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二十四、父子君臣

跟着嘉钰入宫的时候,苏哥八剌一直是抗拒的。

直至嘉钰将她的事说出来,她才赫然明白,其实这一趟嘉钰只是需要她做一个借口,除此以外她并没有别的存在意义。

汉人的皇帝来承乾宫时,万贵妃措手不及,便将她藏身于屏风后。她便躲在这屏风后,字字句句听得真切。

她愈发觉得她不太懂汉人。

明明是父子,为何却需要如此用尽心机?

明明是夫妻,为何却有恁多冷漠隔阂?

她的哥哥也常常会训斥她,嫌弃她只是个女人,没资格参与男人们的对话与大事。

她从来是不服的。

女人又如何?

女人一样纵马驰骋弯弓射雕,女人也可以用智计将他们这些自诩威武的汉子降服。

想想满都海夫人是何等聪慧武勇,牙巴忽都鲁姐姐也是骄傲高贵,如果没有她们的帮助,又哪能有哥哥一统草原的伟大功绩?

于是她就会和哥哥顶撞。倘若哥哥让她不痛快,她也不会让哥哥痛快,总会叫他灰溜溜低下头来或者青着脸“哇哇”大叫着走开。

但她的哥哥大多时候也就是说说罢了,只是嘴上硬要占个便宜充面子。哥哥其实是十分疼爱她的。虽然这种疼爱,未必是她所想要,但这也丝毫也不妨碍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

可她看见汉人皇帝的这两位夫人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甚至连哭泣也不敢发出声音。

太屈辱了。

这种事若要搁在她的身上,简直不可想象。

嘉绶是唯一一个想过要将母亲扶起来的。这下意识的举动忽然叫苏哥八剌对这个不太正眼打量的少年心生好感。

她穿过屏风的缝隙仔细看那个正抱着母亲的少年。

和她见惯的雄壮勇士相比,嘉绶真的就如她的兄长所说“弱得跟鸡一样”。他的模样甚至都还没完全长开呢,浓眉大眼,脸颊肉嘟嘟的,一咧嘴露出两颗稚嫩的虎牙。

他显然不是他的兄弟们之中最聪明的那一个,也不是最勇猛的那一个,连眉眼也不是最拔尖的,还常常手足无措应对不暇闹出许多笑话。可他的身上却另有一种温暖的光,干净且纯粹,让人不忍苛责。

这就是她将要联姻的对象吗?

对蒙人来说,妻子扶助年少的丈夫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何况他们的年岁其实差不多大。

也许再过几年,等他真正长大,他也会变成一个强壮英俊的男人。

只是,在此之前她还从来没有细细深思过这件事。

不像其他一些蒙族姑娘,苏哥八剌并不排斥嫁给一个汉人。

少女朦胧悸动时,她也曾默默思慕过一个汉人的男子,在她充满爱恋的眼中,他俊美,坚韧,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可那个人却对她说:你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心里早已有了另一个人。

她曾经一度以为所谓“另有所属”,不过是“不喜欢”的托词。可当她跟着他一起离开草原,来到陌生的中土,终于亲眼见到那个被他放在心上“只此唯一”的人时,她才豁然开朗。

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得到了应得的解释,看似不合理,却又严丝合缝。

奇怪的是,她好像也并没有如何痛苦煎熬百般纠结,而是十分平静地就接受了。

缘分这种东西,真的很玄妙,强求不得。

他很好,他所爱的人也很好,那就很好。

思绪骤然飘得远了,苏哥八剌稍稍收回视线,又看了一眼嘉绶。

这个少年也在默默喜欢着她,总会用热切的目光望着她。那目光总微妙地让她有一丝丝愧疚不安,好像什么无法回应的期待,让她只想飞快逃开。

可她是要嫁给他的。

她真的做得到吗……?

苏哥八剌略有不安地垂下眼,下意识在屏风后攥紧了双拳。

她听见汉人的皇帝发话。

“那个鞑靼小公主呢?把她叫出来。”

“陛下……”万贵妃似乎十分犹豫害怕,只拿眼望着她所容身的那面屏风,却不敢说出她的所在。

皇帝顺着万贵妃的视线,了然看一眼那张屏风,“出来吧,不要躲了。”

她原本也并没有想躲藏在这里。

苏哥八剌径直推动一扇屏风,转出来。

那是一个何等不可方物的姑娘,虽然为了掩人耳目还穿着普通宫女的青色衣裙,却仍掩不住四射的光芒。

但她昂着头站在圣朝的皇帝面前,真像一匹骄傲的白鹿,丝毫也没有跪地叩拜的意思。

嘉绶的眼睛顿时亮起来,显然极想上前一把抓住她,却又不敢,只得眼巴巴望着父亲。

皇帝看着这个高傲的鞑靼少女,再看看自己还跪了一地的儿子和妃子,忽然觉得无比刺眼。

“你们也都起来。赐座。”他沉着脸如是唤了一声。

嘉绶简直如喜从天降,连忙扶着母亲刘妃起身,又顺手扶了万贵妃,还没忘记捶捶自己已然跪得发麻的膝盖。

宫人们送来了软凳。

嘉绶原本还想蹭到苏哥八剌身边去,结果被父皇清着嗓子狠狠瞪了一眼,只好作罢。

皇帝又一次仔细打量苏哥八剌。

或许是久居草原的缘故,与宫中养尊处优的天朝贵女命妇相比,这个蒙族少女皮肤并不算白皙柔嫩,但眉眼却十分明艳,有着别于娇媚的甜美,柔情之外的大气。

皇帝从前只听说鞑靼人袭扰边境抢夺汉女,便认为鞑靼人都是野蛮原始的,从没想过草原上也有这样美丽的花朵。

他也听张思远说过那日力战倭寇时这位鞑靼小公主的辉煌战绩。这样的女子,如若她并非自愿,七郎恐怕降她不住。

皇帝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见嘉绶正像只瞅见肉骨头却又不能靠近的狗一样,整个身子都紧绷在凳子上,浑身上下散发着焦躁的气息。

真是当年浑浑噩噩的毛小子一朝长大了,知道想媳妇儿了,就这么按捺不住。没个样子。

皇帝不由皱起眉,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问苏哥八剌:“你愿不愿意嫁给朕的七郎,使两国结成姻亲之好?”

无论作为皇帝还是作为父亲,他其实都是真心想要知道这个答案的。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自然不能像蛮夷边国那般勉强一个女子献身联姻。他当然更希望嘉绶这个孩子能得良配两情相悦。

但在苏哥八剌听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方才在屏风后,苏哥八剌看见这位汉人的皇帝喜怒无常且对自己的夫人十分粗暴无礼,心中已存了许多不满。她只觉得这位汉人的皇帝是在装腔作势,其实并不真的在乎她心里是如何想的。

既然不在乎,又何必要问呢。

她也并不想讨好他。

“您如果问我自己此刻的真心,我当然是不愿意的。我对您的儿子,并没有想要结成夫妻的爱恋之心。”

她扬起脸,坦然地如是回答。

皇帝闻言眉头愈发拧得紧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盯住她不放。

倒是嘉绶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整个人迅速萎靡下来,缩成委屈的一团。

那模样简直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幼犬,随时都要“呜呜”地哭出来。

苏哥八剌瞧在眼里,也不知为什么,忽然一阵不忍心。

她的本意,并不是想伤害这个单纯可爱的少年。

何况,她已经回不去了。她是必须要嫁给他的。

苏哥八剌惆怅轻呼出一口气,略垂下眼帘,接道:“但如果这段婚姻能够使两国不再互相杀伐征战,可以使两国的子民和睦相处休养生息,那么我心甘情愿。我愿意嫁给您的儿子,做这一根维系和平的纽带,这也是真心。”

“你愿意把你的终身当作一场交易?”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怀疑。

“现在也许是。但如果您的儿子能够征服我的心,将来就不再是了。”苏哥八剌傲然扬眉,迎着皇帝审度的目光,近乎挑衅地反问:“您难道对您的儿子没有信心吗?”

皇帝略眯着眼打量这眼眸明丽的少女,静了一瞬,继而抚掌大笑。

“七郎,你听听。刘妃你也听听。”

他转而看向刘妃和嘉绶,意味深长。

嘉绶整张脸憋得通红,眼睛都要发直了。

刘妃则什么也不敢说,颇有些尴尬地微笑了一下。

苏哥八剌看着嘉绶红得发亮的脸,继续开口:“在我们草原上,威猛的勇士会去狩猎最珍惜的野兽,将兽骨和兽皮献给他心仪的姑娘,作为订立婚约的信物。”

皇帝点头道:“我们汉人也有三书六聘奠雁之礼。”

“我可以不要七皇子的聘礼,但我能不能向您请求一件事呢?”苏哥八剌当即果断接道。

“现今,因为战乱,两国是严禁通商的。但每年仍然有许多汉人的商队会冒死闯禁,来和我们蒙人做买卖,用钱粮茶叶换取马匹。如果我嫁给了您的儿子,能不能请求您撤销禁令,允许两国边境的商贸呢?这样您的子民就不必再遮遮掩掩,可以光明正大的将蚕丝、茶叶、瓷器等等只有中国才有的东西行商贩卖到北边和更遥远的地方,而我们的牧民也可以将草原上的骏马、羊毛、奶茶奶糕卖到中原来,甚至可以学习中国的文化。”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她其实从来就没有想过索取什么聘礼,她的志愿要高远太多。

皇帝震惊地望着这个少女。

她的年纪看起来比他最小的儿子还要小上一点,但她所想的事,所说出的话,嘉绶已经拍马难追了。

但开放通商是大事,必须要内阁共议才可以做决定,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随便许诺她。

“你兄长提出的全部要求里,没有这一条。”皇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

“这是我的要求。”

苏哥八剌半点也不心虚,依旧昂首挺胸。

“我的兄长是一统草原的大汗,您的儿子战胜了他,他虽然认输,但永远也不会服输。所以他向您索要粮食、钱财、珍宝,想以此挽回些颜面。一旦将来,他喘过这一口气,就会再次扬起旌旗,再战胜负。哥哥认为战争是男人的荣耀和功勋。但我不这样认为。我希望不止在我有生之年,而是世世代代,我们永远都不用再打仗。让我们的子民可以睦邻友好,善待彼此,一起过上更好的生活。”

说这些时,她的眼中闪耀着灼灼光辉,就仿佛已经看见了美好的愿景。那神情使得她整个人都似在发光。

皇帝再一次细细打量苏哥八剌。

“这些是谁教你的?朕也和鞑靼人打了很多年的交道了,你们鞑靼人信奉的是狼吃羊。狼不会想和‘两脚羊’做朋友,今年不赶尽杀绝也只是怕明年没得吃罢了。”他忽然问她。

苏哥八剌微微一愣。

其实,也谈不上刻意教授。

只是那时候,她常常和甄大哥聊起这些,聊起她的无法开解的困惑和模糊懵懂的期望,甄大哥便会告诉她,有一条路,一定能为万世开太平。那是她梦想中的故乡。

这或许,就算是言传身教吧。

但汉人的皇帝为什么忽然问起呢?

这个人,杀死了甄大哥所有的家人,她知道的。

那么她能不能够把甄大哥的事情都告诉他?如果她说了,会对甄大哥不利吗?

苏哥八剌沉思一瞬,“这个人的名字,陛下恐怕不会太想听到。”

“是甄贤。”

皇帝一脸的毫不意外。

“甄贤在你们那儿的时候,都做些什么?”他又继续追问她。

苏哥八剌眸光闪烁,微微撇嘴,“也没有做什么,我哥哥总是骂他,嫌他不识时务,‘苏武牧羊’。”

皇帝再问:“他为什么要教你这些东西?”

苏哥八剌想了想,“因为甄大哥他说,希望我哥哥能够‘永不南下’。”

这个小姑娘何其聪明心细。

她在保护甄贤。

皇帝忽然觉得好奇。

他对甄贤的印象,还只停留在当年,金銮殿上,钦点探花的那个俊秀少年。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能耐,竟能这么轻而易举收服人心?

不仅是嘉斐,还有蒙元的公主,甚至连嘉绶也对他夸赞不停一口一个“甄先生”。

然而仔细想来,毕竟是蕴礼的儿子啊,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又或者该说,不愧是蕴礼的儿子吧……

心头骤起惆怅,皇帝神色凝重,缓声叹息。

“‘永不南下’。你觉得可能吗?”

苏哥八剌静思一瞬,反问:“人都不可能长生不死,但您会因此而不想努力活下去吗?”

她说得没错,是人总会有渴望,总不可能完全断绝执念,想让一个活人彻底理智,绝不去做明知不可能之事,本身即使不可能。

相反,有些时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绝勇。

皇帝刹那苦笑。

他忽然明白嘉钰冒险把苏哥八剌带进宫中的真正企图。

若非嘉钰安排,他可能根本不会有兴趣特意召见这个草原献来的联姻工具,自然也就无从得知她是何等的聪慧勇敢又端方美丽。

嘉钰是在以这种方式,逼迫他去正视,去承认,也许在表面看来嘉斐着实时不时就会做一些在他看来十分出格、失控,甚至根本不该做的事。但嘉斐始终还是有分寸有考虑的,尤其不会当真去伤害自己的兄弟。

何况他也能看见嘉绶眼中的温度。

那是少年思慕一往情深的眼神。

嘉绶是那么喜爱这个姑娘。

这几个孩子虽然给他惹出太多意外,甚至是麻烦,却也有许多惊喜。

他们真的都已经长大了,开始想要挣脱束缚,一鸣惊人。

这种感觉太复杂了,欣喜夹杂着忧虑,难以言表。

但也许他是可以期待的,这个草原来的姑娘,或许会给嘉绶带来完全不同的改变。

“朕知道你们鞑靼的海都满夫人,听说她曾经将你的兄长装在箭袋里,带着他征战草原,助他诛杀仇人踏平诸部,辅佐夫君成就了一番伟业,是威名赫赫的贤后。朕希望你,有她的风范。”

皇帝深深看了苏哥八剌和嘉绶一眼。

当然这一番话,他是特意留在支开嘉钰以后才说的。

此时深宫,风云暗涌,而彼处的北镇抚司诏狱中,甄贤也正愁得拧眉不舒。

倒不是被人亏待。

亦不是担忧前途未卜。

而是靖王殿下……实在让他有点吃不消。

并不是靖王殿下和李御医讨药的那档子事。

虽然当事时,十分不乐于让人围观私事的甄贤着实很受了一记惊吓,事后也难免嗔怨几句,但心里还是清楚的,靖王殿下只是故意做戏给陈世钦的耳目看罢了,并不是当真要这么不分时间场合轻重地折腾他。

靖王殿下也就是把靖王府的厨子全一起搬到了北镇抚司罢了。

一日三餐,精烹细煮。镇抚司上下都跟着沾光,开心得上职都比往常积极了百十倍,恨不得不然靖王爷这辈子就别回王府了。

王爷说,他太瘦了,得补补,于是填鸭一样按着他吃,撑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圆了几圈,每天按着肚子动换不能。

这架势,哪里是养伤,要不是因为他脑子还没被撑坏,多半要怀疑自己是在养胎。

王爷还威逼利诱百般哄骗地企图劝他喝鸡汤,且还一定要亲自喂他。

但他多年茹素,实在闻见半点荤腥味就难过想吐,每每汤碗还没送到嘴边,就先捂着嘴作呕去了。场面总是相当微妙。

每天来问诊的李御医,表情也总是相当微妙。

甄贤实在有点伤脑经。也不是害怕什么闲言碎语,而是他真的……实在吃不下了。

可无论他怎么跟嘉斐说,嘉斐就是不信,若他说得急了,就拿些“你看你瘦的,不多吃点长点肉摸着都硌手”之类的浑话来堵他的嘴,气得他实在没法说了。

然而一丝贪恋,却还是藤蔓般在心底悄然攀爬。

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久一点……该多好。

甄贤觉得他大约是疯魔了,才会生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可笑念头。

是九天的雄鹰、瀚海的苍龙,就不该屈居樊笼困于浅池。靖王殿下不是也不能做一个悠闲度日现世安稳的人。

诏狱一方狭小空间近乎与世隔绝,他于是总忍不住回忆起往事,忆起那些两小无猜无忧无虑的前尘。

太过念旧,是脆弱松懈的征兆,不好。也许只是因为受了伤,历经生死,才让他感慨丛生。

但有时候,甄贤便是会忍不住想,假如当年他的家人不曾蒙难,他不曾被迫流徙岭南,他和殿下能不能永远留在天真烂漫的那一刻?

答案必然是不能。

理智是一把淬毒的刀,锋利地切碎所有幻念,毒入骨,妄难绝。

甄贤不由蹙眉,看嘉斐坐在他身边仔仔细细亲手剥一颗鲜嫩多汁的橘子,一面忧心一会儿殿下又要把这橘子塞进他嘴里,一面又挪不开视线。

那是一双挥斥天下的手,如今竟然在给他剥橘子。

“殿下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甄贤不忍一声长叹。

“急什么?有什么好急的。”嘉斐一边把上好的吴盐撒在橘瓣上,眼也不抬地问。

这问话堵得甄贤好一阵无语凝噎。

殿下比少时从容太多了,既然做了选择,想来该是早有准备。

这分明是好事。反而是他,年纪越长,越不能稳重把持,心魔疯长。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心里始终被不安笼罩着。

那忧愁中有一点茫然的眼神望得嘉斐一阵失笑,果然将盐滋好的橘子塞进他嘴里,柔声哄慰。

“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橘肉绵软,汁液丰盛。

甄贤含着那一瓣橘子,无言地望着嘉斐,唇上沾染的些许橘汁微微泛着一抹亮色。

嘉斐回看他片刻,目光在这欲滴唇色间流连,忽然就倾身凑过去,浅浅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唇齿间残留的汁水清甜中隐隐一丝微酸。

甄贤浑身一颤,瞳中几乎溢出一汪清泉,下意识要往后退缩。

但嘉斐已牢牢将他抓住了。

他把他推在软榻上,小心避开伤口,缠着他唇齿厮磨,由浅及深。

自甄贤重伤以来,两人已有许多时日不曾亲昵相触,如今浅尝辄止,难免情不自禁。

甄贤眼眶湿热,晕乎乎推拒了两下,但根本推不动,又无处可逃,只得顺着嘉斐的力道渐渐放松下来。

他闭着眼。

黑暗之中,仿佛天地间只余下他们两个,可以抛开一切枷锁禁锢,只单纯感受每一存融入发肤的彼此。

他正神迷心荡,嘉斐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继而直起身。

“四郎,你怎么来了?”

甄贤闻声一惊,下意识睁眼望去就看见嘉钰正静静靠在门口,都不知已在那儿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简直无地自容。

甄贤臊得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连忙扯了一把自己凌乱的衣衫,却发现自己根本是敞着怀的,腰带早不知去了哪里。

嘉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随手牵了条薄丝被过来把甄贤盖住,又理了理自己前襟,嗔道:“过来了怎么也不言语?还是走路没半点声音。”

“二哥是不想瞧见我?”

嘉钰挑起眉,“嗤”得笑了一声。

“枉我还替你担惊受怕。既然靖王殿下在这儿过得挺滋润的,那做弟弟的就不打搅哥哥的雅兴了。”

他转身一甩袖子就要走。

“嘉钰回来!”嘉斐连忙喊住他,“父皇有旨意?”

“我是你弟弟,又不是传旨的宦官。”嘉钰沉着脸,刻意把“我是你弟弟”这句咬得特别重。

“父皇要召见了?这么快?”嘉斐怔了一瞬,有点难以相信。

他原本以为父皇这气没个大半年是消不了的。

“嫌快你别去。”嘉钰撅起嘴,眼神闪烁,又愤愤补了一句,“王爷都乐不思蜀了,谁还管得了你啊。”

这心酸怨气已然快要突破天际了。

嘉斐一阵无奈,只得上前去拉住他,哭笑不得地安抚。

“二哥知道你委屈受累了。”

你才不知道。若是当真知道,比不知道更可恶。

嘉钰死死咬着唇,瞪了嘉斐一眼,甩手推开他,厌道:“赶紧更衣准备。我先出去了。”

甄贤觉得尴尬至极。

四皇子嘉钰特别讨厌他,这一点,就算他是个傻子也能察觉得出来。

至于原因,他隐约也有所察觉。

他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四殿下是二殿下的亲弟弟,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他大概应该假作什么也不知道才是最合适的。

他并不想伤害四殿下,不想伤害任何人。

可无论是苏哥八剌也好,还是四殿下也好,他可能已经无可避免地伤害了。

甄贤怔怔靠在车里。

嘉斐正坐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时不时指着窗外街市,说起当年旧事。

而嘉钰就坐在他们对面,阴沉沉地盯着他看。

那眼神毫不遮掩,就像戒备什么危险至极的仇敌。

这气氛太煎熬。

多年以后,初回京城,竟是如此光景。

甄贤简直不知嘉斐是如何才能做到如此气定神闲视而不见。

一路上,嘉钰一句话也没说。

只有在车入内城的时候,他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一会儿见着父皇,不必要说的话,请你一个字也不要说。”

话音未落,嘉斐已斥了他一声:“四郎。”

嘉钰只当没听见,仍死死盯着甄贤,“我知道你有许多不得了的道理。但这世上有很多事,讲理是不管用的。你不替自己想,至少替二哥多想想。”

“四郎,不许胡说!”嘉斐眉头紧锁,眼看就要发作。

嘉钰却硬着脖子,一脸的不肯服软

甄贤慌忙按住嘉斐。

根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无言。

他当然没有那么傻,不该在御前说的话,自然不会乱说。四殿下本不用特意叮嘱。

然而,当甄贤当真再见到当今天子本人时,他才明白嘉钰为何多此一句。

皇帝已经决意要杀陆澜。

再走进这皇宫内苑的一瞬间,甄贤忽然觉得头晕。

许多往昔就像打开了闸门,飞快地涌出来,在脑海中倾泻而下。

他忽然有些瑟缩,竟无法面对。

嘉斐立刻在身旁扶住他。

待到了承乾宫,诸命妇女眷早已回避,张思远、曹阁老也早已到了。

还有陈世钦。

甄贤有伤未愈,皇帝还特意免了他行礼,赐他软座,也没有特意询问什么,就与张思远、曹阁老和陈世钦开始议事,让他和三位皇子一起从旁听着。

眼前物是人亦是,甄贤茫茫然听着他们说话,一时间竟有种剥离的错觉。

然后他听见皇帝问起陆澜,听见众口一词,将种种贿赂贪渎通倭害民之事尽数推在陆澜一人头上。

一瞬恍惚,错以为不在人世。

陆澜有罪,甄贤丝毫也不否认这一点。

可难道只陆澜一人有罪么?

就算陈世钦暂时动不得,卢世全呢?

没有江南织造局的授意索取,仅凭陆澜区区一介民间商贾,能成什么事?

这是替罪。

是杀商贾之富济国库之贫。

皇帝果然还不打算动陈世钦。

甄贤静静看着在场众人。

除却陈世钦之外,他对曹阁老的印象也很是稀薄了,而今一观,更完全像是个陌生人。

于这些达官贵人而言,陆澜只是一个工具,而不是一条性命。

无怪陆澜要那样迂回地求他替自己保命。

只可惜,这条命,他甄贤恐怕没有能力保。

但即便无能,他也无法忍视。

甄贤原本是想说话的。

嘉斐却抢先他一步开了口。

“父皇,倘若陆澜愿意将其家产尽数捐出,此人能不能免死?”

话一出口,嘉钰的脸便彻底黑下来了。

二哥竟然为了甄贤,自己主动把这烫手山芋接过来。他可真是枉做小人。

而其余诸人,除却云山雾罩中的嘉绶,神情也都十分复杂。

皇帝的脸色亦不太好,但还是克制的,沉声问嘉斐:“为何这么说?”

嘉斐沉着应道:“陆家三代官商,号称首富,若就这么杀了,只怕将来没有商贾再敢为朝廷做事了。何况,儿臣在苏州时,这陆澜已有许多悔改之心,也颇做了些悔改之事,不如留他一条性命,以示父皇仁厚宽宏。”

他说得不卑不亢,侃侃而谈也未尝没有道理。

甄贤在一旁听着,一阵心潮涌动。

他知道殿下是为了不让他开这个口,所以才替他开了口。

虽然他并没有向殿下为陆澜求告,也并不打算如是说。

自从得知陆澜有通倭情事以后,他便已决意,他不能一念姑息。纵然他曾答应过陆澜,会尽力保其性命,也不能够。

他可以失信于陆澜,所损失的不过是他甄贤一人的德行。可他若执意为陆澜辩解开脱,成全的是他的自我满足,折损的却是前线将士的血和浙江百姓的泪。

陆澜若死,其罪不冤。

冤的是只死陆澜,而任由陆澜身后的元凶继续逍遥法外。

但无论如何,对嘉斐的这份心意,甄贤是感激的。

他只是觉得悲哀至极。

皇帝什么也没有问他们,是皇帝早已什么都知道了,也有了决断。

可杀掉一个陆澜,就足以平息浙江滔天的民怨吗?就足以填补国库经年的亏空吗?

杀掉一个陆澜,还会有赵澜、李澜前仆后继,根本毫无意义。

何况,要陆澜此人死,又何须朝廷来杀呢。

皇帝真正非杀陆澜不可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叫陈世钦安心罢。

他果然听见皇帝沉声宣判:“你不杀他,朕不杀他,也有人会杀他,他还是活不了。通倭叛国之罪,不可免。”

甄贤不忍长叹一声。

他侧目看见嘉钰死死瞪着他。

那表情便是在说:不要多嘴多事。

甄贤只好把视线挪开,垂了头。

他自然不能牵累嘉斐。

皇帝与众人议罢,便将人都遣散,又命三个儿子去殿外等候,独独对甄贤一个没有发话。

每一个人退下去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了甄贤一眼。

包括陈世钦。

那些眼神让甄贤陡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尤其是陈世钦。

就像是在看什么漏网的猎物。或是一个原本该已经死掉的人。

嘉斐原本想留下,仍被皇帝执意撵出去了,只得也深深望他一眼。

诺大宫殿骤然空旷无比,寒气上升,不觉让甄贤指尖发冷。

皇帝在看着他,神情仿佛凝重,又似十分遥远,难以猜透,难以描绘。

迈进这承乾宫时的第一眼,甄贤是吃惊的。

他觉得皇帝陛下老了许多。

印象中健硕的君王已有了许多明显的银发和皱纹。

那么陛下眼中的他又如何呢?由少年到青年,想必更是巨变罢。

但甄贤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一刻的皇帝眼中所看见的,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他的父亲甄蕴礼。

当二十余岁的甄贤走进承乾宫的那一刻,皇帝的内心是震惊到近乎崩溃的。

太像了。

若说当年幼小的孩童、十余岁上的少年都还不甚明显,而今已然长成的青年甄贤已完全继承了父亲甄蕴礼的轮廓。当然也有他母亲的影子,使得甄贤的眉目比之父亲显得柔和了几分。但仍然是像极了。

这种感觉,俨然是看见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再一次睁开了眼,又站在自己面前。

而同样的震惊,也浮现在陈世钦的眼中。

皇帝当即都紧紧抓住了座椅的扶手,直抓得自己十指生疼。

他这一生杀过的人早已数不过来了,有该杀的,也有冤杀的。但即便是冤杀的,大多他也都已经忘记了。唯有甄蕴礼,他不能忘,也不愿意忘。

他亲手杀了他此生唯一的、可以称为“挚友”的人。

天子是没有朋友的,只有臣下。

但甄蕴礼不一样。

甄蕴礼是他老师的儿子,是他自少时上学起的侍读,后来又被他死乞白赖地硬要求着做了他的户部尚书。

年轻妄为的时候,他从来只负责花钱,根本不上心钱这东西都是怎么来的,好像国库就是自己会生钱。

甄蕴礼帮他管着户部,每每算账算得吐血,恨不得一颗铜子掰成三颗用,终于忍无可忍抄起当年的账册追着他从景山底下一直骂到景山顶上,什么“铺张浪费”、“骄奢淫逸”、“祸国殃民”、“上梁不正下梁歪”……怎么难听赶着怎么来。

当时他为了“逃命”,索性爬上了一棵柏树。

甄蕴礼就堵在树底下仰着脸继续骂他,足足骂了一个时辰也没带停,俨然已经骂出了一篇《离骚》,好容易终于口干舌燥骂累了,就把账册和官服一起往地上一扔,说要辞官不干了带着夫人儿子归隐田园逍遥自在去。

他只好赶紧从树上下来威逼利诱百般挽留,被教训到耳朵都肿了。

满朝文武只有甄蕴礼一个敢这么骂他。有时候他忍不住玩赏些珍奇贡品,听见甄蕴礼走路的脚步声都要吓得一激灵,赶紧把东西藏得严严实实,唯恐被发现了就又是一顿“臭骂”。

因为相识太久,关系太过亲近,以至于彼此都忽略了一些原本不该跨越的界限。

然而忽略,从来不意味着界限不存在。

甄贤初初开始陪嘉斐念书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少时往事,还对甄蕴礼念叨:“你这个小儿子像娘,比你乖巧温顺多了,哪像你那么凶,天天追着朕骂。”

甄蕴礼笑得特别自信满满,“我觉得他还是更像我。”

当时他拧着眉回嘴,“还是别像你了。像你嘉斐将来岂不是也要惨。”

甄蕴礼哈哈大笑,“陛下觉得自己很惨么?等陛下几时再也见不到我了,才晓得什么是真正的惨。”

万万没有想到,竟是一语成鉴。

甄蕴礼被下狱以后,他曾经忍不住又背地里把人偷偷捞出来,咬牙切齿地劝:“蕴礼,不要那么倔,你低个头……只要你认个错——”

可甄蕴礼只站在他面前,展眉对他微微笑了一下,说:

“以后不能帮陛下算账了。陛下自己多留着心吧,别被人蒙了都不知道。也别动不动就几十万匹丝绸的这么往外赏了,这么花哪儿吃得消啊,否则陛下就请个神仙回来做户部尚书吧。”

然后就别开脸,再也没看过他一眼。

这人到死,都还在教训他。一点所谓的文人风骨,清流之志,真真地叫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干脆直接扑上去狠狠咬一口,非咬得这人嗷嗷求饶不可。

因为他,不是文人,而是皇帝。

而甄蕴礼,一点都不喜欢算术,不喜欢钱,也不喜欢当官,最大的爱好就是随便找个地方猫起来看杂书,家里藏得乱七八糟的奇文怪志能另起一座翰林院。

甄蕴礼死后,他迟迟定不下新任户部尚书的人选,无论看谁都觉得不好,都没法和甄蕴礼比。后来实在拖得拖不下去了,工部喊缺钱,兵部也喊缺钱,吏部还是喊缺钱,在内阁议会时打得不可开交。

他只好命人把那些久没人管的卷宗全搬出来亲自看一看,一边看,眼泪一边无法控制地涌出来。

其实卷宗被户部下面的人打理的很好,并没有特别难看懂。

只是他每翻一页,都能看见熟悉的字迹,再翻一页,就想起那个人或静或动、或坐或卧、或嬉笑或怒骂的样子,想起那人有一次陪他出游在半道上睡着了迷迷糊糊还说梦话:陛下你是真舍得累死我啊……眼泪就不知为什么“哗哗”得往外流,怎么也止不住。

朝臣们听说,皇帝亲自去户部算账,结果算得哭了一宿,都以为这国库算是要彻底完蛋了,次日上朝各个一脸惊恐。

他却说,这户部尚书就空着也罢,当天便寻了几个能写会算的内侍,把户部尚未归档的账册全搬走了。

后来他亲自“兼任”了这个户部尚书,渐渐明白了其中“奥妙”,才知道当初甄蕴礼有多不易。

甄蕴礼在户部尚书任上时,国库从无亏空,边关军饷、朝官俸禄从无短缺,百姓赋税未有一年增加。

可如今蕴礼不在了,这些也就全垮下来,朝官欠俸,军资短少,赋税年年加重提前征用,国库的窟窿就像无底洞,怎么也填不上……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沦落到要去和太监讨价还价要钱花的地步。

要说贪,某些人也不是刚开个头,当年蕴礼还在时,贪的一样也是贪的,但蕴礼就是有办法让他们吐出来,哪怕不全吐出来起码也得吐个大头。

可笑他身为皇帝,竟反而没这个能耐。

如今他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惨”了,却实在希望自己还是永远不知道得好。

皇帝闭起眼,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方才整个议事过程中,他都不太敢去看甄贤这个孩子,却又忍不住地时不时就要看一眼。

就好像仍是甄蕴礼坐在那里。

可是太安静了。

他看见甄贤欲言又止的叹息

甄蕴礼是从不会默默不语听他发话的。如若是蕴礼有话要说,一定当时便说了。

或许当初还是他对了,甄贤这孩子到底更像母亲一些。

皇帝喟然长叹,开口问:“你方才是不是有话想说,但被四郎拦着不让说?”

甄贤还正困扰,不知皇帝究竟想些什么,又为什么独留下他一个,猛听见这句,以为是方才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便解释道:“四殿下是好意,怕罪臣冲撞了圣上,连累靖王殿下。”

他竟自称“罪臣”。

依律,甄贤身为翰林院学士,当年连辞表也未见便甩手跑了,确实有罪。

但这等无关痛痒之罪,只要他这个皇帝不计较,就没什么要紧的。硬要把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拿起来说,反倒显得他何等小气不近人情。

皇帝猛一阵心塞,皱眉问:“……你何罪之有?”

甄贤气息一窒,显得颇为窘迫,“陛下自有圣明裁断,又何须多此一问。而甄贤……自知罪孽深重,也实难启齿。”

皇帝道:“朕已查实,你在关外是受那鞑靼小王子的挟持,并没有叛国通敌情事。”

甄贤黯然摇头,“甄贤所指并不是这件事。”

不是这件事,便只能是那件事。

关乎嘉斐的那一件。

若说毫不介意,当然是自欺,可若要论罪,皇帝觉得,也并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恼怒自己的儿子不能把持,却从未当真把这怒火撒到甄贤头上。否则当年那一杯“鸩酒”,他就已经把甄贤赐死了。

他不信蕴礼的儿子看不透。

甄贤如此拼命把“罪”往自己身上揽,是在为他的儿子开脱,唯恐他责罚嘉斐。

皇帝眸色明灭,看住甄贤良久,缓声道:“把你方才想说的话说出来,朕恕你无罪,也不会迁怒于谁。”

甄贤闻之双眼竟微微一亮,“陛下可是当真要听?”

“说。”皇帝点头。

甄贤抬起头看住皇帝,一瞬间,俊秀双眼中竟似腾起火焰。

他深深吐息,一字字静道: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足见窃钩者死,不是死于‘窃’,而是死于‘钩’。庶民依附权势而苟活,每每出事,庶民被弃如敝履,兔死狗烹,权势却毫发无伤。不要多久,权势卷土重来,故技重施,而庶民就如蝼蚁草芥,不依附权势是死,依附权势仍是死,死伤不完,往复循环,永无解脱。看似庶民互害,实则权势杀人。陛下将浙江之事作庶民互害论处,只杀陆澜,却对陆澜背后的织造局置若罔闻包庇其罪,甄贤无法心悦诚服,浙江百姓恐怕也难服。”

他的嗓音何其平静,丝毫不见声高,亦不见如何言辞强硬,却是自有一股寸土不让的韧劲。

皇帝呆呆看着他,许久不能言语。

其实真要说起来,甄贤的确比他的父亲温和太多了,也就骂了他一句“置若罔闻,包庇其罪”罢了。若是换了蕴礼,哪有这么便宜的,只怕早就拍着桌子和他争吵起来。

可是这个孩子这样在他面前平静诉说,眉梢眼角,举手投足,字字句句,怎么看,都恍惚是蕴礼在世。

果然,蕴礼到底是又说对了。是他输了。

这孩子,的确是像父亲更多一些的。

“朕时常会思念你的父亲,只可惜,再想与他对饮畅谈纵论天下,也不能够了。但是朕……非杀他不可。就算时光倒回,重来一次,朕也还是会杀他。”

喉头陡然一烫,皇帝又一次用力按住了座椅扶手,以此强压住太过明显的颤抖。

“所以,朕给你两条路选:要么,尽心尽力辅佐朕的儿子,就像你的父亲曾经辅佐朕一样;要么,你就彻底从这世上消失吧,永远也别回来。你要仔细想好了再选。”

他死死盯住那张肖似故人的脸。

他听见甄贤低声道:“陛下想要我选第二条。可我立过誓了,此生辅佐靖王殿下,忠心无二,至死不悔。”

“如若有一天,需要你为他去死呢?”皇帝紧逼一步。

甄贤安静睁着眼,面上无波无澜,“陛下不是早已经试过了么?”

“好。立过的誓,你要守。忠心无二,至死不悔。”

遽地,皇帝的身体整个陷进座椅里,就似终于结束了一场耗尽生命的交战。

“那卷陆氏的账册,你妥善牢记,将来自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闭着眼,低声交代。

“……陛下是连知道也不想知道么?”甄贤不禁微怔。

皇帝摆摆手,“朕不必知道。留给后来人吧。”

他让甄贤退出去把嘉斐唤回来。

嘉斐正心焦等在殿外。

外间听不见殿上都说些什么,也不敢恣意偷听,看见甄贤出来,忙迎上去,却也没功夫多说两句,只能先应召去见父皇。

然而父皇却闭着眼,半仰着身子靠在座椅中,睡着了一样。

“我只有一个问题,当年问过你一次,如今再问一次:你要江山天下,还是要甄贤?”

父皇的嗓音沙哑极了,苍老疲惫的气息从未如此明显。

一瞬,嘉斐竟有些茫然,不明白父皇为何特意把他唤回来,就只为这么一问。

但他仍只能回答:“儿臣没有办法选。”

皇帝闻声睁开眼,看着他不说话。

“父皇以为,身为父皇的儿子,时至今日,我还可以岁月静好一世偷安吗?”

嘉斐唯有苦笑。

“若我不要江山天下,必死无葬身之地,更不能护我心中所思之万全。所以我不选,我都要。要定了。”

他说着陡然攥紧了拳,眸光精盛。

时隔多年,这回答与从前已然不同,却又并无不同。

皇帝看着已然长大的儿子,良久沉默。

其实他早知道,无论他再问多少遍,嘉斐仍是会给他这样的回答。

早在当年,在嘉斐还只是个幼小孩童时,他便察觉了。

有些他以为该放手的、已经放手的东西,这个孩子是绝不会放的。

所亲,所爱,夫妻,挚友……为了努力做一个帝王,努力站在这至高的山巅,他全都放了。

可嘉斐偏偏不放。

他的儿子不是他,和他并不一样,而比他更勇猛无畏,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只是不太愿意接受,甚至觉得被一个孩子打疼了脸,于是不可一世地怒火中烧。

但即便他不接受又如何呢?

儿子始终还是儿子。他改变不了嘉斐。

皇帝固然可以杀死臣子,然而当老去的父亲面对正当年的儿子,大多时候,终是无解的输局。

“你……知道你是在说什么吗?”皇帝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

嘉斐当即俯身一拜。

“儿臣知道。但您是儿臣的父皇。儿子不瞒着父亲。”

皇帝见之不语,只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复又疲倦地闭上眼,摆手叫人出去了。

靖王殿下要回王府,厨子们自然都要带回去。

北镇抚司上下十分失落,俨然连上职的意义都弄丢了。

锦衣卫与东厂奉旨南下,杀陆澜,抄没家产。然到苏州时,却见霁园已然一地狼藉。

据说霁园起了一场三天三夜不绝的大火,将苏州城的半边天也烧得通红。起火时陆家的家主陆澜就在园中,连着这“甲天下”的园子一起,化作飞灰。

上差们只得另抄了陆府,钱财尽数封印,解送还京,充归国库,之后又在霁园的断垣残瓦中搜寻翻找,似要找什么关键的东西,然而最终也还是没有找到。

扬州百姓有人拍手称快,亦有人哀愁哭泣。织造局很快便找到了新的丝绸商人,接手了陆氏曾经的织工绣娘,一切照旧。

值此时,京中却是一片欢腾。

上谕,七皇子嘉绶御敌有功,圣上大为嘉许,特封昭王爵,赐其开府,并赐与鞑靼公主苏哥八剌为婚配,吉日已定,两国休战议和,普天同庆。

翰林院学士甄贤,博学有才,着即日起,任昭王少师,领王驾读书学习事。

少师之职,历来只有东宫三少。

一时朝野哗然,仿佛今上已然弃长立幼定了太子。

更莫说这位甄少师“从前”又是靖王殿下的人。

或许如今依然是。

而靖王北上大捷于应州的丰功伟绩仿佛眨眼已被世人遗忘得干干净净。靖王殿下又恢复了深居王府的闲散日子。

昭王新立,靖王大隐,如棋局倾覆,几多震惊不已,几多茫然无措,几多暗自窃喜。

靖王府之中,四皇子嘉钰已然气得吐血,直嚷嚷不知道父皇忽然又修得什么玄,完全没有道理。

“是你自己说,这世上许多事,讲道理也没用。”靖王嘉斐气定神闲,搭弓开箭,一射,百步穿杨。

而一旁甄贤对着一纸从天而降的诏书,反反复复看了数遍,想起当日皇帝与他说立誓要守,忠心无二,至死不悔,怎么想,始终不明上意究竟意欲何为。

而后数日,他却收到一纸信笺。

没有落款,只书“修文贤弟亲启”,拆开来看,却是白纸一张,无一字书信,另有一支签,仍是无一字签文。

甄贤呆怔良久,本欲提笔写些什么,终于无法着墨,便点了一炷香,将那封无字信一起烧了。