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三十一、东宫之变

清宁宫一向是历代储君的居所,因其方位所在,又被称作东宫。只不过今上迟迟未立太子,才空置多年。

而今入主其中的,却是今上的幼子,昭王嘉绶。

贤妃刘氏病故次日,皇帝未朝,命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陈世钦上殿代为宣诏,赐昭王嘉绶暂居清宁宫,以便随侍君父与嫡母。

诏命即出,满朝震动。

圣体欠安不朝,昭王赐居清宁宫,这是要变天的先兆。

而此时的靖王嘉斐却还在海疆清剿倭寇,除非即刻扔下东南诸事不管,否则一时半会儿很难赶回北京。

可若此时靖王嘉斐不回北京,只怕将来便是木已成舟,即便侥幸不死,今生今世都很难再有机会回来了。

一时之间,从前向着靖王殿下的,或焦急愤懑,或惶惶不安。身为靖王嘉斐的老师,又是内阁首辅,曹阁老府上的门槛已然快被踏破了。

但始终见不到人。

曹阁老,诸位阁臣,连同万贵妃之父工部尚书万梁,全在安康郡王嘉钰的郡王府里,已然一天两夜没有合眼。而东厂以“护卫”为名的搜查才刚结束未久。

竟敢公然上郡王府追查崔夫人和小世子的下落,陈世钦扶立昭王之意已算是彻底摆明毫无顾忌。

圣上所谓“龙体欠奉”还未知真假,昭王嘉绶身在东宫实则形同圈禁,而众位阁臣竟然全被拦在宫墙之外,真可谓山雨欲来。

众臣之意,应该立刻传信东南,请靖王殿下赶回北京。

如今靖王殿下已经肃整了浙江都司,剿倭之事可以交给胡敬诚收尾。毕竟比起区区倭寇,大位更迭才是头等的大事。

但久久没有得到曹阁老的表态。

曹慜行动时略佝偻着背,已现出许多老态,但面相却依然威严肃穆。

他在众臣争议吵闹中清了清嗓子,转脸询问一旁的安康郡王嘉钰。

嘉钰侧身半靠在一张贵妃榻上,裹着张厚绒毯子,怀里抱着个汤婆子,已是一脸十分不适的模样,但眉眼间的神色仍是清冷孤傲的。

他也不太给这些“国之栋梁”面子,就掩着口,皱着眉,嗤笑:“二哥在南直隶有兵有将,回来做什么?造反还是送死?父皇还在呢,你们先慌什么。”真真不掩嘲讽。

这些人想要二哥回来,不是为二哥想,而是怕陈世钦接下来就要弄死他们,想要二哥回来救他们的命。

但二哥若是此时回来,就只能被迫与七郎正面一争。

那便是要逼宫政变了。

杀陈世钦,逼父皇退位,将七郎软禁或放逐……甚至一并杀了,以绝后患。

二哥被人念了恁多年的“玄武门之忧”一朝坐实,这辈子都再洗不掉谋君父害亲弟的恶名。而二哥心里又如何能当真舍得这样对待父皇和小七儿呢?即便他嘴上不说,心里也定要为此伤怀懊恼一世。

这一件事,不是做不到,只是代价太大,伤筋动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

何况,父皇也不是个死人。

以父皇的性情和手腕,是不会轻易让陈世钦得逞的,如今看似受制,多半是蛰伏,以此安抚那老阉狗。

父皇心里,一定还是想着二哥的。

二哥的上策,非但不是舍弃父皇,相反是要设法为父皇解围。

而今能解京中之困者唯东南尔。

倘若二哥真如这群懦弱文臣之言弃东南而还京,那才是舍利剑而取鸩酒,大错特错。

“父皇的诏命自然会通传到南直隶,各位大人的公文往来仍照旧就是了。这种时候,不必要多有私下书信往来,以免被人捉住把柄,大做文章。二哥那边,我自会去信细说。”

嘉钰说了一会儿话,便捂着嘴咳嗽起来。

他此时身边也没有婢女侍人伺候,便只能自己伸手去摸茶案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又嫌冷地放下了,不痛快地拧着眉。

这一番话,众臣闻之反应各异,倒是颇得曹慜的心意。

曹阁老当即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又开口:“圣上的龙体与昭王殿下在东宫的情形——”

嘉钰早有预料,摆摆手道:“我已派了人进宫去,再等等就该回来了。大人们操劳多时,不如先去用些茶和点心。招待不敢说,一点水食,我这里还是有的。我也乏了,想先歇一会儿。”

他大概是当真累得厉害,脸上浮现出厌倦不耐之色,不等众人退出屋外,已闭上眼。他外祖父万梁巴巴等着人都走光了,想上前和他多说两句悄悄话,他也没搭理,竟当真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不一时竟然作起梦来。

梦境里的他站在一片皑皑雪原之上,放眼望去,银装素裹。扑面吹来的风冷极了,他不由自主瑟缩起身子抱住双臂,在雪地里茫然走着,转过一片霜雪满枝头的梅林,忽地有了熟悉人影。

他看见二哥就站在前方不远处,背对着他。

他眼前一亮,就想快步奔过去。

可他却又见二哥略侧过身,这才发现,原来二哥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那自然是甄贤了。

视线骤然一阵模糊,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下意识便缩回身子,躲在一株梅花树下。

他也听不太清楚二哥和甄贤在说什么,只听见那两人时而低语轻笑,时而又似有争吵,但无论如何总是十分亲近的模样。

心底猛然一阵酸涩刺痛。

他觉得可笑极了。

他有什么好躲的呢?他又凭什么要躲起来?

莫非只因为是在梦里,就胆怯了,暴露了坚硬麟刺之下小心埋藏的软弱……

那怎么行?

他是没有资格软弱的。

他这样的人,倘若没了甲胄与尖刺,怕是只能默默冻毙于风雪,连个收尸的都难有了。

双脚在雪地里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心里却似有一团火愈燃愈烈,烧得他心尖焦痛。

他猛然站起身,迈开步子走上前去,几乎要跑起来。

可他却骤然怔住了。

眼前早已没有二哥的踪影。

只有甄贤。

他看见甄贤一个人靠在一株梅花树下,闭着眼,睡着了似的。

可这人一手弯在胸前,将一本书捧在怀里,另一只手却垂在雪地里,掌心还攥着一块剔透翡玉。被风拂落的梅花坠在这单薄的身子上,就像血一样,鲜红刺目。

那卷书已经极旧了,书页泛着黄色,却珍藏得很好,在这大雪之中,甚至连半片雪花也不曾沾染。

而那块翡玉,他是认得的。

那是二哥的东西。

心里遽尔一紧。

他忽然有点着慌,下意识俯身想将这人唤醒。

但甄贤却在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倏地睁开眼,定定望住了他。

那眼神竟似当真穿透了万水千山,堪堪望进了他的心底。

嘉钰惊得大叫一声,猛地打了一个冷战,从梦中醒过来。

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连贴身的小衣也全湿透了,冰凉地黏在身上。

嘉钰极为不爽地抬手抹开额前沾湿的碎发,看见迎上前来的萧蘅芜。

“回来了为何不叫醒我?”嘉钰沉着脸斥了一声。

萧蘅芜尴尬低垂眉眼,“我见殿下难得安睡片刻——”

若真是安睡倒好了。

嘉钰不悦轻哼一声,重又靠回榻上,半闭着眼低低问:“情形如何?”

萧蘅芜却不立刻回答。

她只静了片刻,柔声反问:“殿下是问什么情形?”

嘉钰倏地睁开眼,死死盯住面前的女子。

她也不过就十七八的年纪罢,却已有如斯眼神。

如若换一个人,她也许当真可以得偿所愿罢。

只可惜她找上的偏偏是他。

“萧娘,你过来。”

嘉钰心下冷笑一声,面上却仍冷冷的,就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冲萧蘅芜勾勾手指。

萧蘅芜浑身轻颤,犹豫片刻,仍是倾身向他靠上去,才到近前便被他一把抓住按在榻上。

“你以为你做出这副模样,我就会物伤其类么?”

他靠近她,几乎与她贴面,眼神却冰锥似的,满是尖刻。

萧蘅芜秫秫如风中落叶,只能竭力咬了咬嘴唇,挤出几不可闻的话语:

“宫中现在为着贤妃薨没,才使得某些人得了借口,有机可乘。如此……殿下只需要为圣上添一件喜事,便可一切揭过了——”

她竟然对他说出这种话来,甚至颤巍巍抬起手,想要抱住他。

嘉钰眸色一震,旋即失笑。

“你觉得我会这样做么?和你?”

他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撒手一推,将她独自扔在那贵妃榻上。

萧蘅芜整个人都匍匐着,半晌不能抬起头,唯剩肩头不停颤抖。

“靖王爷做得,殿下为何做不得?”

她忽然嘶声喊出来,竟是双眼赤红,不甘极了。

她反身扑上来,双手抓住他衣袍的下摆,不顾一切地紧紧贴着他,亲吻他腰带上镶嵌的白玉。

玉石冷硬棱角刺痛了她的双唇。她皱起眉,却执意不肯离开。

但嘉钰仍只冷冷俯视她。

“你别会错意。我留着你,是因为我需要一把剑。剑是用来杀敌的。会刺伤主人的剑,没有存在的价值。你若是不愿意,没人逼你。但你若想留下——”

他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萧娘,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萧蘅芜怔怔仰脸望着他,良久颓然瘫软下去。

嘉钰静静看着那女子失魂落魄的身影。

赫然察觉,他竟然与二哥说出了庶几相似的话语。

难道他在二哥眼中的模样竟也是如此不堪么?如若不是兄弟,不仗着那一点自幼相伴血浓于水的情分,他是不是也会这样被二哥弃如敝履地冷冷推开?

梦境中的霜雪犹似落在心上,一片凄凉萧瑟。

嘉钰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用力地咬住了沾染腥气的舌尖。

萧蘅芜是扮作药童跟随常年替嘉钰问诊的御医一起进的宫,最先见到的自然是嘉钰的生母万贵妃。

但并没有能见到圣上与昭王。

据万贵妃所说,自贤妃病故以后,昭王便被陈公公关在清宁宫中,由司礼监择定的人轮番看守着,未经陈公公亲允,任何人都不得进出,着实与圈禁无异。

昭王殿下少年丧母,又遭禁锢,于东宫啼哭不止,哀嚎之声彻夜达旦不绝,实在令闻者不忍。

但圣上却并不似外间揣测那般受困于阉党。

相反,贤妃仙逝当晚,是圣上主动以“思念爱妃,悲伤之至”为由拒绝了一切朝见。

这其中,亦包括陈世钦。

圣上命人用一盏鎏金铸银的缶盛酒上殿,又在殿中摆满兰芷芳草,焚香起舞,祭酒当歌,以奠贤妃芳魂。

倘若陈世钦在殿外问话,便击缶作答。

乍闻此讯时,嘉钰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只觉啼笑皆非。

父皇果然是在等,等一个可以逆转局势的喜讯。

但并不如萧蘅芜所图谋的那样。

父皇在等的,是二哥在东南决战的捷报。

只要二哥能掌控局势稳坐南直隶,陈世钦就不敢得寸进尺,一切就还尚有可搏。

但这一点,陈世钦也一定知道。

这老阉狗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挠二哥,甚至很有可能会为此命手下那些东厂爪牙伤害二哥。

只想到二哥如今是身处何等险境,嘉钰便是五内俱焚。

如若能够,他也想二哥能够立刻回来,全须全尾地回到他身边,让他亲眼瞧着守着,才能安心。

可他明白这样是不行的。

每一个人都在煎熬中搏命。他也只能熬着等着,直到二哥终于归来的那一天,亲手为二哥打开通向奉天大殿的最后一扇门。

“你去把曹阁老和外公请过来。”

他出神了好一阵,回头看向仍然跪坐在地上的萧蘅芜。

萧蘅芜眼眶里还浸着泪水,眉宇间却全是倔强,咬牙不肯发出声响。

那模样叫嘉钰好不是滋味,不由又拧起眉,沉声斥责:“连死都不怕,哭什么?给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萧蘅芜闻声摇摇晃晃站起来,就低着头拿手抹了两下面颊眼角,转身疾步出了门。

嘉钰送来的书信,比东厂来人只迟了一天。

京中的情势变化却快得叫人惊心。

与此同时,前前后后送来的,还有各位阁臣肱骨们的书信,连同曹阁老在内。

其中说辞不一,有请靖王殿下即刻回京“清君侧”的,也有劝靖王殿下留在南直隶紧握兵权静观其变的。唯一相同之处,大约是四殿下那一句“避免私下书信往来,免得被人捏住话柄”算是白说了。

而四郎的书信中其实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指指点点教他该当如何,寥寥数言所述,不过贤妃病故,七郎少年丧母,夜啼哭于东宫,父皇伤怀不朝,罢见群臣,愿他早日破敌,为君父分忧,又叮嘱他注意身体,切莫操劳,亦无需为家人担忧……也就是一封普普通通的兄弟家书罢了,该说的一字不落,不该说的一字未有。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稍迟一些送到,却是从北疆送来的。送信人,是朔州总兵白皓仁。信中述,甄大人的友人已到了朔州,在总兵府做门客,一切安好,又还夸赞此人文韬武略,熟知关外地形,与胡马也多有了解,对他颇有助益,特此感谢甄大人举贤之德。

嘉斐看得心中感慨,把那些废话连篇的全烧了,独留下嘉钰和白皓仁这两封,拿给甄贤看。

甄贤看完沉吟片刻,面色凝重。

这两封书信合在一处看,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世钦软禁了七殿下,意欲挟“东宫”以变京中。圣上罢政不朝,乃是拖延。苏哥八剌则逃去了北疆,现在白皓仁处。而崔夫人和小世子,应该是被四殿下妥善安置了,暂时无忧。只不过京中情势激变,不容乐观。

陈世钦当是早已谋划好的,先借皇帝之命对顾三娘出手,意在扰乱军心,给殿下在东南的靖绥肃清制造麻烦,紧接着才在京中发难,以为殿下必然难以兼顾。

好在三娘这事总算是暂且了结,多亏了殿下果决。但东厂来寻人的爪牙仍秃鹫一般盘旋不散,一旦殿下落败,或是不慎露出破绽,立刻就要冲上来食肉饮血。阴云不散,实在不是大意之时。

这种时候,京中着实不该有太多书信来。

苏哥八剌机敏,并未与七殿下一起落入阉党之手而是逃去了北疆,这一点并不意外。但白皓仁这一封信,却着实有些蹊跷。

信上的字迹娟秀,用词也典雅含蓄,绝不是白皓仁这糙老爷们的手笔。

也不像是苏哥八剌的。

这鞑靼小公主的汉文大部分都是他教的,他知道她写不出这样的书信。她的字也不是这个样子。

这封信该是个颇为知书达理心思缜密的女子写下的,知道用这样的方式暗示讯息。

甄贤忽然有一个很危险的猜想,犹豫了一瞬,忍不住还是低声试问:“这封信的笔迹……莫非是崔夫人?”

这封信若真是崔夫人所写,说明崔夫人与小世子母子此刻也在朔州,多半是在四殿下的安排之下与苏哥八剌一起北上的。

陈世钦已直接对靖王府动了手。

既然如此,陈世钦找不到崔夫人和小世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势必会全力搜寻。白皓仁那里只躲得了一时,终不是长久计。除非能够压制陈世钦,让陈世钦放弃拿这母子俩做人质的念头……

思及此处,甄贤不禁一阵心焦,堪堪抬头看住嘉斐。

他方才的提问,殿下并没有否认。

殿下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复杂,夹杂着忧色与感慨,但似乎并不焦急。

可殿下怎么不急呢?

老父与幼弟受困,夫人弱子流离,怎么能就是这么个反应?

“殿下,必须即刻拿下卢世全,万不可让他金蝉脱壳遁回北京去。”

甄贤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嘉斐什么反应,实在等不下去了,便皱着眉,小心握住嘉斐手腕拽了一把,唤醒一般先开了口。

卢世全是陈世钦在东南的命门,而今唯有抢先拿住卢世全,才有与陈世钦一搏的筹码。倘若让卢世全逃了,这一仗就难打了。

如此浅显的道理,他相信殿下是无需旁人提点的。

但此刻的靖王嘉斐心里所想的压根不是这个老太监的事。

靖王殿下觉得心情非常微妙。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生气,甚至感到焦急紧迫。

毕竟他的幼弟已经被关起来了;他的儿子更还在被搜捕,不得已孤儿寡母一般逃到困厄寒冷的北疆;他的父亲只能闭门自守,明明手握天下,却只能孤军奋战……而那些食腐的豺狼却还围着他打转,一边谄媚讪笑,一边獠牙毕露。

人生至此,危机四伏,错一步便是全军覆没家破人亡。

然而他却意外地平和镇定。

至少四郎暂且是没什么大碍的。四郎还在京中,为他筹谋,为父皇和小七儿担当。

而他身边,还有小贤陪伴支持。

小贤望住他的眼神如此专注,写满思虑和担忧。

那眼神却叫他觉得平静,心中温暖且安定,反而奇异般充满了力量。

眼前的每一步路都格外清晰,无论鲜血或是黄沙。

他甚至觉得再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候。

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尚未失去,而他最不畏惧的,恰是一战生死。

眼前熟悉的眉眼浸染着焦色,声声唤他的嗓音情真意切。

嘉斐反而轻笑起来。

甄贤原本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以为他只是克制,还十分忧心,唯恐他心中淤塞不得疏解,不料这人竟忽然笑了……甄贤心底的忧虑简直如同野草疯长,忍不住又抓住他唤一声:“殿下?”

嘉斐却双手一收,就将甄贤抱住了。

“织造局是为宫中当差的,没有父皇的诏命,我不能动他。”

他把脑袋抵在甄贤颈窝里,耳语时仿佛有一点委屈。

甄贤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免气急而笑,却仍是环起手静静抚在他后背,轻叹一声低低开了口。

“殿下不能动他。东厂可以。”

江南织造局自动迁往南直隶,还是头一遭来了东缉事厂的“上差”,更带着陈督主的亲笔信函。

卢世全疑心有诈,使自己的义子前去相迎,自己便服出了后门,坐在一辆小巧牛车上观望着。

不一时见义子领着几个身着尖帽白靴的,也从后门出来,就往西走。

卢世全遥遥一望,立刻看出那几人虽然穿着东厂服制身形姿态却绝不是内官,而更像是军人。

陈世钦确实派了人南下来,这一点卢世全知道。只不过来人该是去找那靖王嘉斐的,而不是找他卢世全。而今看这情形,陈督主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只怕全都被靖王爷掉了包,真身早不知给埋在哪儿了。

京中一动,靖王殿下立刻便扑他而来,这是要拿他做和陈世钦博弈的筹码。

卢世全心里清楚明白,也早做好了打算。

自从胡敬诚收了靖王送来的人头而将他拒之门外,卢世全便知道东南大势已去,早死晚死都不过时间问题。

不仅仅是靖王殿下。看情形,陈世钦那个老东西也未必就能放他好活。

发现那来者并非宦官而只是假扮东厂之人时,卢世全其实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些人是靖王的人。

较之陈世钦,靖王嘉斐才是讲“规矩”的那一个。

而人一旦讲了“规矩”,就能有千万种不讲规矩的办法来对付。

尤其靖王爷毕竟初到浙直,即便有兵权在手,也未必就那么容易能拿住他。而他在江南经营了这许多年,早已留好退路,再如何强的龙也始终难压地头蛇。

卢世全看着那几个假番子走远了,放下车帘,叫牛车缓缓往东走去,花了半天功夫,出了南京城,来到一处偏僻道观。

今上好黄老,宫中内侍们各个投其所好,都喜欢在道场谋个俗家道号,学两句《道德经》,以在御前博个赏识。

卢世全进了道观,在天尊像前进完香,便径直往深处走去。

这道观是他建来避祸用的,观中原本就没有几个人,那二三个道士道童也全是他的义子。他进了道观尽处的厢房,换了一身道袍,还特意黏上了假胡子,持一把浮尘走出来,才到三清殿前,却见有一个清瘦身影正在祖师尊像前叩拜。

那人二十余岁的年纪,着一袭青色道袍,乌发束得干净齐整,愈发显得身姿修长挺拔气度不凡,正是甄贤。

卢世全猛怔了一瞬,旋即一颗心彻底沉下来。

看来是他又小瞧了那位靖王殿下了。

那几个故意卖了破绽给他的假番子不过是诱饵,是打草的棍棒,而真正的猎鹰,想必是早已盯住了他这条自认游走机敏的蛇,这才一路跟到此处。

意外虽说意外,却也不算太过震惊。卢世全原本也没有指望这道观能永远避人耳目。靖王殿下既然有心找他,迟早也会找到这里来。他只没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

他更未想到,来的竟会是甄贤。

对甄家的这位公子,卢世全其实也就匆匆打过一二次照面罢了。但只这两次,也足够印象深刻。

甄贤与其说是靖王嘉斐的谋臣,更像是靖王嘉斐的软肋。他曾经想抓住这软肋,终于是没有成,才落到今日田地。

听说甄大人自从苏州回京路上受了伤,身子便一直不大好,靖王殿下竟然肯放他亲自来此,也算是看得起自己了。

卢世全面上流露出一抹诡异嗤笑,便哑声开口:“甄大人是在胡虏之地呆得久了,已忘了‘见官大三级’的规矩了么?”

甄贤闻声才回过身来,看了一眼卢世全那身老道士的打扮,眼中似有感慨,“卢公公如此诚心问道,圣上若是知道了,想必会大加赞许罢。”

卢世全讪讪冷笑,“谢大人吉言,咱家若是当真还有福分再享圣上的恩德庇佑,也算是此生无憾。”

这话说得,好像靖王殿下才是要把他抓去杀了灭口似的。

甄贤不由失笑,便和声道:“靖王殿下并非凶恶弑杀之人,不做雇凶杀人之事,公公自然还是要还京面圣的。”

卢世全是能够指证陈世钦的人证,手中握着太多秘密,有了这个人证,未尝没有可能一举扳倒陈世钦。

只要卢世全肯开口。

倘若卢世全不愿开口……那么于局势而言,这个人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唯有一条死路可走。

从权盛一方到阶下之囚,不过一夕之变,当日围堵岩灵古刹,将二位殿下困于山中的大太监,与今日乔装遁逃的老者,竟也没有太大的分别。

甄贤忽然有些唏嘘,忍不住慨然叹息,“圣上是英明君主,相信会给公公一个公断。”

可他自己都是个被一旨诏命灭了满门的人。

圣上究竟有多英明,他分明该是最清楚不过。

何必自欺欺人。

卢世全闻之一笑。

“前两番没能杀死你,是你的命大。”

他冷眼看着甄贤,眼神之中没有太多情绪,甚至没有温度。

他口中所指“前两番”,除了上一回被倭寇围攻之时外,大约便是指的萧蘅芜。

甄贤不由又一怔,不知该作何表情才好。

“甄贤与公公,远不相识,近日无仇——”

卢世全却忽然大笑起来。

“甄大人可真会说笑话。”

什么情义仇怨,不过是各为其主,既不在同一条船上,便是互为死敌。

可他如今不是输给了靖王嘉斐,更不是输给了眼前这个青年,而只是输给了圣上,输给了无法对抗的权力。

只不过是圣上以东南两省为剑与陈世钦交锋一回,到底还是让他从人人巴结的织造局大太监变成了会吃闭门羹的弃子。而陈世钦,之所以毫无顾忌大刀阔斧,也不过是因为看准了他这条壁虎的尾巴多半已到了不得不断的时候,就舍了他保全自己也没所谓。

圣上未见得就下定了决心要动司礼监的人。可他卢世全随时都可以不是司礼监的人。

只不过如此而已。

但即便如此,有些体面和姿态,也不可丢了。

卢世全缓缓抬手,理了理黏在下巴上的假胡须,抬起眼,定定看住甄贤,良久自哂。

“我们做宦官的,一旦被圣上舍弃,就连个人也不是了。陈世钦便是看透了这一点,才竭尽所能要造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圣上’出来。古往今来,他陈世钦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无论成与不成,后世史书上,总有他一笔。而你们这些做外臣的,与我们内官,原本也没有什么差别。终不过是侍人的棋子,用尽了,就是藏弓烹狗。一时荣宠容易,一世荣宠极难。咱家也盼着甄大人沉冤昭雪位极人臣,反正荣华尽处,各有各的漫长凄凉候着。”

他说完便一摆浮尘,竟当真像个修道之人的模样,迈开大步,越过甄贤向前走去。

跟随甄贤而来的,全是靖王身边的卫军,见状上前将之按住。

卢世全仍是哂笑不止,眸中反而精光大盛。

那模样似癫似狂,似嘲弄世人,落在眼中,莫名叫甄贤心惊不已。

更多还是啼笑皆非。

卢公公一番将死“善言”,无外乎是叫他不要得意太早,切莫自以为得了靖王殿下的宠爱,就能一生顺遂恩荣永固。

这样的想法,大抵不止卢世全一人有。

甄贤并不太想去解释,他之所以追随殿下,所为的并非荣华富贵一己功名,而他与殿下之间,也并非如各种私心揣测中那般肮脏苟且。

因为没有意义。

他从未有一日,奢望过旁人能够懂得。

众人眼中所见是党争,谁人得势,谁人落败,只有权力输赢生死胜负,那就让他们如是认为也无所谓。

他并不畏惧在口耳相传之中被描绘成惑主弄权的模样。只要他还活着,还在殿下身边,如斯流言便不会消散沉寂。

他只是有些伤感。

他不过是殿下摆在手边的一株草,是羽翼下的燕子,尚且如此,未知殿下的心中,究竟是如何孤寂寒冷……

或许终此一生,思虑所向,能用之人,皆是不会懂的。就好像陆澜或张二,同样从不曾真正明白过殿下的苦心——也根本不会费劲想要明白,倒不如像三娘那样,什么也不多想就罢了。

但这便是常态。非知众生之恶而不弃者,不能守万民,如若做不到,就不配居于高位。

卢世全之所以会和他说这样的话,无非是嘲讽。

他当然不会为几句冷嘲热讽动摇,给人看了笑话。

可卢世全竟也与他说“沉冤昭雪”。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连他自己也未敢深想。

他并不是为了洗冤复仇才回到殿下身边的,更不是在借殿下之力倒陈世钦的台。

他也不知道为何卢世全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甚至拿这四个字来讥讽他。自从回来,这些只言片语就像破碎的冰一般时不时就要冒出来在他心上刺一下,每每让他有种极为危险的预感。

他并非不想知道真相的。但他又害怕至极。

走出道观时,他忽然踉跄了一下。

胸口毫无挣扎的抽痛叫他眼前一黑,咳嗽时才捂住嘴血便顺着指缝涌出来。

身边的卫军见之惶恐,忙上前扶住他。

他咬牙忍了好久,才将那一口腥甜强咽下去,勉强站稳,低声吩咐一句:“不要告诉王爷……”

但那涌出来地血迹太过明显,但凡不是个瞎子也全看见了。

卫军们各个面露难色,都心知这种麻烦事其实是瞒不得的,一旦将来出了什么事,王爷雷霆一怒,他们这些知情不报的全逃不过。

但甄贤却十分坚持,直说:“决战在即了,不要让王爷多担忧分神。”又说待战事结束,他自会和王爷解释,不会叫大家为难的。

他这一向固执地脾气,卫军们早见识过了,也不能拧着来,更害怕激惹了他的伤势,便一个个都顺着他,信誓旦旦地立下保证,哄他先回去好生歇息。

然而“歇息”二字对甄贤而言,大约是真的奢侈。

靖王殿下出手迅捷,先拿下了卢世全,将之就地软禁于那道观之中,对外秘而不宣。紧接着,便将浙江布政使甘庭玉、按察使杭宁远挨个拿下,分别控制在其府邸。三司衙门政事一律由靖王殿下亲自代管。浙直两省其余牵涉未深的官员全部反省自查。

腊月时,东南边军终于打响了清缴倭寇的最后一战,歼敌三千余,并一举追击直捣巢穴,将倭寇于近海岛屿上所建之数十营寨尽数摧毁。

倭寇大败,落水溺毙者无数,残部再无落脚之所,只得向东海外逃窜而走。

据说决战当日,有游离外海的战船前来助战,夹击拦截企图逃走的倭寇舰船,击沉敌舰一艘后,响炮三声致意,而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经此一战,东南倭寇尽灭,海疆靖绥。

捷报传回北京,连同靖王殿下恭请圣上解除海禁准许民间船只出海的奏表一齐呈送御前。

皇帝闻讯大悦,停摆日久的朝议终于重开,因贤妃病逝在郁积京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而大多数人所不知道的是,与东南捷报一同呈上御前的,还有浙直两省及江南织造局通倭贪渎案的几卷供词和秘密押解入京的卢世全本人。

只不过皇帝连夜亲自审问了卢世全后,迟迟未下决断,亦未见召靖王殿下还朝的诏命。

靖王嘉斐倒是终于入住了位于应天府的大都督府,还特意召见了应天府尹赵哲,吓得赵大人三天没能睡着觉,想想隔壁甘庭玉还关着不知死活,总有种劫后余生的惶恐。

到大都督府的次日,也不知是因为紧绷多时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还是因为病情的加重终于已到了再也没法瞒下去的地步,甄贤整个人忽然就倒了。

靖王殿下很是震惊,起初觉着毫无征兆,细想处处都是破绽,只恨自己糊涂。

卫军们都不敢冒头去顶这雷,纷纷地佯装不知到底,唯独玉青这帮着卖药又把事儿忘了个干净的逃不掉,果然讨了一顿好打,直在床上从初一趴到十五才能下地。

甄贤这次伤病加重耽搁了治疗,来势很是凶险,又昏昏沉沉躺了许多天才渐渐转好,才稍稍精神一些,便又追着嘉斐问起诸事后续。

靖王殿下心中苦闷难言。

父皇此刻还不会动陈世钦,所要的不过是与陈世钦博弈以达成新的平衡的筹码,再不出几日,应该便会有圣意传来。

只是这圣意,多半是有要让小贤的期待落空的。

于是靖王殿下便只东扯西拉顾左右而言他地哄着甄贤,叫他好吃好睡好生养病。

果不其然,五日以后,京中有圣旨来,言卢世全通倭贪渎之罪查实,已然赐死,甘庭玉、杭宁远等要犯亦判死,其余涉事犯官各有处罚,唯独陈世钦竟又摘得干干净净。

皇帝也未召靖王嘉斐还京,仍命其留守南直隶。而赐居清宁宫的昭王嘉绶亦未见还府,却也未见加封,只是仍留住在东宫之中,就好像已被遗忘了一般,无人提起,也无人敢提。

靖王殿下思前想后,琢磨了许久措辞,才终于小心翼翼将这种种都对甄贤说了,本以为他会怒而上书抗议,或至少生一场闷气。

不料甄贤却只默默听完,一言不发地叹了口气,就如早已猜中了一般,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