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三十六、清风明月

今上受禅于太上皇时才将及而立,乃是圣朝有史以来继位称帝之时最年轻的一位皇上。

今上行事作风比之太上皇当年更为雷霆果决,一年以内便接连罢黜了司礼监与东西两厂几名身任要职的内官,及陈世钦提拔至二品往上的数位文武大员,一改前朝重用阉宦之风,东厂阉党横行过市之“盛景”再不复现。

今上不信神佛亦不问仙道,继立当月便将太上皇旧年供奉三清兴修道观的用度全裁了,连带将各部衙门与诸王贵胄们每年以“供奉”为由请的银钱也全裁了,并亲自督促户部清查国库、核算开销。

今上重法典,轻徭赋,察民情,恤民生,登基当日便下诏全国百姓免税三年以养民。

于是新帝登基,普天同庆,万民欢呼。

彼时的圣朝臣民尚还不知道,百年之后,史笔着墨之中,这位庙号武宗的皇帝陛下还将成为圣朝自建元始风评最为诡谲、最毁誉参半的一位皇上。

时人只知,年轻的皇帝陛下近侧,还有同样年轻的一品阁臣,有更为年轻的两位王爷,与旧朝暮霭沉沉之气象截然不同,犹如一阵清风吹动了沉寂日久的深潭。

当然非议之声也从未消失。

皇帝陛下内廷之中只有一位皇贵妃崔氏,膝下只有一位长皇子,却禁绝后宫选女,执意不肯册立皇后。

朝臣忧心皇嗣凋敝,有上奏进言者,作万言书痛陈利害,被皇帝御笔驳回,朱批四个大字:干卿底事。

熬了一天一宿泣血上书的老臣气得哭瞎双眼,抱着太上皇在位时赐下的忠孝牌匾,要去大高玄殿的正门前撞墙死谏。

皇帝陛下闻讯,立刻派了两个锦衣卫运了一车棉被过去,把大高玄殿门前的墙壁、台阶、柱子全裹到一人高的地方,又传口谕:撞可以,不要打扰太上皇清修。

老臣自觉受辱,羞愤不已,回家怎么也想不开,竟然又写了一万字进言书痛诉委屈,然后悬梁自尽了。

此事闹得挺大,皇帝陛下不得已,只好降诏抚恤,但始终也没松口,还下令众臣不得再提此事,有违背者自己去户部领二钱银子扯白绫。

后来人见前车之鉴撞墙悬梁也是白死,知道圣意难改,便不再去触这霉头。

皇帝陛下又将太上皇的继后与众妃嫔一同迁居西苑,拒不肯从祖制尊郑后为太后,反而将养母万氏尊为太妃,供养在东宫侧旁的慈庆宫。又招惹了好一阵群臣抗议,责圣上有虐待庶母之嫌。皇帝陛下也是只当没听到,坚决不改。

据传,皇帝陛下还秘密将幼弟昭王与王妃禁足在王府中,又派锦衣卫看守昭王府,不许擅自往来进出,每日还一定要传召昭王殿下进宫,以便盯视。

对于这一“传闻”,昭王嘉绶曾经尝试过澄清,后来发现没什么用。大概“皇上当真和昔日‘夺嫡’的弟弟兄友弟恭”这种事实远没有“皇上夺位成功便开始迫害亲弟”来得喜闻乐见。每当嘉绶试图解释“其实我过得挺好的,你们说的那些都是你们自己的幻觉”,就会被对方投以“我知道殿下其实只是不敢说实话”的同情目光。

久而久之,嘉绶也就放弃了,宽慰自己,给生活贫乏的人增添一点娱乐的话题也是功德一件。

自从在北疆相携扶持三年,苏哥八剌已与崔莹情同姐妹,常要往内廷走动,去看望皇贵妃与小皇子。每当这时,嘉绶便也会跟着一起入禁,去拜谒皇兄。

眼下,昭王嘉绶正坐在乾清宫的南书房里,面前是当今的圣上,他的皇兄嘉斐,一左一右分别是今上最器重的内阁辅臣、督察院左都御史、太子太师、文渊阁大学士甄贤,和今上最倚信的皇弟、锦衣卫指挥使、荣王嘉钰,而这两个头衔都很长的人……正争吵得不可开交,就差没掀翻南书房的屋顶。

“迁居西苑也是好生伺候着,没有让她受半点委屈。比起前朝那些送去出家的、埋了陪葬的,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到底哪一点算是‘虐待继母’?难道一定要把她供着才行了?她当年怎么对二哥?怎么对我母亲?凭什么?”

嘉钰的语声听来很是愤慨,虽不比少年时尖刻,但气势上却是更咄咄逼人。

甄贤才想开口辩驳一句,连声音都还没发出来,就被他接二连三的堵回去。

“你今儿想让她从西苑搬出来,明儿是不是还想让她跟儿子团聚啊?二哥还想和生母团聚呢,她让过么?你家那么些人命有没有她的功劳还不好说,你倒是能替她着想。”

甄贤只得苦笑,“我是说,毕竟是前朝继后,又是病了这么多年的人了——”

“对,那疯病是不是装的还不一定呢。”

嘉钰立刻接上去,连话都不让人说完,噼里啪啦又是好一通质问。

“你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不会又干点谋害二哥的事出来?你同情心那么泛滥干什么?能不能先顾好二哥再同情别人?合着在座就你一个心肠好。”

虽然嘉钰对他一向难有客气,但这么说话未免也太不客气。尤其也不太讲道理。

甄贤被气得一愣一愣的,连心口都隐隐疼起来,终于不由自主皱了眉。

他倒是不介意嘉钰曲解他的意思,但事涉皇帝陛下的声誉,便又不一样了。

甄贤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坐在御案后面的嘉斐。

当今圣上一手托着下巴,正跟瞧大戏似的乐呵,明显看他们俩争执不下看得十分愉悦,唇角的笑都快要溢出来了,见他冲自己看过来才赶紧收敛地摸了摸嘴。

简直上梁不正。

这两年嘉钰殿下见长的骄纵轻狂可算是有来处。

甄贤不免忧虑地皱起眉,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同情谁。我只是担心这件事如果不能妥当处理,始终会有损陛下的圣明,而且会引发不必要的乱象。”

他话音还未落地,嘉钰竟轻笑了一声。

“你那不叫‘妥当处理’,叫‘姑息养奸’、‘纵虎归山’。”

那张眉目俊美的脸上虽然确实是挂着笑的,薄红双唇间吐出的话语和眼眸顾盼间流泻的光却全是凉的。

“要我说,一杯酒送她走,要不了多久就没人记得这事了。之所以总有人拿着这事作妖,不是因为她真受了什么委屈,恰恰相反,是因为她还好好活着。”

甄贤闻言猛地一怔。

“荣王殿下,您这是——”

要杀人啊。

但这四个字他硬让自己咽回去了。

他知道太上皇的继后郑氏与先皇后王氏和如今的太妃万氏有许多后宫恩怨,自然这位继母在嘉斐和嘉钰这儿也就没什么人心可言。但没人心,和有杀心却全然是两回事。

那么荣王殿下方才所言,究竟是荣王殿下一个人的意思,还是皇帝陛下授意呢?

毕竟这种话,无论如何也是不能由陛下亲口说出来的。

鼻息间有股冰冷的血腥气,仿佛为了应和此时,悄然弥涨。甄贤毫无意识地收紧了右手的五指。

这明显克制情绪的小动作立刻被嘉钰发现了,就唇角噙着冷笑瞥了他一眼。

“我怎么了?你要想骂我,当着二哥的面,你就冲这儿骂。”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下巴刻意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不想骂你。”甄贤眉头紧锁着挪开了视线,根本不想看他。

也没法看。

一旦视线交汇,便是一触即发了。

可他又不能真的和嘉钰争吵起来,尤其不能当着嘉斐的面,那样实在会让皇帝陛下万分为难。

甄贤下意识咬紧了牙关,感觉自己用力吞咽时额角太阳穴下有火焰燃烧跳动,发出“砰砰”声响。

他听见嘉钰状似惬意地笑着问他:

“我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来。那我倒是问你,我就直接做了,不让你知道,你能拿我怎么办?”

根本是挑衅。

嘉钰殿下就是成心在挑衅他,想要激怒他,所以才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这根本不是话能不能说的问题,也无关他是否真的会因此而动怒。

唯一重要的,只是这些话,对当今的天子会造成什么影响,或者说,与当今的天子有什么关系。

甄贤忽然觉得疲惫极了,喟然叹息一声,才吐出个“你”字。闷声看了许久“戏”的天子立刻察觉不对了,连忙清了清嗓子,“你们的意思我都知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不用再说了。”就冲嘉钰使眼色。

他让嘉钰和嘉绶先退下,独独留下甄贤一个在跟前,说还有别的事要讲,不许走。

嘉钰原本已起身告退了,临行前也不知忽然怎么的,竟又折返回来,径直走到甄贤跟前。

“二哥不把你当外人,所以我也没把你当外人。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醒醒,你不过是因为命好,有二哥护着,才能活得这么干净。可二哥这么护着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只一心一意向着二哥就好?你心就那么大,难道真能装得了天下人啊——”

他显然并不是回来吵架的,收起那些刺一般的尖刻,嗓音里竟是铅华洗尽的沧桑落寞,甚至有一点怨。

甄贤猛抬头看着他,眸光澄澈,却一句话也不说。

这情形把当今圣上吓得脊背都僵了,皱眉呵斥一声:“四郎,好了。”就又低沉着嗓音把人往外撵。

可嘉钰偏偏拧上了一般,双脚生钉得定在原地,怎么也不肯走。

人已退到门前的嘉绶见状只好也折返回来,低低唤一声“四哥”,就把嘉钰往外拽。

嘉钰就这么被弟弟拉扯着,这才磕磕绊绊一路跟着出了乾清宫。

但他脸色仍然差极了,惨白得就似他是个雪做得,随时都要垮了、化了。

嘉绶沉默地扶着他,小心翼翼侧目看他。

大约是那目光叫嘉钰极度不爽了。他在走下台阶的瞬间忽地站住脚,扭头瞪住身边的嘉绶。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我脸上有鬼不成?”

嘉绶全没防备,吓了一跳,险些踉跄一个跟头从台阶上摔下去,慌忙稳住身子,却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四哥,那你觉得……我呢?”

胸腔里如有战鼓雷动,突突得就要跳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云端投下的白光忽然叫嘉绶慌张不已,甚至不敢睁开眼。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那疑问就像是自己活了一般,从他的心口奋力钻出来,撕心裂肺地疼。

“四哥你觉得,对二哥来说,是不是把我也直接杀了才更好更稳妥?”

刹那万籁俱寂,连呼吸与心跳也仿佛停滞。

嘉钰骤然瞪大了眼,怔怔望着面前一脸惶惑迷茫的弟弟,良久大吼一声:“你胡说什么呢?”就用力地推搡了嘉绶一把,死死揪住他衣袍的前襟。

“连你也觉得我是恶人。”他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一瞬散出自哂的冷光,“没所谓。反正,除了我,你们谁肯做这个恶人?”

他死死盯着比自己小了许多岁弟弟,片刻以后,骤然又松开手,颇有些厌弃地转过身。

那步下台阶的背影莫名孤寂,叫嘉绶陡然心颤。

“四哥!”

他想解释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才好,只得哀哀地唤了一声,再一次快步追上去。

四郎和七郎才离了乾清宫的宫门就险些打起来,这消息实在称不上省心。

嘉斐忧愁地揉了两下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赶紧命来回报的内侍去太医院把常给荣王殿下问诊的御医请到荣王府上去瞧瞧,直等着得了回音,确定人并未有什么损伤只是有些积郁,才松了一口气。

由始至终,甄贤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看他脸上细微的神情从紧绷到缓和。

陛下着实是疼爱嘉钰殿下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甄贤甚至觉得,反而是眼前年轻的皇帝在有意无意地依赖着看似病弱骄纵的弟弟。

这原本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不过,这份疼爱和依赖若过了头……

甄贤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并非是在妒忌这种天生的亲近。

与其说是弟弟,嘉钰殿下更像是皇帝陛下的一个“出口”,或无可选择或甘之如饴地承载着兄长身为君王而不能泄露的汹涌暗潮。

荣王嘉钰是站在当今天子影子里的人。

而他所追随的天子,把所有的光都给了他甄贤,却把无边的漆黑尽数投向了身后的弟弟。

他眼中所见到的陛下愈是高大完美,即意味着,那道他所看不见的影子,或者说,陛下不愿让他看见的影子便有多么黑暗冗长。

但这样是不行的。也不公平。

这一点,甄贤以为,哪怕陛下嘴上绝不肯承认,心里其实也清楚明白。是以,才会如同想要弥补亏欠一般地宠着这个弟弟。

如斯盛宠,一旦泛滥,便是滔天的灾祸。

尤其嘉钰殿下毕竟也只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能承受得了多少阴郁冰冷?又要如何在这灭顶长夜之中永不迷失?

太难了。

甄贤当然知道陛下在用嘉钰殿下做些什么。

翻遍史册,古往今来,与权臣博弈的皇帝常有,削减开支打击旧贵者常有,如此雷霆铁腕,动作迅猛者,并不多见。

虎口夺食,焉能不被反扑?

何况断人财路比虎口夺食更凶险百倍。

都是盘桓多年的猛禽凶兽,谁没有自己的党羽根基?

陛下自登基至今,所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件事,拿住的每一个人,究竟都是如何做到的?

他是执掌法司的都察院御史,是皇帝陛下身边最亲近的阁臣,他听到看到的,比任何人都要多,都要清楚。

其实有许多事,陛下都故意瞒着他。

但他又不是傻的,虽然不知详细,却也足可猜中一二。

而今的陛下攻城略地,所倚仗的,不尽是国法,更多是皇权,是绣春刀,是以今上亲弟身份在执掌锦衣卫的荣王殿下。

三法司抓不住的实证,锦衣卫可得,三法司动不了的人,锦衣卫可动。朝野渐渐已有私语,今日之锦衣卫与昔日之东厂,也并无太大差别,所谓厂卫,到底还是一家。

那么将来的荣王嘉钰比从前的陈督主,又如何?

嘉钰殿下方才竟公然说出让陛下将太上皇继后郑氏赐死的话来,并不是一时妄言,亦不是偶然。

甄贤每每细想,便觉得心慌意乱。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觉得嘉钰殿下会对陛下不利。

可他实在不能不担忧,更不敢想,倘若一直这样下去,有朝一日嘉钰殿下会走到什么境地,又会对陛下、乃至天下造成怎样的影响。

他是真宁愿自己杞人忧天。

陛下今日将他单独留下是打算要和他说什么,他心里大概都知道。

但有些话非说不可,有些话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好的结果,大约也就是各退一步吧。

甄贤不由无意识轻叹一口气。

这一声叹,浸染几多忧虑,落在同样满腹心事的皇帝陛下耳中。

嘉斐当即倏地抬起头看住他,静了一瞬,开口:“昨日李院判跟我说,你又把药停了?”

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开篇。

甄贤就随意低声应了一句,“这阵子忙于公事。”也无所谓。反正此时的陛下只是想找个能抢先压住他的话头,真正在乎的并不是他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只是他与陛下之间,而今隔三差五也要玩弄些这样的话术,让他颇有些郁郁难言罢了。

果然嘉斐没再追问下去,反而板起脸,故作发怒地模样嗔道:“再忙你也得吃药啊。哪有吃一阵断一阵的。是不是得专人天天盯着这个事,但凡断了药,就把当责的拖出去打死,你才肯好好放在心上?”

大约于当今天子而言,杖毙一个未尽责的侍人并不是什么大事。

虽然一多半还是故意说来吓唬他的,并不是当真打算要打死谁。

甄贤心里清楚明白。

但这样的说辞还是叫他猛地愣了一瞬。

从前的靖王殿下,懂他的脾气,是绝不会拿这样的话来激将他的,哪怕是玩笑也不能。

果然而今正与他说话的已不是当年的殿下了,而是天授皇权的天子。

心里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感觉,有一点苦涩,更难描摹。

甄贤恍惚了好一阵,叹息开口:“其实近来已经好多了,也不怎么咳嗽畏寒。是我疏忽大意了。陛下君无戏言,不要说这种胡话。”不察觉嗓音里已显出沙哑的寒气。

嘉斐闻声暗暗吃了一惊,纵然早有准备,掌心里仍不免冒出一层冷汗。

小贤还从不曾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和他说过话,哪怕生气极了,至多也就是躲着他不理,待气消了,也就好了。可方才这寥寥数语中竟似有万千疲倦,就像是失望至极以后,终于放弃了。

然而小贤怎么可能放弃他……?

嘉斐喉骨一动,下意识收紧了藏在背后的五根手指。

“吃药”这事,他不是头一回拿来说。小贤一向就是这样,忙起来别说药了就是饭也常忘了吃,一个调养方子总是吃得断断续续,稍见些起色便又断了,除非犯起旧疾来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不然难有好好按时吃一阵子药的时候。若非如此,这旧伤病又哪能拖到今日。

但这事其实没什么好念叨的,反正就算念,那人也不会改。不如所幸他亲自管起来,直接按时送到嘴边去按着喝了了事。

他原本只是想让甄贤服个软。

没想到却被冷冰冰地顶了回来。

看来小贤这一回是真动了怒,不赶紧先好生把这怒火熄了,还不知要和他置气到什么时候。

可熄火消气说得轻松,真要做到,未必有那么容易。

若是别的什么人,倒也罢了,随便糊弄糊弄,也就哄过去了。

偏偏是小贤。

一时语塞,嘉斐竟不知该如何把话接下去才好,沉默良久,干脆径直走到甄贤身边去,挨着他坐下,问:“你方才是不是生四郎的气了?”

甄贤略低着头,眼也不抬,就应了声:“臣没有。”

嘉斐只得软声哄着:“他就是那样,这么多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要跟他计较。”

甄贤仍旧垂着眼,“臣不敢和荣王殿下计较。”

这场面实在有些尴尬了。

皇帝陛下都已放低身段柔声细语来说好话,被哄的那一个却还一脸软硬不吃铁板一块的冰冷,嘴上说得分明都是气话,脸上却连半点表情也不给。

嘉斐直觉得头都大了两圈,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再低声开口:

“我在想,反正西边的寿昌宫空着也是空着,又不和东边挨着。不然,就让郑后搬过去也好。只不过四郎和万太妃那边还需要慢慢开导。不能操之过急。”

他倒是自己先提起来。

想来彼此都太了解对方,知道进退,知道对方的心思,知道此时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可他始终只肯称一声“郑后”,全然不顾那毕竟是他名义上的继母。

甄贤闻言静了一瞬,竟“嗤”的一声笑了。

“陛下不是要我们‘不用再说了’么,怎么自己又说起来?”

他也不看那已然一脸央求的人,就轻描淡写反问一句。只一句话,噎得嘉斐半晌没能缓过来。

“……你这是真的在跟朕生气啊?”

陛下到底是陛下,做了皇上架子就大了,连私下里也开始把“朕”挂在嘴边了。

只听见这一声“朕”,甄贤心里这火气就噌噌往上窜,终于缓缓抬起头,迎上皇帝陛下尴尬不已的目光,又是轻笑一声。

“荣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弟弟,他有什么过错,还不都是陛下宠的。但要只是王爷任性跋扈些也就罢了,我只怕——”

心头盘桓日久的话,始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也并不该在此时说出口来。

甄贤心里清楚。

郑皇后的事还有相谈的余地,嘉钰殿下的事却万万没有。

所以,于郑后这件事,他可以数落陛下一万句不是,独独不能说荣王殿下半句不好。

至少在陛下主动开口以前,他不能先声打破最后的平衡。

这是他与陛下之间天长日久无需明言的默契。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他实在不能太贪心了。

心里着实疲倦极了,甄贤不由掩面屏息。

“其实该怎么做才合适,陛下心里都明白,确实不用再说。陛下只是……故意偏要这么做。”

他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有些累了。

嘉斐不由心尖一痛,就抓住他的手,张口唤了一声:“小贤……”才想再哄劝两句,却被推开了。

甄贤静静把被握住的手抽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细碎的纹路和一握间残留的轻微红痕,良久喟然。

“如果你只是寻常人,承家业以后把从前没有善待你的继母迁去别院另外安置,只要是善待,我都觉得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反正原本就互看不爽,没有硬凑在一个屋檐下的必要。可你不是寻常人。你是当今的天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被天下臣民效仿。”

他再次抬起头,端端正正看着身边年轻的帝王。

那目光太复杂,但依然澄澈透亮,灼得人脸颊发烫。

嘉斐尴尬地抬手摸一把鼻尖,清了清嗓子,但没应声。

小贤的声音听来有一点遥远,不似就在耳畔。

“楚王好细腰,其臣皆一饭为节;越王好勇士,其民竟蹈火而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是君说之,而臣为之。陛下先置继母于西苑,朝野便会有人将失去依靠的母辈逐出家门。各省县递呈法司的案卷,是我亲自整理挑选的,特意和我的折子一起送上御前,我猜陛下也都已经看过了。近两年有多少逼得寡母有家不能归的事?仅顺天、应天两府,就有一百三十九起之多,这只是报上来的,压下去的就无可计数了。还不包括督察院的言官弹劾朝官的。就在前天,左佥都御史汪澄又上书进言,弹劾吏部右侍郎余进之八宗大罪,其一收受贿赂私卖官爵,其二不孝高堂弃嫡母于庵寺。这可是京官,正三品的大员。这些陛下都看过了,只是故作不知。然而陛下可曾想过,陛下的继母就算迁居西苑也依然能够锦衣玉食安逸荣华,那些无依无靠的普通女子一旦被弃于家门之外却要怎么活?就算陛下不在乎人言,难道也不在乎黎民百姓的生死吗?”

最后几句,已然是骂出来的。

但能骂出来,总比憋闷着好。

嘉斐无奈地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哑然开口:“我怎么会——”

“对,陛下不会不在乎。那难道是陛下当真不明事理,还需要我来多费唇舌?”

甄贤轻笑一声,不容辩解已截口接过话来。

“也不是。陛下你只是……不想拂逆了荣王殿下的心意。陛下的在乎,道理,都不及让荣王殿下顺心重要。”

话到此处,便没法再继续说了。

甄贤陡然沉默下来,只侧脸深深看着嘉斐,良久倦极苦笑。

“可陛下从前不是这样的。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了什么,就变成了这样呢?陛下可曾想过?”

御前常在的内官、宫婢、侍卫早都被撵到外间去了,书房里只有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静得能听见彼此汹涌彭拜的心跳。

小贤所说的,是正理。他又岂能不知。

可世事如此,正理未必有处可讲。

嘉斐闷闷瞥了一眼书案上还未翻看完的那些折子,堆起来也有小山高了。不是他懈怠国事,而是实实在在地不想看,只一翻开,看见那些所谓的“进言”、“策论”,就觉得厌恶至极。

小贤在责怪他宠四郎宠得失了分寸,恐怕引致祸端。

但小贤实在不知道,真正明言劝他杀人的,并不是四郎,也不止一人。

陈世钦虽然是随父皇去了大高玄殿,但毕竟还没死,即便哪天死了,百足之虫也没那么容易僵了。东厂自建元始积累下的网络,陈党数十年根植朝中的势力,人人都怀念那缇骑过市大把捞金的好时光,岂有轻易放弃之礼。

内阁近臣之中,劝他寻个事故赐死郑氏和长兄嘉方者,何止不在少数,只除了小贤和曹阁老外,余下众人一个不落。

且还不止是郑氏和嘉方。御前拜谒的密谈之间,言辞闪烁,明示暗示劝他连着七郎也一起“除去”以净人言者,不胜枚举。他都故作不闻得暂且压下去了。

他只与四郎一个私下商议过。

当事时,四郎也并未说过什么杀不杀的,只与他说:“若二哥心中已有了决断,需要我做什么,我都没关系。”

四郎还劝他做好准备,如有必要,把七郎分封到一个远离京师水土丰饶的藩地去避一阵子,比如两湖云梦这样的地方,也是适合七郎的好去处,省得七郎在京中处境尴尬,还要被人利用。

是他自己迟迟做不了这个决断,才拖延至今。

方才那些话,四郎都是故意说给小贤听的,也不为别的,而是是为了他,才故意抢先那样说了,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因为四郎懂他的心思,知道有些事,哪怕他真的动了念头,也绝没有办法亲自当着小贤的面把话说出来。非但不能说,甚至还要瞒得死死的,连一星半点的风声都不能让小贤知道。

近两年来,他常愈发觉得小贤心中想要的已不是他了,而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君主,永远不能犯错,永远大公无私,也没有七情六欲……但这太叫他为难了,不是不愿,而是根本不能。

他实在做不到完美无缺无私无欲。

诚然他可以理解小贤为何如此近乎偏执地苛责着他,也愿意竭尽所能地配合着,哪怕是伪装着,努力去成为小贤心中所冀望的那个圣明君主,但恐惧与忧思总如影随形。他总忍不住地想,万一一日,他到底还是犯了错,到底还是再也装不下去了……他该如何是好,小贤又会如何选择?

大约是当年那人一生气扭身就跑得无影无踪大大地伤了他的心,纵然他不肯承认,纵然小贤再三地与他立誓保证再也不会那样扔下他,旧伤口也仍在心深里,血肉模糊得无法愈合。

那个阴鸷不堪的念头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总有一天,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要把小贤关起来,捆绑起来,拴在身边,只在他一人身边,成为专属于他的所有物,眼中所见心中所想都只他一人而已。

什么社稷、黎民,什么礼教、节义,都无所谓,统统扔掉不管。

他已经受够了这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若即若离的隔阂,受够了为些无关的人事争吵。

长此以往,貌合神离终至形同陌路,是迟早的事。他又如何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虽然他也知道,一旦他当真这么做了,小贤定会厌恶他,会痛骂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可做个昏君的诱惑太强烈,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能勉强咬牙抵抗。

明明他已是这天下之主,手握至高无上的皇权,四海万方都为他所有,想要什么不能得?究竟为了什么还要处处掣肘顾虑重重?

嘉斐头痛地按着太阳穴,唏嘘良久,沉闷苦笑。

“上元我去拜谒父皇,父皇说你爹当年天天追着他骂,苦得他没处躲,恨不得爬上树去再也不下来,问我如今有没有感同身受。我当时还信誓旦旦地说:‘小贤温润谦和,从来不大声和我说话。’父皇不信,笑我不要说嘴打嘴。”

他语声缓和,似是说笑打趣儿一般。

甄贤闻之,紧拧着的眉便也终于稍稍舒展开些许,不自觉也放柔了声调,“我在这个位置,就是要替陛下多虑一步,才不使陛下行差踏错。陛下不爱听也没关系,觉得我凶悍无礼也没关系。”只是眼角眉梢仍有忧色难消。

“我可没说你凶悍无礼。”嘉斐矢口否认。他顿了片刻,似有思索,而后沉声发话:“各地上报没上报的案子,让他们酌情重判,以儆效尤。朝官有不守礼知节不敬高堂的,轻者罚俸,重者革职。”

圣上这是还心存侥幸,在和他讨价还价。孩子一样,盼着抢先把下头的人都责罚了,自己那一顿板子能不能就此免过。

但这是国事,哪容这样儿戏的。

甄贤心里有点想笑,却又不能真笑出来,便努力板起脸道:“出了问题,闹得大了,就囫囵重判了事,只想着把事情压下去,也不追究根源,这是懒政,冤狱难免。万一地方官员起了投上所好以显政绩的心,再故意造些假案出来,还不知道要枉死多少无辜。圣上您这会儿才想起来正法典,凭什么服众?头顶上的天都是歪的,您想让堂官们怎么判案?”

眼见他又要开始念叨,嘉斐慌忙摸了一把仍是余热未消的耳朵,就按住他央求:“明天,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把寿昌宫好好打扫出来。恁大的宫殿空了许久,总得要一点工夫收拾,也不能把这宫里的人都累死吧?”

他的软肋陛下倒是十分清楚的,知道拿宫人们说事,他多半会顾虑心软。

甄贤就点点头,“陛下说得对,圣心难测,朝令夕改,念头一变就要连累下头的人不眠不休大动干戈,这样不好。不然我去替陛下收拾吧。君上犯下这样的过错,在于臣下没有尽到劝谏的职责,我替陛下受这个罚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说着就站起身,作势真要告退去打扫宫殿了。

今上后宫只有崔皇贵妃一位妃嫔,住在坤宁宫侧近的翊坤宫,内廷其余宫殿,除却万太妃居住的慈庆宫和太子殿下的清宁宫外,皆是空置日久。这寿昌宫说大不大,说小也着实不小,冷清了这么久,要仔细收拾出来,怎么也得派上十数个内官、宫女辛苦一整日。就甄大人这沉疴日久积劳气郁的小身板,别说打扫宫殿了,只怕站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受一个时辰寒气就得咳疾发作。而这种事,皇帝陛下又哪里忍得了。

嘉斐当即坐不住了,纵然知道甄贤也并不是当真就要亲自去打扫宫殿了,只是想逼他立刻明确表个态,也只能认输就范,慌忙跳起来将人拽住,哭笑不得地低头连声允诺:“朕罪己。朕亲自去收拾寿昌宫。朕亲自去西苑接继母皇太后殿下移驾寿昌宫。朕斋戒自省,一定牢牢记着这个教训,再也不敢了。”

见皇上终于是松了这个口,甄贤才慢悠悠地转回身,点了点头,道:“天子一言九鼎。我等陛下明日朝上的旨意。”然后他又顿了一下,明显是在认真思索什么,末了抬眼深深望住面前的皇帝陛下,轻声道:“国事劳心,陛下又一向不惯茹素的,陡然改了膳食恐怕不利龙体。只要心到,斋戒这种做给人看的事,不如就免了吧……”

小贤的眼神诚挚热切,满是关怀担忧。

这人半点情面不留地把他狠狠一通臭骂,硬逼着他低头退让认错自罚,到头来却又担心他的身体,连肉都舍不得真让他亏上几个月。

可小贤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他在他面前不自觉流露的埋怨也好,与他私下说话时不经意的强硬执拗也好,哪怕是吃准了他的心疼和在意来胁迫他也好,都隐隐散发着亲密娇嗔的意味。

亏得这人还敢与他说四郎要“恃宠而骄”了。古往今来,敢这么在皇帝面前“肆意妄为”,骂得皇帝面红耳赤就差跪地求饶的有几人?也不知真恃宠而骄的究竟是谁。

但这一点不与明言的亲昵却叫嘉斐满心甜蜜起来,顿时有多少苦闷委屈也不觉得了,就满嘴“好好好,朕什么都依你,都听你的”哄着拽着把人重新按回座椅里,撒不开手地腻着瞧着,越瞧越舍不得。

心里贪念陡生,明知不该得寸进尺也还是按捺不住雀跃欢喜。

嘉斐反复犹豫了好一阵,到底还是忍不住,就轻轻拉住甄贤的手,试探着问:“你近来……确实好了许多了?”

甄贤眸光一颤,立刻嗅出他嗓音里潜藏的暧昧含义,但似乎并不太想应他,就侧目看着他不说话。

可既然都已开了头,就这么缩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更不甘心。

嘉斐心一横,决意就算耍赖用强也得顺一回意了,便故作不懂地追问一句:“既然好多了,今晚能不能不走?”

话虽是这么问,只是“既然身体已经没大碍了,今晚就留在宫里,陪朕用个晚膳,喝点小酒,看看月亮,谈谈心,睡睡觉,重点是睡睡觉”这种大白话毕竟太昏君了,实在说不出口。

真要说了,八成会被揍。

果然话音方落,他就看见小贤的脸色变得非常微妙,红一阵白一阵的。

“臣还有没有看完的公文要赶着看完,还是先告退了。”甄贤立刻就又站起身,躬身行完礼就想跑。

“你别走。”嘉斐打定主意不放人,啥身份架子也都不端着了,直接伸手拦腰强行把人捞回来,双手圈进座椅里,不悦道:“什么公文定要今日连夜看完?”

甄贤被他这么圈死在椅子里,哪儿也不能去了,又不能对着皇帝陛下踢打挣扎,只好挑眉呛声回去道:“为了陪着荣王殿下在御前演全武行耽搁下的公文,今日事要今日毕。”

这时候把四郎扯出来说也没用。

嘉斐丝毫不为所动,就维持着这个“围追堵截”的姿势,冲外间喊了一声:“来人去把甄大人今日必须看完的公文都搬过来。”

甄贤简直目瞪口呆。

早就蹲在南书房外头听了半晌“打情骂俏”的秉笔太监哪敢怠慢,唯恐一个不周到坏了皇上的好事,不一会儿就领着几个小内官把督察院的公文全抬过来了,恭恭敬敬搁在被困在座椅里起不来的都御史大人跟前,还没忘了多加一张桌案。

宫人如此善解圣意,皇帝陛下十分满意,这才稍稍松开些手,指了指那张新添置的桌子,“那你就跟这儿看罢。朕陪你看。不过晚膳还是得用啊。让他们送过来,你陪着朕一起吃。”

看来圣上这是铁了心非要做一回昏君不可了。

甄贤脸上颜色变换,几度欲言又止,终于是忍无可忍,“臣刚才说了那么多,看来陛下是全当耳旁风——”

“没有啊,哪儿能呢。朕与爱卿彻夜勤政,有什么害怕上行下效的?”嘉斐决意死皮赖脸也非要得逞不可了,竟然干脆在他身边坐下来,一脸泰然地托腮盯着他。

这油盐不进死不悔改的架势可把甄贤给气坏了,更多是觉得羞耻,干脆扭头拿起公文,一眼也不多看那没脸没皮的皇帝。

嘉斐也不闲着,一会儿命人传个膳,一会儿又让奉个茶,再一会儿来些点心宵夜,反正就是捣乱,一刻也不让人安生。

甄贤执意不理他,埋头扎进公文堆里,只当他不存在。

就一直这么僵持到子夜时分,独自折腾了半宿的皇帝陛下实在是受不了了,干脆一把给人从桌案前拽起来,打横往怀里一抱,就大步往屏风后的卧榻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