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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三、他是特别的

躺在小榻上的人嘤咛翻转身来,侧卧时,拉了拉他衣袖,眼神水润。“又出神?”勾着唇角,仿佛那些谑语已衔在唇边,只待吐出。 嘉斐惊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刚想到你小时候。”他放下窗帘,向嘉钰挪了一挪,伸手覆上嘉钰额头,低声询问:“还好么?” 嘉钰任由他这么将手抚在额上,充分享受那掌心上的温度,末了,终还是给他拽了下来,垂下眼帘叹了一声:“骗我。肯定又在想你的甄贤。” 嘉斐静看嘉钰片刻,阖目深吸一口气。“你不明白,他对我而言——”他忽然又顿下来,良久竟似词穷,“他对我而言是特别的。” “如何特别?”嘉钰睁着墨黑眸子,辰星映渊。“二哥,你把他说的这样好,但为何我却从未听说过?” “其实你见过,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可你那时太小,当然不记得了。”再忆起当年情景,嘉斐不禁怅然,似有微笑,还似哀凉。 离开永和宫,他便被父皇交由万贵妃教养,又重新住回了撷芳殿。万贵妃诞下的四皇子先天体弱,险些夭折,御医们怀疑贵妃孕时已遭人长期投毒,但这事查来查去,终于也只是悬案一桩。贵妃顾着虚弱幼子,成天以泪洗面,自然是没什么心思来管他的。 而他自己,也实实在在的并不想再认一个娘。 好在,父皇让甄贤做了他的伴读,陪着他在麟文阁念书。这大概可算是唯一的喜事。 甄贤真是个天生的好学生,论读书,麟文阁上一众诸王公子们无人能与之相比。他总觉得,老师最喜爱甄贤,甚于他们这些皇子王孙数倍。但甄贤却只跟着他,只听他的话,也只对他一人那样好。这令他无端端很有优越感,同时,竟也令他无形中四处树敌。 又或许,是形势微妙透过大人们的言传身教沾染在了孩子们身上,与甄贤本没有什么关系。 那时父皇已另立了新中宫,正是大哥的生母,从前的郑惠妃。于是庶长子忽然变成了嫡长子,他这个嫡长子,反而什么也不是了。那些曾经将他团团围住的纷纷弃他而去,这时候握住他手的,只有甄贤。而他竟也不觉得在意,反而感到开心庆幸。 小贤,只要有小贤陪着他,其余的,也就无所谓了。 甄贤果真从家里偷书来给他看,有时两人寻个没人角落躲着,看得痴痴迷迷,险些误了上课,猛醒时只得一阵狂奔,万一不幸没赶上,总是甄贤替他顶着,而老师不知是否真得偏心至此,每每地竟也就不追究了。 他原本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恃宠下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忽然一天,甄贤却几乎为这事丢了命。 那是甄贤拿了一本书来给他,叫作《梦中记》。是时两人都有十岁了,窝在一处看得热汗冷汗一起流,什么也忘得干干净净。之后就被老师拿了个正着。这一回,老师可再没心软,直接把事儿捅到了甄阁老那里。 甄阁老气得暴跳如雷,把甄贤拖回府上,请了家法,往死里一顿好打,生生打得吐血,若非父皇亲临,怕是已打死了。 父皇将他们俩唤到一处问:“说说,你俩都看懂了点什么?” 说实在的,他其实没看懂多少,恁厚一本书,当时又才看了多少去,于是闷着脑袋没吭声。 甄贤已被打得连跪也跪不住,只能趴在地上,整个后背一片鲜红,衣衫粘着皮肉,但努力仰面时,那双眼睛却是华彩熠熠,半点也未被血汗模糊。他听见他一字字地说:“我只觉得,这故事里的许多人都像是见过的。明明是书中人事,却又是眼前情状。” 话音未落,父皇已倏地变了脸色,阴沉沉瞪着他们。 甄阁老恨得发抖,扬手便又给了甄贤一耳光,大骂:“你还胡说,引着殿下看这些旁门左道胡言乱语的邪书!” “是我要他找来的,不干他的事!”他几乎是下意识便一把将甄贤抱住了,用肩背将之严实护住。 甄贤从他怀里钻出脸来,一句也不辩白,咬破嘴唇,却还是紧紧抓住了他的腰封。 那次,父皇最终只淡淡叹了一句:“童言无忌啊……”没做任何追究。 然而,甄贤却伤得十分凶险,起初还以为没大碍了,谁知半夜里便高热起来,烫得不省人事,说着胡话,一时喊“娘”,一时又喊:“殿下……殿下……”甄府上人别无他法,阁老连夜又上拜皇帝,请旨恩准二皇子屈尊再容甄贤见上一面。 他得了信,吓得瞬间冷汗湿透,苦苦地哀求父皇让他在甄府住了十天,不撒手不合眼地陪着甄贤,直到人终于从鬼门关转了回来,才把一团窝在心上的怒气爆出了口。 他逼问甄阁老:“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下狠手?” 甄阁老不答话,只看着他长叹,眼角还啜着泪。 他得不着回音,心火不熄,还想要骂,却被一双小手软软拉住。甄贤趴在床上,嘴唇还染着白霜,轻声嗔怪:“不打我,难道让圣上打你?爷爷一心护着你,你还冤枉好人……” 他顿时像给堵住了喉管,胸腔里猛得一悸,眼泪就滚下来。 甄贤努力抬手,够上他面颊,拭着他眼泪低语:“有你这一颗眼泪,我就知足了。” 一句话跌在心坎儿里,他却哭得更凶了。 那天他默默在心里起誓,从此往后,他要护着小贤,再不许小贤为他受一丁点儿苦。 可他那时并不知道,他其实是,什么人也护不住的。 其后不过短短一年,便又出了事故,甄府一夕之间忽而被抄了家,男丁赐死,妇孺为奴。内阁亲信,与死囚犯官,原来也不过一线之隔。 吏部府来拿人时,甄贤正陪他写字,抬头看见阵仗,遽尔脸色惨白。 他惊得险些没当场掀了桌子,愤恨大喝:“谁敢动他一下连我也一并拿走算了!” 可甄贤却将那些被他扫落地面的纸砚笔墨一一捡起,静静对他说道:“殿下,你得让我去,家祖、父母、兄长俱身陷囹圄,我又怎能弃之不顾。” 他死死将之拽住不放,终于还是被生生扯开了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干差役将人拖走,情急大喊:“我会想法子救你出来,你等着我,不要做傻事!”…

《拣尽寒枝》二、不如一粒酸葡萄

“王爷!”玉青慌忙伸手来扶。 嘉斐先撑一把门框稳住了。“河套……”他喃喃又复念一回,倏地直起身子,眸色已然深沉。“玉青,送两份请柬给曹阁老。棣儿生辰时,阁老曾拿来一块红山璧,托我寻名匠替他一辩真伪。日前倒是有了答复,还未来得及告知璧主呢。” “两份?”玉青迟疑寻求确定。嘉斐不语,只瞪了他一眼。他却骤然顿悟了,立刻应诺退去。 嘉斐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谁料转身险些撞个踉跄。 不知何时,嘉钰又已一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静如幽魂。“那第二份请柬可是要转交曹阁老的东床、兵科给事中王显的?阁中重臣,兵科参议,你要为甄贤打河套么?为一人与一国开战?”他分明垂着头,却又抬眼盯住嘉斐,语声不高,相反,低沉得近乎阴鸷,没来由便叫人一阵心惊肉跳。 嘉斐回看住他好一会儿,缓步跺回位上坐下,这才开了腔。“谁说我要打河套?”他慢条斯理地压腕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品一口,才接道:“我倒是想一举灭了鞑靼,可惜呀,从来只有‘径下中旨’的皇帝,哪有‘内阁票拟’的皇子?我若寻死,抹脖子最简单,不必这样麻烦。” “那你到底要做什么?父皇将你闲到今日你难道不知什么缘由?还要去冒这样的险?”嘉钰白着脸,青丝尽垂颊侧,乌深眼眸,惊煞几多心思。 “我要做什么?”嘉斐扬眉看住嘉钰,竟是莞尔笑了一下。“赏花品玉猎珍玩嘛,我也该做点皇子王孙‘该做’的事了。”他说着,一面也拣了一粒葡萄送入齿间。舌上还余着茶香,再沾一点葡萄酸,竟成了特殊的悠长,忽而一瞬,便将他拉回了久远以前,很久很久。 那时,他第一次吃到这样带着酸味的葡萄,惊地瞪圆了眼,下意识便吐出来。甄贤在一旁看着,笑得弯了腰,而后却又骤然敛了笑容,蹲身捡起被吐在地上的葡萄,托在掌心,黯然叹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十年圣贤书,还不如一粒酸葡萄。”那嗓音凉凉得漫过了他的心头,戳得他顿时面红耳赤,竟像是被那颗酸葡萄生生堵了喉管,说不出半句话来。 或许,自那时起,那葡萄便真的一直堵在了他心里,再也没能顺畅。 嘉斐失神须臾,猛醒过来,眼前豁然清亮。他缓缓抬起头,看住眼前的嘉钰,轻言慢语地问:“四郎,你还从未离开过京城,可想去看一看水秀江南的旖旎风光?” 闻言,嘉钰眸光一烁,明灭间似暗到了极致,却又似有火焰升腾,燃烧得赫赫生辉。他双拳紧攥得发白,冷笑一声,“然后呢?我在江南替你引着众人目光,你好暗地北上去寻回你的甄郎?二哥,我再如何贱,却也还不至贱成这样。” 嘉斐不反驳,又接道:“那你想不想与我一同北上?” 嘉钰怔了良久,眸中火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一同北上? 呵,好一个“一同北上”。 心底遽尔塌陷,他抬眼将周遭打量,模糊轻哂一瞬,摇晃着向外走去,迈槛凭门时,喟然长叹:“你爱怎样便怎样罢……看来,你这靖王府,我是呆不下去了啊……”他直直地出门去,身型瘦削地在浸在月光里,如有白练加身,看得人竟不禁三伏天打一个寒战。 嘉斐心下一凛,望着,忽然发觉嘉钰竟是裸足踏在地上,那莹白双脚踩着碎石小路,一步一烙,却像是没有知觉。“四郎!鞋!”他终是暗自哀了一声,忍不住追出去。 三日后,靖王与安康郡王的车马队浩浩荡荡开在南下官道上。 皇帝恩赐,敕靖王携安康郡王往江南六府巡游,以为散心调养。随员不多不少,除却王府奴侍及卫军,另有锦衣卫三十。 夹道绿荫上散落的阳光随风摇晃着,从窗口望去,疑似金碧辉煌。 嘉钰才服了药,在车内软榻上小睡。嘉斐倚窗捡了本书翻看,只翻了几页便没了心思,将打扇的侍女撵到外间去,垂下竹帘,盯着窗外摇晃树影出神。 犹记二十年前,同样炎夏,京都皇城内,神光耀殿,映着永和宫的霜悬冰天,宛如阴阳两界。 他被从皇子们居住的撷芳殿唤至那从未去过的永和宫时,还满心茫然。直至,他在殿中看见他的母后。母后就像是睡着了,依旧容颜鲜活,只是再也唤不醒来。 他看着母亲已然冰冷的尸身,呆了不知几久,连痛哭也忘记,终于暴怒而起,“我母后乃堂堂的圣朝国母,即便崩故也还是六宫的正主!这永和宫算什么地方?什么人就敢冒犯凤仪?”分明只是六岁孩童,分明泪痕已湿得满脸,却俨然被触怒的狼崽,凛凛不可侵犯。 可紧接着,他看清那个从阴影里走来的男人——他的父亲,那九五至尊的天子帝王。 他惊得不由后退,几乎跌倒当场,好容易才站稳,瞪着只属于孩子的双眼盯住他的父皇,努力将那些能懂或是不能懂的神情变幻刻在心底。父皇的声音,沉得窥不出半点喜怒,“从今起,你就留在这里,无朕亲临,不许出去。” 他又呆了好一会儿,醒悟过来,仰面连连哀求:“父皇,请许儿臣替母后哭灵扶柩!” “不准。”父皇拂袖便推开了他,“你就趁这会儿,再守一守你母后罢。”那一闭眼时深深皱起的剑眉,落在孩子眼中,是何等绝情。 “父皇!”他跳起来,死死拽住父皇袖摆,双眼胀得热痛。 可父皇终究不给他心软。他低头看着他,“嘉斐,朕的确是你的父亲,但更是天下的君主,不要用这种眼神盯着朕。” 他猛地撒手,呆磕磕看着父皇远去背影,遽然乏力地跌下去,哭喊不出声音,地面上那浸淫了千百年的宫闱深寒却寸寸漫了上来,深入骨髓。 那一天,他失去了母亲,竟连父亲也弄丢了一半。 那个严酷暑夏,是有生以来最难熬的季节。 父皇不许他出去,自然也不许旁人进来。他被孤零零遗落在永和宫,除了每日水食有人按时送来,马桶有人按时换刷,余下万事皆需自己动手。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大喊大叫,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几乎以为自己真要这样被关一辈子。 直到终于一日,父皇领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再到永和宫,已足足三月有余。 “这是甄阁老的孙子,阿斐,你要与他好生相处。”父皇说完这话便又走了。 那孩子与他默默对看半晌,绽出个腼腆笑脸,向他挪了挪,道:“二殿下,我叫甄贤,圣上和爷爷叫我来陪你。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陪你……不然……不然你教我吧……” 他怔了一瞬,忽然忍不住弯下腰去,笑得眼泪横流。“你过来。”他直起身子,对甄贤招手。 甄贤很听话地挪过去,像只乖顺的狸猫。 他立刻便一把将之抱住了,用那还幼小柔软的身子塞满心口前的空隙。“真好啊,是暖的。”…

《拣尽寒枝》一、知谁相思苦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苏东坡这阙《卜算子》慨叹命途多舛,孤寂却不乏刚绝,最点睛一笔便在这“拣尽寒枝不肯栖”。每每读到此句,嘉斐总难免慨叹。 拣尽寒枝。拣尽寒枝。纵然已是沙洲孤鸿,依旧傲骨不折,拣尽寒枝不肯栖。 不知当年抄这首词给他的那只孤鸿,如今又栖息何处? 思及故人,嘉斐顿时又是满心惆怅,目光愈发胶着在这一方字卷上,挪不开半分。 忽然,却有个人声在身后响起。 “二哥,你又在这儿‘睹物思人’了。”那嗓音懒懒的,透着三份挑剔谑意,不用看,也知必是他四弟嘉钰。 嘉斐微笑了一下,将掌中字卷仔细卷起,收拾停当,才回身对嘉钰道:“四郎来了,坐。”他一面引嘉钰坐下,一面却冷脸向外间斥:“都犯困呢,安康郡王来竟也不报!” “少在我面前摆你的亲王威风。人是都报过的,可惜靖王殿下您走了魂,没听到罢了。”安康郡王嘉钰一声轻笑,挑眉时那凤眼尾儿斜飞,当真似有风情流淌。他闲闲散散在沉水小榻上倚了,随手捡一粒剥干净的葡萄扔进嘴里。这葡萄不算顶好,虽用吴盐细细渍过,入口仍有些微酸,一干王公贵戚中,大概也就只有二哥还愿意吃了。嘉钰舌尖儿酸得卷起,心里竟也跟着酸涩起来,瞥了眼书柜中二哥收藏那卷字的玉匣,鼻息一凉,似漫不经心开口:“字的确好啊,能写得这样一手字,若说‘芝兰玉树’倒也不过,但究竟什么样的人物竟当得起‘拣尽寒枝’这四个字来?几时二哥若是真找回来了,可千万别忘了让我也见识见识。” 嘉斐正翻着书册,闻声手上微微一顿。听四郎这语气,显而易见是不信此世间还能有如此一个“拣尽寒枝”的人物了。他抬眼向嘉钰瞧去,也不反驳,反而愈发笑得温和了,“你睡前的药可都按时吃好了?不要放风在我这里就不上心,回头闹出什么好歹,叫我怎么向父皇与贵妃交代?” 嘉钰将那只沾染了葡萄汁液的手指含在齿间,舌尖儿打转一舔,反问:“没吃怎样?你喂我么?”他此时是才睡醒转一觉,乌发随意挽了个髻垂在脑后,余下些青丝尽披散在肩上,映着白肤红唇,俨然一个慵懒美人,眸子乌漆漆的,就把嘉斐望住不放,真真波光潋滟。 嘉斐怔了一瞬,不由心下悸震。这个小四儿啊……他扔了书,起身也到那沉水榻前坐下,一面着人进药来,一面笑斥,“还是这么淘气,跟个娃娃似得,走路也不见声响,一开口就要人命!” 他这话说的亲昵,嘉钰很是受用,愈发蜷身向他倚了倚,眯眼笑得像只吃够了嘴儿的狐狸。他用额角蹭着嘉斐肩膀,低声问:“就要你的命,你给是不给?” 他自然是说个玩话。不料嘉斐听着倏地就变了脸,堪堪盯住他。 如是一盯,嘉钰刹那慌了,心知失言,忙揽住兄长,撒娇讨乖道:“谁真要你的命了,要你长命百岁着天天给我喂药呢。” 嘉斐这才缓下面色,叹一声。侍女们捧了药碗一层层进上来,他伸手接了,试试温度,在嘉钰鼻子上狠刮了一下,斥:“再这么胡闹下去,明儿我就请父皇赐你开府。” 嘉钰狡黠扬唇,驳道:“那怎么行,我这个身子骨你也晓得,没人看着就要死了。不住你这里,就得回母亲那里去。瞅着小七儿那毛还没长齐全的奶娃子也给赶出来了,什么‘代天巡抚’,根本就是借口,回京来一准赏他个郡王,扔出来开府自立门户。我都这么长个人了,父皇哪里还肯摆回去?叫他那三千佳丽天天瞧惯了我,再瞅瞅他老人家?我怕我还没病死先横死咯。还是只得赖着你。怎么,你嫌我了?真舍得,你就把我扔出去让我死在外头好了,还开什么府,劳民伤财兴师动众恁得麻烦!” “四郎!” 这一番口没遮拦的,听得嘉斐哭笑不得,气恼也不知该骂他什么,便板起面孔道:“成天在我这里胡言乱语,别给我惹是非了。就把你扔出去再挑个郡王妃来看着你!” 嘉钰方才还笑着,一听这话,猛一下弹直了身子,俊脸照在灯火下已如涂蜡。“你自己都没立妃,凭什么非给我塞一个?”他瞪住嘉斐,嗓音紧涩。 嘉斐气定神闲道:“我好歹有阿崔,再说,棣儿都两岁了,庶长子也是长子,这事儿挑剔不到我身上。” 闻言,嘉钰益发面白如纸。“你可是说真的呢?”他咬牙冷笑一声,“我知道,怪我方才又埋汰了靖王殿下‘拣尽寒枝不肯栖’的甄贤,惹得殿下不痛快,殿下要骂两句,我也就听了。可您殿下犯得着兜恁大一个圈子拿这等话来气我?可真是……真是……好!”他说到这一个“好”字,早已煞红了双眼,忽然摁住心口,竟一口血喷在当场,连哀声也没有。鲜红滴在那一身月色蚕丝衫子上,晕开了,犹如烙雪寒梅。他吐了这一口心血,顿时人也没了支撑,望着便软倒下来。 “四郎!”嘉斐吓了一跳,慌忙搁下药碗扶住他。侍女们大抵是见惯了,早有准备,忙递上热巾子。嘉斐接过来,细细替嘉钰把唇边血渍擦了,搂他在怀里,一面柔声哄慰:“看你想去了哪里,说两句玩话又动什么真气!来,快把药喝了。”一面又端起药碗来,舀一勺,送到他嘴边。 嘉钰不张嘴,牙关紧咬,只把那双乌深的眼睛死死望住嘉斐。 这眼神竟如垂死幼兽,哀得嘉斐心下一软,长叹一声,道:“快喝药,你若是自己不愿意,我哪里真能赶了你出去?” 听得这话,嘉钰眸色才终于松懈下来,连面颊也恢复了一抹红润。他靠在嘉斐肩头,就着将药啜入口中。 黑红药汁苦得他立时皱起眉来,舌根下压,险些就要呕出来。 “别吐,良药苦口!”嘉斐忙捂住他嘴,哄道:“你就捏住鼻子一气儿咽了罢,蜜水儿、糖豆子早都给你备齐了,就等着往你嘴里送呢。” 嘉钰扭头深深看他一眼,也不知是还伤着心,或是给苦药激的,竟是眼眶湿红。“咱们俩究竟是谁要谁的命啊……”他低低哀了一声,夺过那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嘉斐赶紧递上蜜水给他漱口,待服侍他衔了糖豆在小榻上重新倚下,才略略松了口气。 侍女们早把血迹都收拾干净了,又来请嘉钰更衣。嘉钰拗着性子不让人碰,把她们全轰了出去,险些踢翻灯柱。 “你啊,就把我当奴子使唤,药也是我喂,这回连衣裳也是我的事了。快把这‘血衣’脱了,杀了人一样,也不嫌难受!”嘉斐只得又亲手来伺候,忍不住苦笑。 嘉钰赖着不动,敞开了手脚,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让嘉斐替他脱,两边儿面颊红扑扑的嫣若春桃。舌尖儿上的糖豆子甜得发腻,早把残余药苦卷尽,心里却仍是阵阵酸悸,二哥解他衣衫的那双手,温柔地竟令他恍惚生出了幻觉,以为那是倾情欢愉的伊始。可二哥却连碰也没碰他一下,熟稔避开了肌肤相触,开始把那些恼人的阻隔往他身上堆……嘉钰又是哀恨又是烦乱,情不自禁,一把抓住了嘉斐的手来贴在心口,凑上前去,痴问:“你还打算找到什么时候?甄贤纵然再好,到底是抛下你走了。我这样地陪在你眼前,你也只当看不见。莫非真要等到我死了的那一天,你才也整天抱着些哄人的劳什子想想我么?”那眼神,热切又狂乱,像是一团冰上火,不顾一切地在天寒地冻里兀自燃烧着。 嘉斐不由一震,下意识抽手退了一步。他皱着眉,望住嘉钰良久,末了一声轻叹:“什么傻话,你是我弟弟啊,我又怎会让你死。” “你不想我死,又何必做这模样气我?”嘉钰毫不掩饰地挑眉讥讽:“人可都是会死的,靖王殿下。”每每他置气时,便要称嘉斐“靖王殿下”。 “四郎!你……”嘉斐竟被他生生噎住了,怒地跳起来,只见胸膛激烈起伏,强忍了许久,才渐渐顺气平复。“不说这个。咱们不说这个。四郎,我六岁没了娘,自幼便是贵妃教养我。我看着你出生,与你一处长大,你难道还不知我——”他颓然挥手,重新坐回榻边,背对着嘉钰,看不见脸上神情。 “二哥……”嘉钰悉悉索索地爬近前去,从身后环住他,将湿冷面颊帖在他背上,喃喃闷声低语:“我有什么办法……天下几多才子佳人你一个也入不了眼,偏偏只中意甄贤,你说你没办法;可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嗓音竟抑不住地打了颤。 灯火将两人的影投在地面上,那瑟缩身后的少年像只驮着伤的幼兽,走投无路地向猎人撞去,撞得嘉斐心下一阵抽痛。二十余载朝夕相处如在眼前。他虽不是什么仁心慈意之辈,亦早把这“天家无父子,何谈亲手足”的事儿明白尽了,可是对四郎,若说他真能狠下心来,那大概也是假的罢。毕竟,四郎与其他那些兄弟们,都不同啊……他忍不住再是暗自长叹,回身将嘉钰扶起,软声劝道:“快把衣裳穿好,才说你见了些起色,今儿又吐这么一遭,万一再染上点风寒——你要真待我好,先让我省心罢……” 嘉钰这才依着他胡乱将衣裳往身上套了,连忙又将他抓住,唯恐这一松手,他便跑了。 嘉斐无奈,只得命人置个小案,把灯和书都抬过来,一边看书,一边随他当个枕头抱住,哄他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