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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十八、官与商

雨后山道湿滑,散发着泥土浸润后的特有气息。 甄贤略正了正背后的箱笼,抬手拭去额角汗水,扭头看向身旁的苏哥八剌。 草原来的少女还很走不惯这样滑腻的山路,两手紧紧抠着一侧山壁,紧绷的脸上显出一丝尴尬的慌张。 甄贤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一瞬,少女眉眼间漾起许多欲说还休的波澜。但她只抿了抿唇,什么也没有说。 此时的苏哥八剌全然是个汉家姑娘的扮相,穿着鹅黄襦衫水绿长裙,梳着双环,褪去许多牧马游猎的飒爽,平添婉约。 就在数个时辰以前,甄贤本没有想让苏哥八剌和他一起来。 卢世全当日虽顺着胡都堂铺好的台阶走了,但隔天立刻封了进出灵岩的山道,美其名曰护卫王驾,实则不过为了监视,别说靖王身边的人,就算连一只苍蝇也要死死地盯着。 这个老阉奴不愿嘉斐再把织造局的事继续查下去。 可惜查与不查靖王殿下却也做不得主。 如今陈思安已死,那杨思定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立刻腿软地撇开四皇子殿下改投卢世全去了,唯有张思远一个却下落不明,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但张思远毕竟是皇帝陛下密旨派来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当务之急,怎么也得先把张思远找出来,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而能担此重任的,除了甄贤,已没有别的选择。 如今古刹内这么些人,唯有甄贤和几个蒙族姑娘是生面孔,只要乔装一番设法避开卢世全耳目偷偷出了古刹,便还能有希望混出山去藏匿于人海。 只是这一去鞭长莫及生死自负,万一出了什么状况,靖王殿下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再及时赶去救一次人。 这种险嘉斐自然是不愿意甄贤去冒的,但甄贤却坚持要去,两人一度争执不下险些吵起来。 自从上回甄贤一怒拂袖而走,一走就是七年,嘉斐便在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再有第二次。无论如何。 于是靖王殿下立刻就黑着脸用力抓住了甄贤的手腕,俨然捕猎中的雄狮一爪按住唯恐逃脱的兔子。 偏偏甄贤这次其实并没想甩手走掉,被这么一抓,反而愣住了,待会意过来不由又是羞又是气,闹了个大红脸。他又是极矜持的人,不肯在人前这样拉拉扯扯,如今却被嘉斐这么当众抓住,顿时挣扎起来。 可他这么一挣扎,嘉斐便以为他又想跑,更是愈发不能放手了。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较劲拧在了一起。 在场除了七皇子嘉绶一脸“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的茫然,而四皇子嘉钰则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弄冷笑,其余几人全是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摆的尴尬。 童前掂量了一下这情势,还有靖王殿下的脸色,壮着胆上前开口:“王爷,不然让属下跟去暗中保护甄公子——” “还是我去吧,我轻功比你好——” 一边的玉青也不知是见自家王爷终于回来正处于兴奋状态,还是依然对甄贤充满了好奇,立刻也跟着来了这么一句,扫眼却见童前拿胃疼的表情瞪着自己。 “瞪我干嘛,我轻功本来就比你好……”玉青犯疑地嘀咕了一声,却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于是童前彻底胃疼地捂住了脸。 玉青比童前年纪小不少,却是和童前同一年入的锦衣卫。其实莫说轻功,论起兵器武艺玉青也在自己之上,便是相貌也比自己俊俏得多,否则不会年纪轻轻便入得锦衣卫更得到靖王殿下如此重用,这一点童前心里并没什么不服。但玉青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心思太浅,往好了说是单纯,往坏了说,便是缺心眼……端看王爷带着甄公子回来当日,这小子就敢好奇把眼睛紧紧盯着甄公子拼命瞧,也就亏得是这位靖王殿下,若换成别的什么皇室贵胄,搞不好就要被拖出去打板子然后发配得远远得了。然而王爷嘴上不说脸上也瞧不出来,不代表心里就没有想法。王爷当初把玉青从北边调回来换了自己去保甄公子南归,未必全是为了四殿下。 王爷多半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想让玉青和甄公子有过多的牵扯。偏这小子傻乎乎地还自己往上撞。 童前不由愁苦地暗自叹了一口气,琢磨着要怎么拉这不省心的同僚一把,没来得及开口,却听见四皇子嘉钰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俩那一身锦衣卫的味儿早被东厂的‘狗’记熟了,万一露了马脚,你们这是想让二哥去给谁收尸啊?” 四殿下不说话则已,一说话便要戳人肺管子。 果然靖王殿下的脸色立刻更黑了,当即不悦地冷瞥了童玉二人一眼。 童都尉心里苦得跟被人生塞了满嘴黄连似的,也只能咬牙默默咽了。 玉青却还一脸积极表现的跃跃欲试。 童前唯恐这小子又一拍脑子说出什么鬼话,忙在他开口之前又狠狠照他腿肚子踹了一脚。 玉青毫无防备被踹得一踉跄,侧脸无辜地回瞪住童前。 于是除却不肯放手的靖王殿下和挣不开身的甄贤,这俩也一个不明白一个不肯说地拧巴起来。 七皇子嘉绶歪着脑袋围观得满头雾水。 四皇子嘉钰却似开心极了,笑得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拣尽寒枝》十七、攻心

雁荡山中的山风见寒了,吹得嘉钰忍不住半闭起眼。风拉扯他常服两侧宽大的广袖,翻飞间金缕织绣恍如腾龙。 萧蘅芜低着头从屋里出来,抱着件猩红的丝绒斗篷,吃力往他肩头搭。他轻推一把挡开,也不看她,只淡然问:“卢世全和陈思安都来了?” 萧蘅芜仍旧垂着头,低低应道:“来了,都在外间大殿候着殿下呢。” “候着?”嘉钰略挑眉,冷笑,“我看不是‘候着’,倒是上门逼债来的吧。” 应州的捷报没要几天日子已然人尽皆知。 此即意味着,二哥并不在古刹之中而是远在北疆这一件事,也已人尽皆知了。而他这月余以来煞费苦心布的局、说的谎,便也算是全都穿帮了。 所以卢世全和陈思安才会双双找上门来,先是借口调走了他身边的大夫,紧接着便是要“逼宫”了。 嘉钰不由瞥了一眼低眉立在身侧的萧蘅芜。 自二哥走了以后,他每日与卢陈二人应对周旋,为的不外乎三件事:掩护二哥的行踪;稳住卢陈二人,使张思远得以暗中追查织造局压低丝价贪没官银的真相;保住萧蘅芜这个人证的活口。 父皇派下的这三个东厂宦官里头,杨思定是个十足十的傻子,满肚子小机灵,没半点大见识,连日来没少被郡王殿下耍着乐,并不足为虑。张思远虽说如今看似被二哥绑在了一条船上,但毕竟是父皇内指的心腹。父皇的人终究是父皇的人,不是靖王府的人。何况这张思远已然二三日杳无音讯了,也不知是忠是奸、是死是活。 至于卢世全和陈思安……看眼神就知道,这一大一小两个阉党手上早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是绝不怕再多杀几个的。若不然,恐怕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一发觉二哥并不在古刹之中,便立刻气势汹汹带着兵马逼上门来。 卢陈二人所唯一忌惮的只有二哥,至于他这个“体弱多病,骄纵蛮横”的安康郡王,其实根本没放在眼里,嘉钰心里清楚明白。之前他所仰仗的不过是二哥的“余威”荫蔽,而今那卢世全、陈思安知晓二哥并非在古刹静养谢客而是暗度陈仓跑去了北疆,是自己故布疑阵骗了他们数十日,非但再也没有顾忌,恐怕还要恼羞成怒,随时都可能破门强入,抓了萧蘅芜去杀人灭口。 所谓“候着”,也就是做个样子罢了,是等着他自己识趣儿。 毕竟他也只不过是个随时都可能一口气接不上来的药罐子,就算当真发了病死在这破庙里,那也是保不齐的事。横竖有那突发奇想撇下病弱的四弟跑去北疆杀鞑子玩的靖王爷顶在前头,父皇真要追究起来,究竟谁倒霉可还不好说呢。 反正,二哥既然这样做了,便是从一开始就已做好了“拼命”的打算。 他这个弟弟再亲,终究没有二哥心里那个“拣尽寒枝”重要。任二哥平日里如何宠他,一旦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过是一条可以拿出去拼的命罢了。 鼻息遽然一酸。嘉钰倔强地仰起脸,把几欲夺眶的湿涨全压回去,扬眉傲然笑了一下。 “眨眼天都见凉了啊。再要不了多久,西郊的枫叶就该红了罢。”他把那丝绒斗篷从萧蘅芜手里拿过来,自己随意披了,转身欲往里走。 一道人影倏地闪将出来,拜在跟前,拦住他去路。 “四殿下不必理会那两只阉狗,小人将他们挡回去便是。” 是靖王府上的右都尉玉青。 玉青与童前同样出身锦衣卫,是靖王嘉斐身边最为信任的一双护卫,堪称左膀右臂。若非有极为重要之事,嘉斐轻易是不会让他二人离开身边的。 见玉青突然出现,嘉钰那张眉目精致的脸上闪过一瞬微不可见的动摇,但很快便又消失不见了。 他原本以为玉青和童前都早被二哥派去护着那个甄贤了。却不曾想,二哥将玉青留给了他。 但这并不能叫他心里痛快多少。 这些日子玉青尽心尽力地跟随在他身边,堪称无微不至,俨然是也将他当做主人侍奉左右。可越是如此,嘉钰反而越觉得恼恨。 他心里通透得很。 二哥这样做,不过是因为愧疚罢了。因为对他有愧,所以想要补偿。偏偏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补偿。 你若当真在意我,为何一定要做这种扔下我一走了之的事呢? 你心里明明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嘉钰略低头,看一看玉青,眉眼俱凉,扯了扯唇角。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我二哥府上的卫军各个是以一当百的勇士,你又能敌多少只手?” 玉青埋首应得掷地有声:“小人奉命保护四殿下,就算拼死也定会护殿下周全!” 嘉钰闻言自哂,曼声道:“你是二哥的人。你要死了,二哥怨我怎么办?毕竟我又不是那个‘拣尽寒枝’的谁谁,命有那么精贵。” 这话里尖刻毫不掩饰。玉青不由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脾性乖张的小郡王是什么意思,顿时一脸尴尬。“四殿下,其实王爷他——”他犹豫再三,似想解释什么。 但嘉钰却截口将他打断了。 “快别替他说好话了。用不着。” 嘉钰负气“哼”了一声,抬腿把玉青踹到一边。 “就算他心里再如何没有我,难道我还舍得心里没有他吗……” 他一手扶着门框,纤长睫羽微微颤抖着,将眸中晶莹流转遮掩得一干二净,黯然片刻,叹了一声。…

《拣尽寒枝》十六、止杀

两相情浓,一边是思慕已久,一边是云雨初尝,彼此都贪恋得忘乎所以,直到门外有人声闹起来还撒不开手。 甄贤被嘉斐抱着,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人叫叫嚷嚷,似是语声焦急,茫然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惊醒过来。 早已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如此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何况还是在这大战方歇的边城。 甄贤顿时一阵窘迫,下意识就起身去拽那些凌乱散落的衣物。 嘉斐却一把将他抱回来,又按在身下反复亲昵许久,直到被他推得急了,才不情不愿地直起半身。 “你歇着,不用你管。”嘉斐俯身又在甄贤眉上浅吻一下,才下地穿起衣衫。 甄贤侧卧在榻上,看着眼前的嘉斐手脚麻利得自己穿戴齐整,想起当年二殿下离开侍人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穿衣梳头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来。 他笑得突然。嘉斐不明就里,扭头回来看他,正对上他视线,忍不住心痒地又凑近前抓住他好一番厮磨纠缠,直到气息将尽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替他仔细掩好了围帐,理一理衣袖出门去。 才拉开门,就被门外那正扯着嗓子又蹦又跳的主撞了个满怀。 靖王殿下皱眉单手一挡,直接从后头拎起那根尚且白嫩细幼的脖子,抓猫崽儿一样将人提住,低沉唤了一声:“七郎。” 嘉绶原本还闹腾,冷不防被兄长这么揪住了,顿时吓得耳朵都贴在脑袋上,连忙缩着脖子应声:“二哥……”没安分半会儿,又忍不住四下张望,追问:“甄先生呢?” 嘉斐哪里有耐心与幼弟解释状况,根本不理他这一茬,就冷着脸反问:“你有何事?为何喧哗?”他与甄贤好容易重逢,终于得了这一息温存,正是没个够的时候,偏偏被这毛都还没长齐的孩子搅闹起来,心下不痛快得很,口气难免不善。 嘉绶虽然心浅,但也看得出二哥这是生他气呢。二哥平常就不爱与什么皇亲国戚走动,对他们这些兄弟姊妹虽不凶狠却也并不亲厚,哪像三哥、六哥他们,常带着他一起玩耍。除了四哥以外,嘉绶还从未听说有谁能与二哥亲近的,倒是关于二哥的“坏话”打记事起已听了一箩筐。嘉绶原本就有些怕这个比他年长许多的二皇兄,如今受了训斥,愈发畏缩了,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挤出句完整话来。 “他们把苏哥八剌关起来了……” 嘉斐闻言眸色微微一动。 那个跟着小贤和七郎一起从北边过来的鞑靼小公主如今可真是个麻烦的存在。 按理说,这姑娘也算是于小贤和七郎有恩,他不应该薄待。可两国交恶多年,积怨冲天,这么个鞑靼人的别吉突然跑来了圣朝的边镇,将士们哪可能心平气和以待?又何况苏哥八剌毕竟身份特殊。巴图猛克今番被揍了回去,多半会派遣使者前来议和,到那时,少不了又要拿他这个胞妹做文章。怎么说,都是尴尬。 除非,能将她留作己用。 嘉斐不由看了看自己那个尚且一脸天真的幼弟,又侧目瞥了一眼守在门前的童前。 童前也正心虚不已,生怕王爷要嫌他办事不干不净留下恁多麻烦,如今被这么一瞥,立时连冷汗都出来了,忙将嘉绶请到一边哄得跟哀求一般,“七殿下,您行行好,先回去吧,这事儿王爷自有计较,保管给您安排得妥当。” 他心里焦躁,唯恐这小皇子要没完没了得闹腾起来,反而忘了他其实并不该替靖王殿下说出这样的话,更不该许下这种承诺,还是当着王驾本尊的面。 话音未落,就听嘉斐不轻不重清了一下嗓子。 童前猛一个激灵,耳朵尖都竖起来。 嘉绶却浑然不觉,依旧叽哩哇啦说个不停,无非抱怨那些边军对苏哥八剌粗暴不公。 直到嘉斐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七郎你先回去。” 他说得低沉,不容置喙。 嘉绶愣了一瞬,不明白他这是拒绝或是别的什么意思,不由皱眉嘟嘴又嚷了一声:“二哥!” “先回去。”嘉斐皱眉重复一遍,也不与幼弟多说,便叫童前把七殿下好生送回去。 童前得此令,揣摩王爷暂且没有责罚他的意思,松了一大口气,忙不迭拎起嘉绶就走。 只有嘉绶一个还在又踢又闹百般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嘉斐看着童前把嘉绶拎远了,吩咐守在门前的护卫和侍婢不得搅扰了甄公子休息——更不能让甄公子出这道门,便只身去了议事堂。 如今这个鞑靼小公主是决计不可能放走了。 当然也不好这么关着。传扬出去,堂堂天朝上国的风度颜面何存。 行伍之中多有粗人,意气用事不管这些道理可以理解,但四位总兵大人皆是镇边大员,也如此行事便也些蹊跷。 除非是出了什么事,让他们突然乱了阵脚。而有这等分量,又与那鞑靼小公主有关的,多半还是巴图猛克。 嘉斐一路思忖着到了议事堂,果然见薛、刘、李、白四位总兵全在,正挤成一团不知嘀咕些什么,似乎还有所争执。 “四位大人这是怎么了?”…

《拣尽寒枝》十五、既见君子

那一刻,甄贤的内心是极度惶恐的。 太难堪。 如今他的身体上有太多巴图猛克留下的痕迹,从头到脚,在每一寸肌肤蔓延攀爬,甚至深至连他自己都从未碰触过的地方。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屈辱还深深烙在脑海里,如同鲜活野兽,无时无刻不在抓扯着他的魂魄,留下腥烈的血痕。 即便他明知道那都不是他的错,强烈的无法抑制的羞耻感依旧将他灭顶吞没了。 他怎能让二殿下看见如此不堪的自己? 若只是那小王子,他尚且可以咬牙顽抗,可以闭起眼自阻觉识,不看,不听,不想,但若眼前这人变成了嘉斐,他便无法再逃了,一切的疼痛与鲜血都将被迫在眼前放大,甚至是本能的欢愉。他太怕他会无法承受到彻底崩溃。 “殿下,别这样……别看着我……” 他用力捂着自己的脸,就好像如此便能将自己藏起来。 但嘉斐却一点一点掰开他按住眉眼的手,何其坚定,不容置疑。 他倾身靠近他,直近到可以感知彼此的体温与吐息,将他整个拥进怀里。 “你可记得小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你让我教你该如何陪着我才能让我好过些……那你现在也教教我,我该如何陪着你,才能让你好过些?” 他抱着他喃喃低语,什么也不做,只是紧紧抱着。 甄贤怔怔地被那怀抱框住了。 久违的温暖与心跳传导而来,似有一双硕大羽翼,将他彻底包裹,任他蜷缩也无所谓,躲起来也无所谓,哪怕是哭泣……也无所谓。 蓄积了那么多年的泪水全在这一刻决堤般涌出来。 无法否认,心底有那么多欢喜与渴望,无论如何克制掩藏依然满溢而出,几乎将他自己都溺毙了。 甄贤犹豫了片刻,终于缓缓软下脊背颈项,环起颤抖双手,回抱住了嘉斐。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已有多久不曾这样安睡过。 天角微白之际,他睁开眼,细细端详那张俊美英武的脸。近在咫尺,咫尺天涯。 一整夜嘉斐都抱着他,与他抵足而眠,恍惚回到儿时。而他竟也就像小时候一样,安心地缩在那怀抱里,一觉睡到鸡鸣时分。 最初的尴尬无措消散以后,袭上心头的,是重归冷静的苦涩。 甄贤小心翼翼抽身,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拉开嘉斐揽在他腰上的手。 他蹑手蹑脚穿戴齐整衣物,并没有离开,而是走到窗前静静站下来,默然望住了不远处即将熄灭的灯火。 嘉斐也十分惊诧。 这些年间,只要四郎不来赖着他,他一向是按着剑睡的。 他已经许久不曾感受过这种安然相拥的平静美好,竟酣眠一宿,直到臂弯里的温度渐渐消散,才赫然惊醒过来。 睁眼一瞬,他条件反射地直起身,待看见那个依旧静立在窗前的人影时,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你不好好歇着,这么早起身做什么?” 他略皱了皱眉,下地上前,拉住甄贤。 甄贤顺着他转过面来,颔首垂眼轻道:“甄贤失态,让殿下见笑了。” 嘉斐不由微怔。 太冷静了。 那些昨夜里碎裂一地的外壳,如今又已全部包裹了回去,坚硬如初得,竟连裂痕都藏匿到完美。 就好像那费劲千辛万苦才寻回来的人,一夜之间便又躲去了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反应叫嘉斐心中一阵闷痛。哪怕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已然七年。破镜重圆,裂痕犹在,有太多时间与过往留下的刺与伤,需要慢慢抚平。他该给小贤时间,万不可操之过急。 嘉斐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镇静心中波澜,轻抚了一下甄贤肩膀,低声叹道:“都过去了。你回来就好。” 但甄贤却倏然抬起头,正正望住了他的眼睛。 “甄贤有一事想问明殿下。”…

《拣尽寒枝》十四、再重逢

他并不是没有试过再逃走。 鞑靼人败退那日,应州城内彩旗千里乐鼓震天。 甄贤悄然混入沉浸在大捷狂喜中根本无暇他顾的人海里,孤身往城南慈航观走去。 他原本计划在这道观暂避些时日,待二殿下派出寻他的人追出应州城外去,再扮作游学修行的读书人混出城外。 只是他到那道观门前时,童前早已等在那里。 “王爷还有军务脱不开身,知道你一准又要跑,叫我来此候你多时了。”童都尉一手扭住甄贤胳膊,抓鸡崽儿一样给他揪住了就囫囵塞进事先备好的马车里。他把甄贤按在软坐上,似十分生气却又似已被气得笑了,“王爷可不是那鞑子小王子任你随便糊弄。我早跟你说过,这事儿由不得你!” 甄贤怔了许久,苦笑。 “童都尉不知——” “我没什么不知的。”童前截口打断他,深深看了他一眼,静道:“我永福三年就入靖王府了。” 永福三年,是嘉斐离开皇陵赐封靖王的那一年。 童前是在说,他于王府开立之初便跟随在靖王殿下左右。又及他并非皇帝指派之人。而甄贤记忆所及,七年以前却也从未有童前其人。所以童前必是嘉斐在皇陵守孝那三年内收归麾下的心腹。 那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二殿下有意味着什么。甄贤根本无从知晓,亦从不敢揣测。但根本无需揣测他也心知肚明,那必是极尽煎熬的三年。比被皇帝幽禁在永和宫中的那段时日,更孤寂。 可正是如此困顿卓绝之时,他却扔下殿下一走了之了。 像个可耻的懦夫。 甄贤怅然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眼角湿涨酸涩和指尖颤抖,收拾好已有些涣散的思绪。 二殿下皇陵守孝始于皇五子。 童前和他说这些,是在暗示他。 “童都尉从前……莫非是锦衣卫?”甄贤暗自攥紧了拳。 “没错,”童前见他已猜中了,也不遮掩,便大大方方道:“我和玉青——连同整个靖王府卫,我们从前都是锦衣卫的人。庄闵郡王没时,东厂趁机发难,想藉此清洗锦衣卫争权,是王爷救了我们的命。” 寥寥数语,说得却是腥风血雨生死搏杀。 甄贤听得一阵恍惚。 他听见童前问他:“甄公子,童前一介武夫,不懂你的心思。但王爷有安邦之才兴国之志,乃明主之不二人选,又待你赤诚不渝,你到底有什么好逃的?”语声里的焦急如同质疑。 甄贤屏息良久,直至将近窒息,终只得喟然一叹。 “所以我才说,你不知道。” 童前自然是不能知道的。 谁也不知道,七年前那场京中浩劫的真相……害死了五皇子的人,不是流言蜚语中的靖王嘉斐,亦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他,甄贤。 有其因,才有其果。如此说来,连累那些锦衣卫或无辜赴死或险些丧命之人,自然也是他,甄贤。 甄贤仓惶低下头去,不愿被童前看出眼中陡然崩塌的负疚。 他自闭目抿唇,再不肯多说一字。童前便也不再追问。 两人默默无言一路,又回了应州大营。 进了营房,甄贤一眼瞧见屏风之后袅袅升腾的热气。 还有两名颔首而立的侍女。 “靖王殿下命婢子们侍奉甄公子洗尘。”  甄贤蓦地嗓子一紧。 心几乎就要在那个瞬间跳出来了。他下意识四目张望了一遭,确定那人并没有在这营房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甄贤疑虑地站在原地,不自在抓住自己前襟。 他又听见侍女们齐声说道:“殿下与四位总兵大人还有些未尽军务,命婢子们请公子稍作歇息,殿下一会儿便来探望公子。” 客气得如同陌生人。 也难怪,毕竟已经七年了……当初,是他自己要走的。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苦涩,如潮水弥涨。甄贤执意将那两名侍女和童前一起推出门外去,黯然转入屏风后头,一件一件褪去身上衣袍。…

《拣尽寒枝》十三、应州之战

确定巴图猛克暂时是不会追上来了以后,甄贤才让大家停下稍作休整。点点数,不算抢先开溜被巴图猛克抓去喂了狗的那六人,汉人的边民没了两个,苏哥八剌的女奴伤了一个,余下一共还有三十六人皆毫发无损。 堪称奇迹。 童前简直想拍着大腿大喊一声。 整个突围过程风驰电掣,根本无暇多想,事后回望,当真惊心动魄。 童前不由自主重新将甄贤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如同细细审度。 这人分明是个文弱士子,若动起手来童前有十足的把握能一招将他拿下,然而他却还是毅然策马冲向了那些全副武装虎背熊腰的鞑靼守卫,虽不是打头阵的那一个,却也没有退怯半步,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此刻能全须全尾在这里感慨劫后余生的这些人。这个瘦削青年身上就好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像是一种震慑心魄的气势,又像是光芒,于绝地盛放,叫人挪不开视线。 虽然童前依旧不太愿意承认,但他觉得他开始有一点懂了王爷为什么执意要将甄公子找回去。 甄贤这个人,与他此生所见过的其他人,确实不太一样。 托王爷和甄公子的洪福,也许这回他们是真的死里逃生了。 而甄贤心里却知道,他们的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巴图猛克没有那么容易放弃,必会再次追上来,且这一次定会带着他的铁骑大军。 这四年来,他被巴图猛克困在草原,之所以不逃,也是为了这个。与其给巴图猛克挥师南下的借口,不如竭尽所能设法牵制。反正他也不能再回到那个朝思暮想之人身边去,待在哪里原本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如今是非逃不可。 今番巴图猛克追他们而来,一定会乘势攻打圣朝的边塞四镇。倘若圣朝边军守不住,则居庸关乃至京城危矣! 决定带七皇子和这些边民出逃的时候,他知道这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所倚仗的不过是他曾在朔州待过几年,与白总兵算还有些交情,只要能顺利抢在鞑靼人前面与白总兵会面,应该可以借七皇子钦差之名,及时调动边防部署,为圣朝守住边疆。 那时他绝没有想过,嘉斐竟然会只身北上来寻他,且竟然还联络了四镇总兵在阳和拉开了要与鞑靼人背水一战的阵势。 嘉斐这是在等他把鞑子引进已然张开的口袋里。 他大概知道二殿下在想什么。 这一战,败必是神州浩劫,然若胜了,当可震慑鞑虏立威边塞,使得蒙人从此再不敢自视虎狼小觑圣朝。 而嘉斐正是要立这个威。 所以,从这一刻起,他们也不能只是一心逃回关内的流亡者,而必须是二殿下置于这茫茫塞外的诱饵。 要做到这一点,二殿下一定会派边军接应他们,方位当在延绥以北能够快速往大同方向转移的地方。 所以,他务必要在巴图猛克再次追上他以前与这支前来接应的圣朝军队会合。 但不熟悉塞外的汉人在这广袤草原上推进极为艰难,一切全仰仗苏哥八剌和她手下的姑娘们。 苏哥八剌教他们如何在草原上辨识方向,带着他们绕开险阻,躲避狼群,一路向延绥方向进发,直到五日后,目之所及的草场已明显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连绵丘陵。 甄贤知道他们终于已踏入了圣朝边防的势力范围。 但却没有见到前来接应的人马。 塞外天宽地广,各军堡之间距离遥远,他们这区区三十人置身其中,就如同砂砾蝼蚁,要如何才能让人发现? 甄贤向众人说:“大家把衣袍脱下来做成旗帜。七殿下的常服是赤色的又有龙纹,可做一面龙旗。” 童前心中还有疑虑:“这么大张旗鼓的,追兵也能瞧见啊?” “他们有狗,就算咱们不举旗帜,他们也能闻见。”甄贤说着已主动脱下自己外袍,拔出佩剑,一剑就刺破了自己的手掌。 他这一剑连眼也没眨一下,反倒是童前看得心惊肉跳,琢磨着回头被靖王殿下瞧见了恁大一个新鲜伤口,不知道会不会怪罪自己办事不利。 那些边民没一个会写字,苏哥八剌汉文也还写得歪歪扭扭的,童前又忙着捆扎准备做旗,只得甄贤一个人一张一张写来,待写足了三十面旗,涌出来的血已经把半条手臂都染红了。 “祖宗哎!您快把那伤口包起来吧!”童前吓得又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扯了条布把他左手缠好,一边却又忍不住好奇伸头去看他都写了些什么。 一看之下,瞠目结舌。 童都尉心里想,待回头见着靖王殿下,这些玩意儿一定得赶紧烧了,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而此时的圣朝边塞,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阳和大营内,靖王嘉斐正细细看着面前一方舆图,一旁的宣府总兵刘荣小心翼翼看着他,心里比塞满了黄连还苦。 他也不知这位说好是在江南游山玩水的王爷怎的突然在北疆冒了出来,上来就说七皇子被鞑子抓了,要备战救人。 七皇子被鞑子抓了,这么大的事,别说京里竟然半点消息也没有,难道他们这些驻守边关的人都是瞎的?…

《拣尽寒枝》十二、交锋

这个蒙人狂欢放纵祭拜腾格里的日子,是一举出逃的最佳时机,一旦搞砸了,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 但偏偏就出了差错。 六个按捺不住的边民见鞑靼人全都在摔跤玩闹,便把甄贤入夜以后待鞑靼人酒酣疲乏时再举事的叮嘱忘了个一干二净,提前偷了马匹就想脚底抹油,结果惊动了牧犬,登时鬼哭狼嚎得闹起来,被负责巡逻的鞑靼勇士抓了回来,全拎到巴图猛克面前。 在此以前,巴图猛克还从没有见过敢结队从他眼皮底下逃亡的奴隶,从没想过南人也能有这样的胆气,且还晓得如何打马的主意,又是惊讶又是好奇,便叫勇士们牵着狗围成一圈,将那六人围在垓心,要他们交代是谁牵的头。 不料这六个全都一副死到临头的畏缩模样,哆哆嗦嗦地互相推诿指责,哪有半点胆气可言。巴图猛克看了一会儿这孬样便没了兴致,挥手让勇士们放狗猎杀他们。 面对已然垂着口涎眼冒绿光的獒犬,便有一人先哀嚎着喊了出来:“是甄贤!都是甄贤教唆我们逃的!”其余人立刻也都附和起来,全推在甄贤身上,又还口口声声指称甄贤要带七皇子出逃,连如何部署也全巨细交待出来。 起先巴图猛克还不信,觉得这些奴隶不过是看他待甄贤与众不同便想拉甄贤做个挡箭牌。然而愈想,便愈觉得不对。这可恶的甄贤整天得跟那什么七皇子凑在一起也不知在干些啥,看他昨晚上还是那一副不服软的模样,说他当真要逃也不是没有可能。何况这几个蠢笨的奴隶要真是编瞎话哪能编得那么有鼻子有眼?只是这甄贤被他抓来都四年也没有逃走,偏偏来了这个破皇子就折腾起来要逃了?巴图猛克顿时气急起来,哇哇大叫着吆喝人手,一面让人先去把他妹妹苏哥八剌严加看管起来,一面就要亲自去拿甄贤。昨晚上被苏哥八剌威胁了一番搅了他的好事,今天他可不想再摔在同一个坑里。 然而找了一圈却没找见人。 非但甄贤没了,连同那南人的小皇子和苏哥八剌别吉一起也全都没了踪影,羊圈里只剩新鲜的羊粪还是热乎的。 巴图猛克心头陡然一凉,顿时连酒也彻底醒了。 这甄贤竟然真的逃了。 他废了那么大的劲儿好容易抢回来的人竟然逃了,这么丢人的事说出去让他这个草原大汗的脸往哪里搁? 而更重要的是,甄贤已经在他的草原上,在他的部族里,不,根本是在他的身边待了足有四年。四年时间,足够任何一个有心人了解他,了解他的习性,了解他的部族。如果甄贤始终还是不肯降服,始终无法为他所用,那就宁愿一刀杀了,也绝不能放回南边去! 可恨他在这个甄贤身上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心血,到头来竟还是这个结果? 南人果然是养不熟的! 但这草原是他的天下,任何人胆敢瞧不起他、羞辱他,甚至挑战他的权威,都必须付出代价,哪怕是这个他亲自软磨硬泡讨好了四年的甄贤。 巴图猛克恨得牙根痒痒,暴怒地跺着脚命人去追,务必把别吉和甄贤抓回来。 然而甄贤其实由始至终都没有走。 这两日巴图猛克忙着跟族人厮混玩乐,又被苏哥八剌一通呛声,难得不折腾他。他原本想趁机养精蓄锐,以备夜间举事,不料睡梦中被童前摇晃醒来。 童前是个机敏的卫军,一早看见那六个边民远离人群偷偷摸摸往马群那边去便觉得不好,连忙来找甄贤,说情势有变,应当立即带上七皇子出逃。 紧接着苏哥八剌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心急火燎地说有人擅自提前动了手,已经被抓去了巴图猛克那里。 以巴图猛克的手段,那些边民要不了多久就会把他的安排和盘托出,原定的计划一样也行不通了,甄贤心知肚明。 但他不愿就这么带着七皇子匆忙出逃。 他也不愿就这么扔下那些被掳劫来的边民。他还记得昨日那些人以为终于可以重归故土时兴奋雀跃的眼神。 “甄公子,别异想天开了,你救不了那些边民了!” 见甄贤不肯走,童前已急得冷汗都出来了,恨不得不将这人一闷棍敲晕了扛走了事。他可是向王爷立了誓哪怕豁出命去也要将甄公子带回去,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就算做鬼,百年以后也没脸再见王爷了。 然而甄贤执意不走。 “咱们就这么跑也跑不掉。这草原是巴图猛克的,只要他想追,就一定能追上。” “那你说,怎么办?”童前急得双眼赤红。 甄贤沉思一瞬,转向苏哥八剌。 “瓦剌亲王的女儿这两天是不是也在这里?” “对,嫂嫂带着酒肉和宝石来陪哥哥祭拜腾格里。” 苏哥八剌紧张点头,却仍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王女,你能不能请她帮忙?” 甄贤让苏哥八剌把自己的牧马放了,然后带他们去见瓦剌亲王的女儿牙巴忽都鲁。 苏哥八剌虽然猜不透甄贤意图,但对他仍十分信服,急忙便命她亲信的女奴们去放了马,又支开守卫,把七皇子嘉绶从羊圈领出来,匆匆带着他们去了牙巴忽都鲁的斡耳垛。 看见苏哥八剌领着三个汉人匆忙而来的瞬间,牙巴忽都鲁便知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尤其是苏哥八剌别吉身边那个眉目清俊身形瘦削的青年公子,她是认得的,那是她未来的夫君巴图猛克看重的人。 大汗从南边抢了个人过来,在身边一放就是四年,前阵子还干脆抱进了斡帐里。 而这个南人,有许多人都说,还是苏哥八剌别吉的心上人。…

《拣尽寒枝》十一、布阵

才吼出口,他就后了悔。 明知七皇子被掳而隐瞒不报,和压根都不知道七皇子被掳的事,从结果来讲好像并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哎……身为边将,自己死对他来说倒不算什么大事儿,但没能死在沙场上却死在这么笔糊涂账上怕是要连累妻小家人的。那才收回府上没多久的小妾本就是个歌伎,遣散或是陪死都无所谓,可怜在老家的老婆孩子还有八十岁的老娘要怎么办……? 白皓仁面如死灰,簌簌垂着头,哀道:“王爷明鉴,卑职早就收到京中旨意,说七殿下代天巡牧将来两州四镇查走,只是迟迟未见钦差大驾,还以为……还以为是正在路上……” “呵,白总兵没功夫儿挂怀钦差,倒是有闲心豢养歌伎呀。”嘉斐立刻懒洋洋接了一句,瞬间又把白皓仁一年份的冷汗全渗出来。 依圣朝律法,官员不许狎妓嫖/娼,亦不许假借风雅之名追捧花魁豢养伎子。虽说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多有照玩不误者,也就是个不告不究的事,然而一旦有所举告,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连他刚收了个歌伎进门这种小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靖王殿下这是有备而来。 躲是一定躲不掉了。 白皓仁“噗通”一声又匍匐在地上,脸几乎按进砖里去,连连地高呼“有罪”请求“开恩”。 嘉斐听着他哭喊了百八十遍,直到那声音听起来已经没什么气力了,才不紧不慢叹了口气,“所幸如今事情尚未传到京中,亡羊补牢尤未晚矣。否则岂不要惹得父皇心焦动怒?白总兵该记得罢,当年庄闵郡王薨时,那些个牵涉其中的锦衣卫,可是一个也没留下。” 五皇子身后谥曰庄闵,胜敌志强曰庄,睿圉克服曰庄,可是大大的美谥,征战一生马革裹尸的将军也未必能得,即便后头跟着一个“闵”也不过是个平谥,以五皇子的言行风评而论,皇帝痛惜少子夭折之情可见一斑。 今番七皇子若是折在了朔州,他白皓仁恐怕搭进九族也不得解皇帝心头之恨。 可白皓仁心底是真觉得冤枉。 按他收着的消息,这七皇子少说还得再有个三五天才能到得朔州,他早已安排了人马在地界上候着只等接应,谁知这小皇子怎么连影子都还没出现就无声无息地被鞑子拐走了?莫说他只是个普通凡人,就算他是个齐天大圣有通天的法眼也万万料不见这一出啊! 而今他这一屁股烂账该怎么交代才好? 恐怕也只有眼前这尊不请自来的大佛能救他一家老小性命。 “王爷慈悲!求王爷给卑职指条明路!但有吩咐,无所不从!”白皓仁满头落下的汗珠已将地面都浸湿了,当即“砰砰砰”就给嘉斐生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顿时就红肿起来。 终于听得这句话,嘉斐又盯住那低伏地上的白总兵细细打量了片刻,才缓声开口:“要救七弟,需要白总兵借人马接应。” “要多少人马?”白皓仁倏地直起身。 嘉斐静道:“我已知会大同薛总兵、宣府刘总兵与应州李总兵配合调度,务必在惊动万岁以前救回七弟,同时保北疆无失。请白总兵即刻下令:调你的副总兵亲自领兵进驻平虏,再选一个精干得力的参将驻守威武。两路人马务必于五日以内就位,延误军机者立斩不赦。”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俨然一个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统帅。 但这意思,莫不是打算抢了人回来再和鞑子干一仗么? 白皓仁吓得脊背僵硬瞠目结舌。 按理说,军机大事就算是皇亲国戚只要身无将职手无兵权也是无权指摘的,更勿论私自调度。 这位靖王殿下年不过廿六,打生下来就在京中享尽荣华富贵,从没有过一天戎马生活,更别提领兵打仗了,在一个驻守边关十年的军人眼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外行人。 而如今,这么个外行人竟然大口大气放下话来要调他的兵去和鞑靼人打仗?! 就算是皇帝的儿子也不能这么狂妄自大! “……然后呢?王爷打算要干什么?”白皓仁到底还是一方总兵,事涉军务,顿时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俨然警觉野兽摆出了捍卫领地的姿态。 然而这明显弥涨的抗拒并未对靖王殿下造成多大的影响。 嘉斐只淡然看了白皓仁一眼,问:“然后你还能剩下多少人?” 白皓仁粗略一算,“……最多三百?” 嘉斐微微扬唇,“那就请白总兵亲自携延绥参将领这三百人马在延绥以北待命,接应七皇子归来。” “王爷!您让我就带三百个人出延绥北上?!”白皓仁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三百人,这异想天开的王爷不如直说让他去死好了! 偏偏嘉斐还就是一副理所当然巍然不动的模样。 大半夜先杀到他这朔州总兵府来给了一通不阴不阳的下马威,然后就信口开河要胡乱调他的兵马北上,这靖王殿下当是还躺在王府上跟宦官下棋玩的吗?! 白皓仁心里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腾腾就往上窜,忍无可忍干脆爬起来冲嘉斐怒道:“王爷,您可知道,那鞑靼小王子在关外草原呼风唤雨,手下随时可以调动的鞑靼铁骑少说五万多则十万!我圣朝边军凑足了数加起来也才三万不齐啊!这么多年来我们在这居庸关外以少御多苦守边疆是何等得苦战!能守住已是不易了!您还要我们主动北上?!还……还只给我三百个人?!您这不是胡闹吗!” 他气急了,也顾不得什么尊卑身份,嚷嚷得脸红脖子粗,就差没抡起拳头揍上去。 嘉斐也不恼,就安安静静等他骂完了,依旧挂着那张谦和笑脸,扯着唇角开口:“小王自有计较,白总兵听令行事便是。” “听令?原来王爷是带着兵部令符来的?可否容卑职一看?”白皓仁叉腰挺胸,一副死不低头的模样。…

《拣尽寒枝》十、问罪

朔州总兵白皓仁是连滚带爬从他那个新讨的小妾床上爬下来的,连鞋袜也没来得及穿好,只匆忙披了衣袍就往议事正堂上跑。 没多久前,当值的戍卫来报,说今上的二皇子靖王殿下突然来了朔州总兵府,点名要见他白皓仁。 白总兵起初睡得迷迷糊糊,心道这靖王殿下不是奉旨往江南去游山玩水去了,怎可能突然在这北疆边陲冒出来,定是有人假冒诚心戏弄他,还不耐烦地让人将之乱棍打出门去,待亲眼见着戍卫送上面前的名帖印信,才吓得彻底醒过来,顿时汗流如注。 这位靖王殿下可是了不得的厉害人物。 数年前京中曾有一桩震动天阙的大案,朝野上下无不为之惊愕惶恐,靖王殿下可是在其中唱了主角儿的。 当时京中有皇亲国戚私贩军马中饱私囊,种种矛头直指中宫外戚和郑皇后所出的五皇子。 皇帝震怒无比,要责罚五皇子,不料五皇子却大呼冤枉,反称说这是二皇子的党羽为了争夺太子之位,故意设下陷阱拉他和皇后下水,企图以此动摇与他一母同胞的长皇子在朝中的根基。五皇子还口口声声指称他二哥因为当年元皇后王氏亡故之事记恨他们母子久已,甚至连父皇也是一并记恨在心的,早就存了杀父亲杀兄弟自尊九五的念头,又说早先皇帝大寿时二皇子进献的西域异香其实有毒,长期焚之便能叫人缓慢中毒死得无知无觉。皇帝便命人将香取来察验,不料查出虽然香本身确实无毒但放置在那鎏金香炉里焚香以后就的确有毒了,皇帝接连数月时常头疼也正是因为这香的缘故。 原本皇后与皇子卷入这天大的贪腐之案已是丢人至极,不料却又拉扯出兄弟阋墙弑父篡位的夺嫡闹剧,皇帝龙颜大怒把除了体弱多病的四子与尚幼小的七子以外的另五位皇子连夜全召至面前,叫他们互相检举当面对质,如有坦白或可从宽,如不坦白次日统统交大理寺由三司严加彻查。 众皇子各个吓得犹如惊兽,竟真就争相谢罪互相攀咬起来,连某年某月某日谁的妻舅酒后失言曾经冒犯了天颜、谁谁府上的奴仆又大约说过怎样大逆不道的胡话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全兜出来,哪还有半点手足之情,当真难看至极。 反倒是二皇子一个人,既不谢罪也不攀咬,就安安静静跪在那里,除了五皇子所举西域香这一件事,竟也没人再说得上他什么别的,说来说去,无非也都是诛心。 皇帝命二皇子开口交待。 二皇子便说了三点: 其一,没做过的事,不认。 其二,既然五弟向父皇出首他,而那西域香又确实查出不妥,依法应该将他立刻押送大理寺,会同刑部、督察院三司审理,查清真相。 其三,相信父皇英明。 于是皇帝当即就把人扔去了大理寺,又命另外四个儿子全跪在跟前等着,不查明白了谁也不许起来。 三司接了这烫手山芋不敢怠慢,不眠不休查了三天,回报皇帝,因为这香本身是没有毒的,实在查不到这香中毒与二皇子有所关联的证据,反倒是那焚香的香炉是郑皇后亲自敦促置办的,每日焚香的宫人也全是郑皇后跟前的人。 这下事情反而又转回了中宫这里。 郑皇后所出的长子生性懦弱,早就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倒是那伶牙俐齿的五皇子十分不服,仍旧嘴硬得很,说这都是二哥设下的局,诚心要害他们母子,要皇帝务必再深入彻查个明白,又还东扯西拉,把些平日里与二皇子走得近的朝臣都牵扯进来,其中不乏老臣肱骨。 到了这个地步,皇帝其实已经不想再查下去了,只是苦于事情必须有个交待。 而就在这个时候,二皇子却在大理寺上表求见父皇,请父皇罚他前往皇陵替元皇后守孝,对外称说是他未查明那西域香的用法禁忌就随便进献才引发祸端,就此将事情推在他身上做个了结,不要再深究下去,免得父皇为难。 于是皇帝就顺水推舟了了此事让二皇子去了皇陵,但盛怒之下仍然重罚了其余皇子一年的食邑,还特意将五皇子禁足。 然而五皇子仍旧一口咬定自己受了冤屈,说这桩桩件件都是二哥设计好的,非但不好好禁足思过,还擅自带着娘舅家的家仆和卫士跑去皇陵找二皇子的麻烦,结果被皇帝知晓了动向,派出锦衣卫去拿他回来。五皇子不肯就范,与锦衣卫撕打起来不慎受了重伤,回了禁城没几个月竟然就这么死了。 皇帝虽然嫌弃这个不省心的儿子闹事捅娄子,却又哪里会真想要他的命,又是伤心又是暴怒,要那些伤了五皇子的锦衣卫抵命。 谁料想那些倒霉催的锦衣卫们为了自保却供出来,说是临去皇陵以前长皇子特意召见他们要他们务必要将五皇子尽快抓回来,“手段强硬些也没关系,让五弟受点教训也好”……锦衣卫们喊冤说都是从命于长皇子才失了分寸。而那个多嘴多事愚不可及的长皇子听说胞弟就这么一命呜呼,早就在自己府上哆哆嗦嗦了好几天,实在忍不住,竟然还跑进宫来抱着父皇的腿痛哭流涕,把锦衣卫们供出来的那点破事全认了,求父皇宽宏。当场把皇帝气得一口老血呕出来,从此给他圈禁在京郊,再不许他踏进京城一步。 经此一案,郑皇后折了幼子,长子却也再也不能见了,就变得有点痴痴呆呆的,每天抱着两个布偶,面无表情端端正正坐在坤宁宫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皇帝不想再提伤心事,更不想看到这样的皇后,这坤宁宫就更不去了,后宫诸事全都交由四皇子的生母万贵妃主持,只当这中宫是个摆设便罢。 三年以后,皇帝把二皇子从皇陵召回京中,就封了靖王,开了王府,还赐了许多封赏,比之其余众子,青眼有加是显而易见的。 许多人都说,靖王殿下孝贤,又是元皇后独子,苦尽甘来是福报。 但也另有人说,五皇子当年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从头至尾都是二皇子设局,皆因为当年元皇后王氏之死与郑后脱不开关系,要至郑后母子于死地为亡母报仇。 还有人言之凿凿说是宫里传出的消息,靖王殿下回京受封当日,便去拜谒了中宫,当着面儿问郑皇后:“当年你害死我母亲,可曾想过今日会害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九重之内究竟都发生过些什么,白皓仁自认一介边关武夫他根本闹不明白也不想闹明白,然而,单看这一场大戏从始到末,死了一个皇子,废了一个皇子,连皇后也废了半个,竟就只有靖王殿下和抚养其长大的万贵妃得了好处,白皓仁就觉得,这个靖王殿下一定很可怕。 如今这个可怕的靖王殿下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冒出来,正坐在他这朔州总兵府的议事堂上,还差点被他命人乱棍打出去。 白皓仁吓得一路腿软,差点没尿在裤子里,筛糠似的爬进议事堂,连面前人长什么模样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然后他就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笑起来。 “太祖皇帝曾有诏命,军中将士浴血卫国是天大的功劳,面见天子也可只行军礼,不必跪拜。白总兵对小王行这么大的礼,岂不是折煞小王?” 靖王殿下这话虽是笑着说出来的,落在白皓仁耳朵里,实则是在骂:“你一个皇帝也不用跪的人竟然这样跪我,安的是什么心?”顿时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战战兢兢抬起头。 这一抬头,他便一眼发现靖王殿下正在翻看他朔州辖下的录事簿。 这大菩萨究竟是来干嘛的?难不成是大半夜来查账……? 白皓仁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想不明白,终于颤巍巍开口试探着问了一声:“王爷,您……?” “白总兵先起来说话罢。”嘉斐合起掌中录事簿,朗声笑道:“小王日前得了密报,不得已北上出关,来办一件大事,需要借白总兵的兵马一用。只不过,小王有一事不明,还得烦请白总兵先指点一二——依照我朝律法军规,瞒报军情该当何罪?”…

《拣尽寒枝》九、举事

醒来时甄贤只觉得是死了一回又被扔在油锅里,随便动弹一下也会散架。被长时间反绑在后背的双臂酸痛到全无知觉,压根感觉不到存在,即使得脱桎梏,仍无法动作自如。巴图猛克还躺在身侧,倒是睡得十分香甜,手脚并用地压在他身上,死死将他抱住不放。甄贤竭力挣扎了一下,没能起身,倒是将巴图猛克惊醒了。 “以后你就留在我帐里,别再回去‘牧羊’了。”巴图猛克才半睁着眼立刻把脸又凑了上来,鼻尖和嘴唇在甄贤脸颊颈侧来回厮磨。 甄贤一言不发,只用力挣起身,胡乱扯过残缺衣衫裹住身体,将那本扔在地上的书拾回来。他仔仔细细地将已被揉的不成形状的书页一页一页展平,然后默默帖在心口,便又不动了。 “把那个不相干的家伙忘了。你是我的,从今往后只能是我的。”巴图猛克再粘近前,自说自话地揽住他的腰,颇任性地命令。 甄贤仍是不应。巴图猛克意犹未尽地在他身上揉来蹭去,他也像无知无觉一般,没半点反应。 “这就是你要我做的第三件事吗?那么你该兑现承诺送七殿下回去。”良久,他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么一句。 只一瞬,巴图猛克便僵住了,旋即暴跳起来。“好啊,如果你答应就这样永远留在我身边,我就送他回去,不然我还把他扔去喂狗。”他阴森森地瞪着甄贤,咬牙切齿赌咒,不信这才与他肌肤相亲的人就能翻脸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个犹如野兽的小王子尚不懂得何为思慕何为相悦,只知道狩猎与占有。 甄贤看也不看他,冷淡反诘:“我以前以为你至少是个掷地有声说一不二的男人。” “我说过的话,从来都做得到——我也说过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变成我的,无论如何。”巴图猛克一把箍住甄贤,收紧双臂死死勒在怀里,不安分地在他颈项耳廓啃咬着,灼热吐息急促。 杀心既起的小王子暴躁而易怒,哪怕明知是被威胁,依然不敢违逆。把活人扔去喂狗这种事他真做得出。 “在七殿下平安归国以前,我要亲自照看他。”甄贤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 这句话,巴图猛克默认是讨价还价的交易。“那你告诉我,甄贤,你那个二皇子,我和他比,哪一个更好?”他像个已然得胜的猎手般笑着,双手又不安分地在他的猎物身上四处游走,黏腻着讨要认可。 恬不知耻,无异于羞辱。甄贤使尽全身气力将还喘着热气的小王子推开,挣扎着站起身穿戴齐整,摇晃了一下才迈得开步子。 他看了巴图猛克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永远也别想和他比。 然后,他在小王子愤怒地咆哮声中摔下了帐帘。 那还不是甄贤这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候,却是头一次品尝真正的屈辱与无助。 终于拿住软肋的巴图猛克逼迫他吃羊肉,把羊奶茶强行灌进他嘴里,不断地侵犯他。他多年茹素猛然间受不了这些大油大腻,被折腾得上吐下泻巴图猛克也不肯放过他。没有丝毫怜惜爱意,更无半分甜蜜愉悦,只是原始的强占,最原始的发泄与放纵,好像如此这般就能剥掉他南人的血肉,把他彻底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巴图猛克外出游猎或是睡死过去的时候,甄贤会在关押七皇子的羊圈外守着,不让那些无聊的蒙族贵胄和他们的狗靠近,尽量找来些合乎中土饮食习惯的食物。 但他自己也不会靠近,帮他的是苏哥八剌。 唯一有一次,是七皇子先出声喊了他。 “先生……在外面吗?” 束发少年的嗓音还带着未完全蜕变的稚嫩,在异乡落难的恐惧中颤抖着,激起心底无限酸涩。 “我受臣民税贡,非但不能保护臣民,反而要臣民为我受苦。苟且偷生,实在愧对天地先祖。可是……我没有勇气真的去死……我怕死……” 从小受尽宠爱的少年一朝蒙难,带着哭腔,反反复复诉说着羞愧,还愤愤赌咒着发些狠话,“总有一天……我要把今日之耻还给这些鞑靼狗!”一点也不像个孩子,却又像得无以复加。 甄贤反而不由自主地微笑。 “七殿下请不要这么想。今日落魄受辱,来日发迹便去辱人,与那些欺辱你的人又有何分别?殿下若是有真抱负,当叫这天下人人有尊严。” 少年的抽泣戛然而止,静默许久,回话时带着困惑,“人人有尊严,这样的天下,真的能实现吗?” 甄贤久久无言。 无以作答。 谁知道呢,也许,根本就不可能吧。 曾几何时,他也万念俱灰,以为一切期望终将绝望,一切光芒都会湮灭在权与利的暗影之中。但即便真是如此,也只有朝着那个方向走下去,每走一步,靠进一步,哪怕只有一步也是好的。 除此之外,他无路可走。 那天,甄贤对苏哥八剌说:“你兄长不会好好放七殿下回去。他年年袭扰边城,皇帝一定早有心驱鞑虏靖边关,只苦于同那些保守反战的朝臣斡旋。他不放七殿下回去,反而正是给了陛下挥师北伐的机会。他也许早就想打这一仗,还做些入主中国复兴霸业的美梦。但今日之圣朝,不是孱弱羔羊,战火燃起,最终烧成灰烬的只会是他的金帐狼旗。他必不会得胜。” “甄大哥,你对我哥哥,已经——”苏哥八剌满脸忧愁,话到一半,怎样也找不到合适的表达。 身体的痛楚很快会麻木,心神反而愈发明晰得可怕。 此时此刻,甄贤已经很难去细细分辨所谓的感觉,唯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七殿下送回去。 “王女,你是草原上的云和花,是圣洁的白鹿,甄贤感激你的仁慈善良。” 草原上有不少从榆林边城掳来的奴隶,多是青壮男子,亦不乏从小被抓来的孩子如今长成了少年郎。…

《拣尽寒枝》八、占有

那一只羊腿还滋滋冒着肥油,羊肉特有的膻腥扑鼻而来,激得甄贤一阵作呕,下意识扭头避开去。 巴图猛克哪里肯容他躲,鼻子里哼了一声,已又命左右准备放狗。 “你慢着。”甄贤沉缓喝了一声,抬眼将那颐指气使的小王子打量一番,心知这回恐怕已不能全身而退,无奈之下,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那只羊腿,送到嘴边。 才一入口,便恶心的几乎要吐出来。他慌忙捂住了嘴,胡乱嚼了一番,牙关紧咬着,强迫自己咽了下去。才从火上取下的羊腿仍然烫得厉害,他却已顾不得掌心舌尖的疼痛,全神贯注在如何把这些羊肉咽下去上。自从离开京城,他便一直茹素斋戒,七年来不曾沾过荤腥,而今忽然吃这烤羊肉,胃里难受得犹如刀绞。但他竟硬是没再多说一句话,只默默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羊腿一口一口强塞下去。 巴图猛克起初还十分高兴,一脸终于得逞的喜气,渐渐却又不快活了,原本眉飞色舞的脸也冷了下来,直看着甄贤将一条羊腿都快吃完了,忽然抢上前去一把将那还挂着些许肉的羊骨头夺在手里。“我请你吃你也不肯,为了这毛头小子你倒是肯了!”他像个忽然闹了别扭的孩子般扭住甄贤的胳膊,恶狠狠地抱怨。 甄贤不理他这没来由的牢骚,兀自问道:“你这第二件事还要我做什么?” 巴图猛克阴晴不定地盯住眼前这瘦弱的汉人,只觉得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如此焦躁过。明明终于迫使这人低了头,明明万事尽在自己掌中,何以竟丝毫也不觉得痛快,反而愈发挫败,简直就像……就像自己又一次被这人踩在脚下了一般!天底下竟还能有这样的事!这人凭什么还能有如此神气?莫非真是个压不弯的?巴图猛克烦乱地将那根羊骨扔给一旁打着呼噜的猎犬,扯扯自己的衣领,忽然,一把掐住了甄贤的脖子。 不够! 还不够! 任凭有多骄傲多神气,他便偏要摧毁这个人的意志,哪怕折辱之,践踏之,也要这人丢盔弃甲,彻底臣服在他脚边辗转哀求! 他眼珠一转,眼底又渗出新光来,用蒙语对一旁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从应声而去,很快捧着一套蒙族衣物折返回来。 “把你这身汉人的皮给我扒了,就在这里,全给我脱干净!”巴图猛克一把扯开甄贤衣襟,另一只手抓起件质孙服直接就塞在了他胸前,而后,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咧嘴等观战果。 围观者顿时哄笑。 这真是最低劣的羞辱。 甄贤默默将那件质孙拽掉,抓住了自己的衣襟,一时没了动静。 一旁的苏哥八剌再也忍不住了,扑上前来喊道:“哥哥你太过分了!甄大哥,别理他,哪有这么欺负人的道理!”说着一把夺过甄贤手中的质孙扔在地上,拽起甄贤胳膊就要走。 “苏哥儿,你走开!男人说话没女人插嘴的份儿!”巴图猛克不满地吼道,“把别吉拉走!” 立刻就有人来拽苏哥八剌。 苏哥八剌愤恨地用蒙语嚷起来,刷得竟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剔骨尖刀,杏目怒张,紧紧瞪着那些胆敢对她动手的武士。 但她却听见甄贤与她说话。 “王女,你走罢。”甄贤低声地说着,缓缓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来,递到苏哥八剌手中,“这本书,请你暂时替我妥善保管。”正是那本《柴扉小札》。 苏哥八剌眸光一震,一时竟忘了去接。 就这么一瞬间的迟疑,便被人插了手。巴图猛克一把将那本书夺在手中,单手翻了几下。被肆意揉得卷曲起来的书页立刻发出“杀杀”的声响。 瞬间,甄贤脸已变得惨白。 这骤变自然被巴图猛克瞧在眼中。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能让这个不可动摇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本书有那么重要么? 他将那本书拈在指尖,试探地做出个要撕的动作。 “你住手!”甄贤当即忍不住喊出声来,旋即立刻死死咬住了嘴唇。 颤动躲闪的眸光,不再坚定的眼神,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两腮,明显起伏的胸膛……巴图猛克看见了,每一点一滴都看到眼里。他知道他终于拿住了这个人的软肋。不,或许可以说是“死穴”。 他十分愉悦地勾起唇角,将那本作为筹码的书紧紧攥在掌心,盯住甄贤,踹了一脚被苏哥八剌扔在地上的质孙服,胜券在握地返回王位,翘腿靠坐。 甄贤良久沉寂,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如被风化。忽然,他仰面无声地笑起来。他再一次看住了巴图猛克,目光笔直,坦荡而纯粹,干净的仿佛没有一丝杂尘。然后,他默默解下自己的腰带,将外袍褪了下来,接着是中单,里衣…… 这种体验十分奇妙。 巴图猛克静静地看着。无端端地,他竟想起从前,老师教他习汉文时讲过的语句——思无邪。 思无邪。 就是思无邪。 眼前这个年轻的汉人简直像是为了应证这说法而存在的,不单单是他的眼神,甚至连那具瘦削的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焕发着不可思议的洁净光辉。 即使被置于如此狼狈的境地,衣不蔽体,群狼环伺,依然没有倒下,依然如此孤傲地昂着头。 周遭一片喧哗。人们疯狂地大笑着,发出野兽般原始的吼叫,夹杂着各种下流粗鄙的声音。 巴图猛克忽然觉得不快,并且焦躁,从来没有如此焦躁过,这种感觉,简直像是……那个连羞怯也一齐赤/裸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并不是甄贤,而是他自己。…

《拣尽寒枝》七、三个条件

一时沉默相对,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谁也没再开口。 忽然,却又有人声呜噜哇啦地响起。 “甄贤!原来你拐着弯儿骂我是‘无知小人’!”巴图猛克满脸被人耍了的愤怒,气急败坏地策马冲来。 苏哥八剌立刻跳起,一把拽住巴图猛克坐下马的辔头,飞快地用蒙语说了些什么。 巴图猛克这才不吭声了,但翻身下马时仍黑着脸,怒气冲天地立眉瞪著甄贤,一手把一本蒙文注译的《论语》扔在地上,另一手攥着马鞭,连骨节也咯咯作响。 甄贤抬头看那鞑靼小王子一眼,面上并看不出什么神情波澜。那本《论语》被巴图猛克揉得折了页,躺在泥沙和木灰里,他暗叹一口气,将书拾起,拂去尘土,细细地理平整了,缓声静道:“我只是说,此世间唯有天地是永恒的,无论你、我或是别的任何人,都只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罢了。”至圣所言之“小人”与这蒙古小王子所言之“小人”绝非同样意思,只是他也懒怠详加辩说了。 但巴图猛克仍很激动,连带着汉语也说得不利索起来,混含着蒙语口音生硬地吼道:“过客?你睁开眼看看清楚,直到今日,这片辽阔沃土仍然为我所有,即便是‘你们的’中原,哪怕是天地也都曾在我先人的掌中!这些丰伟功绩是永垂不朽的!” 甄贤起初仍安稳坐在地上,不料,但闻此言,唰得便站起身来。“丰伟功绩?你在说那不足百年的野蛮混乱血腥的专/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礼制崩毁,文明覆灭,从东杀到西,不把人当人看,你还很骄傲是不是?”平和的眼底终于迸出激愤的光芒来,原本微拧的双眉亦在连声质问中深刻皱起,点燃傲然神色,竟连那柄傍身文剑也随之肃杀了起来。他紧盯住巴图猛克混合着勃勃生气与无畏杀气的眼睛,忽而却轻笑了一声,接着问道:“你也睁开眼看看现在吧,你们真的永恒了么?” 瞬间,巴图猛克瞳光一紧,锋利地狠绝也随之暴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拽住甄贤前襟,扬起手中的马鞭。 苏哥八剌惊呼一声,扑身将兄长的胳膊死死拖住,又焦急吐出好一长串蒙语。 甄贤依稀听出她是在劝和。他当然知道,与巴图猛克争执是无谓的。甚至,巴图猛克可以直接用鞭子活活抽死他,激怒这位小王子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只是,听到那样一些话就实在很难再一言不发地继续保持平静。 许是被妹妹拖得紧,巴图猛克到底没能打下手去,平复了好一会儿,语声仍旧饱含愤恨。他反问甄贤:“照你这么说,你又是在做什么?反正一切都是烟云,风一吹就散,总有一天会消亡。你还在坚持什么?还有什么好执著的?” 坚持。执著。如今,这样的字眼落入耳中,映照此情此景,简直叫人五味杂陈。甄贤默然良久,眸色渐渐幽邃起来,那些瞬间沸腾的激越又归落了,沉淀作嗓音里深静的韧力,“的确人死万事休,但既然还活着,就总有活着的意义。人各有志,各有所求,我知道我不可能改变你的追求,但我更不可能去赞同和支持你挑动战争、血洗山河、践踏我的同胞和家国!你的追求违背了我的道义。如是而已,你不明白?” 闻之,巴图猛克似怔了好一会儿,冷哼一声,昂起头撒开还揪住甄贤前襟的手,“我没你那么多乱八七糟的道理。但是你听好了,我巴图猛克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这片最肥美的草原就是我的!而我族失去的天下迟早也会是我的,我要把它夺回来,然后留传给我的子孙,世世代代传下去!你如果不帮我,那就乖乖在这儿等着看好了!” 甄贤轻笑,将视线收起,“甄贤只是个小人物,王子大可不必同我置这份气。” 但听这一声“王子”,巴图猛克心里的火又噌噌蹿得老高,偏又打也不行骂也无用,不知该怎么发泄才好,只得抓住自己的头发,恼得跺脚大恨:“你们的皇帝也没给你旌节,你学什么‘苏武牧羊’?” 甄贤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兀自望着远方茫茫长草,轻声呼出一口长气,“我什么也没学啊,我只是在做我自己罢了。” “那你就做你自己去吧!别怪我没先提醒你!”巴图猛克阴沉着脸又哼一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等等。”甄贤见状,出声将之唤住。他知道巴图猛克的性子,这分明是有话没说完又闹上了别扭,等着他去追问的。这小王子还是个孩子心性,但手段狠辣却也是罕见至极的,倘若置之不理,保不齐又要生出了什么血腥恶事来。他可不与这种孩子一般见识。甄贤想着无奈,只得问:“你又想干什么了?” 顿时,巴图猛克眼里又冒出光来,脸上又有了些得色,“干什么?今儿早晨从瓦剌那边抢过来一个南边的‘小王子’,”他故意也用了一声“小王子”,说得重重的,一面打量着甄贤表情,回身把脸凑上前去,“我原本打算来喊你去见一见,不过,现在我又改主意了。” “什么意思?”甄贤心下一惊,声音已急促起来,下意识拽住巴图猛克袍袖。 难得相触。巴图猛克低头看住那只修长的手。明明已在这风沙草场之地这样久了,这人却仍旧是个南人的模样,精致的眉眼,瘦削的身子,象牙色的皮肤……为什么呢?难道这人真的永远也不会变吗?呵,怎么可能,就是大青山巅的云天也能被他踏在脚下,何况一个人?天底下没有走不完的路,就没有征服不了的东西。巴图猛克想着,心中似有无名之火腾腾旺起,眸光却渐渐凉极,淌落在唇角溢出的笑意里,“还用我再说一遍吗?你们皇帝的儿子现在在我手里,我怎么处置他好呢?不如扔去喂狼吧。”言罢,猛一把将甄贤挥开,蹦上马,扬鞭就走。 甄贤被他推得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心里陡然一阵慌乱突跳,紧接着,又沉到无穷无底的深渊里去了。 巴图猛克性好赌狠,但从不诓人。他那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究竟是……又抓了谁? 殿下……殿下……难道是…… 几乎是出于本能,甄贤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嘉斐。 但他立刻又把这念头否决了。 不可能。莫说是这一位殿下了,就算是其余哪位皇子忽然跑到这种地方来给鞑靼人掳了也几乎是绝无可能的事,何况……那人此时难道不该是正在京中兢兢业业圣眷正浓么。 对,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明明今生今世都再不会相见了啊。 且不论那鞑靼小王子究竟掳了什么人,总得去看一看才好。 如是想着,甄贤才渐渐松下一口气来,回神见苏哥八剌正从旁一脸忧色地望着自己。“你不要太担心,我会帮你的。”少女用眼神如是对他说。他勉强微笑了一下,向巴图猛克的金帐走过去。 宝石与金花簇拥的斡耳朵前,火把攒动,人声马声与狼啸犬吠已此起彼伏成了一团燥热的吵杂。 几个半身□□的大汉正强行把什么人往一只铁笼里塞。那人脑袋几乎要被按进泥里去了,看不见脸,只能依稀从身形瞧出是个少年,与那些肌肉隆起的鞑靼大汉相比,简直弱如雏鸟,但仍在兀自顽强地抵抗着,死死抵住铁笼门柱,怎么也不愿就范,激惹起阵阵耍弄的嘲笑。 果然,还只是个孩子。果然不是。 甄贤远远看在眼里,那颗尚且悬着的心已不自觉归落原位。但他立刻又从这偏心偏情的冷血中惊醒过来。原来只那一个人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不是了?这是什么样的混帐念头!他顿时生了愧悔,忙将目光转开去,却看见巴图猛克高高在上地坐在挂着狼首的椅子上,仿佛正欣赏面前好戏,然而那双眼睛却实实在在是盯着自己的,满满都是得逞的快意。 这神情甄贤再熟知不过,只得上前开口道:“你别冤死无辜了,瓦剌随便找个孩子来骗你说是圣朝皇子,你也真信。” “瓦剌也许会骗人,你们皇帝钦赐的节杖文碟可不会骗人吧?”巴图猛克早有准备,颇为自得地昂头哼了一声,将一本金灿灿的东西扔在甄贤脚边。 那是一本烫金文碟,封面上盘绕的九龙鳞纹与垓心一个明明白白的“御”字,已将其所象征之含义昭显无遗。 这竟是御赐钦差的官凭碟本!倘若真本非伪,那么这个被掳来的孩子…… 甄贤一惊,俯身将那本文碟拾起翻开,就着火光,赫然,只见内中朱印之上道:…

《拣尽寒枝》六、今生只此唯一

长风卷地,碧波倾天,肥草翻滚着引出了大青山下连绵的白色斡帐,映着火把星光,仿佛丝绒上流动的白玉珠。草原姑娘冠上的珠帘与五彩裙摆一起,在嘹亮歌子里飞旋成了盛开的花。无边穹庐之下,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和乐。 一处僻静小帐外,却有个汉人打扮的青年正坐在火堆前,拿着把长剑烤什么东西。红火热气烧得他面色微红,汗水从额角攀过眉峰,又划落脸颊,终于消失在衣衫湿痕里,但他却全无知觉般一动不动,挺直了腰正坐着,薄唇微抿,眉心紧锁,一双乌黑的眼睛自始至终紧盯着面前那堆挑动的火焰,似有冥想。分明是个瘦削的人,不知缘何就被肃静环绕了,仿佛早已越出了这喧嚣尘世,令人不敢打扰。 远处歌舞欢声不绝的斡耳朵前,年轻的蒙族可汗巴图猛克背手而立,遥遥望住这团遗世独立的清冷火光许久,唤了两个力士,切下一条还正滋滋冒油的肥美羊腿,拎在手里,蹦上马轻拍一记马屁股便一遛儿小跑过去。“甄贤,吃羊肉?”他拎着那条羊腿,绕著汉人青年转了一圈,眯眼笑得像匹扑倒猎物的狼。 甄贤头也不抬,冷声应道:“我说过,不吃你的羊肉。” 巴图猛克跳下马,将羊腿送到甄贤嘴边,不死心地用手扇了扇,软声诱道:“吃吧,好吃的。” 甄贤皱眉扭头避开,“每天来这么一回王子你真是闲得无聊。” 一听“王子”二字,巴图猛克顿时黑了脸。原来他虽自幼承袭了汗位,又将草原蒙族各部从瓦剌手中重新夺回,使得蹶入低谷的部族渐渐复苏振作,但南边那些汉人却还是瞧不起他,非但不承认他“大元可汗”的汗位,更拿他幼年袭位的事来取笑,戏称他为“小王子”,即便如今他已年及廿岁,也还是这么叫。“小王子”,这是他巴图猛克最恨的称呼,在他看来,这便是对他本人还有黄金家族先祖们的辱蔑。这个甄贤,虽然把“小”字给他去掉了,也不过是半斤八两好不到哪儿去!巴图猛克恨得牙痒痒,把这人拽起来咬上两口的心也有了,当下跺脚怒道:“行!有种你就什么都别吃别喝!”撂完狠话仍不解恨,憋屈地百爪挠心,转了两圈没找着出口,又恨恨补了一句:“你就算吃草,那也是草原上长出来的!” 甄贤仍旧连一眼也没冲巴图猛克瞧,接道:“这山芋原本生于天地,我挖回来自己种了自己吃,跟你没关系。”说时,把手中剑翻转一面,原来剑身上串的却是个带皮山芋。 巴图猛克龇牙恨道:“你别忘了你呆在这里用的水吸的气可都还是草原的!” 甄贤镇定接道,“两气、五行、万物皆在于天地,你是天地的,天地还是天地的。” 巴图猛克一口咬定:“草原是我的,天地也是我的!” 这话说的大声大气,甄贤闻之不禁怔了一瞬,旋即,竟抬起头看着站在身边瞪眼睛的蒙族青年笑了。 他如是一笑,巴图猛克不由也怔了,回过神来却莫名愈发着恼,愤愤质问:“你笑什么?” 甄贤收回目光,微笑依然,叹道:“‘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王子虽有气魄,可惜少了些敬畏。” 一言毕了,巴图猛克又怔了怔,良久抱怨:“……你能说点儿听得懂的吗?什么弯弯绕的,草原人也有先贤说过:‘狼吃羊,羊吃草,就是真理!’” 但甄贤却不理他了,而是浅笑着兀自将烤好的山芋掰开送进嘴里。 巴图猛克拎着条羊腿被晾在一旁好久,又恼又没趣,打了个呼哨唤回马儿,蹦上马背扬鞭走了。 待马蹄声渐渐与远处的歌声一起融在了夜色里,甄贤才咽下一口烤山芋,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草原上的风很清冽,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芳香,只可惜不是家乡的味道。 一晃四年,他呆在这里,看长草春绿秋黄,南望,看不见故土边关。 巴图猛克每天都会来这么一趟,然后又这样话不投机的走掉,次日再来,好像只要能让他吃一口草原上的羊肉,就能把他留在草原一样。 其实至今他也没弄明白,他是何时惹上了这位“小王子”。 犹记四年前,他跟随朔州总兵白皓仁查走西北四镇,巴图猛克忽然领着一队鞑靼骑兵直接冲破土城占了延绥镇,将镇中百姓押在阵前指名点姓吆喝着要甄贤只身来换,一个时辰不来杀一人,若是全镇人都杀光了还不来,就再占了榆林镇继续杀,还不来,就要一路杀来,直取朔应二州,气焰嚣张得当真要逆天了! 且不说假若真被鞑靼攻下朔应二州则居庸关乃至京师危矣,单说延绥一镇老少的性命,也容不得半点懈怠拖延。 于是他不顾白皓仁阻拦毅然单骑赴会去了,却看见那杀人不眨眼的“大元可汗”竟是个不过十五、六岁甚至眉眼还尚带着稚气的虎贲少年,一时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巴图猛克要他助大元南侵复国。他自然不答应。僵持不下时,巴图猛克曾经怒问他:“那皇帝杀了你全家!你还替他卖什么命?难道你眼里就只有皇帝没有亲长?” 他断然答说:“甄贤不为任何人卖命,只做该做之事。”他不想去追问这位“小王子”为何会知道他的家事,亦不愿与之多做解释。皇帝杀了他全家又将他流放岭南不假,但天子不等于天下。天子杀他祖父母兄,天下黎民却与他无仇,他若因一己私仇助纣叛国,惨遭铁蹄涂炭之百姓何辜?皇帝之命,国之安危,他自认还分得清楚。然而这些,他不认为一个斩杀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也如宰羊的鞑靼小子能懂。 巴图猛克当然不服,信誓旦旦赌咒:“总有一天我会要你心甘情愿替我卖命!” 他觉得那简直就是小孩子置气,便笑着回说:“你还是省省心罢,商亡尚有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我圣朝江山犹在,难道我还会吃你的羊肉?” 但巴图猛克却十分当真,眨眼就对峙了四年,四年如一日天天拿着羊肉来找他,刁钻古怪的坏点子也没少使,有一回,甚至又打算冲去延绥镇捉人来胁迫他,幸好被其妹苏哥八剌别吉说漏了嘴让他得知消息,于是他赶在骑兵出行前找到巴图猛克说:“你若敢让这支骑兵踏过长城半步,我立刻就能在这里割下我自己的脑袋!就算你把我的尸体剁烂了抛去喂这草原上的狼,我的魂魄也会回归故土。你这辈子都再无可能让我臣服于你。” 他一直都记得很清楚,那时,巴图猛克从震惊与困惑中跳起来,一脸愤恨地吼叫着招回骑兵的模样,活像只被气到竖毛抓狂的小狼。 到如今,虽说巴图猛克依然还是没能成功让他吃一口草原上的羊肉,但他却已愈来愈觉得,这个草原上的年轻王者简直是个狼养大的孩子,拥有同样的凶狠与武力,却也同样继承了那份纯粹与骄傲。 会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顾一切甚至不折手段,但从不掩饰,不屑伪装。这便是勃儿只斤巴图猛克,成吉思汗的后裔,而今的草原之王。 这种暴戾杀气他当然完全无法接纳,但对这份率真坦白他却并不厌恶,甚至可以说,他其实是赞赏的。假使没有家国安危民族大义的鸿沟,或许他还会更赞赏一些。 但是现在,无论如何,他实在很难优先看待这个整日想着如何打过黄河去的家伙的好处。 四年了,他要什么时候才能重回关内?如果早知会这样莫名其妙地身陷鞑靼,当初再离京城时他还会不会义无反顾?那个被他甩手抛在京中的人呢?又是否还和从前一样,是否安好,是否……还记着他? 三年边关,四年墙外,毕竟,已然七年不见。 七年了啊。都不再是热血奔涌的少年郎,或许该忘的早已忘了,该冷的都已冷了,该变的也已变了。 思绪蔓延中,似有无数洪流袭上心头,燥热里又卷着冰渣,瞬间便锋利地刺痛了那鼓动不息的柔软,又在刹那,将尘封已久的伤疤惊醒。那些还残留着往昔腥冽的血猛一下涌出来,染得眼前一片殷红。 不曾忘记,亦不能忘。…

《拣尽寒枝》五、藏巧

入夜凉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薄荷兰香。 那双手带着微冷环上腰间,开始顽童般四处挠痒时,嘉斐终于忍不住一把将之扼住。他也不说话,就紧紧抓住了那只手,黑暗里,不知所思。 身后那人被他扼住,非但不惊不急,反而撑起身覆过他肩头,长发柔软委下,酥凉摩挲。“二哥你这样睡得好么?梦里都还要提着剑?”说着,就将那只未被擒住的手往他右胁下探去。 “四郎!别闹!”嘉斐忍无可忍,翻身把这潜入梦中的小鬼掀在铺上,摁住那些居心叵测的小动作,低声斥问:“你干什么?” 嘉钰却窃窃笑出声来,乖顺伸直了手脚,很享受地在那臂弯里仰躺了,一双凤眼在暗夜里闪烁不定。“审完了我就过来睡觉啊。”他说着又挪了挪腿,愈发往嘉斐怀里贴,理所当然反问:“不上你这儿,难道真跟那丫头挤一张榻上睡?” 嘉斐被他气得两眼发黑,咬牙道:“你可以把她撵出去。”强压着才没踹人。 嘉钰懒懒打个呵欠,“那岂不就露馅了。”他轻轻在枕头上蹭了蹭脑袋,愈发青丝微乱,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俏意,“我习惯了,不抱着二哥我睡不好。”他一脸委屈地抬眼盯住嘉斐,眼珠儿转一个弯,深吸两口气嗅了嗅,却挑起唇角,“二哥你其实等着我过来的罢,明明这床上的枕头被褥皆是两套,还点着我喜欢的香。” 一句话说得嘉斐不禁微怔。事实上,是嘉钰每每地总爱粘着他,却又敏感体弱,受不了许多香料的刺激,于是他便命下人们将他的这些置用都按照嘉钰的喜好换了,凡事皆替嘉钰备着一套,久而久之,他习惯了,仆侍们也习惯了,默默以之为常。他忽然又发不起火来,暗叹一声,松开了手。 才得回自由,嘉钰立刻很欢喜地翻个身,大有反客为主之意地推了推嘉斐压在枕侧的那柄短剑,嫌弃嗔道:“把你那凶器摆远一点,有寒气,我觉着不舒服。” 嘉斐苦笑,将短剑收起,往里挪了一挪,让出位置来,嘴上亦真亦假地抱怨:“早知我就把阿崔也带来。” 嘉钰本还笑着,一听这话顿时就冷了脸,悻悻地哼了一声:“阿崔来又如何?凭她还能赶了我?” 嘉斐不接话锋,反略眯起眼,挑眉,“‘阿崔’也是你叫得的?”竟似有责备僭越之意。 嘉钰眸色一震,好一阵子不说话,一动不动,只把那乌漆漆一汪深眸胶在这眼前人身上,末了,缓缓地吐出声来:“叫了又怎么着?不就是王爷的一个妾么,便是‘甄贤’我也叫过了!” “你——”话声不高,却是字字戳到骨子里。嘉斐一口气没顺上来,险些当场翻脸。这个小四啊,真是个猫儿性子,从来只许他挠人,谁若是挠着了他那是铁定一口咬回来的,还偏要专拣痛处下口,生生见血。嘉斐强压着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放沉了嗓音道:“好,不说这个……说正事。” 嘉钰还嘟着嘴,白眼不乐意地背过身去,恨道:“就记着你的‘正事’,我可是偷溜过来的,身子都还没捂暖和呢。”说着又蜷了蜷腿脚。 他着实是穿的单薄,又赤着足,团身缩在一旁的模样孱弱可怜。其实正是伏天,对普通人而言只有热哪有冷,但嘉钰却是个半点寒气也不能受的,稍有不慎,夜风也能将他吹倒了。嘉斐看在眼里,万般无奈,只得一边捂住那双略显冰冷的裸足,一边扯过被褥来将他裹严实了。嘉钰却不肯依,低呼着嫌那丝被太凉,一个劲儿往嘉斐怀里钻。好容易,终于在那怀抱里找了个温暖踏实的位置躺舒服了,他伸手环住嘉斐的腰,把耳朵贴着心跳,声如呵气:“二哥,你就不能索性再多宠我一点,别老让我心里难过么……” 嘉斐任由他抱着,抚着他长发,一言不发得似不曾听见。 嘉钰等了半晌未等到回应,放弃地叹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彻底不动了。 见他安静下来,嘉斐拍拍他肩膀,轻问:“说正经的,你赶紧告诉我,那丫头都跟你说了什么?” 嘉钰久久地没应话,忽然,却抬起头,就着怀抱盯住那双居高俯视着自己的眼睛,“二哥,你可曾让甄贤待在离你这样近的地方过?”他喃喃地问着,神色清澈得宛如迷失。 瞬息,嘉斐只觉心头一震,脑海里竟“哗”得一下白光暴涨。 小贤离开京城以后,他曾经长久得失眠,整夜无法合眼。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少年和他手足相抵地团在同一张榻上,念一段书里的故事,伴他入睡方止。父皇赐下的宦侍、宫婢没一个可心的,他连多瞧一眼的兴趣也没有,更不谈其他。 直到他乔装在京城书院遇见一个清秀书童。 那样的身段、嗓音,尤其背影,甚至七分眉眼,都像极了小贤。 少年行事总不知深浅。他曾沉迷了好一阵子,日日跑去缠着人家,险些分不清幻影与现实。直到一日,那小童忽然抽出一把匕首来刺他。他几乎就着了道,猛从虚无缥缈的错觉中挣起身来,惊得不能言语。 但那小童却反转刀尖,剜进了自己的心口。 “公子你到这时恐怕都还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罢,总这样自说自话地喊我‘小贤’。你啊,究竟是有情之至,还是无情至极?也好,也好,我也可以当做我从不知你是何人,反正从此不必再记得你。” 到如今那小童究竟叫什么,他也依然没能想起,便是模样也早模糊了,只有那双至死不愿闭起的眼睛,和那些落在血泊里的话语,还烙在心里。 从那以后,他开始随身傍着短剑,每时每刻,睡觉也不能放下。 他也曾试图回想,究竟是什么人让他落入了这场险些要他性命的醉生梦死,何以偏偏这样巧,轻易就让这一抹相仿云烟勾了魂魄,但终于又放弃了。这世上,想要他死的人太多,揪出来又如何?重要的是,他从此再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之后那两年,是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两年。再不敢松懈,更毋论信任,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点,他觉得他快被压垮了。以至于,忽然惊闻小贤回来了时,有好一阵子,他仍如在云雾,简直无法相信。 小贤还是从前那样,一样澄澈,一样宛如赤子,一样会安心在他身边睡如醉猫。而他却觉得自己有些变了。无数次,他都盯着小贤毫无戒备的睡脸,犹犹豫豫,辗转反侧,心底久久难平,难述滋味。 那是一种十分难以描述的惆怅,事到临头,这多年的思念,他竟不知该如何表达,更惧怕亵渎,只能呆呆望着,在进退维谷中蹉跎。 而即便是如斯忐忑的相对,却也那样短暂,尚不待他理清头绪,便烟消云散了…… 竟是一语戳中,勾起几多旧伤怀。 嘉斐神色渐渐阴沉下来,如有乌云遮障。 “你便非要这样说话来刺我。”他盯着嘉钰,缓缓地,将一只手握住那只俽长莹白的脖子,语声不惊,却是骤然低寒,“嘉钰,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刹那,嘉钰只觉浑身一僵,似被什么无形之力压住了,连气也吸不进。其实二哥并没有如何用力地掐住他的脖子,然而,这却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听见二哥这样阴沉地唤他。他险些想要低头求饶,但事到如今,他的骄傲已决不许他这样做。 你若真这样狠心,索性掐死我罢了。 他心里这样哀道,抬起眼盯住嘉斐,双目泛红胀痛,却不愿流泪泄了心伤。忽然,心口上一阵痉挛,难以分辨是疼痛或是别的,只是猛一下抽搐着紧缩起来,更深处,竟似撕裂了。他连声音也没发出来,无法自控地颤抖着蜷起身子,血已将略带苍白的薄唇染得湿红。…

《拣尽寒枝》四、江南织造

父皇并不信任他。 如今他不再是当年懵懂无力的黄口小儿,他是廿六岁的意气青年,而父皇却已悄然老了。 时过境迁,许多人事都在日久天长中暗无声息地改变,他也好,父皇也好,都如是。 嘉斐敛眸收回视线,静思须臾,眸色渐深起来。“‘东厂’的人又如何,再怎么着也还是个人嘛。”末了,他轻描淡写地笑了一声。是人就有欲,人欲便是此世间百捏不爽的软肋,只要他能比谁都更精狠地捏住这些形形色/色的“欲”字,他便不怕这些人不乖乖跟着他走。他们并不是忠于他的,他们只是忠于了无法抵抗的欲望,这事实他从来都很清楚,也并不在意。在这个世界上,与其寄望于永远的忠诚,倒不如相信永恒的利益来得稳妥啊。“四郎,”他抬手抚摸一把嘉钰还靠在他肩上的脑袋,低声道:“你好生歇着罢,余下事,我来管。” 嘉钰顺着厮磨他的掌心,抬起头来,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二哥你莫弄错了哩,我可不是败事有余还需得你呵着捧着的累赘。”说时,唇角上扬,眸光幽亮。 行至苏州府时,早有地方官前来接驾,请二位殿下下榻行馆,才安顿好,侍从已报,锦衣卫杨旗长前来拜谒。 此次皇帝以东厂亲信充作锦衣卫,派下三小旗,一共三十人,三位旗长,一姓陈名思安,一姓杨名思定,一姓张名思远,显然,名字也都是入东厂后改的,一入东厂便是前尘尽弃再世为人。陈思安乃是皇帝身边常红的千户,杨张二人,亦是百户。皇帝此举很明白,命东厂扮作锦衣卫随行,所掩之耳目,乃是为绝人言,以免悠悠之口说道皇帝竟命东厂太监盯视自己的亲子,至于对他嘉斐,皇帝根本不屑隐瞒。 这三个宦官,依着级别,牵头的自然是陈思安。按理说,若要拜谒,也该是陈思安先来。但这杨思定却越过了上峰,私自来见,也不知是该赞他有心思,还是该笑他太急利。 嘉斐眸光一烁,并不处置此事,反而先问嘉钰道:“寒山枫桥,太湖灵岩,四郎你想先去哪里?” “今日累了,不想上山,城里先随便遛遛得了,反正又不急着走。我倒是想先去看看江南织造局的苏绣。”嘉钰打个呵欠,应得颇识深意。 “既是要去织造局,怎能少了陈公。”嘉斐会心扬眉,回头便向侍从下命,请陈、杨、张三人一道,往织造局去走走。 这无疑是一耳光抽在热脸上,声响不大,红印儿倒是立显。那杨思定原本想在王爷眼前讨个巧,谁知巴巴地凑上前来挨了一巴掌,又给陈思安知道了他擅自拜谒之事,一路上灰头土脸,像只被夹了尾巴的黄鼠狼,鸡没偷着不说,眼看尾巴倒是要先没了,焦躁地眼珠不知该往哪儿摆。倒是陈思安对靖王殿下这立场分明的一巴掌十分识相,鞍前马后热络了起来。 管着江南织造局的大太监卢世全与陈思安的干爹东厂督主陈世钦是一把刀子净身一个檐子滚打的把兄弟,故而到了织造局,陈思安俨然半个主人。嘉钰说想要看绣娘们的手艺,他立马便唤人捧了新织上来,各个伶俐乖巧花容月貌,倒像是早已安排好的。 嘉斐懒得戳穿他们,只闲闲地看着,喝茶,不动声色。 嘉钰就没这样好的耐心,将几匹新织略略扫看,便笑了起来:“在京城就是人捧着成品来给我看,到了苏州还这样,岂不无趣?陈公,我若只是想看衣料,何必亲自千里迢迢来你这织造局呢。”他故意略过卢世全不理,只与陈思安说话,却又把“你这织造局”说得极重。话音未落,陈思安脸上已白了一瞬,忙拿眼去看他那位干叔父。卢世全倒是没什么反应,没听见一样。 把这各人颜色一一看在眼底,嘉斐这才搁了茶杯,浅笑,“四郎,别闹。织造局的绣工坊造得都是皇贡,不要为难卢公。”看似斥责嘉钰,话锋却分明全转去了卢世全那里。 “看看而已,有什么好为难的?莫非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了?”嘉钰立刻颇挑衅地哼了一声。 安康郡王自幼体弱,天生是被宠大的,连这个郡王封号都是取义“福泰安康”,便是皇帝最为暴躁、将诸位皇子挨个迁怒个遍的时候,也没见对他如何,恃宠而骄自然很寻常。 眼见嘉钰摆出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卢世全无奈做了一揖,苦笑告饶:“郡王殿下,您若是定要亲自去瞧,奴婢怎么敢不答应。”说着便着人先行开道,请二位殿下去绣工坊。 才起身,却听一旁有人静道:“二位殿下,卢公,这绣工坊里皆是今岁新织,未免人多事杂,小人就不冒入了。”循声看去,原是一路默然作壁上观的张思远。 但闻张思远此言,那正自憋屈的杨思定也忙连声附和。 嘉斐眯眼打量二人一瞬,没有多言,领着嘉钰照往绣工坊去不误。 玉树临风的亲王,眉目如画的郡王,两位如珍如璧的皇子,风姿楚楚得将诺大个工坊也映亮了。绣娘们各个低伏,唯恐晃了眼般,不敢抬头张望。 嘉斐就在上位上坐了,一边吃茶,一边与卢陈二监说话,偶尔拿眼扫看两眼旁人。嘉钰倒似十分雀跃,大大方方在绣娘们行列里晃悠,凑近去看她们手上的活计。那陈思安一只眼睛应付嘉斐,一只眼睛又要盯着嘉钰,差点儿没把招子劈了,一心二用着,忽然被嘉斐不知问了什么,猛转不过弯来,吭哧两声闷在当场,被卢世全好一顿敲打。嘉斐也不恼,眉眼含笑,依旧接着说别的,走过场一样问些织造局中的常事,但又叫人不得不应酬。 正说着,忽闻嘉钰笑了一声:“你这一手叫作什么?” 嘉斐循声望去,见嘉钰正站在一个绣娘身边,弯下腰去,笑得像只偷着鸡的狐狸。 那绣娘仿佛给吓住了,半晌没应上话来,手中的绣活也掉在地上。 嘉钰也不等她作答,将那一方绣品拾在手里,直起身子望向嘉斐,唇角懒洋洋地勾上去:“二哥,我想要这个绣娘。” 一语惊众。 “四郎。”嘉斐端着茶杯,高深莫测着不置可否。 “我要一个绣娘,不行吗?”嘉钰略略仰起下巴。 嘉斐便不说话了,等着卢世全接招。 堂堂郡王想要个绣娘,又有什么稀奇。 卢世全不敢驳这位刁蛮郡王的面子,便唤那绣娘上前。 那姑娘慌忙躬着身子小碎步趋来,跪下不敢抬头。 嘉斐瞥她一眼,问:“叫什么名?哪里人氏?家里是做什么的?” “奴婢叫作蘅芜。家里是苏州府辖下的桑农。”那姑娘细声应着,嗓音掩不住颤抖,但却分外有条有理。 嘉斐吃了口茶,又问:“如今家里都还有谁?” 蘅芜应道:“爹娘早逝,阿姊已嫁了人。” 嘉斐再问:“你原本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