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三十三、净街之乱

江南织造局的人前阵子回京谒见天子,耽搁了一阵才走,如若没记错的话,是当年在苏州打过那么一点交道的内官,姓张名思远的,而今大约能算是二哥的人。

嘉钰觉得蹊跷。

三年前父皇杀了卢世全几人后便立即收手,不但将二哥仍留在南直隶,七郎也并未能离开东宫返回昭王府。陈世钦虽暂时失去了对浙直两省的控制,却仍将七郎捏在手中。

而远走北疆的崔莹和小世子也一直没有回来。

这母子俩的下落,许多人并不知道,许多人未必不知,但没有人会轻易纠缠。

新的平衡一旦达成,谁也不会再妄动一子。

居庸关外从来不是陈世钦的地盘。

至于父皇,则大约是在等。

一晃三年,东南有胡敬诚,北边有白皓仁,对二哥未必有多么忠心,但识得厉害。而京中,还有他的舅父万恕有。

一向忌讳外戚的父皇独独把舅父放在京卫指挥使的位置上这么多年,并非因为对母亲万贵妃和万家如何宠信。

父皇信的,是他这个儿子。

嘉钰始终觉得,直至此刻,父皇心里也仍是向着二哥的,否则不必如此煞费苦心。

如今情势,乍看之下,七郎入主东宫,二哥却远在江南,实则内外军权都已为二哥谋。

二哥还朝,是迟早的事。

所欠缺者,除了契机,大约便只有一处关键——锦衣卫。

二哥旧时在锦衣卫中攒下的好人缘另当别论,今时锦衣卫实在司礼监与东厂之下,一位指挥使两位同知皆已是司礼监的人,余下那些下级军官纵然心里向着二哥,当年在诏狱照顾一二算不得什么,真要起事,又另当别论。

锦衣卫中,没有能为二哥杀伐决断振臂一呼的主事人。

而恰是这一点疏漏,就有可能招致满盘皆输。

嘉钰原本以为父皇会把张思远放在这个要害处。

但张思远却去了织造局。

江南织造局当然也是父皇的命门,更是二哥坐稳东南的关键。

可京中的这个死穴又该怎么办才好?

嘉钰想来想去,想不出还有何人值此倚信,更猜不透父皇的心思,纵然心焦如焚也没有办法。

他三年没见着二哥的面了,连那人如今到底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也不知道,只能透过寥寥公函书信的只言片语拼命猜测。为免落人口实,二哥这三年与他通信极少。他每每捏着一张信笺翻来覆去地看,直快要把纸也看烧出几个大窟窿来,就像他心里的窟窿一样。

他也几乎见不着父皇。

父皇不召见他,只叫他的母亲万贵妃每日侍奉御前。

但他入不了禁城,也不能见母亲,只能让萧蘅芜以内妇的身份在宫中行走,传递一点消息。

三年了,萧娘在他身边言听计从低眉顺服,仿佛真受了教训,更是真把他当作救命的恩人侍奉。但他心里始终有芥蒂。

难以释怀。

他见过这个女人獠牙毕露的模样,也见过她谋算使计的模样。她曾经为他所用,亦曾经化作对头刺来的尖刀。

又或者,他只是发自内心地无法忘怀,在他曾经的决断中,他已经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个女人。他虽然并不曾亲手杀死她,或下令谁人追杀于她和她的家人,但在他原本的取舍之中,她也并不太有希望活着。

只是她固执不肯死去,顽强地从绝境之中回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办法对这样的萧蘅芜深信不疑,却非信她不可。因为他需要她。他别无选择。

许多个瞬间,嘉钰都会忍不住唏嘘。也许萧娘之于他,当真便如同他之于二哥。

一往情深也罢,求之不得也罢,有利可图也罢。

但二哥待他每一分的好,或叫他痛不欲生,或欲罢不能,总还是好的。

他却从未有一刻待萧娘“好”过。

可恰恰是这样一个萧蘅芜,刺一样揉在眼睛里,扎在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甚至嘲弄他:

二哥不肯与他的,始终是他罪无可恕的妄念。而二哥所能做到的,他从来都做不到。

他其实并没有任何立场怨怪二哥。

自从二哥走后,京中已然三冬未雪。

嘉钰深深盯着窗外萧瑟庭院,心中骤然又是一阵焦躁狂涌。

他听见萧蘅芜端着汤药走近前来的声响。

这三年来,他的饮食汤药一直是萧蘅芜亲手操持,若她当真存了害他的心思,他此刻应该已无生路了。

嘉钰疲倦地闭起眼,忍住一声叹息,听见年轻女子的声音在近处轻柔响起。

“圣上近日似乎龙体抱恙,娘娘在驾前侍奉,日夜担忧,难以安睡。”

萧蘅芜双手端一只银汤碗递到他面前。

三年光阴,她学得飞快,变得飞快,早已完全不见当年那个小绣娘的影子。唯独不变的,是那股子一望可知的狠劲。她依旧是个野兽一样的姑娘。嘉钰缓缓睁眼一瞥,便能看见她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金镯子和嵌着大颗红玛瑙的戒指。

每日不断的汤药仍旧苦得发涩。

嘉钰只喝了两口就坚决不肯再喝了,皱眉拿丝巾子捂着嘴,低声问:“母亲有没有说过关于张思远的事?他为什么迟了几日离京?”

萧蘅芜手上一顿,收拾碗勺的动作停下来,“听说是圣上赏了什么东西往南直隶,赶制了几日,叫他等着一并带回去。”

“什么东西?赏谁的?”嘉钰立刻警觉起来。

萧蘅芜静了一瞬,将候在门外的几个小婢女唤进来收拾走碗碟,又摆好了蜜饯果盘,待人都走得远了,才肚子垂手站在他身边,“娘娘没有说,大约也不知道。只听说,针工局近日忙碌得很,确是赶制了些东西,但并不是给宫里的。”

她一边缓声说着,一边转身取过一张小毯,轻轻盖在嘉钰身上,似怕他着了风寒,还仔仔细细替他扎好角落处。

“圣体违和多日,宫里头人心浮动的,娘娘近来劳累厌食,命人去跟酒醋面局拿些甜醋、果子酱来用,竟然拿了两个时辰也拿不到,那些个内官也不知道怎么了,愈发得蹬鼻子上脸。”

皇帝受制于阉党,身在皇城却处处掣肘,尤其东边的太子宫里还“圈”着位皇子,弄不好便是将来的天子……这宫里的大戏可不是近几日才上演的。

但内官们拿一点酱啊醋的小事为难妃主,倒是很新鲜。

陈世钦虽然恶名在外,其实并不是飞扬跋扈的人,之所以能得势多年不倒,其中一个要因便是他始终做事体面,哪怕是死斗,也得有个能上台面的讲究。恶奴背主仗势欺人的丑事,在陈督主手下是绝不能容的,至少不能在“九千岁”的眼皮子底下。

而今区区几个酒醋面局的小内官就胆敢让他的母亲、父皇的贵妃枯等两个时辰。倒真是狗胆包天了。

究竟是父皇当真已日薄西山,还是陈督主忽然转了性子瞎了眼?

嘉钰心下奇怪,唇角却扯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看得萧蘅芜战战兢兢,也不知他究竟什么意思,在想些什么,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只能尴尬愣了片刻,柔声软语接道:

“听说殿下近来咳嗽得又厉害了,娘娘特意亲手做了个香囊,里头装了草药,让我带回来交给殿下。殿下记得佩在身边,里头的草药要每日添换——”

她说着取出一只精巧香囊,恭敬递给嘉钰。

香囊这种东西,他要多少有多少,光母亲从前给他做的就不知有多少只,身边常佩着的一只,还是早年二哥命人替他做的,是他心爱之物,一向不离身,这些萧蘅芜也该是知道的。既然如此,不过又是一只香囊罢了,有什么好这么郑重其事的?

嘉钰侧目静了一瞬,还是伸手把那香囊接过来,揣进怀里。

“叫人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他站起身,就把那块毯子斗篷一样披在身上。

“殿下这会儿要去哪里?”萧蘅芜吃了一惊,似想要追他去,才迈出一步又怯怯站住了。

“你别管。”

嘉钰下意识斥一声,余光却瞥见那一脸焦急忧色,顿时冷硬嗓音也不由软了几分。

“……你若是想跟着,就跟我一起来。带上些新鲜的肉脯和糕点,再带些散碎银两,一会儿有用。”

他竟站下来,仿佛是在原地等着。

萧蘅芜双眸一亮,喜色顿时爬上眉梢,忙不迭就去张罗他要的那些东西去了。

在城内漫无目的缓行了一阵后,嘉钰在一家酒楼前让那驾车的仆子下了车,给了他些许赏银许他去好吃好喝一顿,歇上半天。仆子捧着银子,千恩万谢地进了酒楼。嘉钰便叫萧蘅芜驾车往北大门走。

今日城北戍卫都是舅父的人,正是出城的好时候。

萧蘅芜一身骑装,面容如玉,亲自赶车在一众往来进出的行客中多少有些鹤立鸡群。监门戍卫却似是认得她的,又或者是认得安康郡王的车驾,并不盘查,也不要她的通行文牒,便直接放了她出城。

嘉钰让她把车驾去郊野的一片草海,在山丘上的大树边停下,又让她扶着自己下车。

萧蘅芜仔细在树下铺开毯子,把带来的糕点果子也都摆好,安置他舒适坐下,又还特意为他加了软枕。

嘉钰就这么靠在树下,闭着眼养神。

不多时,远处有人唱着歌子走过来,夹杂其中的,依稀还有犬吠声。

萧蘅芜顿时有些紧张地直起身。

嘉钰却是早已习惯了的模样,连眼也不睁开,就伸手唤了一声。

“黄龙,过来。”

应声,只见一条黄毛大狗箭一般从草上掠过,飞扑在他怀里。正是嘉斐养在靖王府上的那条猎犬。

萧蘅芜吓了一跳,险些摔倒了,本能就要去撵开那条狗。她原本就没有见过黄龙,不知道这狗的来历。

黄龙显然也把她当作生人,察觉敌意,立刻扭头瞪着她。

紧跟上来的牵狗人是靖王府的家仆,见状十分不安,连忙跑上前来想将黄龙牵开。

嘉钰一手捋着那大黄狗后脖子上的毛,道了声:“无事。”就让那家仆退到一边去。他又让萧蘅芜去将备好的肉脯拿来,亲手挑拣着,撕成一小条一小条喂给黄龙吃。

黄龙便规规矩矩坐在他跟前,跟着他扔肉脯的动作,不断伸脑袋去接。

萧蘅芜僵在一旁看着,掌心里全是冷汗,却渐渐明白了。

四殿下是特意来“喂狗”的。

京城四门由京卫指挥使麾下轮值监守,自然总有合适出城相会的时候。看起来,四殿下已不是第一回在这城郊的草海与黄龙相会,只是带她一起来却是头一次。

心中顿时不知什么滋味。萧蘅芜震惊许久,稍缓过来,便斟了茶水送给那牵狗人。

但靖王府上的家仆都知道她当年混进宫中挟持了甄公子企图要对靖王殿下不利的事,也知道四殿下留她在身边是要就近留下这个活口,当然不肯接她的茶水。

萧蘅芜只能尴尬退到一边,垂头等着嘉钰发话。

然而嘉钰却像完全没有在意她一样。他正全神贯注地喂着狗,一边顺着黄龙毛绒绒的后背,一边低语:“好吃吧。我好,还是甄贤好?甄贤给你肉脯吃吗?”那模样,竟是认真在和狗说话。

牵狗人垂目看着,一副习以为常模样。

萧蘅芜却是愈发无地自容。

莫非在四殿下的心里,她竟连一条狗也不如么?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要带她来?总不能是有意折辱她。

胸腔里骤然似有热流涌动,仿佛羞耻,更似愤怒。萧蘅芜低头死死咬着嘴唇,直见了血腥味,觉着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起身跑开前,另一个声音却横插进来。

“四殿下在狗这儿也要争个强啊?可惜好的猎犬是不会因为你喂它两口吃的就背弃旧主的。若真是条一根骨头就能拐跑的狗,你要它对你摇尾巴又有什么意思呢?明天再换别人扔给它一块肉,它也一样会扔下你就跑啊。”

那是把十分爽朗的嗓音,显然是跟那牵狗人一起来的,已在不远处看了半晌的热闹了。

萧蘅芜猛地一怔,还想着这声音是有些耳熟的,就瞧见一个不高不矮的影子忽悠一下,从长草之中竖起来。

那该是个扮成小厮的年轻姑娘,穿着毫不起眼,脸上身上甚至还沾满了尘土和草屑,但遮不住面容俊俏,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亮得就像银河里的星辰。

这双眼睛,萧蘅芜确实是见过的,独一无二,是草原的公主、天朝昭王的王妃殿下苏哥八剌的眼睛。

可她竟把自己装扮如此平庸无奇,甚至可称“低贱”。

萧蘅芜死死盯着苏哥八剌的脸,指甲毫无意识地嵌进肉里。

嘉钰也盯着苏哥八剌。

他每隔一阵都会如此在城外与靖王府的家仆见面,彼此传递一些消息,顺便送些银两。

为了打那一场靖边抗倭的仗,靖王府基本就已掏空了。二哥又不在北京。这几年留守王府的家人们日子实在不算好过。

从前住在靖王府的时候,这些人也都曾把他当作主人一般侍奉,待他都是诚心实意的好。而今他只能如此尽力照顾一二,全做回报。至少不能让忠仆寒心,连带迁怒了二哥。

但苏哥八剌竟会突然出现在此处,这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当年让苏哥八剌陪崔莹和小世子一起北上,一则是她鞑靼公主的身份,回到北疆便是自然而然的威慑,二则是怕她一旦落入陈世钦手里,立刻就会变成嘉绶的软肋,使原本就没什么主心骨的小七儿彻底要对陈世钦言听计从。

而今苏哥八剌忽然回了北京城,那么崔莹和小世子呢?

“……你怎么回来了?”

嘉钰沉着脸,掩不住眼中焦色。

“我自己回来的。”他那一点心思,苏哥八剌早猜着了,就大喇喇上前在他身边坐下,一边拍着身上的草和灰,一边解释:“崔姐姐和小世子都没跟来,虽然白皓仁不怎么靠谱,但有童大哥和那十几个卫军兄弟,还有娜仁她们在,应该没事。”

她仍然对白总兵直呼其名,却已经改口开始喊童前“童大哥”,想来这三年在北疆算是守望互助彼此倚信。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孤身一人返回北京?

“你回来干什么?”嘉钰仍拧着眉疑惑追问。

瞬间,苏哥八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她略颔首,思忖片刻,轻声问:“七郎他……这几年还好吗?”

嘉钰不由一怔,嘲讽已从眼底漫上来,“怎么?我们家小七儿终于守得云开见明月了?”

话音未落,苏哥八剌眼中转瞬即逝的异样便彻底扩散成惊诧。

“你难道真的就一点消息也没得到?”

她正身望住嘉钰,再开口已多了几分肃然。

“我回来,是因为有另一个人要回来了。”

嘉钰眸光一颤,那个名字张口已呼之欲出。

苏哥八剌却将手指放在唇上打了个呼哨。

应声又有一人从草海里竖起来,一溜小跑过来,还没忘了拍着头上的草发牢骚,似乎是嫌小公主让他趴着吃了太久的土。

这种时候还有功夫儿抱怨,不用细看四殿下也知道,只能是玉青那小子。

“今日可真是热闹了。”嘉钰不由看了一眼那牵狗人。

牵狗人拱手垂头向他行一礼,一副谢罪的模样。

嘉钰又瞥一眼自己身边的萧蘅芜,自忖对方虽然没打招呼就藏了苏哥八剌和玉青来吓唬他,但他却也临时起意带来了萧娘,就算心里有火也撒不出来,只能轻“哼”了一声。

既然玉青露了面,看来二哥是真要回来了。

这种时候放了玉青出来传信,说明二哥身边能够真正深信无疑者也没几个,情势依然凶险。

尤其二哥的书信能够指使得了他,未必能差遣那位公主殿下。

说动了苏哥八剌的必是甄贤。

只一想到“甄贤”,嘉钰的脸色就更不好了,立刻阴沉沉地冲玉青一伸手,就呵道:“拿来。”

玉青也不知自己这才冒个头怎么就触怒了四殿下,赶忙小心翼翼把一颗封着靖王殿下书信的蜡丸双手送上,又吐了两口沙子,道:“信和人我都送到了,得赶去与王爷回报。四殿下可有什么口信让我转告王爷么?”

嘉钰攥着那蜡丸,死死不肯松手,好一阵神情恍惚之后,才喃喃吐出一句:“京中万事有我,让他放心保重,我等他回来。”

这种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也就是一句表忠心的废话。但四殿下说来,总让玉青心里毛毛的。玉青觉得古怪,又说不上哪儿古怪,也不知怎么回话才好,于是干脆点点头转身逃走了。走前还没忘了伸手揉一把黄龙的狗头。

对玉青这小子黄龙还是熟识的,便耐着性子任之揉捏了一番,冲着他离去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不悦的低吼,待嘉钰安抚地又扔了一条肉脯给它,才又埋头吃去了。

黄龙是二哥的狗,他固然只是个投食儿的,甄贤又算哪门子的“旧主”了?真要论情分,他和黄龙一起住在靖王府的时日,可比甄贤要多得多了。

苏哥八剌方才那一番话忽然又在耳边回响起来,嘉钰顿时郁郁拢手,将黄龙搂得更紧。

他脸色不善,苏哥八剌也不以为意,只将手搭在额前望了一眼天色,就催促早些返回城内。

她来时是跟着靖王府的车马来的,走时多看了两眼萧蘅芜,便改了主意。

“我来赶车吧。你这身装扮抢眼得紧。万一遇上东厂的盘查,还是我来赶车、你坐车里才像个模样。”她把萧蘅芜往车里撵,自己灵巧跳上去,接过缰绳鞭子。

萧蘅芜正是满怀心事,不由僵愣在当场,怯怯看一眼嘉钰。

只一眼,苏哥八剌便挑眉笑起来。

“怎么了?四殿下有那么凶吗?”

她这是意有所指。

嘉钰闻之暗自冷嗤。

萧娘是如何伤了甄贤的事,毕竟是靖王府按下去的隐秘,大约没有人对这小公主细说过。就算知道一星半点的,多半还不如知道那些“被逼跳崖”、“全家遭难”多。不然她怕是难有这么好的闲心,来他面前锄强扶弱打抱不平。

在苏哥八剌眼里,定是他这个阴险狡诈的恶人在欺负萧娘。

可嘉钰又实在懒得解释,觉得毫无意义。反正他早习惯了。他天生来就是做恶人的,多一桩恶事不多,也并无兴趣让苏哥八剌对他保留什么好感。

他如今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听她的。你过来。”

嘉钰靠在车里,眼皮也不抬,不轻不重如是吩咐。

萧蘅芜得了令才钻进车里,一路缩在角落埋头不敢看他。

进城以后不久,果然遇到东厂戒严盘查。原本以为应付一下也就过了,谁料几个番子推窗瞧见是四皇子殿下本尊带着姬妾也还是不依不饶地,查完了车马还想要搜身。

这些个番役多是看上头眼色行事,指望做得好了即便搜不到什么东西也能凭借“姿态”邀一把功。足见近来确是有什么风向,让这些阉党彻底不把他这个四皇子放在眼里了。难怪母亲在宫中受气,连酒醋面局都能对她摆架子。

嘉钰一向高傲执拗,哪肯让这些宦官近他的身,何况他此刻身上还有一枚装着靖王殿下信函的蜡丸。

他半步不肯退让,那几个东厂内官也不肯罢手就走。其中一个竟大胆就上前来伸手要揪住他腰带。

嘉钰气得脸都白了,却又自持身份不愿和区区宦官拉扯起来脏了手,便抬腿想将那小阉狗踹开。

但东厂的番役虽不一定武艺精湛也都是练过的,嘉钰却是养尊处优自幼体弱,莫说从没有一天练习骑射武艺,就连剑也根本拿不好,如何能与这些人强争?

果然那番子只轻巧一闪便反过来将他的靴子抱住了。

嘉钰重心不稳几乎要摔倒,满脸都是受辱的羞愤,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你们干什么?难道是要反了不成?!”萧蘅芜见状大叫起来,扑身就想上前护住嘉钰,却被另两个番役一左一右拧住胳膊按在地上。

其中一个番子笑得小人得志,“小人们都知道四殿下‘生啖人舌’的威风,万万不敢造次。但我们也是奉上命行事,就请殿下自己配合一二,少受些委屈。”

原来是故意来寻事报复的。想必是早得了消息,知道他带着萧娘单独出城,身边没有别的人,更没有护卫。

嘉钰双眼赤红,下意识死死将那颗蜡丸攥在掌心,已然开始思索对策。

此时街上早已被清扫干净,看不见半个活人了。

静无人烟,是最坏的,却也是最好的。

万一……实在扛不过去了,他衣袖中的护腕里藏着一枚大针,是银质的。自从有一次在前来问诊的御医处瞧见,觉得有趣,他便命人依样制了一套,藏在身边备用。这样的一枚针,可以做许多事,比如试毒,比如杀人,最不济,还可以杀己。

但嘉钰的性子,纵然自损,也定要先咬死对头才痛快。

他唇角噙着冷笑,指尖已压在护腕上,随时都能动手。

可他却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犬吠声。

且不仅有一只,而是一群。

嘉钰不由微微一怔。

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他就看见黄龙率先扑上前,一口死死咬住还正抓住他不放的东厂番子的手臂。

那番役痛得惨嚎一声,只得撒开手去打黄龙。

但黄龙是训练有素的猎犬,虽然已上了年岁,仍然犬牙锋利威风凛凛,当场便将那番子的小臂骨头咬碎了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

它护在嘉钰身前,叼着一条模糊血肉发出威慑低吼。

紧随其后而来的,是一大群毛色大小各异的狗,一望不下十数只,并不都是猎犬,更像是城中人家饲养的,或是流浪街头巷尾的野狗。

戒严冷清的街道上忽然冒出这么多狗,竟比人还要多得多了,全都皱着鼻子龇牙瞪眼地围上来,情状实在有些骇人。

连嘉钰自己都惊吓得不轻。

他看见苏哥八剌躲在车下头冲他使眼色,齿间似乎咬着什么东西。那大约就是草原人驱策猎犬的犬笛。想必是她以此引来了黄龙和城中四处的家犬野狗。

那被黄龙咬了的东厂番役抱着伤残的手臂,痛得蜷在地上打滚,其余几个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全都吓得面无人色。

萧蘅芜得了机会,挣脱开钳制,踉跄上前扶住嘉钰。

“殿下,咱们快走……”

她直觉事情不妙,就焦急想扶嘉钰回到车上。

没等迈开步子,已又有马蹄疾驰上来。

犬吠声与争斗声引来了近处的京卫军。嘉钰抬头一看,头一个瞧见的,便是他的舅父万恕有骑着高头大白马,披盔戴甲腰悬佩刀,一脸血气不通怒气上冲地不断催马。

但舅舅可不是自己一个来的。

就在万恕有和他领着的那一队卫军后头,还有一辆车驾,和许多东厂番役。

这情形看,他这位舅父可不是闻讯来救急的,倒像是给人开道来的。

嘉钰心一沉,顿时已明白了,为何京中忽然戒严,还有这么些胆大包天的番子在四处盘查路人。

“黄龙,快走……快走!”

不祥的预感漫过心头,他没来得及细想便急急催促黄龙离开。

但黄龙哪肯扔下他,仍然固执地护着他,冲那几个番役吠叫不停。

其余狗群听见飞奔而来的马蹄声顿时四散逃走,眨眼只剩下黄龙一个仍然寸步不让地守在嘉钰脚边。

“怎么回事?你们几个怎么办事的?瞎了眼胆敢对郡王殿下不敬?”

万恕有一马当先大喝一声,就命麾下抢先将那几个东厂番役拿下,却也并不发落,而是翻身下马,几步小跑到后面那辆车前,躬身开始和车里坐的人说着什么。

距离稍远,万恕有说话声音也不大,嘉钰听不真切,只依稀听见几句“下头的小子不懂事”、“都是误会”之类。

舅父是在为他圆场平事。嘉钰心里懂得。但即便如此,一股油腻作呕的恶心感仍然涌上来,叫他一阵阵忍不住想吐。

那车里坐的必是陈世钦本人。

偏巧就这么撞上了。

但既然已经撞上了,也就只能撞上了。

他看见陈世钦从车上下来,还有模有样地摸了摸鬓角,将原本已然一丝不苟的银发抹得愈发服帖,而后向身边的一个金带白靴的内官低语低语一句。

那内官点头会意,上前一言不发已拔出腰间佩刀,将方才那几个与嘉钰起了冲突的东厂番役挨个斩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竟连眼神也没抖一下。

嘉钰几乎要把嘴唇咬得出血,下意识俯身抱住黄龙。

活人的脖子被砍断时喷涌而出的热血眨眼已涂了满地,好像翻倒了染料缸子。

陈世钦让两个小宦官扶着,踮脚绕开地上那些血渍,仿佛惋惜般“啧啧”摇头一叹,而后十分恭敬地向嘉钰躬身行礼。

“老奴奉旨出京才不过这么几天,就出了这种乱子,实在是老奴治下不严的过错。可见‘打狗须得看主人’那是对待别人的狗,自己的狗若是不管教好了,迟早要乱咬人。老奴的狗,老奴已教训过了。殿下的这只狗——”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黄龙,唇角扯起的弧线冰冷。

“或者,这原不是殿下的狗,那就只好先找它的主人出来,再让主人家领回去好好训诫吧。”

嘉钰直觉得自己满嘴都是血腥味,却仍固执地拼命将黄龙护在怀里,不肯放开手。

这狗是靖王殿下的,其实各自都心知肚明。

陈公公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已杀了闹事的人,只要再杀了咬人的狗,别让他面子上太说不过去,这事就到此为止,否则一旦深究,势必牵扯出别的来。

换言之,不杀狗,便是要多杀些人了。

偏偏四殿下一副不肯舍了这狗的架势。

僵持下去,先不提会不会牵连到靖王嘉斐身上的事,吃亏的总还是四殿下自己。毕竟事情是四殿下闹出来的,人家靖王殿下可是都不在京城里,“私行出城”,“纵犬过市”,这里头的说道可就太多了,何况东厂这边已经死了人,这事就算四殿下再有理,也是没理。

万恕有在一旁急得跺脚,心里又恨又气,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外甥究竟是怎么回事,平日里那么聪敏剔透的一个人,偏偏为了一只狗轴上了。

不过是一只狗而已啊。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四殿下请开!”他虎着脸就命麾下去把嘉钰和黄龙分开。

这条大黄狗厉害得很,看这一地血肉也知道。

众卫军一脸难色,既不敢靠近黄龙,也不敢得罪了安康郡王殿下,但又不能违抗将领,磨蹭半晌,到底还是苦着脸一拥而上,三四个军汉手脚并用地按住黄龙,另两个架住嘉钰拖到一边。

嘉钰根本无力反抗,挣扎也毫无用处,情急之下,竟哭喊出声来。

“舅舅!不要!别杀黄龙!”

卫军们哪里真敢杀王爷的爱犬,踟蹰间,又被黄龙挣脱了,吓得缩回来,只能持械围成一圈堵住去路不让狗跑了。

陈世钦就在一边冷眼看着,曼声问:“这狗如此凶残,怕是哪里来的野兽,万指挥使可需要帮手么?”

堂堂的京卫指挥使,不但放了一只“野狗”在京中咬伤东厂的人,还连一条狗都拿不住,这大帽子扣下来,两位殿下姑且不提,他万恕有就要先被压死。陈世钦恨他占着京卫指挥使的位置已久了,正愁没有借口弹劾,一旦逮住机会先把他拽下马,当年一夕满门下狱的甄氏便是他万氏的明日,连同宫里的妹妹和眼前的外甥一个也别想落得好下场。至于还不知道在哪儿的靖王殿下,恐怕这辈子也别想再能踏进顺天府地界一步。

万恕有无可奈何,眼看嘉钰伤心哭喊也没有办法,硬着心肠拉开弓箭大喝一声对准了黄龙。

黄龙龇牙怒目,不断俯伏扑跳,向着陌生的人群发出愤怒低吼,一次又一次尝试回到嘉钰身边,被卫军们的刀尖刺伤了也不气馁妥协。这气势竟俨然深陷重围仍奋战不倒的勇将,比起在场一众全副披挂却为阉宦驱使来围攻一条忠犬的京卫军,反而更像个铁血铮铮的英雄好汉!

万恕有的手都抖了,竟然不能拉稳弓弦,接连两箭都射偏在地上。

可黄龙毕竟已是一条十岁的老狗,被这许多人围攻始终难以久战,尤其它已受了伤,即便不死在箭下,体力不支死在卫军们刀下也是迟早的事。

嘉钰心都要碎了,视线早被强压在眼眶的泪水模糊得氤氲一片。

他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扭头狠狠一口咬在按住他的卫军手上。

那卫军痛得脸皱成一团,惊慌之下松开手。

嘉钰一瞬得脱,顺势就把那卫军腰间佩刀抽出来。

他双手握着刀,站都不太站得稳了,却还径直往前走,眼中全是激烈眼色。

众人都不知他究竟是要砍谁,吓得一阵混乱。

“殿下!”万恕有更是慌得大喊起来,就要扑身去夺他手中的刀。

嘉钰却踉跄抓着刀在黄龙面前站下来。

刹那眼神交汇,黄龙似乎困惑了一瞬,迷茫地望着他,张嘴大口喘着气,涎液从齿间滴落在地上。

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仿佛已有领悟,竟再次端端正正坐下了,迎着嘉钰潮湿目光,神色平静。

嘉钰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

心下一片狂乱,气恼,甚至绝望自厌。

忍不住就想,若换了甄贤,是不是就能有法子保住黄龙?

是不是就算自己拼命,也绝不能叫黄龙枉死?

可他不是甄贤……从来不是,也不能是。

他只能是他自己,做他必须做的决断和舍弃。

“这下真的连你也不该要我了……”

嘉钰喃喃吐出苦涩低语。

黄龙定定望着他,仰天发出狼嚎般的长啸。

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嘉钰用尽全力地举起刀。

可他始终没能落下这一刀去。

无论他如何努力,就是手抖得没有办法。

黄龙就那样静静坐在他面前,望着他的眼睛清亮异常,没有愤怒,没有胆怯,只有坚定的安详,引颈受戮。

嘉钰却觉得他已经快要崩溃了。

他颓然松开手,看见寒冷刀锋如同白虹之光在他自己的眼前坠落。

有惊呼声在耳畔响起。

一瞬间,四面八方的人都如上涨的潮水般向他涌来,挤压。

乱中,是萧蘅芜劈手接住由他掌中掉下的利刃,毫无犹豫地顺势一击挥出。

这一刀,在一群手足无措的男人们面前,带着女子特有的沉默与狠绝,如同冰雪之华,冷酷而温柔。

刹那万籁俱寂,天地如同静止,唯鲜血飞溅在身上脸上,仍有生命的热度,烈火舔吻,灼痛异常。

“告示净街吧。天子脚下,各家的狗各家自己管好,不要放出来闹事。”

陈世钦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一地狼藉,仿佛沉痛般喟然长叹,转身返回车中。

车马前行的瞬间,他忽然推开车窗,垂目静静看着嘉钰那辆车的车轮,从交错至远去。

四目相接,几多意味都只化作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

但他什么别的也没有说。

他只对躬身站在一旁的万指挥使说了一句:“把地好好洗干净了。”

躲在车下的苏哥八剌大睁着充血的双眼,还死死咬着犬笛的唇齿已是一片腥烈。

万恕有点头哈腰地应承完了,目送陈世钦的车驾在东厂众人簇拥下消失不见,回身重重叹一口气,就催促:“殿下快回府去罢……”

嘉钰犹愣着,呆磕磕看着地上血泊中已然身首异处的黄龙,似还不能相信,不久前才活蹦乱跳大嚼他扔去的肉脯的黄龙而今已死在了眼前。

他猛地打了个冷战,整个人就软倒下去。

“四殿下!”萧蘅芜慌忙扑身抱住他,唯恐他就要摔在地上。

嘉钰却哆嗦着用力捂住嘴,鲜血全从指缝里淌下来。

万恕有留了六个卫军,再三严令务必将四殿下全须全尾送回郡王府。

他没有见过苏哥八剌,只当她真是个驾车的小仆童,骂骂咧咧地把人从车下拽出来,让她好生驾车不许颠簸着殿下。

苏哥八剌不想被他发现身份,也不反抗,就闷头装作害怕的模样拼命点头。

待回到郡王府,得信赶来的御医已在堂上候着了,看见嘉钰满身满脸都是血的被人从车上架下来,一时也分不清都是哪儿来的血,吓得不轻,忙张罗着让轻些将人抬进去。

整个郡王府的侍人都十分惶恐。

安康郡王的王府自开府至今三年,还没有出过这样的大事。

四殿下深受上恩,虽只是郡王爵,王府规制却处处比照亲王。府中各司属官与仆婢中,女史是万贵妃亲自挑选的心腹,左长史是皇帝赐下的,右长史原是靖王府的人,由靖王爷举荐,上谕特准,连同少数几个早年在靖王府就贴身照顾嘉钰的侍女一起调来随侍四殿下,而承奉司当然少不得司礼监安排的人。皇帝御下一路,万贵妃一路,靖王一路,再加上司礼监的内官们一路,四方势力的人各怀心事,彼此之间互相监视多于倚信,使得不大不小的一座王府竟如荆棘之丛错综复杂。

到了这种时候,忠心的一边为主君担忧焦急,一边就要揣摩是不是对头使坏,异心的更是一边极力撇清唯恐暴露,一边生怕因此遭祸要将责任甩出去。于是眼看要打起来,互相猜疑,各自发难,势同水火,稍有不慎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唯独剩下萧蘅芜一个。

安康郡王府上没有郡王妃,没有能够在这种时候主持大局的女主人。左右长史虽是王府总管一样的存在,毕竟只是五品的属官,对内管事尚可,一旦需要决断,始终撑不住场面。

而萧蘅芜名义上虽是四殿下的姬妾,却与崔莹的情况相差太多——无诰命,无子嗣,更谈不上深受殿下的宠爱或尊敬,既非主人,亦不是仆人。郡王府中众人当然都不将她当作夫人对待,只呼她一声“萧娘子”。尤其从靖王府跟着嘉钰过来的几个侍婢和右长史,因为之前萧蘅芜混入宫中挟持甄贤的事,对萧蘅芜其实成见颇深,好在心肠都不坏,所以不欺负她罢了,但也不太愿意搭理她,只要能躲便躲她远远的。而今见嘉钰才单独带着她出去一回就浑身是血的回来,更是疑心她又做了什么,根本连门也不让她进,就以人多手杂要妨碍御医们诊治为由把她撵到院子里去。

萧蘅芜自己也还是一身一脸的血,孤零零站在院子里,茫然看着来往忙碌的人们一边惊疑一边碰撞推搡,抱团一处又排拒异己,只觉得大乱将至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原本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小绣娘,三年前在织造局一头撞上四殿下时,她根本没想过这么多,更从没想过,如今她会站在王府里。

但她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的变了。

她从来都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任人摆布,倘若想要反抗,便只能拿命去拼。就好像上一次,她拼命了,却害死了自己唯一剩下的亲人。

四殿下曾经骂过她,既然连死也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她原也曾以为,只要她敢拿命去拼,就真的可以无所畏惧,临到头来才发觉,她害怕的其实太多太多。

这世上真有撞不破的墙。

她从山野之间来到天子脚下,夹在这些皇亲国戚达官贵胄之中,就像一粒再卑贱低微不过的尘埃,无论她再如何挣扎,也依然被贱视。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捏死她,视而不见仿佛已是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结局。但她却已要被这密不透风的死寂溺毙了。

她看见苏哥八剌躲在远处的假山石后观望事态,看起来真就像个为主君焦心却又不敢靠近的下仆。

她几乎无法思考,想也没想就大步奔过去拖住这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苏哥八剌为难地掰开她的手。

“我还有别的要紧事,不能留在这里。接下来,我得靠自己了。你也只能靠自己了。”

她只能哀哀地望着苏哥八剌,像只陷入泥沼的孤雁。

那眼神太过凄凉,令人不忍。

苏哥八剌犹豫一瞬,轻叹一口气。

“我们草原上的狼群如果失去了头狼,立刻就会有新的头狼站出来,带领族群迁徙狩猎、抵御外敌,否则就算不被其他狼群吞并,也会被夺走领地,惨死于饥寒。失去头狼的狼群就像一盘散沙,是没有办法在草原上生存的。但若一匹狼想要成为新的头狼,它必须要先征服它的族群,证明自己,让狼群相信它有保护部族的能力和率领群狼资格。你们汉人也许有更好听的说法,但我觉得道理是一样的,你一定能懂。”

她说着安抚地反过来轻握了一下萧蘅芜的手。

干燥而温暖的掌心似有柔韧之力。

萧蘅芜呆呆攥着拳,瞳光一涨。

“你……难道就从来没有害怕过吗?”

她追着苏哥八剌就要跑开的背影,几乎忍不住要喊起来。

“怎么做都是错的,怎么努力也不会有回应,怎么拼命也看不见尽头,这种感觉不会让你觉得恐惧吗?”

苏哥八剌站下来,扭头看着她,却忽然笑了。

“我有啊。但我不会允许自己输给‘恐惧’。”

她回身伸手,轻柔地捧住萧蘅芜的脸,用指腹仔仔细细抹去她脸上半干的血渍。

“我还有想要保护的人,怎么能自己先倒下?你也一样。若不竭尽全力地战斗,从前流过的血和泪就全都白费了!你甘心吗?”

坚定话语一字字落在心里,就像她的眼神也望进她心里。

不错,她绝不会甘心的。

这么些年来,山崖也跳过了,追杀也逃过了,闯过禁,拿过刀,甚至还差一点就杀了人……支撑她遍体鳞伤也要咬牙站起来往上爬的,唯“不甘心”三个字。

不甘心任人宰割;

不甘心为人轻贱;

不甘心如草芥蝼蚁,在泥泞中挣扎得狼狈不堪……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地步,又如何能允许自己就这样倒下了?放弃了?

萧蘅芜怔怔抬手,触摸到脸颊残留的体温。

眼前的小公主已经幻影般地消失无踪了。

萧蘅芜愣了好一阵,猛然转过身,飞快向着北边寝殿走回去。

“让我进去。”她在正门前再一次如是要求。

“萧娘子——”侍女们拧眉堵着门,执意不肯挪开半步。

萧蘅芜昂着头,自迈进这郡王府起,头一回真正挺直了腰。

“出事的时候在殿下跟前护着的是我,如果当真‘人多手杂’了,该退下的也是你们。”

她也并未如何大喊大叫,但气势却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侍女们眼中现出震惊的犹豫,扭头望向身后年长些的女史和两位长史。

一丝犹豫松动,萧蘅芜已越过她们。

“别的我不懂,但这三年,侍奉殿下汤药起居的事我也都做过。跟前端碗送水的小事可以让我来,其余要事却还需要人张罗。”

她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嗓音里的颤抖,尽量让自己能把话说明白些。

“京卫的军爷们都还在门外站着,外间粗使的仆役全在伸着脖子张望,这边煎着药那边已经撞翻了三四盆热水……再这样下去,传到外人那儿还以为咱们郡王府上怎么了呢。殿下只是受了点惊吓才犯了旧疾,咱们不能自己先乱起来,反倒让有歹心的快活了。”

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在织造局拼死也要向二位殿下进言的那个孤勇少女,却再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小绣娘。至少这三年之中,她也看过,听过。

她努力让自己沉着冷静,描摹着高处模糊的模样,哑声继续开口:

“殿下今日出府还带了一个车夫,给了赏银,放了半日假,这人回来了没有?几时回来的?有没有向别人说起过殿下的行踪?都说给谁知道了?也得有人去查问。殿下身子不好,需要在后苑静养,那些做事不够精细的,还是先去西前厅候着为好,免得忙中出错反而添乱。”

女史和两位长史闻言默然对视,立刻明白了她话中所述的深意。

左长史往长史司,右长史往仪卫司,女史往承奉司,众近身婢女沿路守住寝殿与良医所,亲信侍人与万恕有麾下那几名卫军守住后苑各门,不许随意出入。不到一个时辰,女史与左长史折返,言已查明是那车夫酒后将殿下与萧娘子私行出城之事告诉了一名在府中洗马的下仆,而后又被这下仆上告给了承奉副。现长史司与仪卫司已将王府承奉二人,连同平日曾与之有往来关联的府中属官、仆役尽数禁于西前厅内,由右长史亲自监押,待上奏皇帝以后再奉旨发落。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乱事,从东厂盘查引发的“净街之乱”始,以安康郡王嘉钰的突然犯疾为转折点,留下了看似荒谬无状实则暗流汹涌的冗长回音。

世人只知东厂与四皇子在京畿戒严之时公然冲撞,鲜血透地,京卫指挥使亲自领人盯着刷到深夜才算是洗刷干净。京中为此净街数日,家家闭户,行市关张,百姓不得出行。许多怕事者更是把家中豢养的看门狗连同路过家门的野狗也都一并打杀了,京城大街小巷竟只闻鸡鸣,再无一声犬吠。

而鲜有人知的却是,安康郡王府上悄无声息的关门“肃清”,在四皇子殿下呕血病倒以后,郡王府中分别来自今上、万妃与靖王,且在三年之中各为其主各谋其政彼此提防多于合作的三路人马,竟飞快地拧成了一股,风驰电掣般联手将司礼监派至王府承奉司的内官小团伙镇压驱逐。

就好像一个预兆。是久为阉宦所困的诸方势力精诚默契雷霆还击的序幕。

万事俱备,唯待东风。

是夜深静时,四皇子嘉钰才在病榻上缓缓睁开眼,望住一张张喜极而泣的脸,良久,安静开口。

“萧娘留下。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余下事明日再说。”

他执意让众人退去,独留萧蘅芜一个在跟前侍奉。

萧蘅芜静静掩好门回身,一言不发便在他床前俯身跪下。

嘉钰额角还沾着冷汗,扭脸瞥了她一眼,无力叹息,“你做了什么需要跪着的事么?”

萧蘅芜几乎要把脸贴在地上,“殿下,蘅芜知错了,蘅芜不是有意要欺瞒殿下的。”

其实若她不说,嘉钰本没有打算主动提及。

二哥送来的那封信,他还没有拆看,但大多事在撞上陈世钦的那一刻他便已全都想明白了。

陈世钦离京,一定是去南直隶传旨的。而能够让陈督主如此重视,甚至不惜亲自远行南下,仅仅是疑心张思远的迟归要施压盯视,这理由是不足够的,只有父皇交给他的这一道圣旨足够分量,让他不敢假手于人,甚至是迫切地想要亲眼看到二哥接旨时的反应,才能让他甘愿出京这一趟。

那么这样的一份旨意对二哥一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极有可能,便是要将二哥从南直隶“贬”去其他地方。湖广这种抢也不一定能抢到的肥美之地是不可能了,多半是西北这种道路崎岖又困厄的地方。

但这是否真的是父皇的本意?

究竟是这样一册不可理喻的圣旨逼得二哥不得不决断自保,还是父皇其实另有深意已传达到二哥手中?比如,通过张思远。

张思远多耽搁了几日带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又赐给了谁?其实已经无需明言了。

但无论真相如何,在二哥返回北京以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真正决生死的时候,在那之后。

这些事,原本不该是二哥反过来命人送信告知与他。明明应该是他这个身在京中的人提前得知了,为二哥早做绸缪才对。

可他却直到今日之前都被蒙在鼓里。

他不知道,不仅仅是因为陈世钦特意瞒他,而是因为萧娘没有把在宫中所得知的一切完整地好好告诉他。

萧蘅芜提供给他的信息全都是散碎的,好像一种模糊的暗示,夹杂着各种无效的干扰,又往往缺失了至关键的那一块碎片。他只能自己费时拼凑,待终于接近真相,已然迟了一步。

这也许是因为萧娘依然有些别扭的小性子;或是因为她还不够圆熟敏锐,只能凭着野生的直觉在混沌中寻觅,难免遗漏错判;又或者是因为他对她的不够倚信影响了他的母亲,还有他身边的其他人,故此给了她太多难以跨越的艰难阻碍……但无论是怎样,也都不甚重要了。

他已经错过了绝佳的战机。

假如父皇是有意抛饵设局,将陈世钦引出京城,那么陈世钦不在京中的这几天,原本该是他们为二哥还朝布局京中的最佳时机——直白来说,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该换人来坐了。

可他什么也不知道,白白错失良机,还正撞上回京的陈督主,闹出这种啼笑皆非的乱子。

父皇这会儿多半正气得在心里大骂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愚蠢驽钝,不堪重托。

白日里他眼睁睁看着陈世钦逼死黄龙,直觉得一颗心凉得透透的。没人懂他在想什么。连舅舅也不懂。在旁人看来,黄龙不过就是一条狗罢了,他有什么必要为一条狗弄得如此狼狈?只有他自己明白,那一刻心里究竟是何等惨烈绝望滋味。

他连黄龙都保不住。

他甚至连二哥的狗都保不住,又何谈为二哥守住归来的那两道门?

他怕是差一点就要害二哥为他的愚不可及死无葬身之地了。

但这首先是他的过错,是他没有御人之能。

这三年来,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处在什么样的境地,却连一个萧蘅芜也不能牢牢掌握,更别提郡王府里的种种交缠角力。

二哥人不在京中,靖王府三司七所的属官与一众仆婢却仍不惊不乱,即便每日都被东厂番役盯得死死的,也依然如同家人一般留守王府,三年来金汤一般,任东厂如何围堵也无从下口——直到今天,因为他害死了黄龙。

二哥还有童前、玉青那样的忠勇,有那三十舍命效忠的卫军兄弟,无论北上南下,都是万死不辞。

二哥北出关外,就能一战立威,将北疆军心收得服服帖帖,南下浙直,连胡敬诚这种老狐狸也毅然倒戈相投。

至于二哥心心念念“拣尽寒枝”的那一个则更是不用提了。

哪怕是阿崔,纵然他再不爽,再如何瞧不起这位“崔夫人”,她的言行作为,待二哥的忠诚之心,那也是他拿捏不住的。

连他自己的郡王府都一团乱麻,他又还能拿捏得住谁?当真都只是仗着身份就刁蛮任性恃宠而骄罢了。

他总自认为二哥倾尽心血,付出良多,二哥却始终回避他一腔真情,不肯给他回应,觉得委屈至极。事实却是二哥这么多年来把他保护得太好,让他任性,让他娇纵,才把他养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到了关键时刻,便愈发显出他孱弱无力。

他和二哥当真差得太远。

而这样的他,莫说成为二哥可以倚信的手足,能不拖后腿都已很好了,根本没有可能跟上二哥的步伐。

他又凭什么奢望二哥身边能有他的位置?

所幸现在还不算晚。

父皇一定已经给他铺好了路。

胜负未定,他还没有输得彻底。

至少他如今已摆脱了陈世钦布下的眼线,接下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而他若想一击制胜,便再不可犯错。

他只有比二哥做得更多,更好。

二哥能做到的,他也要做得到。哪怕是二哥做不到的,他也要做得到。

不如此,他之于二哥而言,始终都只是个多余的负累。

嘉钰默然靠在榻上,长久的死寂使他看起来愈发像是个冰雕玉凿的人儿,容颜完美,却丝毫没有温度。

那模样要把萧蘅芜吓坏了,几乎就要起身去试他的鼻息。

嘉钰却遽然牙关一松,掩面喟然。

“你没有错。是我还不够好。”

萧蘅芜怔怔望着他,仿佛一时之间不能明白,许久才再次垂头俯伏下去。

“殿下是好人。殿下救了我的性命。我却辜负了殿下的托付……”

她的嗓音沙哑,带一点淡淡哀婉。

她竟还说他是个好人。

都不知上一个说他是好人的眨眼就险些死了。

嘉钰险些失笑出声。

心底漫上眼前的寒意几乎要连他自己也冻结了。他扭脸看着她,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嗤声。

“其实在苏州的时候,我让你走,就没想过你还能活着回来。我是说真的。”

其实并没有什么期望中的回答。

他垂目看着匍匐地上的女子,望见她缓缓直起身,听见她嗓音里的强压不住的颤抖。

“可我还是活着回来了啊。殿下只是做了非做不可的事罢了。就算那时殿下不要我走,我又能如何呢?”

她果然就像一棵被狂风压倒的草,野火也不能焚尽,始终都会顽强地再抬起头。

“你不觉得我骗了你,利用你?”嘉钰神色模糊地微挑眉梢。

萧蘅芜用力摇头。白日混乱中摇摇欲坠的发髻没能来得及重新梳理,青丝被湿冷汗水贴在额角眉梢,却显得她的眼睛愈发黑白分明。

“如若殿下需要用我,就请殿下尽情地用我好了。我做殿下的棋子也好,剑也好,难道会比一个被阉党威逼利用之后灭口抛尸在乱葬岗的小小绣娘更不堪吗?”

苍白面颊染着激烈的血色,胸口的起伏吞没了肩头指尖的细微战栗,但她咬牙仰着脸,一瞬不瞬望住他,终于将腰身挺得笔直。

嘉钰好一阵恍惚出神。

“可你想要什么呢?”他怔怔想了许久,低声问她:“我能给你什么,换你如此待我?”

萧蘅芜明显愣了一瞬,似从未想过会被如是问。

从前不曾有人在乎,她原也以为不会有人在乎,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是荣华富贵?

还是极尽宠爱?

细细想来,好像都不是。

在她几乎绝望以为再无生路时,四殿下给了她容身之地,将她留在身边,保住了她。她当然是感激的。她甚至一度恍惚,以为那是倾慕,是女子对救她性命、照护她周全的英雄的眷恋。

四殿下身上仿佛有光,并不如何明亮纯白,却灼目惊心,莫名吸引着她,叫她觉得熟悉,更无法挪开视线。

可那当真是爱恋么?是心悦一人的贪与妄、嗔与痴么?

想来想去,她觉得不是。

她也曾经静静站在角落,亲眼看见四殿下将那般滚烫浓烈的视线焦灼于另一人身上。那种宁为一人舍弃万物的孤绝,是不一样的。她觉得是不一样的。而她所想的,从最初时在织造局被卢世全挑中起,心中那唯一如魔魇侵蚀,不断啃咬她,令她惊惧如弱小野兽的念头,只是过往苦难的痛彻骨髓,是对未知前路的恐惧。

她确实已不再怕死了。可她却那样想要活下去,好好得活下去。

萧蘅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泪水不断从大睁着的眼睛里涌落,来不及抹去就滑入口中,苦涩无边。

嘉钰长久沉默地看着她,看她从痛哭失声到眼泪干涸,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她终于停止抽泣。

“站起来。”他静静向她伸出一只手,双瞳一如平湖,“过来。靠我近一些。”

萧蘅芜犹豫一瞬,还是摇晃着站起来。

跪了太久的双腿酸麻得几乎毫无知觉,不听使唤得打着颤,她腿软得险些摔倒在他身上,慌乱中仓促抓住了垂落的纱帐,却又不敢放肆坐下。

她的身上还染着白天溅上的血渍,令她紧张又尴尬,只能紧紧攥着一团已然凝固成乌色的血迹垂下眼。

但嘉钰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本不大,却还是拽得她一个踉跄,到底跌坐在床榻的边缘。

“这个香囊,你有打开它看过么?”嘉钰取出万贵妃送来的那只香囊,递到她面前。

萧蘅芜略略怔神,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这意思便算是“没有”了。

“你现在打开它。”

嘉钰平静将香囊塞进她手里。

这香囊的手感十分柔软,并不像装入了晒干后的草药的模样,却鼓鼓囊囊的,想来是装了别的什么东西。

萧蘅芜呆愣握着香囊,好一阵才恍然明白过来。

“有些事情,母亲不告诉你,并不是因为母亲不信你,而是因为我没有信你。但母亲还是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到了你的手里。”

四殿下的声音犹在耳边,不轻不重,不疾不徐,虽然有许多疲倦嘶哑,却字字坚定。

但她却已全无心思听了。

脑海里像是油彩反倒,溶在水里,一片斑斓混杂。

四殿下的声音近在耳畔,又似遥不可及。

“我从前不信你,是我的错。过去做错的,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犯。但你要跟着我,不止要做我的棋子与剑,还要做我的眼睛、耳朵、嘴……”

他的手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眉眼,耳廓,唇角……如风,如羽,如摄魂的妖物。

“殿下——”她终于吓得惊呼,颤抖,像一尾被鸢鹰抓上悬崖的鱼。

他却遽然用指尖按住她微微干裂的唇,不许她发出声响。

“你的全部都必须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你必须对我坦白,我不允许你有任何掩藏。”

他堪堪盯视着她,直看进灵魂深处,看见她。

萧蘅芜觉得喘不上气。

双手战栗摸索许久,才终于勉强解开腰侧的第一根系带。

她紧紧闭起双眼,一件一件缓慢地剥下身上衣物,染血的,无暇的,仿佛剥下一层又一层鳞甲。

而终于坦诚面前的,是从山巅悬崖一跃而下之时,人生求索挣扎以后,密布交缠的柔软与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