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二十五、王不见王

昭王殿下与鞑靼公主的婚期已择定了吉日,大礼按部就班准备着。

新起的昭王府就像是神仙变出来的,眨眼已拔地落成,只等主人入府。

新上任的昭王少师甄贤捂着脸,坐在园中石凳上,没有心思看书,甚至不敢把那只撑住额角遮住眼的手拿下来。

这园子自然不是昭王府的,而是靖王府的内园。

自从迈进这靖王府第一步,甄贤就有种尴尬得没脸见人的感觉。

不是错觉。

刚进大门的时候,靖王殿下养的那条猎犬便狼突虎贲地扑了过来,一下立起两只前爪搭在他身上嗅了嗅。

那条狗,甄贤一直记得,是当年他和殿下一起捡回来的,当时名字还是他给起的,叫作黄龙,为此他还曾打趣殿下,说殿下日后带着黄龙出猎,可算是实实在在的“擎苍牵黄”。他只是没想到黄龙竟一直跟了殿下这么多年。

眼见黄龙扑过来的时候,甄贤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便轻唤了一声:“黄龙……”

黄龙原本还搭着爪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听见这一声唤猛抬头盯住他,两颗圆滚滚的眼珠儿亮闪闪的,鼻翼不停抖动。

它忽然冲着他叫了一声,回头再冲嘉斐叫一声,尾巴已然摇起来。

这模样竟是认出甄贤来了。

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它竟然还能认得甄贤。

嘉斐赞许地伸手在那颗满身乱蹭的狗头上大力揉了两下。

黄龙便在他俩脚下摇头摆尾的转圈,开心得浑身发抖,不停从喉咙里发出兴奋地低吼声,比得了肉骨头还欢实百倍。

然而一旁的四皇子嘉钰,却还正举着打算去逗狗的手,顿时是伸出去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从前在靖王府,可都是他陪着靖王殿下进进出出,黄龙每每见了他也都像见了主人一样亲昵地扑蹭摇尾。可今日突然回来了一个甄贤,黄龙竟然压根没瞧见他一样,一心一意围着甄贤转去了。

果然有些事,连畜生都瞧得一清二楚,只他一个偏要自欺欺人。

面颊陡然一阵酸麻,嘉钰哂笑一声,喟然,“这回算是好了,连狗都不要我了。我这就收拾收拾走人,省得讨嫌,还要劳动二哥撵。”

原本对四殿下那点针尖麦芒的小情绪,甄贤便无比在意,如今听他吐出这么句话来,顿时无地自容得头也不敢抬。

正搓揉狗头的靖王嘉斐见状,简直哭笑不得。

嘉钰话是这么说,脸也扭开去了,脚却还站着不动,哪有半点当真要走的意思,分明是等着他去哄的。这点从小使到大的小心思哪逃得过靖王殿下的法眼。有时候嘉斐都会忍不住想,若是哪天他就不识这个趣儿,偏就硬起心肠,真让四郎走一回看看,看这个小四儿会拿什么样的一张脸望着他。

大概会连哭也哭不出的吧。

可嘉钰这个弟弟,他毕竟舍不得。

嘉斐在心底暗叹一声,只得照常上前去拽住嘉钰,软声哄慰。

“四郎,你又说得什么胡话?”

黄龙是条颇通灵性的狗,立刻知道是自己闯祸了,便也小心翼翼凑过来,那脑袋去顶嘉钰垂下的手,一边睁着两只圆滚滚的眼睛,忐忑地望着他。

靖王殿下的哄,嘉钰还是受用的,但仍是挂着一张委屈脸,双手抓住嘉斐就不肯放。

这个四郎啊,此时若不顺着他,搞不好他真能站在这靖王府的大门口当众一口血就呕出来给人瞧。

嘉斐也没有办法,只得无奈看了甄贤一眼,对其余家人嘱道:“你们先把甄公子请到我的书斋去。”他又另命人去请往常给四皇子问诊的御医来,便哄着嘉钰先回住所去。

黄龙见他们俩要走,原本想跟,却又舍不得甄贤,犹犹豫豫走两步回头望一眼。

嘉斐低头看了它一眼,使个眼色低沉斥了声:“去。”

黄龙得了令,立刻调头撒欢地又跑回甄贤脚边去了。

甄贤简直想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再也不出来算了。

这算是什么事呢……

他好歹也算是个士族之后,门风甚严,从小读的是高雅之学,受的是大礼之教。而四殿下更是个皇子。何至于总要闹得这么难看。实在丢人现眼。

靖王府上的婢女侍人都是极懂规矩的,对四殿下的我行我素也早见怪不怪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更不会偷偷嘲笑谁。

但甄贤就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婢女们奉上茶水,他只心不在焉地饮了一口,就差点呛着自己。

好在有黄龙,见他一副焦虑不堪的模样,便亲昵地卧在他脚边,时不时安抚地蹭蹭他。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靖王殿下才过来,一脸刚打完硬仗的疲惫,看见他,还未开口,先苦笑了一下。

“四郎就是这么个性子,从小娇惯坏了,其实没有歹心,你不要和他计较。”

哪里轮得到我和他计较,我只盼着四殿下他不要再和我计较了才是真的……

甄贤忍不住在心里长叹苦笑。

但这话他也实在没有办法说出口。

其实四殿下贵为皇子,又是个闲散王爷,而他不过区区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是完全可以不必要这么常常和四殿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只要靖王殿下能允许他离开靖王府,自己在京中另觅个住处。

这一件事,甄贤琢磨了一路,不知该如何跟嘉斐开口才好。毕竟想也知道,靖王殿下一定会立刻拉下脸来好说歹说绝不肯答应。倘若时机不对,只一开口怕是就要把这事说死了。

他兀自揣着心事,神情难免有些恍惚。

嘉斐倒是高兴得很,又与他随便扯了两句零零散散的闲话,就对他道:“等一会儿,我想让你见两个人。”

甄贤忽然有点茫然,不知嘉斐指的是谁,正待要问,还没等开口,便听见一声奶声奶气的唤从书斋外头远远传进来。

“父王!父王您可回来啦!”

眨眼一个粉雕玉凿的小人儿猫团子一样奔出来,瞧见嘉斐便两眼发光地一把扑住了,就往身上爬。

但他实在还太小了,拼命垫着脚也只能抱住嘉斐的腿。

紧跟而来的乳娘、婢女、侍人追得满头汗,见了靖王殿下连忙拜了一地,想上前来抱这孩子却又不敢的模样。

嘉斐倒是不见介怀,俯身伸手一捞,便亲自将那孩子抱起来,佯怒皱眉斥责一声:“棣儿又淘气。”

那小人儿却抱着父亲,睁着大眼睛,嘟起嘴认认真真地反驳,“棣儿不淘气!棣儿接父王!”

两岁上的孩子说话还不十分利索,含含糊糊嘴里像包了团汤圆,用词遣句也很是简单。想来开始那一声唤,是有人特意教过的。

嘉斐顿时被这孩子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抱起来扭头就问甄贤:“你看看,像我吗?”

而甄贤早已是目瞪口呆,如被突如其来的一击天火电光劈懵了,震惊久久不能还神。

殿下竟已经娶妻生子了,这事他从来不知道,也没人和他说过。尤其是靖王殿下本人,更是瞒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没和他提过。

他忽然知道殿下要让他见的第二个人是谁了。

“殿下……王妃的金面,外臣怎么好随便……我,总之我还是先走——”他整个人都慌乱起来,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站起身想走却根本看不清方向险些绊倒自己。

“什么‘王妃’、‘外臣’的,你还想去哪儿?不许走。”嘉斐见状立刻放下儿子,一把将他抓回来牢牢按进椅子里。

甄贤几乎是一脸惊恐,但看见嘉斐皱起的眉头便更说不出话来了。何况他身上的伤着实还没大好,就算好了,凭他的力气也是拗不过靖王殿下的。

乳娘才把小世子抱起来,那叫甄贤唯恐逃之不及的人便已到了门前。

那是个眉眼很是端方大气、甚至可说“华贵”的年轻女子,瞧着也就不过二十出头,尤其是弯眉下的那双眼睛,流光溢彩,顾盼生辉,配上一抹胭脂红唇,真真是牡丹一样的容颜。她手里执一支团扇,半遮着脸,就在门前无声向嘉斐行了个礼。待嘉斐点点头示意她进来,才碎步上前,又福身行了个礼,轻声问候道:“王爷可算是回来了。”

那嗓音也是真真得宛如新莺。

只一听见这声音,甄贤便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就挣起身来,低头拢手向那女子行了个大礼,口中念道:“甄贤拜见王妃。”

不料那女子却怔了一瞬,旋即掩面而笑。

“甄大人快别取笑我了。我蒙王爷不弃,收作侧室夫人,可不敢觊觎王妃之位。倒是大人贵为王爷的辅臣,更是国家的栋梁,该崔氏向大人行礼才是。”

她反过来恭恭敬敬又专门向甄贤道了一礼。

甄贤怔怔看着她,心下却渐渐明白了。

这个女人虽然是靖王世子的母亲,但却并不是靖王妃,而是靖王殿下的妾室。

可靖王嘉斐至今并无正妻,而这位崔夫人又已为王驾育有世子,按理是应该要给她与世子生母相匹配的名分的。

甄贤不由自主多看了崔夫人一眼。如今再次细看,才发觉她的服饰打扮质朴得与她贵气的脸庞大为相左:乌黑云髻上只插着一支累丝镶珠金钗,身上穿的鹅黄小袄和葱青褶裙上也不见多少繁复的刺绣纹,而是只在滚边上有些花草纹案。虽然那金钗上的珍珠确是上好的明珠,织造衣裙的布料也是最上等的绸缎,但身为亲王的姬妾,这样的打扮依然是极为低调的。看她的言谈举止,也很是得体圆融,显然是个十分通透知礼识大体的女子。

圣朝为皇帝与皇子们选妃并不重出身,这样的女子便是册为靖王妃也没有什么不妥的。何况以崔夫人的气度,必定不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庸俗女子。殿下如此待她,未免也太薄情了。

心中骤然掠过一阵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便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扎了,郁闷得几乎要淌出血来。

他竟茫然不知自己在介怀什么。究竟是觉得殿下对崔夫人太过心狠,还是单纯地在嫉妒,嫉妒这样一个女子能够名正言顺地待在殿下身边,为殿下生儿育女,哪怕只做个妾室也好……

亏他方才还不堪其扰地想要四殿下别再与他计较。原来他也并没有比四殿下好出多少。

甄贤不由自主咬住了嘴唇。

嘉斐与崔夫人说话,聊些不在王府期间的事,甄贤简直如芒在背,根本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甚至不知道崔夫人与小世子是何时离开的。

待他回神时,屋内又只余下靖王殿下一人,正无奈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当初念叨我什么‘必须娶妻生子’、‘延续天家血脉’的也是你,我如今都做到了才想让你知道,你怎么又是这么一张脸?你究竟想要我如何?”殿下皱着眉,满脸都是费解。

甄贤看住他良久,竟是无言以对,只能默然。

嘉斐见他不说话,便又补了一句解释:“阿崔不在意的。她每天都过得很好。没有谁亏待她。”

这说法让甄贤心尖一痛,忍不住开口:“可她毕竟是世子的母亲。”

“又如何?”嘉斐略一挑眉。

那表情就好像他根本不能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

“殿下,你……”甄贤一阵语塞。

连心也是淤塞的。

他想了半晌,实在不知该和靖王殿下说什么,还能说什么,怎么说,干脆站起身,闷头就往外走。

“小贤!小贤你听我说——”嘉斐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他。

“别说了。殿下你别说了。”他拼命扒开嘉斐那只手,一头撞出门去,却又堪堪愣住了。

他也并不知道,他眼下还能上哪儿去。

他发过誓了,绝不会再这样轻易离开殿下的。

眨眼,他就这么在靖王府呆了半个月。

嘉斐把他安排得十分妥帖,每日有御医来为他诊治伤势,有人巨细照料他的衣食起居,细到他简直已不好意思起来。他也不必与一见着他就总是忍不住要吐几句刻薄话的四殿下打照面,每天除了躺着静养,就是坐着看书。

日子骤然变得如此悠闲,仿佛什么也不用担忧,甚至令他感到空虚得可怕。

唯一尴尬不已的,是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和殿下说话,甚至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

嘉斐每天都会来看他,说些没太大意义的闲话,他便也客气地回应,两人之间就像陡然多了一堵墙,疏离得如同陌生人。

他其实并不想这样。

殿下当日问他那一句“你究竟想要我如何?”就像刺一样扎在心底。

殿下说得一句都没有错。

想着殿下身为皇子,将来或许还要成为天子,不册立贤德之女为妃孕育皇嗣是绝对不行的,并以此为借口一次又一次推开殿下的,的确是他自己。

于是殿下真的纳了崔夫人,还有了小世子,他却忽然又别扭起来,百般得接受不能了。简直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不接受呢?

相反,若要说殿下有什么委屈了崔夫人的,那也都是他害的。是他的存在、言行才让崔夫人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说教殿下?难怪当初童都尉见着他也是一脸愤然。他真是其罪难恕。

甄贤苦闷地坐在园中的石凳上。面前的一页书已读了许久也没能翻过页去。

他郁郁趴在桌上,叹了口气。

忽然,耳中却传来脚步声。

甄贤下意识抬头,看见崔夫人领着小世子和一个乳娘两个婢女,袅袅婷婷地从远处走来。

第一瞬间的反应是回避。

甄贤差一点就要逃走。但他忍住了。

若他就这么走掉,他自己是可以逃过一“劫”,却难免使崔夫人尴尬。他实在应该对这个已经饱受不公的女子尊重、客气一些。

甄贤犹豫了一瞬,依旧缓缓站起来,却并没有离开。他略侧身,迎着崔夫人和小世子走来的方向,低头拢手行了个礼。

崔夫人似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眼中掠过刹那惊色。但她立刻便恢复了沉着稳重,也向甄贤还了一礼,又低头哄着小世子轻声道:“快向先生行礼。”

以年岁辈分论,虽然甄贤是长,小世子是幼,原本也受得起这一礼,但靖王世子毕竟是皇嗣,而甄贤只是皇帝和靖王殿下的臣子,按朝制反而是该甄贤“拜见”小世子的。姑且不论对错,规矩毕竟是规矩,如若轻易坏了规矩,只怕要惹麻烦。

何况甄贤自己原本也并不十分在乎非要被人敬着捧着,见崔夫人如此反而一阵着慌,伸手就想要阻拦。

但崔夫人却极为坚持。

“世子虽然身份贵重,但这贵重是天生来的,并不是他自己有什么值得大人们敬他的才干。若他因此而自命不凡,不知道尊师长、敬贤能,将来就很难学到真正的本事,更难长成真正能得臣民敬仰、为家国担当的人,如此,只怕要辜负王爷对他的期待。”

尚且年幼的小世子对“礼”其实毫无概念,也听不太懂崔夫人都在说些什么,只是茫然仰脸望着自己的母亲,却还是听话地依着母亲,嫩生生向甄贤行了个礼。

眼前的女子举止从容,眉目端方,言语时自有气度,看她低头教导世子的模样,竟有那么一瞬恍惚令甄贤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心中骤然感慨万千。甄贤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忙请崔夫人坐下,询问来意。

崔夫人也不着急说事,又先问了甄贤的伤势,才笑着开口:

“其实,是世子这两日在王爷的书房玩耍时,跟着王爷背了两首诗。我见他竟也背得有模有样的,便自作主张领他来给甄大人瞧一瞧,请大人看看他的资质。”

她说到此处略顿了一瞬,拿眼仔细瞧着甄贤的脸色,见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抗拒,才接着说下去。

“大人是诗书高门出身,又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翰林院的大才子,还是昭王殿下的少师。虽然世子还年幼,没有到开始读书习字的时候,但若是能得到大人的指教、启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只要大人不嫌弃,我便去求一求王爷——”

话说到此处,甄贤已彻底懂了。

原来是靖王殿下派来的说客到了。

可是以他们如今的关系,有什么话是不能亲口对他说的,还需要把崔夫人夹在中间特意寻这么个由头来迂回婉转的说?如此行事,又将崔夫人的感受置于何地呢?

他忽然感到一阵厌弃。

并不是对嘉斐的。而是对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失败透了。他不但没做到规劝殿下向善心行善举,反而使殿下一路往着邪道上跌下去了……简直愧对职责、愧对殿下。

但此时的甄贤,身在山中,根本察觉不到自己是何等当局者迷,何等为情所扰固执己见,自然也浑然不觉恰恰是这样微妙的关系,有许多话,靖王殿下反而没法亲口对他说,即便说了,此时的他怕是也绝不会信。

崔夫人一直从旁细细看他,见他脸上阴晴变幻,一时神色僵硬,一时又显出懊恼,立刻知他又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里,忙命乳娘和婢女们先领着世子去一边玩去。她犹豫了一瞬,放低了嗓音,再一次缓缓开口:

“有些话,崔莹想来想去,还是想和甄公子说一说,若是说得不对了,请公子不要嫌我唐突冒犯。”

她忽然改了口,称他为“公子”,又以闺名自称,便是不打算再以靖王殿下的妾室与臣子的身份来与他对话。甄贤不由暗吃了一惊,终于收回神思,难免诧异地看住她。

崔莹见他终于敛神看向自己了,便垂下眼,静静说下去。

“我的父族是山东清河的郡望,虽然并无达官在朝,但毕竟祖上也曾是士族门阀,算得渊源颇为深厚的大家族。四年以前,恰逢圣上恩泽,采女于民间,家中便将崔莹献于时任的济南知府,由是入宫,做了内廷女史。”

她似十分不适应与人说起这些私事,睫羽明显颤抖着,局促得一反常态。

甄贤不由微微怔住了。

清河崔氏乃是名门望族,崔夫人出身不俗,这一点毫不意外。但这样自诩清高的门阀,大多是不愿意自家的女儿被采入皇室的,便是为后为妃也未必肯,更莫提经由州府官员之手入宫做个卑微的下品女官,自会使出种种手段使女儿落选。

除非是有什么缘故,使得这个姑娘在族中颇受嫌弃欺凌。最大的可能,恐怕便是父母早亡,宗伯族老并不愿善待这个侄女儿,但又不愿将她随便下嫁丢了家族的颜面,于是借“天子采女”之机将她献入宫中。而这个姑娘既无母族可以倚靠,层层采选的宦侍、官员便也不会给她什么好的待遇,吃苦是一定逃不过的。

又及……“内廷女史”应该只是委婉的说法,皇帝采女,中选入宫者无论品级位份,都是“御妻”。换言之,崔夫人在入靖王府以前,曾是皇帝陛下的后宫佳丽,无论是否受到圣上的恩宠,对靖王殿下而言,都是不该碰的。

寥寥数语,崔夫人说得含蓄平静,未见有一字埋怨诉苦,但所叙之情事却何其荒唐残酷。

这是甄贤从未料想过、也绝不会如是去想的。

四年以前,正是殿下守陵还京初封亲王的那一年。才回京城,便伸手要了“父皇的女人”,这实在并不像殿下的作为……除非是有什么特殊的缘故。

甄贤哑然看着崔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只得继续沉默。

好在崔莹似也并未期待他能有如何回应,只轻轻叹了一声,便又继续说下去。

“我当年尚幼稚无知,不知道进退,犯了过错,被罚往浣衣局受笞刑,原本怕是没有命能活着离开的,亏得皇恩浩荡苍天垂怜,巧遇靖王殿下入宫拜谒,怜悯我罪不至死,乞请圣上将我逐出禁城,这才有幸留在王府侍奉殿下,报答救命之恩。”

浣衣局乃是六局一司中最辛苦低贱的。

靖王殿下身为皇子亲王,如何会那样巧偏偏就在那个时候去了浣衣局那样的地方,救下了这样一个女子……只怕是为了让他“消气”才编出来哄他的故事。

这想法一瞬间从脑海里钻出来。

甄贤毫无意识地抿紧了唇。

他当然也知道,他并不应该如是揣测崔夫人,更不该如是揣测靖王殿下。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忽然便如此多疑、顽固……

他眉头紧皱着,眼中显出忧愁纠结之色,崔莹立刻便察觉了,当下又说道:

“公子一定以为崔莹是故意胡说的。王爷身份尊贵,如何能去浣衣局那等腌臜地方。但这件事千真万确,公子若是不信,来日有机会,可以向四殿下一问。”

甄贤不禁“啊”的轻声呼出一口长气。

是了,原来是这样。

崔莹只字未提一些细节,是为了避讳不便提及的人和事。就像她也绝口不说娘家宗族曾经如何容不下她而将她像什么可以交易的珍玩宝物一样撵出家门献于他人,丝毫也不顾她将要沦落何种境地,面临何种绝望坎坷。

将崔莹罚去浣衣局受笞刑的,多半是靖王殿下的养母、四皇子嘉钰的生母万贵妃。所以她才会让他去问四皇子。毕竟四殿下那么牙尖嘴利,又极为讨厌他,能不故意说些话气他就很不错了,断然不会为了使他宽心而替崔夫人圆这种谎。

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少小便失去了双亲的庇护,被亲族抛弃,被迫入宫,险些丧命,好容易侥幸得活,又遇上靖王殿下这么一位“恩人”,把她留在身边侍奉生子,却从不认为应该把她当作妻子看待,恐怕亦不甚在乎她心中究竟是如何感受……

这一切看起来是望族之女中选于皇室,幸得殿下青睐诞下世子,何等光鲜亮丽荣耀门楣,其实桩桩件件皆是无声血泪,宛如琼楼玉宇背后的阴影,其表美轮美奂,内中龌龊不堪。

分明是吃人啊……

而她,那个被吞没的女子,竟然还能如此平静地讲述,把这些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发生在她身上的恶事说得如此婉转无害,甚至还要再三罪己,要感恩戴德。

他竟然逼着崔夫人自己一字字、一句句把这种事说给他听。不但要说,还要小心瞧着他的脸色,如履薄冰,时刻照顾着他那点不值一提的小情绪。

甄贤几乎要崩溃了,再也忍不住,“唰”得站起身,连手也抑制不住得抖个不停。

可他又不能就这么走掉。甚至不该表现出半点同情。那未免也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了。

他至少要留给崔夫人最后一点尊重。

他静了好一阵,将仍止不住颤抖的手藏到背后去,颔首欠身,哑声长叹:“夫人才是真君子。是甄贤太无礼了。”

良久沉寂之后,他终于开口与她说了第一句话了。

崔莹缓缓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光华百转,看不出心思,却又似有无限的惆怅无奈。

“我向公子说这些,并不是哀怨身世祈求怜悯。而是这些事,王爷他没有办法自己向公子说。”

她骤然苦笑一声,轻轻摇头。

“王爷也不会说啊。他毕竟是个王爷,是皇子,救我于他而言就像救一只不慎跌落巢外的鸟,有什么好旧事重提的?公子如何要他开口为自己辩解,好像拿这种略施恩惠的小事邀功自夸一样……他哪怕再和你怄七年气也不会说的!”

甄贤闻言遽尔一惊,似猛地被钝刀子刮了一下,一颗心顿时沉至深渊,痛却是全然无法忽视地涌了上来。

他忽然发觉,他大概确实太难为殿下。

殿下原本就不是个爱解释的人。便是与皇帝陛下之间,一点心结也是多年不舒,没有父子俩好好面对面把话说开来的时候。

但殿下待他却一向是迁就的。他自幼家教甚严,规矩大,讲究多,许多时候固执起来比殿下这个皇子还麻烦,殿下每每都顺着他,偶有争执也无不是他气性上来了甩手就走,殿下便上赶着追在后头哄……其实那天,殿下也是尝试过向他解释的。只是他没肯听,没有给殿下把话说出口的机会。

而有些话,一旦初次开口被堵了回去,就再难有机会好好说了。

人与人之间,许多时候就像走独木桥,双方都不肯退让是一定行不通的,总得有一个人先后退一步。

从前多是殿下放下架子,先后退这一步。

那么,为什么他就一定不能退呢?

当真只是因为“原则”吗?

至少这一次,他似乎也没有太多立场来说这句话。

说到底,这件事是因他而起的。

若非他拖累了殿下,殿下未必不能与崔夫人这样贤明知礼的大家闺秀成就美满姻缘。

而若他当日能控制好那一瞬间的情绪,好好听殿下把话说完,也不至于弄得如此复杂、难堪,还要崔夫人特意来向他游说……

心间骤然惆怅,又羞愧。甄贤不由低下头,再次向崔莹端正行了个礼。

“夫人说得是。是我狭隘失态,让夫人见笑了。”

在一旁玩耍的小世子在婢女们的帮助下扑着一只彩蝶,骄傲地抓在手里向母亲扑来,一头扎进崔莹怀里,努力将手伸到她眼睛前面炫耀。

一瞬间,崔莹眼中流露出极为温暖的神色。她笑得甜美至极,好像怀抱里搂住的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其实公子你不必再三自责,更不必为我不平。”

她又把小世子哄到别处玩耍去了,没忘了叮嘱乳娘不能让世子拿抓过彩蝶的手去碰脸和眼睛,之后才又转回身来,正了正身子,轻声接道:

“不怕公子笑话,我少时也曾经读过《左传》、《公羊》,读过《史记》、《汉书》、《三国志》,还读过太白的诗、稼轩的词……偶尔有时,我确实也会想,倘若我生而为男子,纵不考功名,不从仕途,也未必就比那些‘秀才’、‘贡士’差。先父当年,素有悬壶济世之心,我也曾跟着粗读过几日《灵枢》、《素问》、《伤寒论》,或者也可以修习医道,做个救死扶伤的医者,可以有另一种活法……但可惜,我毕竟不是男子。”

说起这些时,她并没有看着甄贤,而是悠悠望向了远方。

可甄贤却清晰无比地看见了,她眼底隐隐闪动的光芒,看见了她倒映在她眼中的云和天。

那是一个藏在心深里的少女说起仍未彻底死去的梦想时的眼神,如此明亮,令人无法挪开视线。

为什么不呢?

你仍然可以继续读书、写诗,也可以继承令尊的大志愿做一个高明的女医——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嘶叫着,沸腾着,呼之欲出,令人焦虑。

甄贤几乎就要把这些话说出口了。

但他看见那双美丽的眼睛急剧地暗淡下去。

就像炬火的熄灭,刹那黑夜弥涨。

崔莹收回了视线,微微垂头时,唇角有自嘲的弧线。

她浅浅叹了一口气。

“我入王府的第一天,王爷便已与我说得十分明白。我是想好了,才答应的。我觉得没有什么关系。做王爷的妾室,这是许多寻常女子求之不得的福分,比默默死在浣衣局更糟糕吗?比做其他不知道什么人的妻妾更糟糕吗?这世上的女人根本没有多少活路啊。生为女子,非我所愿,我却也没得选择。若我还想要不失体面地活下去,跟着王爷、抚育世子,便是我最好的活路。所以,我只要这条‘活路’就好,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要。”

遽然语塞,甄贤久久望着那双乌黑的眼睛,竟当真不知该和她说什么才好。

怜悯么?

他没有资格。

劝慰么?

似乎也已毫无必要。

崔夫人是何其通透的女子。她想得那样清楚明白。

她只是接受了,接受了这世道强加于她的法则,哪怕是剥夺。

纵然这“接受”让他不忍,让他心碎,让他想要嘶声呐喊。他也只是个旁观者,甚至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加害者。

而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他根本没有办法、没有能力改变她的处境,更不该妄自托大得误以为可以拯救她的人生。

脑海中一瞬浮光掠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一天晚上,娘摇着团扇哄他睡觉,一边轻轻拍着他,一边低声轻语。

“娘当年啊,其实是不想嫁给你爹的。是你爹答应娘要陪娘游遍山川沃土,写完娘那本游记,娘才勉为其难嫁给他的。结果啊,你爹果然是个大骗子。别说四处游历写游记了,自从进了你们甄府的大门,娘最远也就能去到东西两市吧。”

他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屋里摆了冰也还是酷暑难消。父亲和母亲似乎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他其实热得大汗淋漓,根本没法入睡。

当时他听见父亲嘟嘟囔囔地哀怨。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辞了好多回官了,圣上不准啊,我总不能把官服官印一扔就带着你们娘儿仨逃走吧?就算咱们能跑,爹他老人家能跑吗……”

母亲缓慢摇着扇子,语声寡淡,“我又没怪你,你急什么,谁要你逃官了?再说你到底想不想走自己心里清楚,都推给圣上,倒是撇得干净。”

父亲于是愈发哀怨得厉害了,“夫人雅量,看在我待夫人也算忠贞恭敬,勉强让夫人衣食无忧的份上,就这一件事,能不能饶过我?”

母亲却蓦地停了摇扇的手,“噗嗤”一声笑了。

“那下辈子我做男人,你做女人,我也‘忠贞恭敬’,绝不纳小,还请一大群丫鬟仆人把你伺候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包管‘夫人’你锦衣玉食。只不过我就不让你出门。我把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都交给你照料,你是我的贤内助嘛,夫人主内,天经地义,你当家我放心的。哦,你不是喜欢看书吗?等夜里大家都睡了以后偷闲看吧。”

父亲顿时就像被卡住了,发出刻意清嗓子的尴尬声响,除此以外,便像哑了一般,再说不出别的。

其实母亲的嗓音十分柔软,笑着说话时就如同戏语,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当时幼小的他无端端就察觉了,母亲和父亲其实是在争吵。是以,虽然天热极了,他却大气也不敢出,甚至连翻身眨眼也不敢。

他惦记了许多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追问了母亲。

他哀哀地抓着母亲的袖子,求母亲不要生父亲的气,说父亲答应过母亲的事一定会做到的,那本游记父亲一定会陪母亲写完的。

母亲全无防备,瞪大了眼久久看着他,那表情都快要把他吓坏了。

可母亲很快就又笑起来。

她温柔地把他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脑袋,用玩笑般轻快的语声说道:“那个啊……其实娘早就烧了。嫁给你爹的头一天,就亲手一张一张撕在火盆里,烧掉了。”

他听着,仰起头看见母亲乌黑湿润的眼睛,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难过得脸都皱了,于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原本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陡然清晰。

幼时那种钻心的悲伤就像上涨的潮水,随着记忆的复苏,再一次漫过心头。

“你……真的就不会觉得委屈不公吗?”

甄贤蹙着眉,几乎不敢再看崔莹。

他实在害怕会错觉看见母亲的眼睛。

但他听见崔莹轻轻嗤笑了一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正。翻遍史册,妃嫔为皇后赐死者何其多,美人为王妃不容者何其多,庶子由嫡母教养而生母却不得相见者何其多。相比之下,如今王爷不立正妃,只我这一个侧室,人人都恭敬称我一声‘夫人’,世子也能常在我身边由我亲手抚养,我觉得这样就很好。知足,才能常乐。公子若是当真体谅崔莹,就不要再为此叫王爷为难了。王爷他这几日一直宿在书斋里,谁劝都不管用,望着人都瘦了一圈了,再这样下去,我怕——”

她说到此处忽然颤抖起来,流露出无法抑制的焦急,甚至是恐惧。

她深深吸了两口气,企图使自己平静下来,半晌才又重新开口,嗓音却已染上了嘶哑哭腔。

“公子可曾想过,若是当真非要择其一不可,王爷一定不会选我啊……”

心尖遽尔刺痛。

甄贤毫无意识地攥紧了拳。

他着实忽略了,从来不曾细想过,倘若一直这么僵持下去,把靖王殿下的气性激上来了究竟会发生什么。

虽然以他对殿下的了解,殿下绝不是个凶残狠毒的人,不会当真不顾死活地将崔夫人赶出王府。但若是殿下较上劲了,要将崔夫人送走另做安置呢?小世子是断然不能离开王府的。如此一来,崔夫人和小世子两母子几时再能相见,可就难测了……

他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这可真是……大伪似真,罪恶至极。

崔莹的眼眶已明显泛了红,正哀哀央求地望着他。

甄贤简直无地自容,当即应允。

“甄贤明白了。请夫人宽心吧。”

送走崔莹和小世子以后,甄贤只觉得俨然是打了场仗,连半条命都快要搭进去了。

已有二三日未如何疼痛的伤口又不安分地隐隐作痛起来,眼前也一阵阵发黑目眩。

他又是不爱麻烦旁人照料的性子,本想自己慢慢挪回屋里去歇一歇,不料步履不稳地走到半路,被两个前来奉药的侍女瞧见了。

侍女们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吓得差点扔了药碗,慌忙上前就掺扶住他。

“甄大人您行行好,就饶过我们吧。我们就是伺候您来的,您闲着我们,是打算砸了我们的饭碗撵我们出去吗?您万一有点什么折损,王爷可是要责罚我们的呀!您就当是积德,真体贴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苦处,就爱惜着自己一点吧!”

其中一个侍女年长一些,胆子也大,又急又气,忍不住嗔怪几句。

另一个虽然不敢说话,但也拼命跟着点头,显然十分认同。

甄贤哑然看着她们。

赫然惊觉,崔夫人也好,这些王府的侍人婢女也好,其实真正让他们担惊受怕的根本不是靖王殿下,而是他甄贤。

果然他还是太自以为是了。

一切对方并不需要的“好”,都不过是不切实际的自我满足。

这些人最需要的,是靖王殿下为他们遮风避雨,免他们朝不保夕。

可笑他竟直到今日才察觉自己是如此傲慢又愚蠢。

甄贤头痛地按着太阳穴,藏起不愿被人瞧见的苦笑。

他闭着眼,靠在屋内的软榻上歇息了许久才渐渐缓过这一口气来,心里想着,不若主动去书斋寻殿下吧,总得做点什么,总得有一个人先打破僵局。

才琢磨着起身,却见嘉斐闷不吭声地突然走进门来。

殿下今日的脸色格外得不好,眉心刻痕比前日还要深,不说话也就罢了,竟然连走路都没有声音。

甄贤暗吃了一惊,又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原本斟酌良久好容易到了嘴边的几句话又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嘉斐的心情明显已经差到极点,甚至都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他的伤势,也不与他寒暄,就径直在椅子上坐了,随便捡过一本书翻看。但显然也没甚心情当真看书,反而把书页翻得“嘶啦”作响。

自从进了这靖王府,甄贤几乎是一直闷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休养,哪儿也不去随意走动,也不四处打听什么,外加方才又因为与崔夫人长谈颇有些心力交瘁,自然完全不知道,今日靖王府上来了“贵客”。

新封的昭王殿下眼看就要开府立妃,欢喜地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独独只有一样苦恼事——他实在害怕新王妃会嫌弃他。

原本,嘉绶是想找二哥求救的,可二哥他其实也怕得很……三哥、六哥两个更是不能找,找了也白找,一准除了嘲笑他是个怕妇汉或者陪着他抓耳挠腮之外没别的结果。

想来想去,只有全天下最聪明机智的四哥,和睿智又好心的甄先生可能给他支点招。虽然四哥也老凶他吧,但关键时刻,四哥肯定还是会疼他的。

于是嘉绶一拍脑袋,撒腿就奔靖王府来了,也不顾母亲刘妃苦苦拖着他的后腿就差没给他拴上两只铜狮子。

到了靖王府,就直接往他四哥嘉钰那儿去了,都没顾上先和二哥问个好。

没料想,四殿下正在对这个“昭王殿下”分外不爽的气头上,瞧见嘉绶竟然还敢屁颠屁颠地自己撞上门来,面上全是笑,心底里半点好气儿没有。

“我又没有郡王妃,你问我怎么讨你的小王妃喜欢?我哪儿能知道。”

他看都不太看嘉绶,就低头把玩着自己修剪得精致齐整的指甲,成心作弄的恶意都快要从话里漫出来了。

“不然你问甄贤去?不过他这几天不太好。要不你还是改天吧。”

但嘉绶哪懂得他一层层话里有话的,听他这么说,还以为甄贤是伤势不太好,连忙扒着他四哥担忧地追问:“甄先生怎么了?”

“他啊……反正自打回来就没出过门,听说好像是为什么事儿顶了二哥两句吧……哎,伤都还没养好呢。”

嘉钰继续垂着眼摆弄他的指甲,忽然眼神一亮,扭头盯住嘉绶怂恿。

“说起来,父皇不是让他做你的老师吗?不然你先把他接到你那儿去养一阵子,等二哥气消了再说?”

嘉绶当时就一蹦三尺高,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完了一场甄先生不小心得罪了凶神恶煞的二哥就被二哥囚禁起来不给吃不给喝不给治伤用药看御医的人间惨剧,真是半刻也等不下去了,气得哇哇直叫,拍屁股就又冲出去,要去找二哥要人。

当时靖王殿下正在书斋读策论,听说幼弟来了,也没见人影,本想着去看一看,还没动身,就被吃错了火药的嘉绶一头撞进书斋来,噼里啪啦一通大叫大嚷。

“二哥,你把甄先生关哪儿了?!他是我的老师,你把人交出来,我要把他带走!”

靖王殿下猛地遭了这么一场没头没尾地抢白,瞬间,克制了几天的怒火,终于再也压不住得,跟着彻底爆了。

父皇此次故意将小贤旨去给七郎做少师,这是什么意思,嘉斐当然知道,而且介意。

但凡七郎稍微有一点聪明剔透的心思,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专程上门来找这个忌讳。

然而再如何发怒,靖王殿下也并不能,且不会真心打算跟比自己小十岁的幼弟计较。

何况他一向都是懂得克制的,不会轻易为了一点小事大动干戈。

嘉绶这个孩子只是憨直,并没有恶意,会这样闹将起来八成是被当枪使了,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当时嘉斐也没和嘉绶多说什么,只是青铁着脸要把人请出府去。

嘉绶自然不肯乖乖就走,几乎要和王府的卫军拉扯扭打起来,最后是童前和玉青两个一左一右亲自给他“护送”回了刘妃宫中。

打发了这个傻弟弟,靖王殿下也没心情再看什么策论了。

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嘉钰。

听王府上的侍人报说,七殿下进门的时候还什么事都没有呢,都是往四殿下那儿去了一趟就不对了。

说这一出“好戏”没有嘉钰的鬼心眼在里头,嘉斐是怎么也不会信的。

但他忍住了。

四郎闹得是什么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就算去了,又有什么好说呢。

真要说了,这兄弟怕是也再没得做了。

明明是他最疼惜、看重的亲弟弟,偏偏生了那样不该有的心思,轻不得,重不得,远不得,近不得,放不得,却也拿起不得……实在叫他头痛为难得很,除了继续佯作不知,仍旧好好把嘉钰当作弟弟对待,也再没有别的办法。

对嘉钰,他始终还是不舍得。

他也知道嘉钰便是仗着他这份“不舍得”,每每地任性尖锐,偏要戳他、气他、叫他难办。

那日北上临别时,嘉钰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尽是些什么恨不恨、用完了就除去之类的胡话,饶是听惯了嘉钰胡说的,仍然叫他心惊不已。

有利可图时用之,弊大于利便甩得干净,这种事,若是别的什么人也就罢了,可嘉钰毕竟不是别人。

难道他当真能连嘉钰都扔下么?

真要如此,这条路未免也走得太凄凉了。

真要如此……他究竟又还有什么别的是不能扔下的?是不是终有一日,哪怕是小贤,他也可以说扔就扔了呢……?

心中淤塞沉闷,嘉斐忽然特别想见甄贤,哪怕什么也不说、不做都好。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和小贤待一会儿,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平复心绪。

他于是沉着脸一路去找甄贤,顾不得自己脸色有多难看,待在甄贤屋里坐了好一阵,才终于觉得缓过一口气来。

抬头一看,窗外的天色早已黑了。

而小贤还坐在软塌打量他脸色,眉眼中隐隐有许多忧虑。

小贤是最懂他的人,所以才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不追问,只要这么静静陪着他便好。

反倒是他,可能并不如他自以为得那么了解小贤。

让小贤见棣儿和崔莹的时候,他原本是满心期待,以为自己总算是完成了这“传宗接代”的任务,有得交差了,从此以后再没人能拿着这事不放,便是父皇也无话可说。

他原本真以为小贤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却不料小贤反而发起这么大的脾气,那样的表情、眼神,就好像他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错,靖王殿下自然是不肯认的。

心里甚至觉得委屈。

其实冷静下来以后,小贤是怎么个想法,到底希冀他如何作为,他大概都想得明白。他只是,发自内心地,没法做到,也不愿意那么做。

身在这样的位置上,做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原本就没多少选择的余地,唯独这一件事,他无论如何也想保留这一点私心任性的权力。

否则他实在害怕得很,怕自己总有一日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还活着,或是早已死了。

可小贤这个人就是这样,凡事总想先往自己身上背,总宁愿先委屈着自己,也不肯委屈了别人。这样的一个人,明明该离这等杀人不眨眼的是非地越远越好,偏偏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拽回漩涡里,无论走了多少次都走不掉。

为人在世,众生皆苦,没有谁能够当真拯救天下苍生,神仙不能,父皇不能,他也不能。就像行军,或是对弈,总有一些人是棋子,是必须舍弃的炮灰。虽然残酷,但没有办法。

比如较之小贤,崔莹便是那个毫无疑问的炮灰,这一点于他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需要选择的事。

当然这些话,如非必要,他绝不打算和甄贤说。他知道一旦他说了,小贤一定又要气得和他大吵起来。

他也并不想尝试劝服小贤。

既然无法求同,那便干脆不要提起,总好过硬要强扭着,徒劳争吵,再把人气走一次的好……

侍人们已悄然掌起灯火,晚膳时间早已过了。

他倒是没什么胃口,但小贤还在养伤,不能跟他这么饿着。

如是想着,嘉斐将手中那卷险些被翻烂的书一扔,就唤人准备饭菜。

早已准备齐全,只等着他这一句话的侍女们立刻鱼贯而入,眨眼已把热腾腾的饭菜和汤锅摆了一桌子,又去扶甄贤入席。

而此时的甄贤仍是一无所知全在状况之外。

他只是隐隐察觉殿下的情绪十分差,就好像一座随时都会喷薄而出的火山,明知道有火,却不知道何时就会彻底爆发。

又或者不会爆发。

但那反而更糟糕。

为今之计,怕是也只有先说点什么高兴的哄一哄殿下,再不然能让殿下分开点心神也好。

甄贤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汤水,也没什么胃口吃饭菜,便放下碗和汤勺,轻声开口:“殿下,过一阵我伤势养好,就要每日去翰林院上职了,此外还要去昭王府辅导昭王殿下的功课——”

他才刚说了这半句话。

嘉斐立刻神色一沉。

甄贤着实是不知道嘉绶才闹过那么一回啼笑皆非的,否则也就不提“昭王殿下”这人了。可他既然开口就说到了嘉绶,嘉斐立刻跟被戳了肺管子一样,黑着脸就把屋里候立随侍的婢女们全都斥退出去,才从鼻子里哼出两个字:“不行。”也不管甄贤后半句究竟是要说什么。

这反应明显是误会了。

甄贤微微怔了一瞬,一时也分辨不清楚靖王殿下究竟是单纯错判了他的意思,还是被他无意中戳中了什么别的不爽,可既然已经开了口,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我如今已不是靖王府的辅臣,外臣没有留宿王府的道理。殿下至少得有个好的说辞,否则一定会遭人非议。”

他略静一瞬,似在审慎斟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世子尚且年幼,现在立师太早,圣上也不会答应。”

嘉斐拿着筷子的手明显一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小贤的意思,是在和他说,愿意留在王府陪伴他身旁与他朝夕相对了。

但这人满脑子庭训礼教,多半觉得这种话直白说出口来十分羞耻,故而才说得如此迂回委婉,险些让他在气恼中会错了意。

心头骤然一松,多日萦绕胸中的郁气,连带着方才被嘉绶激起的怒意都在这瞬间一扫而空,嘉斐不由自主笑出声来。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若想听小贤说两句真正“好听”的,恐怕是没指望了。

然而,即便是如此曲折隐晦的话语,此刻落在靖王殿下耳畔,也犹如私闱之中的亲昵情话般悦耳,更悦心。

嘉斐忽然十分庆幸,方才刹那怒起把侍婢们都撵了出去。

他不由面露微笑,先给甄贤碗里添了一勺蒸得软烂的山药,“山药补气,你多吃一点,厨房知道你的口味,都没有给荤油。”一面说,一面自己也多吃了一口,显然是心结开解,连带着胃口都好了起来。

只是这一句话忽然插进来得莫名其妙。

殿下最近未免也太喜怒无常了……

甄贤担忧不已地看着他,哪还有心思吃什么山药,忍不住追问:“我的意思,殿下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你还回来给我当侍读不就好。”嘉斐一边喝汤,一边随口就应。

甄贤差点被这么一句噎着。

殿下的心情瞧着确实是大好了,可这回话也太敷衍。

甄贤也不知靖王殿下究竟怎么回事,心中只觉得可气,又可笑,不免反问:“……殿下都多大的人了,还需要我侍读?”

“父皇到现在还有一整个翰林院的侍读呢。我就要一个怎么不能?”嘉斐不以为然,飞快地吃完了厨房专给他做的炙羊肉,又喝了一口汤。

要说“吃”这件事,众皇子王公中,靖王殿下是最不讲究的。

并非菜品不讲究,而是“吃相”。

也不是难看,而是吃得太快。

靖王殿下少习兵书,有志于武功,不太喜欢把时间耗费在精食慢咽上,更不喜吃一口菜唱半天戏的饭局,在应州时与戍边将士同灶同食,还曾惊吓到不少人。

也就是陪着甄贤用饭的时候,殿下才能耐着性子慢下来一点,主要体谅甄贤是个心细又讲究的人,怕自己早早吃完一个劲儿在边上盯着看,小贤就也不肯继续吃了……

但他这几日一直窝着一股火,也没好生吃喝过什么,此刻心里骤然痛快了,难免开怀多吃两口。

外加,他也确实存了一点别的心思,想着赶紧吃完了干点“正事”。

这个小贤,动不动就和自己拱火怄气,长此以往,哪儿成呢。

是秋后算账的时候,就不能心软,更不能手软。

可怜甄贤仍毫不知情,眼睁睁看着靖王殿下方才还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眨眼又似要赶着开拔打仗去一般风卷残云,惊得连自己想说点什么也全忘了。

靖王殿下倒是汤也喝完了,把碗一搁。

“这事明儿再议吧,容我细想想。”

他简单一句,便姑且算是先揭过了,仔细漱了口,擦了嘴和手,就开始坐在一边盯着甄贤看,连眼都不怎么眨。

甄贤简直被他盯得如芒在背。

今晚厨房这蒸山药做得极好,香甜软糯,汤也十分清香爽口,但甄贤已经彻底一口都吃不下去了,脸上也控制不住得越来越红。

他终于忍无可忍,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殿下有什么事么?”

嘉斐一脸泰然自若,笑着反问他:“你真不生我的气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殿下这是雨过天晴就要和他“算账”来了。

甄贤瞬间无语凝噎。

殿下的性子,打小便是这样,明明是个大气的人,偏有时候特别记仇。

尤其是记他的“仇”。

以往两个人吵了架,殿下虽然当时哄着他,回头一准要换着别的法子撒泼使赖也得跟他讨回来。

若是为他之前一时气急甩手跑了七年的事,或是在苏州瞒着殿下一头撞进诏狱的事,也都罢了。

可眼前这一桩,毕竟是他先低头服的软,殿下怎么反而愈发得“睚眦必报”起来……

心里当然也明白,殿下其实不会如何当真为难他。只是每每这么被殿下拿住了折腾一番,总是难为情得很。

若是当年,殿下还顾忌一些,而今他两人都多了许多经历,关系也已大不相同,只怕是百无禁忌了。端看在诏狱里那些日子,殿下是怎么威逼利诱软磨硬泡地按着他胡吃海塞,就可见一斑。

如此仔细想来,殿下方才把侍人们尽数屏退,也不知道是早有预谋还是不谋而合……

至此,甄贤才骤然惊觉自己似乎已一脚不慎踩进什么挖好的坑里了,可也不知还能怎么办才好,只能啼笑皆非地看着嘉斐,等他“发难”。

然而嘉斐只一气儿盯住他看,给他多盛了一碗汤。

“这汤是御医开的药膳方子,特意炖来给你补血养血的,你再多喝一碗。”

而后便又一脸等他喝汤的模样看着他。

心里就似有一株火苗在干柴堆下头拧转雀跃,随时都能烧起来,却又不知何时便会烧起来。

简直煎熬。

药膳味美,但甄贤实在没法吃了,便彻底放了碗筷,低着头轻轻别开脸,躲避灼热视线。

可惜嘉斐怎会就此放过他,愈发靠近前来,深深望着他。

“我只一想到今后每天都可以这样和你一起,就觉得欢喜,忍不住想多看你几眼。”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明知他受不了这个,才故意做些轻浮举止,说这等浮夸的话语,诚心要看他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羞耻模样,或是等他也跟着吐出些难以启齿的话来应答。

“殿下别这么看着我了……”

无处可逃,甄贤只得低低溢出这么一声,近乎恳求。

嘉斐半寸不退,反而按住他的手,挑眉。

“我费尽周折好容易把你找回来,一天安生日子都没过上就又和我置气,如今竟连看也不许看了?”

他说时还特意在甄贤手上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把。

小贤这手依旧是瘦瘦的,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有不少劳作留下的旧茧,早不是少年时软玉柔滑一般的触感。

还有领着小七从巴图猛克手底下逃出来那一回,为了与白总兵部会合,以血画旗割出来的伤口,虽然已然愈合了,长成了不深不浅的疤痕,但落在嘉斐眼中,依旧触目惊心。

有些伤,慢慢养着总能养得回来,可另有一些,怕是这辈子也再养不好了吧……

心尖遽尔一痛。嘉斐不由皱起眉。

他听见甄贤低声应话。

“是我不好——”

小贤垂着眼,睫羽轻颤的模样,语声中的无奈,一瞬间又叫他自责不已。

他怎么能这么欺负小贤呢?不过是拌嘴置气罢了,权当私房乐事便罢,什么大不了的,真缺了反少了情趣。小贤又没有再甩手扔下他,甚至都没有不理睬他,而是这样低头服软地哄慰他了,他做什么还要不依不饶地,显得小肚鸡肠无理取闹。

嘉斐骤然心软,又是愧疚,一阵血气上涌,当即伸手一捞,便把人整个抱起来,打断他自省。

“你没有不好。你怎样都是好的。”

甄贤毫无防备,就被这么一把打横抱起来,惊得下意识便伸手抱住嘉斐,待反应过来觉得失礼,再想松开手也已不能了。

他也不知道殿下为什么忽然又改了主意,是不是真的改了,只能这么僵硬着手脚,任由嘉斐抱进内室去。

嘉斐把他安放在床上,一边轻手轻脚替他脱去外袍,一边问他:“伤口可还会疼?”

“已经不怎么碍事了。”甄贤下意识应了一声,忽然又噎住了,总觉得这一句话说得似有无限暗示邀约的意味,顿时又闹了个大红脸。

那一抹霞色绮丽,立刻叫嘉斐心领神会,便又俯身凑在甄贤耳边轻笑。

“让我看看,顺便替你擦身。”

分明已是兰麝熏心的绵绵私语,又哪里就是纵情声色之时?

甄贤心中挣扎不已,本想劝阻。

嘉斐却已自顾自命人送了热水软帕进来,又将人全遣出去,亲手拧了一块热帕子,笑着解开他衣带。

“你放心,不让旁人在这里瞧着你。”

殿下一向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几时这样伺候过人?怕是除了四殿下,也就再没有了。

可殿下偏偏这样宠着他。

殿下的手轻柔至极,绕开所有疼痛的伤疤,温暖着轻揉慢捻,撩起每一寸肌肤下沉睡的欲念。

可这念想太贪婪,太放肆,让他如何承受?

明明不是最好的时机。

圣意难明难测,劲敌蠢蠢欲动,内有黎民生死之忧患,外有贼寇犯边不宁,哪是太平时节,可堪儿女情长?

又何况还有崔夫人……

白日里崔莹那张落寞却柔韧的脸遽然在眼前闪过。

瞬间甄贤只觉得浑身僵冷,下意识便按住嘉斐那只从容游走的手,近乎惊恐。

可他又不知能说什么才好,只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殿下……”便黯然语塞。

那百般纠结的模样,嘉斐一看便知他又在无谓苦恼些有的没的,干脆把手中的帕子一扔,手脚并用地倾身压上去。

“……这种时候,你就不能只想着我便好么?”

他按住他的双手,与他前额相抵,吐息交错间,颇有许多无奈。

甄贤无力地拧转腰身,很快便明白无可挣脱。

殿下不是初次与他说这样的话。

可他又何尝不愿卸下负累心无旁骛?

“甄贤心里,从来都只想着殿下,可是——”

甄贤不由垂目轻叹,丝毫未能察觉语声里泄露的委屈,更不知这眼角微红欲言又止的神态落在有心人眼中是何等无异于娇嗔,而在挣扎拉扯间散落的青丝与半遮半掩的衣衫又是如何秀色可餐。

嘉斐怔怔看着如斯浑然无觉的甄贤,心底似有一团焰火怦然便炸开了。澎湃的狂喜如礼花四溅。他再也按捺不住地将他整个揉进怀里,只恨不能一口将这诱他心魄、使他神魂颠倒备受煎熬的人吞进肚里……

自从灵岩古刹暂别,两人便没得什么温存机会,而后甄贤更受了伤,嘉斐又是焦急又是心疼,也只能眼巴巴守着,眨眼已许久不曾亲近。

而今一旦开了禁,自是难以把持。

甄贤已数不清自己被这人颠来倒去的折腾了多少回,只知自己也已是忘乎所以,像一尾随波逐流的鱼,跟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汹涌潮水起伏,一次次被送上云巅,身不由己,却欢喜无比。

嘉斐怎么都不肯放过他,执意打开他的身体,深入他的魂魄,将他所有深深掩埋的渴求与妄念悉数挖出,一饮而尽,温柔体贴却不容抗拒。

脑海里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能寻着本能喘息,发出各种平日里绝不肯泄露的声音,直至声嘶力竭。

依稀是还在失神时说出许多哀求告饶的胡话,甄贤已经都记不得了,也不敢记得,只一回想便羞耻得连脚趾尖都蜷缩起来。

心里实在觉得羞耻,却又甜蜜至极。

他浑身酸软地依偎在嘉斐身旁,感觉到彼此身上仍带着体温的汗水与别的什么濡湿粘腻,一时快要被满心里涌上来的罪恶感溺得窒息了,一时又觉得自己虚伪可笑怯懦无状。

他与殿下之间,无论算是什么,该如何诉说,或会被如何评说,都是真真切切毫不掺杂的。他并不觉得后悔,也不惧怕,却还是无法克制地为此不安、自责。

熏香若有若无的清淡气味已全被两情相悦的特殊馥郁遮住了。空气里全是缱绻方歇的甜腻。

甄贤不由自主地往嘉斐怀里贴过去,靠在他胸膛。

这一点亲密无间的小动作叫靖王殿下欢喜不已,又眷恋不舍得很,便愈发将他抱得紧了,细细亲吻他被汗水沾湿的额角,一边轻声哄着:“再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给你更衣。”

他是知道甄贤一向爱干净,不会喜欢身上黏糊滑腻的感觉,怕小贤难受。但甄贤却并不着急起身,反而难得乖顺地静静窝在他怀里。

嘉斐忽然心尖一颤,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大对了,果然就听见甄贤闷闷地问他。

“殿下,我是不是真的特别迂执、伪善、傲慢自负、不通人情?”

这话……是怎么说呢?

小贤个性方直,心思又重,每每会有些许自厌的情绪也是正常。可再如何,哪有一套一套把这么些难堪字眼全往自己身上扣的?

嘉斐侧身低头,穿过柔滑青丝轻抚着甄贤后背,想了一想,问:“……四郎来找过你?”

“没有。是我自己仔细想了许多,觉得心里有愧……”

甄贤垂着眼,应完话才觉得不妥,不由嗔怪地轻推了嘉斐一下,低低斥道:“怎么这么说四殿下?”

嘉斐撇撇嘴,把人又往怀里搂了搂,“白日里四郎撺掇着七郎来跟我要人。”

“……要什么人?”甄贤一时茫然。

“你。”嘉斐应得漫不经心,手上却不含糊,不轻不重就在甄贤腰侧揉捏一把。

甄贤愣了一瞬,惊得撑起半个身子,整个人都彻底清醒过来。

原来之前殿下生了好大一场闷气却是为的这个。

只是偏偏在这种时候,怎么也不该和昭王殿下闹出什么事端来。

“那……殿下是如何应对的?”甄贤皱着眉,不免忧心地望着嘉斐。

嘉斐却依旧一脸无所谓,“我把他撵出去了。”

“殿下……”甄贤骤然语塞,瞬间竟无法分辨嘉斐所言的这个“他”究竟是指七皇子嘉绶还是四殿下嘉钰。

不论是哪一个吧,都不能这么撵出去了事啊……

殿下是个明白人,并不需要这种说教,会这么做大约当时是气极了。可越是气极了,反而越让人担忧万分。尤其这事又还是因他而起,此情此景,叫他情何以堪。

甄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语看着嘉斐。

大约是这眼神太尴尬了,嘉斐终于叹了一口气,妥协地重新将甄贤拥进怀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七郎就是个傻孩子,没有坏心。但只有这一件事,只有你,我没法让着他。”

他还有些不爽地在甄贤额头浅啄了两下,放软嗓音哄慰:“大不了往后我躲着些,不见面也就罢了。我有分寸的,你不要担心。”

他又问甄贤要不要擦拭更衣。

甄贤闻言只得点点头,百般地顺着他,心里却是乱麻缠绕。

这一潭水实在已被搅得浑浊不堪,一想到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便是倦意全无,哪里还真能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