯,而是因为无望。 揣摩不透圣意,不知道自己有罪无罪,所犯为何,也不知道究竟几时才能出去,是官复原职,还是贬谪流徙……比起死,更可怕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 这种感觉,大约与当年殿下被关在永和宫中时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甄贤半靠在软塌上,按着伤处,看着坐在一旁翻书喝茶的靖王嘉斐,几次想说点什么,只一开口,就喘不上气得两眼发黑,只好郁郁抱着暖炉低了头。 大约是气急了。 他也知道靖王殿下是个不发作则已,一发作便要惊天动地的主,但这一回未免太事不惊人死不休了。他原以为北上关外那一出大戏,已是极致,却怎么也没料想,这戏还能一路唱回京城,直接唱进了诏狱里。 靖王殿下是就这么甩手钻进诏狱来不肯出去了,余下的人和事怎么办? 刚送去司礼监的两具尸首怎么办? 刚还朝的七殿下和以联姻之名而来的苏哥八剌怎么办?亏这“姻缘”还是王爷他亲自说和的。 还病着的四殿下怎么办? 王府上下数十口人怎么办? 江南制造局的重重公案又怎么办? 跳崖的萧蘅芜,枉死受难的浙江百姓怎么办? 万事都还指着靖王殿下主持大局,偏偏王爷一心要来北镇抚司坐牢。 若是皇帝一怒,就扔他们在这诏狱里十年八载的,正经事难道就全不管了? 都说下过诏狱的不是奸臣便可作名臣,他甄贤何德何能,不但入了诏狱,还能得一位王爷天天一日三餐陪着吃牢饭…… 只这么想想,甄贤顿时又一阵揪心气短,连呼吸声都不由重了。 他这是在生闷气,一旁靖王嘉斐哪有不知道的,却又怕一旦开了话头便会被他抓住说教,于是一边佯装翻书,一边故作轻松地开口。 “当年你在宫中陪着我,如今我在这里陪着你,这是应当应份的。便是父皇也没什么话可说。反正任他老人家爱关多久就关多久便是。你不好好养着伤,急什么。” 但就是这么说说,也还是把甄贤那一口吐不出的淤血彻底给怄得要炸了。 “你还知道我急——” 他刚一开口,嘉斐赶紧把手里那根本没在看的书扔了。 “我知道,我知道,气大伤身啊。” 他凑到他身边来,双手把他按在软塌上不许他起身,一边满脸赔笑地哄着,一边又放软了嗓音哀道:“你伤得这么重,我怎么放心你进来这鬼地方……你扔我一个在外头,我也没有心思好好办正事,还不如进来陪你,好歹能得些许安心。改日父皇要召见了,咱俩也能互相有个照应。到那时候再细细和父皇说来,请父皇做主也不迟——” 这满口胡言乱语的,哪里还有个王爷的模样,分明就是撒泼耍赖的刁民! 甄贤一边听着,脸上黑一阵红一阵,愈发气顺不过来了,才想说他两句,又被激得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难免扯到伤口。 嘉斐见状一下子慌了,连忙一把将他整个抱进怀里紧紧搂住,不许他再乱动,一边抚着他后背给他顺气。 “你别恼我了。我杀了司礼监的人,你就当我是来这儿躲两天还不行吗。” 这语声里也见了讨饶的意思。 甄贤只是起急,也不是当真生他的气,那还能硬得下心肠让他哀求自己,终于只能叹了口气,低声嗔怨:“你这样不保重自己,再多的人替你着想也是白想的。你又不是寻常人,孰轻孰重,分不清吗?” 他原本就有伤在身,精神不大好,说了这么几句话便累了,靠在嘉斐怀里,说着说着又半闭上眼。 嘉斐连声称是,又扯了几句什么“只要能这么日日夜夜和你在一起就算关一辈子也不打紧”、“你把自己气坏了我可怎么办”之类的胡话,就哄着甄贤先休息。气得甄贤脸红脖子粗,险些又要跟他翻脸。 诏狱里头说不得悄悄话,门外头是一定有人听着的。 嘉斐下意识扫眼往门口方向一瞥,瞧见映在白纱上的两个半圆头顶。 房门外头,是宫里派来伺候药食的一个常侍和两个小侍人,一个手里捧着药盅,另一个捧着蜜水,还有一个正弯腰撅着屁股把耳朵贴在门上。 毕竟进来的是皇子。宫里自然要派人来伺候。但这一趟差事,司礼监是有交代的。办得好了,陈公公必定有赏,办得不好怕是要倒霉。 那常侍一心想要在陈世钦跟前讨个巧,指望从此飞黄腾达,拼了命得想从靖王殿下口中听见些可以上报的东西来,不料听了半天,腰都趴得酸了,也没听出个什么明白,只觉得一多半都是私房调笑的情话,反而听得自己闹个大红脸,只好站直了身子不敢继续听了。 他们三个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待北镇抚司的上差领着今日问诊的御医过来,才一起进门。…

《拣尽寒枝》二十二、入狱

眼前迷雾缭绕,潮湿寒气四下弥涨。 甄贤觉得头有点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能深一脚浅一脚漫无目的地游荡。 直到他看见一点暖黄灯光,忽远忽近地在前方飘荡。 那灯光好熟悉,好温暖。 他莫名便被吸引了,不由自主跟着那灯光牵引往前走,不知穿过了多少浓雾迷云,走了几许曲折,终于来到一片宽阔水域前。 水面上也是白茫茫一片,不只有多宽阔。 而在水岸的那一边,是渔家晚炊,人境烟火。 可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甄贤茫然站在水泮,举目四望。 水面上有风拂来,吹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瑟缩。 忽然,他听见有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唤他。 “贤儿。” “娘?” 他惊得当即就要回头去找。 不对…… 不对! 他的母亲明明已经不在了。 但他当真被什么至极温暖的存在拥住了。 啊,是了,是灯火。那样温暖摇曳的灯火,是幼时母亲亲手为他做的桔灯。 “好孩子,别回头。” 他听见母亲低柔婉转的嗓音在耳畔呢喃。 “一直往前走,回去需要你的人身边。” “娘……” 心中有太多眷恋,太多未曾说的话语,他踟蹰着不能迈出步子。 然而母亲催促他,温柔且坚定地推他前行。 “快回去。你不回去,他便只能化身厉鬼来找你。” 水面上的白雾散开又聚拢。 他依稀看见水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谁呢? 为什么站在水里? 他不由自主靠近去,奋力涉水而行。 可他看见的却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伫立水中的石像。 那样深刻的眉眼,刀削斧凿,轮廓英武。 他忍不住贪婪地伸手抚摸,掠过剑一般的眉峰和高挺鼻梁,心中怦然有如擂鼓。 一点喜悦,一点羞怯,安心又不安。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究竟是什么呢……? 他困惑地望着那石像,拼命在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搜刮回想,努力描绘那个人的模样: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眼神,每一抹笑容,甚至每一次抚摸的温度与指节间坚硬的茧…… “……殿下?”…

《拣尽寒枝》二十一、宣战

返京的车队走在官道上。因为赶路而明显颠簸的车马叫嘉钰在病中不适得数度险些吐出来。 记得来时路上,是二哥陪他一起坐在这车里。二哥看书,他就枕着二哥的手臂,困倦了便睡,睡醒了就拉着二哥闲聊。 可如今,二哥却在另一辆车里,陪在另一个人身边。 但这大概已可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比起两败俱伤,二哥到底听进了他的劝阻,舍得放那个甄贤跟张思远走了。纵然要这样一路护送回京,他也不该奢求更多。 他只担心二哥还有什么别的打算是没有告诉他的。 每每想到这一节,嘉钰便觉得心惊肉跳。 外人都道他任性难缠,性情乖戾,做事没个章法,殊不知,真正任性起来吓死人的分明是靖王殿下。 只看上一回,为了把甄贤弄回来,二哥就整出那么大的动静,不但拉上国门边关一场豪赌,还差点赔进个弟弟去,说出去只怕都没有几个人敢信。 如今却要二哥亲手把甄贤送进诏狱去。谁知道二哥又准备干点什么呢。 嘉钰心里也知道,二哥与甄贤自幼相知,经历不同,心意自然也非寻常人可比,能做到今日这样,已着实很为难二哥了。 可既已不幸生在帝王家,那还有什么寻常可谈。 二哥对甄贤太执着。 人心都是肉做的,用心用得多了,就会有弱点,就难免受伤害。 嘉钰总觉得害怕。 甄贤就是二哥的弱点。他太害怕会有人利用这弱点来伤害二哥。他更害怕,总有一天,要伤透了二哥的那个人,是甄贤。 说他是嫉妒也无所谓。甄贤这个人,他就是喜欢不起来。 人不可以不识时务。尤其生在宫中,无可选择地陷在这权利争夺的泥淖里。不识时务,不知变通,必引致杀身之祸。 而甄贤偏是个不识时务之人,偏想做一个不切实际的好人,甚至,还想把二哥也变成一个不切实际的好人。 这种人根本就不该留在二哥身边。 父皇已把他全家都杀光了,难道他还没明白吗? 自己去找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隐姓埋名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好吗? 到底是在想什么才会又跑回来。 嘉钰头疼地按着心口,重重喘了两口气。 许是那模样太过憔悴了,缩在一旁的嘉绶愁眉苦脸地望着他,终于忍不住凑上来,怯怯问他:“四哥你怎么样了?难受得紧么?” 这一路,嘉绶跟他坐在一架车里也分外憋屈,一会儿抓耳挠腮地叹气,一会儿探头探脑地往窗外看个没完,一会儿又在车里翻来覆去弄出各种响声。 这小子人长大了,心也已经飞了,脑子却还是那么个模样,也是叫人头疼。 于是嘉钰没好气地皱着眉骂:“你想出去就出去。找你的鞑靼小媳妇儿去,别在这里烦我。” 嘉绶蹭了一鼻子灰,只好委屈地缩了回去,又是好一番辗转反侧,竟真地拍着窗大喊“停车”,而后一头钻出去。 他下了车,硬跑去找童前要了匹马骑。 马背上的摇晃与车中不同,凉风扑面,终于吹得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嘉绶明显有感觉,四哥一定不喜欢自己。 同样是兄弟,看四哥对二哥那叫一个好,除了事事都先想着二哥,连带看二哥的眼神都温柔得不得了,怎么一到自己这里就立刻换上一张凶面孔? 他也承认自己是没什么用,既没有哥哥们能干,也没那么聪明。可怎么说,他也是亲弟弟啊……何至于总要这样骂他。 总这么骂他,让他多没面子。 何况如今还有苏哥八剌在看着听着。 这次他奉父皇的命去北疆,结果搞砸了;好不容易逃回来,跟着二哥到了苏州,也没帮上什么忙。 苏哥八剌大概……挺瞧不起他的吧。 嘉绶总觉得苏哥八剌的眼睛里常常根本看不见他。 那双水光充盈的妙目常紧紧望住的,是甄先生。…

《拣尽寒枝》二十、不可为

卢世全要死死守住的,其实并不是他靖王嘉斐和安康郡王嘉钰,而是那个主动凑上来的绣娘萧蘅芜。 萧蘅芜是人证,没有活口,无论她向皇子们说了什么,都是死无对证。他早已不是当初幼稚无知的少年,不会拿些不得实证的“莫须有”去父皇那里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如今困住他的其实也算不上卢世全,说是这个萧蘅芜也未尝不可。 想他身为皇子,堂堂靖王,竟然就在这里被几个宦官、婢女绊住了手脚,这司礼监之威,竟已要遮天蔽日了,简直可笑。 可他又不能把萧蘅芜交给卢世全。 区区一个绣娘,他并非在意她的生死,甚至并不在意能不能留住这个活口。证据没有了可以再去找更好的,仅凭一个萧蘅芜也根本动不了织造局,更动不了司礼监和东厂。但这个萧绣娘已经沾上了嘉钰,倘若放给卢世全,难免变成那些阉人构陷嘉钰以反掣他的棋子。 这个女人,留下麻烦,放走也麻烦,怕是已没有别的选择可做。 只是这样做,被小贤知道了,难免又要和他大大生一场气。 一眨眼,小贤已走了两日有余,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形,好还是不好…… 卢世全不是吃素的,更不是个瞎子聋子,再耽搁下去,怕是就不好办了。 嘉斐负手站在大殿中央,闭着眼。 灵岩山风从敞开的正门涌入,灌进衣袍,吹得广袖翻飞,他竟也丝毫不觉得冷。 嘉钰懒懒靠在香炉一侧的座椅上,一瞬不瞬看着那背影。 二哥如今有一件棘手的事,实在难做。 倘若不做,往大了说,织造局这一困难解,往小了说,只怕又有人要与二哥找不痛快。 二哥要做事,但不能做坏人。 可坏人,总得有人来做。 所以,这坏人只能他来做。反正他早已习惯了。他也无处可逃。 嘉钰抬起眼,瞥了瞥垂首立在身边的萧蘅芜。 少女眼帘颤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我累了,扶我进去。”嘉钰叹了口气。 萧蘅芜连忙倾身扶他起来,缓步转入内殿,仔仔细细安置他在贵妃榻上半躺下,又双手进上热茶。 嘉钰浅浅啜了一口便搁下了,细细盯住萧蘅芜,“你那日在绣工坊找上我,可曾想过,万一我保不了你,你当如何是好?” 萧蘅芜低着头,沉默片刻,笔直在他面前跪下,“奴婢原本便没有退路,大不了拼了一死。但殿下是何等尊贵的身份,金口玉言,奴婢没有什么不信。” 她竟是在提醒他当初曾一言应允,只要她有用,便保她万全。 “你这样的人物,生在这种地方,屈才了。”嘉钰喟然长叹,抬手按住了额角,“有一条活路,九死一生,不知道你敢不敢走?倘若活了,是你的命大,将来必有后福;倘若活不了,你的大仇,也总会有得报的那一天。” 说话时,他紧紧看着那绣娘的眼睛。 萧蘅芜身子挺得笔直,也紧紧望着他,一双乌黑的眼睛如同深潭,又如粘稠浓墨,寂静着沸腾。 “奴婢请殿下赐教。” 她静了许久,俯身深深拜下,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童前怎么也没想过,萧蘅芜出逃的消息竟会是安康郡王嘉钰特意把他唤去,亲自交代的。 四皇子殿下说了三句话: 和东厂的人一起去。 不要让卢世全抓住她。 也不要把她带回来。 童前左思右想,问:“不用先报王爷知道吗?” 四殿下一脸似笑非笑的尖刻,因常年病苦而虚弱苍白的脸,配上肖似万贵妃的如画眉目,愈发如有鬼魅之气。 “你现在去报,打算和二哥报什么呢?” 于是童前吓得扭身就往外跑,拽起玉青,两人追上卢世全派出的众东厂番子,一直在山里折腾到深夜,才灰头土脸的回来。 山路上举起的火把,远望之,如巨龙遨游夜空。…

《拣尽寒枝》十九、不敌天下人

太湖上的画舫精美绝伦,阳光打在琉璃画屏上,如有光华随水波流动,比虹光更斑斓。 苏哥八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好奇地盯着水中游来游去的金色鲤鱼看了半晌,扭身望向甄贤,眼中始终有担忧地问询。 “那个姓陆的还会来吗?” “再等一会儿。” 甄贤并未抬头。 就在他面前是一局尚未完成的棋局。 他捏着一枚白子,正欲落下,听见苏哥八剌又好奇问他。 “甄大哥,你怎么能自己跟自己下棋呢?” 少女的嗓音里满是困惑。 甄贤指尖微微一颤。 苏哥八剌是鞑靼人,又天生尊贵,或许从未想过,也很难明白,其实人这一生,大多时候自以为在与人厮杀,都不过是自己同自己下棋罢了。 甄贤将那枚白子放下,抬眼看住少女,思忖着该如何向她解释才好。 忽然,画舫外传来水浪声与人声。 苏哥八剌急忙将纱窗推开一线望出去,见一叶扁舟已靠在船头,一个梳着双髻的青衫小童正立在舟上,拢着双手,用一把脆生生的嗓音问:“我家主人请问,舫中是何方来的贵客?” 甄贤眸色略微一敛,低声对苏哥八剌道:“王女,请你回他。” 苏哥八剌眼中闪过一瞬不明所以的诧异,却也没有追问,只歪头想了想,便朗声开口应道:“北边来的,在此游湖赏鱼。” 那小童得了这话,扭身钻回舟中,不多时又钻出来,依旧拢着手,又问:“我家主人请问,小姐观这太湖锦鲤乐否?” 此问一出,苏哥八剌不由“噗嗤”一声笑了。 “我瞧着是挺高兴的,可我又不是鱼,哪里知道他们乐不乐。”她回头看一眼甄贤,又对舫外笑道。 那小童却没像方才那样钻回小船里去,反而立在原地,也不说话。 却有另一个声音,从那扁舟中传来:“小姐也读老庄?” 鞑靼人的贵族也有习汉文读汉人经书典籍的,老子、庄子的许多名篇苏哥八剌都是读过的。但她既然听得出这人诚心拿《秋水篇》来“考问”自己,顿时生出一股草原女子不服输的傲气来,反问:“读过怎样?不读又怎样?” 那人语声里不掩笑意,“小姐有慧心。在下不才,斗胆请小姐共赏这太湖美景,不知小姐肯否赏光?” 苏哥八剌又回看甄贤一眼,见甄贤微微点头,便道:“你的船太小了,我不想去,不如你来我的大船里,我请你吃茶?” 那人道:“既然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甄贤听见一阵有人登船时夹板发出的“吱呀”声响,眨眼,那名青衫小童已挑起船舱前的垂帘。 一个年轻男子步入舱中来,拱手略作了一揖,含笑道:“承贵人大礼,霁园陆澜特来拜会了。” 甄贤看着这人,不由得愣住了。 太年轻了。 眼前的陆澜着一身月白暗绣的衣衫,打扮十分儒雅高贵,半点不像个整日逢迎应酬的商贾,倒像个洗手焚香的文士名流。他的脸庞有些瘦削,眉目却十分俊朗,年纪瞧着也就在廿五上下而已。 甄贤原本以为闻名遐迩的江南巨富怎么也该是个千帆过尽的商场老手,当已过不惑之年,万万不曾想竟是个不及而立的俊雅青年,一时惊讶得连还礼也忘了。 他不说话,只怔怔盯着来人看,苏哥八剌也不知怎么回事,不敢随便开口,便也抿着嘴,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陆澜。 画舫中一时静得只剩下微风拂浪的“哗哗”声。 反倒是陆澜静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公子这样盯着在下,莫非是陆某一介末流偏要附庸风雅闹了什么笑话不成?” 甄贤心尖一悸,这才回过神来,顿时羞愧得脸都红透了,慌忙起身低头相迎,“是我失礼,让陆老板见笑了。” 两人在画舫中相对坐下。甄贤亲手斟茶奉上。陆澜接过饮了一口,抬眼继续看着甄贤。 “陆某和公子所想的不太一样。”他浅浅勾着唇角,放下茶杯,“公子和陆某所想的,也不太一样。我原觉着,能做下如此手笔的该是个老成之人,却不想公子少年俊秀。” 简单两句话,一时间,甄贤竟琢磨不透这人究竟是在夸还是损,不由默然无声,只紧紧望着他。 陆澜却也丝毫不客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径直推到甄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